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你是我久等的归人》作者:陈麒凌【完结】 > 你是我久等的归人-陈麒凌.txt

第 9 页

作者:陈麒凌 当前章节:154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葛珊勉强挤出一丝笑,“当然,这是游戏规则——”

便再也不能说话,只一手用力按着胃,一边怔怔看着车窗外。

暗黄的路灯,荒芜的树,冬夜低头行进的人,被风凛冽掀起的衣角。

突然,在路边的站牌下,赫然一个熟悉的身影。

“停车!”葛珊胸口一热,冲口喊道,忙又回头掩饰,“我在这里下就可以了,我同学家在附近。”

8

葛珊下车,慢慢待车开远,这才拔腿向站牌飞奔而去。

是的,杨一炼。

他在等车,只一心地看着车来的方向,天这么冷,他却穿着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偶尔又蹦跳几下热热身。

葛珊冲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才微微转头过来望望,他瘦了,眼睛却依旧亮晶晶的。

借着冲劲儿,葛珊狠狠地向他撞去,他站不稳,几乎跌到马路上。

“杨一炼,你死到哪里去了,你究竟玩什么,跟我玩失踪啊,你有没有脑子的,大冷天穿这么点儿衣裳,你究竟想干什么,你是不是想气死我啊!”她气喘吁吁地一气喊着,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杨一炼站定,傻傻的不知道该答哪句,风从背后灌来,他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活该,冻死你!怎么,没钱买衣服穿?去充大头鬼啊,去扮伟大高尚啊,去装你的优越感啊,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有多少钱,你凭什么施舍恩赐,你凭什么仗义疏财?”葛珊想冷笑,满腹的酸甜苦辣悲喜交加却一下子涌上喉头,混着刚才喝下的酒一起呕了出来。

肚子里倒空了,精神也爽利了,杨一炼只是蹲在她身旁轻轻抚着她的背,又携了衣袖给她擦拭,“你说得那么复杂干什么,我只是想帮个朋友罢了,你吐成这样,看着都替你难受。”

葛珊驳去,“谁把你当朋友,告诉你做人别那么天真,笨蛋!”

杨一炼笑笑不答。

葛珊恨他没反应,又狠狠地说:“你知道吗,我对你好跟你笑,是为了赚你荷包里的钱,你买一条项链比外面贵一倍,单我就赚了一百八!真有你这样的傻人,一个景点还跑来玩两次,两次被人宰得光溜溜!我介绍你去那公司,他们赚你五千保证金,我有六百块提成,傻子,你知道吗?你想不到吧!”

杨一炼平静地看着她,点头,“我当然知道。”

“知道你还来?知道你还自动送死?知道你还送钱给我?你就这点儿出息啊,笨蛋!”葛珊喊着,不小心冲出几点泪水。

“我乐意行不行——”杨一炼红着脸,低了声音,“我心疼你啊。”

葛珊的眼泪哗地涌了出来,喉头已经哽住,却还挣扎着嘴硬,“我好得不得了,我用你心疼?”

杨一炼继续说:“第一次看见你,那么低声下气地求人家买东西,谁都不买,你在雨里面慢慢走着,不知为什么我就是心疼,买什么我无所谓,你高兴就行。”

葛珊再也说不出话,那么多忍也忍不住的眼泪,泪眼前就是杨一炼的胸膛,平整宽阔,坚实温柔,她忽然一点儿力量也没有,不由自主,她靠上去,深深地、重重地靠上去,他的风衣很凉,他的呼吸灼热,她抱紧他大声地哭,好久好久没这么难看痛快地哭了,好像要把二十几年的委屈都哭干净,就放肆一回吧,冲动一回,任性一回,不顾后果一回吧,二十几年来,只有她自己心疼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公车摇摇晃晃地开来了,杨一炼摸摸她的头发,“这儿冷,我们先上车吧。”

车上人很少,他们在后排坐下,车慢慢开,两边店铺灯光明亮,街道野墙又暗暗沉沉,他俩年轻的脸庞,也忽地明,忽地暗。

“说我衣服薄,你的不也是?”杨一炼笑她。

葛珊眼泪未干,却又逞强,“我不怕冷,我的手比你暖和。”她伸手去握他的手,有点儿润润的凉,又刹那针尖般地麻,两人几乎同时心念一颤,怕惊动那极微妙极战栗的感觉,谁也不敢动弹一下,也不敢望向对方。

冷,但两人坐得很近,就彼此暖起来,手轻轻握着,暖出了汗水。葛珊有点儿疲惫,却又感到无尽的安适美好,她惊诧自己的变化,但实在硬不下心肠放开,她的心温软得几成溶液,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公车迂回辗转,只愿路长,再长些,夜长,再长些。

9

有些事情是动脑子也没办法的,譬如爱情,你没法挡住不让它来,也没法把它赶出门去。

谁让你动了心。

葛珊看着自己的手发呆,这个世界曾带给她无数种快乐,但是从没试过这一种,那种微妙又战栗,烈火与寒冰,微笑和泪水,渴切而刺痛,深深地在心底,刻在骨子里的感觉呵。原来有这么奢华、这么好、这么莫名其妙的东西,连遐想的时候都是振奋的、幸福的、晕乎乎的。

那晚他俩就在车上坐着,直到公车收工。第二天她很懒,就赖在床上闭了眼反复回想,真不知道杨一炼强在哪里,他为人这么天真,太善良,做事全无大局观念,缺少谋略,没有大志,随遇而安又感情用事。一个这样的男人,是不能成就什么大事的——可是他在她心里,没办法,满满的遍地都是,她想着他,生气也好,快乐也好,就是他,一点儿逻辑、理由、凭据都没有。

然而还是要起床,冷水洗脸,洗得脑筋清清楚楚,她记起昨夜的一切,除了杨一炼令人眩晕的胸膛、微电似的指尖,还有那醺醺的夜宴,和那张苍白的体检单。水真的好冷,她完全醒了。

晚上,葛珊去找杨一炼。

那次他把剩下的钱都留给葛珊,退了北门的房子,准备回D城。在中途站转巴士的时候,回回头,远远地看见葛珊学校山上那座大钟,它若报时,全城都听见回声,突然就舍不得走了,当初傻呵呵地来,似乎也没图得到什么,只求离她近些,近些的快乐。

于是就留下,附近的公司招人,钱不多,胜在有个地方落脚,最好的是公司宿舍窗户,推开来就看见那座大钟,他很欢喜,杨一炼是个简单的人,他的快乐也简单可笑,他快乐,因为那是葛珊的钟,她也和他一样看到,同一时间,同一城市。

屋子里开着电视,同屋的人很识趣,都笑着出去了。

两人突然有点儿拘束,杨一炼就指指窗户,“你看,你们学校的钟,我也天天看得到。”

葛珊觉得好笑,笑了之后才觉得感动,“你真傻,傻得要命。”又补了一句,“要是我也有你这么傻,我们一定很快乐。”

杨一炼呵呵地笑了。

“你梦想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葛珊问。

“我很少想那么多,只是跟随我的心吧。”杨一炼答。

“我不同,我的人生老早就设计好了,我的目标很高,我需要很多很多钱,生活需要品质,而且——”她的眼睛黯淡下来,“我要给弟弟高品质的生活,我从没和人说过,我弟弟,天生智障,除了弹琴他什么也不会,他连衣服都不会自己穿。今年他的老病又复发了,我四处筹钱都快把自己逼疯了,他要人照顾起居,要请老师学琴,要治病疗养,谁能帮我们呢?这世上这么多年只有我一个人在撑着,或许你会觉得可耻,我要嫁给一个有钱人,除了婚姻我还能倚靠什么?”

杨一炼沉默地听着,他想抬手拍拍葛珊的背,想想又放下了。

“在我的人生设计里,压根儿是没有爱情这一项的,你我这一场,是个偶然的意外,可是你知道吗,这个意外,我实在舍不得。”葛珊的眼圈慢慢地红了。

杨一炼抬起手,爱惜地拢好她的头发,“只要别太难为自己,只要你高兴,好不好?”

葛珊望着他,他抿着唇,尽量装作轻松的样子,眼睛却避开了。

屋子里只有电视的声音,电视上福利彩票正在开奖,葛珊盯着滚筒里的号码球,忽然说道:“你希望特别号码是多少?”

杨一炼迟迟才反应道:“不知道。”

葛珊幽幽地说:“我说,赌一把吧,那个特别号码是多少,我们就在一起多少天。”

杨一炼怔怔地看她。

“是的。”葛珊紧紧地盯着三十六枚号码球在滚筒里翻滚,机停,一枚号码球滚出来,主持人拾起来宣布,“特别号码是——7。”

她垂下头,只肯给他们七天。

她的理智一路下令,在沉溺之前在深陷之前快点儿离开,七天,七天也许够她回味一辈子的了。

杨一炼低下头,他捧着葛珊的手,谁的眼泪掉在上面,摔碎了。

10

镇日吹着北风,日子一天天倒数。

没有计划和预筹,时间太短太短,转个身都来不及,太想把每一瞬都紧紧抓住,而心慌得厉害竟下不了手。

葛珊下午常常逃课过来,以后几天甚至连白天的课都不上了,她的书包里有一部借来的照相机,当杨一炼温柔地给她焐暖冰凉的双耳时,当他们笑闹着把手挤进同一只红色棉手套时,当两个人静静地拥在一起,只听到心跳如安详的钟摆时,她好想有谁,可以在圈外握着照相机,把那分钟定格,她的头脑如走马,拼了命地想记住每一个呼吸、眼神、微笑、温度、姿势、吐词,她快乐又慌张,甜蜜又焦灼。

他们每天都去那个小公园,天冷,公园里很静,天有时候是纯蓝纯蓝的,有时候又灰得像一堵老墙。他们拉着手在里面一圈圈地走,走累了就坐下,淡青色的木横条长椅,坐下看冬天苍芜的草地,还有干净的树枝,就有种天荒地老的错觉,那一刻不说话,她的头靠在他肩上,以为会这样到永远。

七天里他们只是这样过了,走的是石子混水泥路,逛的是荒寂清冷的小公园,吃得最好的一次是街口小店的大肉馄饨,一贯实际的葛珊还说服老板送了一碟酸菜。这就是他们全部的浪漫道具和布景。风从更北的地方来,有时候像刀片薄薄,他俩的脸都刮得红红,看起来却很美丽。

握住手的时候,她还要用一点儿力握紧,咬着唇使劲儿再加一点儿力,杨一炼以为她是闹着玩儿,怎知她是想确认此刻的拥有,还有放开前的不甘。

上帝用七天,创造了世间万物,万物绵延更生千年万年。

他俩的七天,是瞬间喷吐哀感的顽艳焰火,光,明,热,烈,能不能含在口中,携在身上,藏在心底,从此千条阡陌,万个夜晚,都亮着,都暖着,不枉此一生。

第七天早上,下了冬天里的第一场细雪。

雪花纷纷地,慢而悠扬,睁开眼睛望天,它清凉地落在脸上,化得悄无声息。

两人都能很平静地谈论将来,杨一炼订了回D城的票,晚上六点的车。在宿舍收拾行李,他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说:“你千万别去车站送我,我一向不喜欢别人送。”

葛珊笑答:“我也一向不喜欢送人。”

杨一炼道:“就是,很麻烦,人又多,得大声说话,大家都跟打仗似的。”

葛珊补充,“也不见得有什么意义,有个团友就说一次他送人上车反而把人送丢了。”

杨一炼乐了,“这就太滑稽了,所以,送人是最没必要的了。”

两个人都笑了,笑声很短,停下来就是突然的沉寂。

葛珊低声一句,“你以为我敢去吗——”

杨一炼不接口,只转过头大声地在那儿检查,“衣服、鞋子、书——”

雪下不停,近黄昏时,地上已经白了一层,小公园里更罕人至,只有他们的脚印,黑黑的两行。

到最后了。

“再抱一下,就分开——”杨一炼笑笑地看她,不敢看久似的,马上低下眼睛。

葛珊用力撞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突然隔着棉衣狠狠地咬了他肩膀一口。杨一炼的怀抱让她几乎窒息,他那么使劲儿,好像使出全身的劲儿,一辈子的劲儿,箍得她很疼,疼得想哭。

山上的大钟,暮色中浑厚地敲响。

杨一炼突然放手,再看她一眼,说声“走了”,就真的转身快步离开。

葛珊也掉了头走,想走得快,步子却滞重凌乱,但她不回头,绝不可以回头,霰一般的飘雪跟着她,回荡的钟声跟着她,她跑起来。

忽然,想起什么,她又转了方向拼命往回跑。

他们刚才的那片雪地,黑黑的脚印还在,而现在只剩她一个了。

然而雪继续下,一点点地掩盖着脚印,很快就白茫茫一片什么也不见了。

葛珊忙乱地从包里摸出相机,崭新的胶卷,一张都还没照过呢,她的手颤抖着按快门,单调的声响,寂寞的闪光,天马上全黑了,风卷来远处断续的雪和断续的哭。

那是些拙劣的照片,震机,模糊,构图草率,只是洁白的雪地和凌乱的脚印。只有她珍爱如宝,只有她深深知道,最后那年的回忆,是这场初雪。

神主牌

神主牌前,阿嬷双手捧着一大扎香,弓着背嘀嘀咕咕地拜。香烟升腾弥漫呛鼻,她稀疏的白头发梳成一束小辫子,撅撅的,好像兔子尾,头绳却是红色的,好土,又好搞笑。

物理老师说原子的直径大约是1到2埃,1埃是很小很小的,小到只有1米的百亿分之一。

物理老师有些激动地举起巴掌,“想想看哦,我手上至少排列着十亿个原子,肉眼看不见的,活动的,密密麻麻的,你们说,除了这些神奇的小东西,还有什么可以做得到?”

我低头笑了,有,还有那些神奇的老东西。

那些神奇的老东西,肉眼看不见的,活动的,密密麻麻的,排列在一块比巴掌大一点儿的地方,就在我们家。

我们家是不大,爸妈哥姐和我,再加上个老阿嬷,我们六个人如果同时出现在小客厅,就会挤到发生踩踏事故。吃饭也是,桌子坐不下,总是爸妈哥姐先吃,他们是上班的人,能赚钱的人,重要的人,然后才轮到我和阿嬷。

那些老东西的地盘就更小了,小长方的一块神主牌,他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上面,不知道会不会吵架。每天晚上我睡在小客厅里,双眼直直地望着暗红色的木牌,想象着这么多位老东西,吵起来场面会多么火爆。

阿嬷把这些老东西叫作——祖先。

神主牌前,阿嬷双手捧着一大扎香,弓着背嘀嘀咕咕地拜。香烟升腾弥漫呛鼻,她稀疏的白头发梳成一束小辫子,撅撅的,好像兔子尾,头绳却是红色的,好土,又好搞笑。

“祖祖辈辈百子千孙,流流长。先有阿祖,才有太公,有了太公才有阿公,才有你阿爸,才有你。”阿嬷笑眯眯地向我招手,“华仔,快来拜拜。”

我拜拜的动作是很专业的,什么时候作揖,什么时候磕头,从小阿嬷就教。她说诚心诚意拜拜,祖先就会勤勤保佑我们心想事成。不知怎样才算诚心诚意,只是祖先并没有保佑我爸妈升职发财,也没有保佑我哥姐金榜题名,我妈因此常在背后说:“那些老东西有什么本事保佑子孙,说不定自身都难保!做人比不过别人,做鬼就会出头吗?”我妈不信拜拜,但阻不了我阿嬷执迷地信。

我阿嬷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洗手奉香,告知始祖公始祖婆高祖公高祖婆们今天几月几日,天气如何如何,她昨晚做了个什么梦,梦到小孩就说要犯小人,梦到屙屎就是要破财,然后便求保佑全家人顺顺利利出入平安财丁两旺。到了晚上吃饭,我阿嬷又要洗手奉一炷香,感谢今日多得始祖公始祖婆高祖公高祖婆们保佑。

神主牌上的老东西吃的东西很奇怪,平日里他们只吃点着的香火就够,年节里却也要跟着喝酒吃鸡呷肉。每次上供阿嬷都警告我要等祖先吃过了才能吃,千万不能偷吃,偷吃会烂嘴的。其实她哪里知道,我很小的时候就偷吃过,嘴巴牙齿舌头都好好的哟,而且老祖先享用前后的供品滋味并无两样,我好疑惑他们到底吃到了什么,空气吗?

年节里的拜拜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平日里笑容好好的阿嬷突然变得肃穆,像个神巫,我爸我哥我姐也变成了被魔法控制的木偶小孩,连我妈也不张口骂人了,因为她要忙着打喷嚏啊。

会烧更多的香,屋子里好像着了火一样浓烟滚滚,我妈有过敏性鼻炎,呛得眼泪鼻涕一起来,只好抱着一卷厕纸擦啊擦不完。我妈打喷嚏的声音也是很怪的,尾音颤悠悠好像猫仔哭,所以我就好想笑啊,忍笑忍到浑身在抖,二姐就会掐我,我也回掐她,大哥小声喝止我们,阿爸便回头瞪我们一眼,自己先跟着阿嬷跪下,我们便也老实跪地。

什么也吵不到阿嬷的虔敬,她迷醉在那套仪式里,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附身。

神案上分行摆着——顺序绝对不能错的——三杯茶,三杯酒(酒要斟满,茶不可满),三碗饭(饭尖要圆),三对筷,一挂有肥有瘦的猪肉,一只全鸡,鸡头朝向神主牌。

阿嬷好像唱经般唱出一大篇词来。

“香烛齐明,诚心奉请,香烟纷纷,震动乾坤,请到本门五方五土地脉龙神,请到本门堂上历代祖先,始祖公始祖婆,高祖公高祖婆,曾祖公曾祖婆,老太公老太婆并华仔阿公等,请到天官赐福,九烟司火灶君,门官力士,一同有请癸巳年端午节清茶米酒,禾花米饭,三牲礼酒,高头凤鸡,猪腿成员,红珠玉段,东海幼盐,奉请祖先。”

阿嬷斟酒,第一轮浅浅斟,“高头饮酒,高头看起,方方吉利,百无禁忌,贵人看起,恶人闪避,做生意一本万利,货如轮转,好买好卖,紫气东来,客如云集,富甲一方,堆金积玉。”

阿爸先拜,大哥、二姐和我跟着来,阿嬷朝里屋望一眼,阿妈的喷嚏更响了。阿嬷便对阿爸说:“代你老婆多叩两个头吧。”

第二轮斟酒,阿嬷念:“未饱饮饱,未醉饮醉,生意行流,东成西就。”

香火蜡烛默默地烧,蜡油淌下来,红艳艳一垛,我们默默地拜了一回又一回。什么也看不见,可阿嬷说祖先们在吃。

最后一轮酒,一定要斟得满溢出来,流在桌上,滴滴答答掉下地。熏得乌黑的元宝桶里熊熊地烧起金银元宝,酒一杯一杯泼在火上,火焰便忽地蹿起来,好像蛇,火烧米酒的香味让人眩晕。阿嬷的身影映在火光里,忽明忽暗,扎红头绳的兔子尾也忽而白忽而灰。

“未饱饮饱,未醉饮醉,保我儿孙,金榜题名,和顺一门,财丁两进,富贵双全。大宝细宝,万事皆好,金银财宝里头藏,未烧是宝,烧过是钱,钱钱相贯,贯贯相连,钱能通四海,户纳四海财,一通通三界,保我儿孙好万万年。滴酒落地,大吉大利,直行万里,无事无非,平安二字,贵人看起,酒礼完毕,各神回各位。”

最后一句出来,全家人都舒了口气,筋骨又咯吱咯吱开始活动,阿妈的喷嚏也悄悄地停止了,尽管她鼻红眼肿,好像是被谁打过。

阿嬷用小臂拂一下头发,额头上全是汗,她抓着火钳通一通元宝桶的烫灰,对阿爸说,其实更像是说给阿妈听:“我老太婆没有一百岁的命,你后生辈不学学请神拜神,将来怎么识得做?”

阿爸没作声,阿妈也没作声,后来我才知道,答案他们早就有了。

端午节后不久,不知是不是祖先保佑的,我们家要搬进新屋了。

那是一个新区的楼盘,楼很高,电梯很大,屋很光亮,很多住户开名车的,我妈说这是高档住宅区,我们能住进来真是好不容易啊。新屋要月供的,大哥二姐都有份负担,所以他俩各占一个大房间,理直气壮的样子很讨厌。阿嬷也出了一笔钱,阿爸说那是阿嬷的棺材本,将来手头松了就还给她,阿嬷说自己家人说什么借和还。我的房间也是阿嬷的房间,好小,刚刚能摆一张上下床,这么大个子还没有一块自己的地盘,想来真够郁闷。

全家只有我不爽,阿嬷笑着摸我的头,“很好啦,不用做厅长还不好?要识得感谢祖先保佑看顾,等到搬了新屋,我们要买只大金猪拜拜太公。”

可是阿妈淡淡地说:“新屋不立神主牌啦。”

除了阿嬷,好像全家人震惊的只有我,阿爸大哥二姐都是没听到的样子,装作一点儿表情也没有,他们是一伙的啊。

阿嬷看看阿爸说:“怎么可以不立神主牌?”

阿妈说:“我们改信耶稣啦,信耶稣方便省事,闲时去下教堂做礼拜,有礼物拿有点心吃,不用搞得家里乌烟瘴气。”

“就是啦,现代城市人谁还在家拜拜呢?我都不好意思和同事说,乡下人的习惯。”二姐附和着,又碰碰大哥,“要是阿May知道,肯定会笑话的。”大哥嗯了一声,阿May是他刚交的女朋友,网上认识的。我担心接下来二姐要来碰碰我,实话说我也觉得拜拜好麻烦,只是又不想就这样站到他们那队去,我和阿嬷一间房噢。

阿嬷谁都不理,只是望着阿爸,阿爸不耐烦地摸着疏疏的几条头发,“随大家的意思啦。”

阿嬷低了头,“你说不立神主牌,过年过节大家有的吃,要祖先去哪里吃呢?”

阿妈笑了一声,“祖先用不到我们操心,早该投胎去了,早投胎早发达,祖先有祖先的福气,拣个富贵人家投胎,餐餐吃鱼翅不好吗!”

阿嬷不接阿妈的话,凡是阿妈话里有骨头,阿嬷都不接招,她说自己家人吵架很傻的,伤感情。其实这招很高手,我妈总是闷到严重内伤。

阿嬷转过身去做自己的事,闭了嘴什么也不说,只苦着一张皱脸,她这副受气的样子让人可怜又可恨。我妈就咬着牙齿说:“你们看她又要去祖先那里告状了,你们看她又要借神主牌咒我了,我才不怕呢,我一点儿都不怕!”

我忍不住拆穿她,“不怕才怪!”我妈瞪着我,然后她抓住英文测验六十七分的事狠狠打了我一巴掌,总算找到了出气的地方。

毫无疑问,神主牌是阿嬷最忠实的听众,有时间,好耐性,什么都听又不驳嘴噢,全家人问谁能做得到?阿嬷和神主牌说话的样子是很带感情的,眼神交流好像真的是和很多人,不是和空气。阿嬷什么事都要告诉祖先,下雨浸街啦、空心菜升价啦、去大姑妈家吃火锅啦、上楼梯腰骨风湿痛啦、二姐上网买了假珍珠首饰、大哥相亲被人嫌薪水低、阿爸找不到电饭煲的保修卡、某天早上我忽然烂掉一颗牙啦……列位太公太婆们,你们必须是轮值制的,要不怎么受得住这么长的气啊。

要是我们不等上完香就夹菜吃,阿嬷会对神主牌说:“太公太婆莫怪罪,祖先未吃咯子孙吃。”要是姐姐偏巧在初一、十五洗了头发,阿嬷就说:“太公太婆快保佑啊,财气要给大水冲跑了。”我爸我妈吵得要掀屋顶,阿嬷就说:“再大声,落力吵,太公太婆听着呢,几好听!几威水!”是的,她从不接我妈的着儿,只是对着神主牌苦巴巴地说:“没用咯!几十岁都不识怎样做人,还要多得后生媳妇声大大来教我,太公太婆有得见咯。”这是很神奇的,每次阿嬷这样投诉我妈,我妈总会出点儿小问题,不是被花瓶砸到脚,就是眼睛生麦粒肿,或者是丢了什么东西,或者是出门就跌跤,这真是很神奇的,你说我妈怕不怕?

那晚阿嬷并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上了香,早早上床睡去。奇怪的是我妈,半夜说头好疼,睡不着又和我爸大吵,我爸是可怜的替身,一会儿替阿嬷,一会儿替阿妈。第二天早上阿嬷上香,阿爸迟迟未出门,他在边上说:“我们后辈谋生艰难,祖先也会体谅的。”阿嬷便瘪了嘴,“早知这样,乡下老屋就不该卖,我们也不该跟你来城里,如今教祖先们去哪里才好?”阿爸说:“你仔没本事。”阿嬷浮了个笑脸出来,“谁说我仔没本事?乡里谁不赞,个个叹我好命水,仔孝顺,又住大城市,又要搬新屋,几好命,是吧,阿妈也是知福的。”她拍拍我爸的胳膊,笑笑。

家里乱糟糟的,他们在新屋那边忙,饭都很少回来吃。阿嬷也忙起来,一日五六次拜拜,忙着求祖先保佑她中大奖买间屋。这么老的阿嬷买彩票很少见吧,放学回家我看见她坐在彩票店里,戴着老花镜,伸长脖颈请人家帮她兑奖,那个讨厌的后生仔逗她中了五百万,她瞪着眼迟迟不敢欢喜,“骗我的吧,是不是骗我的?”

当然是骗她的。

我知道阿嬷想有一间屋,可买彩票总是中不到,她就四处找人租。这件事阿嬷并没有偷偷摸摸做,是爸妈他们太忙不关注。所以有街坊好心问我妈“你家阿嬷要租房自己住吗”,我妈回到家大发脾气说阿嬷丢他们的脸,这是很没道理的事。

阿嬷还是看着我爸说话,“你阿妈虽然老懵懂,还没有那么不识事。”

我爸皱眉,“好端端又租什么屋?又不是没地方给你住。”

“不是我去住,租间屋放神主牌,我得闲过去奉炷香。”

我妈声音大起来,“你就是想人家看笑话,你就是想街坊说我容不得人,是不是?”

“哪有租?”阿嬷转过身去,“屋租那么贵,我哪里有钱交?”

我大姑家住城郊,阿嬷不知怎么想的,那天竟然把神主牌送去大姑家,可能太公太婆们也会喜欢走亲戚吧。神主牌不在的那晚,奇怪,家里好像空荡了许多,我睡客厅,特别能感觉得到,我妈却很高兴,冲凉都在哼着歌。

阿嬷夜里不知去了几趟洗手间,我姐被她吵到睡不着,抓着头发跑到客厅坐,又吵醒了我。好不容易再睡着,天没亮又听到阿嬷在我身边打电话。

“我昨晚梦到太公淋雨噢,太公面黑黑噢,毕竟是你婆家的屋檐,不同姓不同宗,要低头看人家面色,分人家香火,还是不要了,我等下就去接他们回来。”

神主牌又回来了,阿嬷划亮火柴点香,口里嘀嘀咕咕像哄小孩,“好啦,回屋咯,自家香火最安乐,是不是呀。”

搬家的日子越来越近,包租婆已经带了新租客看房。大家都手脚不停打包收拾搬运,不累反觉好精神,分外同声同气,新屋就是新开始嘛。屋子快搬空了,剩下块神主牌就分外触眼,但人人都不说什么,好像忙得一起忘了这回事。

当然,除了阿嬷。

今晚他们不回来吃饭,阿嬷问我最想吃什么,她要做阔佬请客。费事煮,我就叫了必胜客宅急送,香喷喷热辣辣的至尊海鲜比萨,送过来纸盒还是烫的。阿嬷却不准我马上吃,要拜拜祖先再吃。

“海鲜皮他们都没吃过,太公那时很穷的,连番薯根都没的吃。”

“是海鲜比萨。”

“海鲜皮——撒,祖先也想尝尝新鲜噢。”

比萨阿嬷只吃了一点点,她咬不动,于是我吃得特别多,好过瘾。

“华仔,明天陪阿嬷回趟乡下好不好,阿嬷再请你吃海鲜皮。”

“回乡下做什么?”

“我梦到你阿公,说太公他们都想回乡下住。”

“乡下哪里有屋啊?”

“阿嬷想到好办法。”

我家在农村,转两趟公交车要四个钟头,没什么特别的,青砖平瓦屋,有树有田有池塘,鸡和狗到处跑,风里都是猪屎味。

阿嬷用厚布裹住神主牌,抱在怀里,一路回头叫我跟上。

“你不知村里还有祠堂吧,许家祠堂香火好旺的。”阿嬷笑眯眯说,“太公太婆一定中意,几热闹。”

“可是——太公太婆为什么不去投胎?”我终于忍不住问,“重新做人不好吗?”

阿嬷收住笑瞪我。

我继续,“或者去天堂,去西方极乐世界啊,不比一块木牌好吗?”

“换作是我,也哪里都不去。”阿嬷好一会儿才答,“不想去那么远,几好都不去。”

我不明白。

她忽然笑了笑,轻轻拍我的臂,“心里会记挂的——将来阿嬷没了,也会记挂你们的,也想看看我华仔考大学娶媳妇,也想出点儿力,勤勤保佑你们呀。”

我好想把老师讲的科学真相告诉阿嬷,老师说人死了就没有了,不会上天堂也不会下地狱也没有下辈子。没有了就是没有了,当然也不会集体住木牌。

可我说:“你会活到两百岁!”

“算命先生说我有八十三岁命,我都嫌太长,人老了很烦的,样样事要麻烦人。唉,如果早没了,早早和你阿公入了神主牌,今日也不要我操心香火的事,祖先也怪不到我身上,是不是?”阿嬷笑着说。

祠堂到了。

就是个黑咕隆咚的小屋子,有很多神主牌,香炉好大,墙壁被熏得乌糟糟。

祠堂门口坐着几个老人家,阿嬷和他们说了好久的话。她说我爸城里的新屋好威水我哥的女朋友好靓,说子孙媳妇给她买了什么什么说在城里住好舒服,她说得很开心,把我拉来扯去给人看,那些人都是很羡慕的表情。

“晚晚发梦,太公太婆硬是要回乡下。”阿嬷解释神主牌的事,“好灵的呢,他们知道新屋是高档屋,户户不准点香火,点香火要被投诉,自动报警,警察来捉就好麻烦了呢。”她有些脸红地望我一眼,因为撒了个小谎。

神主牌安置好了,跟那么多牌牌放在一起,不知道会不会太挤。

阿嬷弓下身子去拜,深深地叩头,好久也不抬起,撅撅的白发辫子有些散乱,红头绳松了。不知道她求些什么,但我好像又有些不信老师说的科学真相了,假如我阿嬷有一天没了,我是说假如她两百岁之后才没的,她不是没有了,她有地方可去,神主牌已经住了那么多老灵魂,多添一个阿嬷也没关系吧。那么我有时想起阿嬷,至少可以在这里找到她。

轮到我拜拜了,我每个动作都很用力,诚心诚意许愿就是这样吧,全部力气都用上去求一个愿望。

神主牌就这样留在那里,我们坐着公交车回城,阿嬷回头望了几次。

阿嬷说:“年节都有香火,我给了双份香火钱,他们会上香照顾的。也饿不着,都是自家宗祠同姓佬,怎样都有的吃。”

她拍拍我的臂,“华仔,你今日许了个什么愿望啊。”

我说:“想有一间大屋,好大好大,大过新屋。”

其实我没说出下一句,有间好大好大的屋,我自己的,我要把神主牌接回来。明知这句会让她高兴,高兴很久,却硬是不肯说出来。

阿嬷笑了,“乖孙,祖先会保佑你的。”

转行

阿珍不知道,三十年前他就想转行。

还有七天。

“那个准,到什么程度?吕布辕门射画戟,那画戟小枝,不比你筷箸头粗,中原一点红出手,那宝剑没有影的,一招就见血封喉,那个准!”

他们听着,阿公仔放撮烟丝在烟嘴上,水烟筒黑咕隆咚,阿婆仔低头剥豆子,剥一阵筛一阵,扁箕哗啦哗啦,落下纷纷的尘,舅爷仔叉着腿,一只裤脚卷,一只裤脚落。

阿珍没表情。

“那个精,好比什么?脑科医生揸手术刀,脑壳里的神经蜘蛛网那么细,偏半厘一条命;科学家造火箭,算错一个小数点就出大祸,一点点都错不得。”

阿公仔呼噜呼噜吸水烟,舅爷仔一只赤脚踩竹椅,抱着膝盖头挠。

阿珍没表情。

“错得毫就错得厘了,错得厘就错得分了,错得分就错得钱了,错得钱就错得斤了,数学物理都要懂,一百五十道工序,一丁丁也错不得,这手艺,鲁班爷在天上看着,秦始皇亲手点的星,做的就是两个字,公平。”

舅爷仔哧地笑一声,去望阿珍,阿珍没表情。

“你笑,你做田,做生做死赚一年,赚不到人家一条红河烟,你做田,你仔女进厂做流水线,做官佬的仔女有车有楼做公务员,征你的田每亩不够一千元,卖给地产商建大楼一套房就卖几十万!处处没的公平,我就要做出公平。”

他们望着他,扁箕斜了一下,几粒豆子滴溜溜蹦下来,一粒豆子快,溜到阿珍鞋尖处,她不动。

舅爷仔重又将他打量一番,四十多岁,矮细身量,鬓角星星白,双眼有些凹陷,衣服鞋子一般般,一看便知便宜货。

“平大哥——”舅爷仔擦擦鼻子,重提起先前的问题,“平大哥,那你究竟——捞哪行发财?”

老平未开口,阿珍已说道:“不要听他吹了,就是个卖秤佬。”

“跟了他两年,也不敢带给你们看,就是一个卖秤佬,人又老,钱又无,一个月赚几百块,连他自己都养不活。”

呼噜呼噜水烟筒喷了一幕烟,扁箕里的豆子哗啦哗啦。

“那是门手艺,鲁班爷传下来,秦始皇点的星,百千年的生意,那多少万的银钱——”老平分辩道。

“到处都用电子秤,老古董过时了。”

“电子秤不准的,弹簧好易坏,又笨重,阿清叔他们都说还是我的杆秤好。”

“他们用到死,你的秤还没坏!”

“我的秤就是好耐用。”

“转行吧。”阿珍望着他,“说了足足两年,你没点儿真心拿出来。”

“你给我时间啦,我家做秤五代单传,没有徒弟传手艺,怎么好跟先人交代?”

“七天。”阿珍说,“我也会吃了秤砣铁了心,大家都听到啦,七天之后我回去,不转行就分手。”

还有六天。

阿珍不知道,三十年前他就想转行。

十五岁没读完中学,阿爸要他学做秤。他起初不肯,他要读完中学读大学,做一个知识分子,戴黑框眼镜,穿雪白的衬衣,上衣口袋插银筒钢笔,站在人前滔滔地说话,他说话的时候,人人眼睛不眨地听。

而不是那个老秤店,深深幽幽的竹筒楼,梁上挂的都是秤,走过去要低着头,不小心碰到了,白铝秤盘碰撞起来乒乓地响。钉秤花的阿爸,长年佝偻着背,这时抬头看他一眼,木木的。

他不是刚决的人,到底还是觉得阿爸有理,家有良田千顷,不如薄技傍身。日本人打来也好,土改分田地也好,大革命斗来斗去也好,粮食要收,人要吃饭,什么时代都要做买卖,做买卖就要用秤,做秤的行当千百年,你有手艺就有用,你有用就能保住自己。

学做秤,他前后用了三年,单是把一根铜丝砍砍钉钉刻成秤星,就足足练了两个月。第一次做成新秤,拿到阿爸面前炫耀,阿爸眯着一只眼,盯着秤杆看,啪的一声折断了,不直。

阿爸说,为人要忠直,秤杆也要直。他心里唱反调,奸奸狡狡,又煎又炒,忠忠直直,鱼汁无得食,手上却不敢悖逆,每次刨秤杆,刮一会儿,怕不直,便闭着一只眼吊线,总觉得阿爸在后背盯着。

阿爸没了四年,现在这些都是他的,竹筒楼,窄窄的铺面,早上卸了窗板,一杆一杆的秤挂出来,风一吹,白铝盘晃着闪闪的太阳光。

他把红纸黑字的招贴摆在门口,招学徒。

这次是真的,招个徒弟,手艺传下去,他就能松口气,阿爸阿公阿太公那里他就没有亏欠。他站在招贴前,叉着腰左右望望,还早,南瓜街没什么人。三十年前,这条街上有四家做秤的,多少人提着米酒生鸡要跟阿爸学艺,如今只剩他们一家,只剩他一个,整条街,不,整个城。当初最不想干这行的人,反而留到了最后。怪他做人不够大胆,思来想去,机会就过去了。他早该转,最好在阿爸还有命的时候转,他那时转行,找徒弟就是阿爸的事,百年手艺传不传得,也轮不到他费心。

想起这些就有点儿烦,他便转身进屋刨秤杆。

阿爸留下四把刨子,两把口宽,两把口细,油黑黑光亮亮,几十年浸饱了手的汗。刨子好用得很,通人性,都成精了,不用你出力,唰唰唰,它自己知道该朝哪里去。他有时总觉得阿爸的老魂就藏在里面,偷偷窥他,阿爸总喜欢偷偷窥他。

杆子渐渐平滑,木花大卷变小卷,金黄色的、带着木香的,一卷卷轻盈地散落在他周围,像金色的泡泡澡。他刮一会儿,不忘用一只眼吊线,拈掉发上一缕小木花,他点头,直。

想不到这么快就有人上门,是个满脸聪明相的瘦仔,进来不够两分钟就要学做假秤。老平从墙上取下一杆古秤,招手要他过来。

“不识秤花,不会当家,懂得看吗?”

“懂一点儿,这里是斤,这里是两——”

“你点点数,秤杆十六颗星,北斗七星,南斗六星,福禄寿三星。”

“对啊。”

“短一两损福,短二两伤禄,短三两折寿!”他大声起来,“朝代怎么换,太阳怎么转,这理刻在秤星上。”

瘦仔讪讪离去,他还站在门口喊:“学手艺先学做人,后生仔!”

教训人带来优胜感,之后却又有些寥落,他拿细砂布沾水擦秤杆,擦得又圆又光溜,拿到腮边磨一磨,滑得不得了。

还有五天。

他有了几分不安,昨天把话说得太响,忘了自己也曾做过短命秤。那时还年轻,和一个卖药材的女子拍拖,她总说没钱赚,要他做杆那种秤。他就把秤杆做成空心,灌上水银,称重的时候水银可以两头走。秤送出两天,他也惶惶了两天。秤上亏心不得好,他越要自己别怕,越忍不住去想,古训有时像个符,镇住你逃不掉。最后连夜把秤换回来,心是落了地,女朋友也没了。

那是他唯一做过的短命秤,可毕竟亲手做下了,一杆也是短命秤。鲁班爷在天上看着呢,便总有些理亏,他姻缘上的波折特别多,四十五岁还没结婚生仔,他常想,这算不算那杆秤的报应。

天光从门窗缝里漏进来,白亮亮的,他打了个呵欠,准备开铺门。

咳咳哼哈嗯吼吼嗯,咔!

门外响起一串奇异的咳嗽声,他侧耳听真些,连忙打开门,大声唤:“老李,你回来啦!”

“死做秤佬,这么大声喊什么!”老李右眼戴着高倍放大镜,只好用左眼瞪人。

“见到你欢喜咯。”

“欢喜个屁啊,行行做不顺,又回来跟你作对啦。”

老李是个钟表匠,半辈子都在南瓜街上修表,他有一把太阳伞,一张小方桌,四面玻璃围子,里面挂着各式机械表,静静听,秒针走得嘀嘀嗒嗒。

二十多年前,买杆秤的人多,修表的人也多,他们各忙各的,话都没说过两句。慢慢生意淡过水,大家闲着反而成了老伴儿,下棋,吹水,打三公,日子也有那么点儿意思。只是这两年老李忙着转行,算算至少也转了七八行,贩水果、包鱼塘、卖彩票、小区保安、物流快递员,最近是在刀具厂做模具师傅。转来转去,没两个月又转回老本行,他说再有两年就五十,知天命,天命就是要他守着南瓜街。

老李行行做不长,说这行不自由,几十岁还要学人看面色,那行没意思,不用靠技术,人人都做得,找个戆佬也做得,我们有手艺的人同戆佬做一样的工,那是有几折堕,几看低自己。

“模具师傅又不爽?”

“流水线的工一天做足十个钟头,他把人当成机器使到尽,那个主管螺丝型号都分不清,还声大大骂人!”老李瞪一瞪左眼,“阿叔我有手艺,慢慢使饿不死,我用受你的气!”

“昨天我还想,不做秤就去投奔你。”

“你更不要去,你一等一的好手艺,去到那里太委屈。”

“迟早要转行,怎样都要试一试。”

“试过了,整日赶货单,谁同你讲工艺?装个刀柄,螺帽套螺丝,漏出手指粗的一条边,他们也闭着眼睛装上去,你们手艺人做不出的。”

老李咳嗽清了,这才静静坐下来修表,绣花针般拿着小镊子,轻轻摘开表后盖,“连气都要细细喘,不能错一丁丁,时间就是生命嘛,这个表就是时间的大脑。”

那表老李永远修不好,是他家传的老机械表,没生意的时候,他就折腾这块表,零件一个一个拆,再一个一个装回去,手上总得找点儿忙的,人家看了才觉得你有生意。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