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那我选经济点的吧,这个,家庭常见小病综合包和阳痿。”
“好的,家庭常见小病综合包内包括感冒、发烧、肚子痛、口腔溃疡和消化不良,阳痿则是——”
“不用解释,我懂,我当男人就要当得专业点,免得你们用这病来坑我。”
天使把选项输入系统,然后又等了十分钟才获得确认——“还有最后一项,是否接受物种调剂?”
“敢不接受吗?那些不接受调剂又等不到合适转生机会的,都被你们打发到地狱去了,我又不是不知道。”
他总算笑了一次,颇为诡异:“好的,我最后再跟你确认一遍。性别男,国家倾向依次是丹麦、奥地利、新西兰,天赋能力为英特那雄纳尔就一定会实现,排除的缺陷为家庭常见小病综合包以及阳痿,接受调剂,没有错吧?”
“没错。”我大概已经预料到即将展开的悲惨人生了。
转生就是一段自以为代表庄重与圣洁的音乐,
其实只是噪声,噼里啪啦,
轰隆隆咚锵锵……
然后,在一片光彩之中,迎来了我的新生:
我是一只小毛驴,从来不被骑。
我常常去配种,也常常去赶集。
我不生病不伤蹄,不拉磨盘不尿急。
我喝着多瑙河,抱着手风琴。
头顶一只胡萝卜,
嘿——呀,追也追不及!
我是一只小毛驴,从来不被骑。
我天天追夕阳,还夜夜踩流星。
我不打喷嚏不放屁,不摔跟头不滚泥。
我喝着多瑙河,抱着手风琴。
头顶一只胡萝卜,
嘿——呀,追也追不及!
湮没之主
我是一名医生,我的科室在医院的最顶层,很少有病人来找我,因为他们一般不会得需要我诊治的病;也很少有同行来跟我交流,因为他们都认为我擅长的领域不属于现代医学,而属于古代巫术。
基本上,他们都认为我是神经病。
可能跟我的病人们有关,前段时间被我治好的“大笑瞬移症”患者和“星座混乱症”患者,无论怎么看,都具有神经病的潜质。作为他们主治医生的我,同样被认为精神不正常也就无可厚非了。
但不管怎么说,我至少不是个惹麻烦的人。我的工资只是正常水平,住的只是租来的房子,老婆长得也不怎么好看,完全没有一点人生赢家的痕迹,所以大家总还不至于恨我。
可是,最近几天,我却招惹了一群人,他们都是医生,确切地说,是神经内科的医生。我知道,听到这里,你一定以为老天终于开眼让我的脑子崩溃了。
不是的,我自感还算正常。事情的起因,是神经内科的一位病人。这位病人姓吴,大家管他叫吴老头,得的是现代老年人的常见病——老年痴呆症。按理说,这个病当然不归我管,我确实也没能力管,他自七年前起就隔三岔五地去神经内科看医生,也从没想过来找我。
而这次,我之所以冒着被同行戳脊梁骨的风险去找他,是因为他快死了。
得了老年痴呆症,简单地说,就是智商退化,记忆退化,恶化到最后,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记得。吴老头也一样,一年前起,他就已经不认得人了,儿女也好,老伴儿也好,统统不认得,看见谁都是同一副表情——一种“我对你没有敌意,也没有任何亲近的意思”的表情,说得文艺一点,叫作“全世界都只剩下陌生人”。
其实以我的观点,将死的吴老头,大概连自己是人这一点都忘记了。当然,我不能把这话讲出口。
在得到吴老头快死的消息之后,我就每天往神经内科的护理中心跑,天天守在他身旁,只干一件事——给他讲故事。
讲的都是他自己的故事,比如他是在哪儿遇见他老伴儿的,他们年轻的时候最常去的约会地点是哪里,他老伴儿最爱做给他吃的是什么菜,等等。讲的这些全都不是信口开河,而是照着他家里那本厚厚的相册,一张张讲过来,几十年攒下的照片,一张没落下。讲得我口干舌燥,头昏眼花。
吴老头毫无反应,他现在的状态早已超越“我没有敌意,也不想亲近”,而是多种并发症爆发,眼睛睁不开,全身瘫痪,呼吸都要靠机器。
也因如此,神经内科的同行们才到院长那儿告状说我骚扰病人,而且是骚扰一个垂死的病人,情节之恶劣,心理之变态,完全满足吊销执医许可的条件。
院长问我动机是什么,是想攻克老年痴呆症吗?
我摇头说不是。
他又问那是想唤醒这个病人吗?
我还是摇头说不是。
他一拍桌子,说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假如这个时候我不能证明我其实是吴老头的儿子的话,就肯定会被就地正法。但我确实不是吴老头的儿子,所以我只好保持沉默——毕竟,真正的原因更不能说,说出来的话,等于公开承认我是疯子了。
院长对我装死的表现非常不满,要我写检查。
我说可以写,但有两个条件:一是检查要在吴老头死之后写;二是吴老头弥留的时候我必须在场。
院长大概是被我惊人的勇气震傻了,没怎么纠缠便同意了。
时间过得很快,对吴老头来说更快,一周之后,神经内科通知我去见吴老头最后一面,我飞奔而去,抱着那本厚厚的相册。
吴老头喘得很厉害,眼角带泪,嘴角流涎,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珠一丝光都看不到。神经内科的同行们守在他身边,认真地看着记录数据的仪器,随时准备宣布他死亡。
我默默走上前,把相册翻开,一张张地给他看——或者,他根本看不见。
但我还是愿意相信,相信还有最后一线生机,还有最后回光返照的奇迹。
“能想起来吗?”我轻声问,生怕声音太多震碎他余下的生命力,“能想起她的名字吗?”
吴老头舌头往外顶,我知道他在努力,其他医生也好奇地挤过来,他们大概是想知道最后的谜底到底是什么。
“你想得起的,我知道,你没有忘。”我继续鼓励他。
伴随着喷出的口水,吴老头发出了第一个音节:“唐——”
那是她的姓氏。
时间无几,死神,请再给他一点时间。
我握住吴老头的手,耐心地等待他回想,他满头大汗,胸口强烈地起伏,终于——
他说出了那个名字。
也就在同一个瞬间,我们的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和啜泣,我回过头,我知道那是谁——吴老头的妻子,唐老太站在那里。
我腾开位置,让她走过来,和与她共处50年的丈夫道别。
神经内科的医生们面面相觑,悄声互问:“这是谁呀,怎么从来没见过?”
当然,他们当然没见过。
这是“湮没之主症”,太在乎爱的人,只要被自己最爱的人遗忘,就会从这个世界消失。从吴老头忘记唐老太那天起,唐老太就消失了,归于湮没之中。因为,有些人活一世,只是为了在爱人的心上刻下记忆,他们活过的证据,都寄托在爱人脑海之中,爱人忘记,他们便不再存在。怎么说都可以,怎么说都让多情之人失去活下去的勇气。
所以,我才在最后时刻竭尽所能让吴老头回忆起他的妻子,让她可以重回人间继续余下的生命。我治的不是吴老头,而是他的妻子。
毕竟,被最爱的人永远地遗忘,实在是太过残忍了。
暖水瓶里的魔鬼
我是一个魔鬼,住在一只暖水瓶里。
我与其他同类没什么不同,不管是住在神灯里的,还是住在水瓶里的,我们都一样,我们都要等待那个打开瓶口的人,然后实现他的三个愿望。
等了很多年之后,我终于遇上了这么一个人。
当时,那只软木塞被轻轻地拔下,“啪”的一声,阳光照进来,晒在我的犄角上,我仰头看去,一个女孩正微张着嘴,俯视着我。
我出场的样子尽量不那么吓人,变成一团棉花糖一样的小精灵模样,用儿童节目主持人的语气向她作自我介绍。还好,她这个岁数的孩子都看过《阿拉丁神灯》,没看过《渔夫和魔鬼》,她很快就明白我是干什么的了。
“精灵,你能帮我实现愿望?”
“是的,不管什么愿望,除了创造生命和控制人的情感,我什么都可以帮你实现。不过,一共只有三次机会,你要想清楚。”
她昂起头看着我,伸出手摸我头上的犄角,“精灵都长你这个样子?”
“对,都这样。”
“看起来——”她似乎很懂行地点点头,“挺可怕的,像魔鬼。”
这已经是我最可爱的扮相了,“真是对不起。”
“我要说愿望了。”她高兴地拍手,身子跳起来,红色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咚”的一声。
“你说吧。”这样的小女孩,是要巨大的玩具熊,还是要全套的芭比娃娃,或者是一屋子的漂亮衣服,又或者是一大箱零食,全在于她的性格,是缺乏安全感的、爱美的,还是贪吃的,不会有其他的——
“你让我的数学老师死掉吧。”
“什么?”
“我的数学老师啊,是个阿姨,很烦的,我想她死,你办得到吗?”
她的双眼纯净得像两片湖,清澈见底,一眼就能看到水底的死尸,“你明白死是什么意思吗?”
“明白呀,死就是这个人没了,没了多好,反正我不喜欢她。”
“可是,她是你的老师,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就——”
“哎呀,你话好多呀。”她捂着耳朵晃脑袋,“你行不行啊,是你说的可以帮我实现愿望的,我又没有求你!”
“好好好,我帮你实现,明天她就死,满意了吧?”按行规办事就行了,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天使,她要杀人就帮她杀呗。
第二天,教室的电风扇掉下来,切掉了数学老师的头,断开的脖子就像被车撞坏的消防栓,高压冲击出的血液射向天花板,如同喷泉。
我不知道她对这个结果是否满意,因为她很久都没有再来找我,剩下的两个愿望就像长在背上怎么也挠不到的两个疙瘩,没日没夜地折磨着我。
直到七年之后,她又拧开软木塞,我钻出暖水瓶,扩张身躯,飘浮在半空中,等着她的吩咐。
她已经长大了,一头齐肩长发,细长的眼睛,薄薄的嘴唇,带着轻视的笑容。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这次又要我杀人吗?”
“哎哟,你别把我说得那么凶残嘛,我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恶妇,哪能动不动就杀人?”她还是喜欢穿红皮鞋,配上白色的袜子,就像染血的牙齿。
“好吧,那这次的愿望是什么?”
“你会整容吗?”
这比杀人简单多了,“没有什么是我不会的。”
“那你把我的相貌整成这个样子。”她递过来一张照片,“不要一模一样,七八分像就行了。”
照片上的女人有些眼熟,“我是不是见过她?”
她拍拍手,笑得两眼眯成一道缝,“你记性真好!准确地说,你见过她的头!”
噢,这是七年前被电风扇切掉头的数学老师。
“你是不是……压力太大,精神出了问题?人是我杀的,你不必——”
“哪儿那么多废话,你才精神有问题,我正常得很,你只管给我整容就行了。”
我叹息一声,虽然后悔无用,魔鬼也不能拒绝许愿,但把她变成这个样子,我还是心存歉疚,我伸出手盖在她的脸上,吹了一口气。
我又回到暖水瓶里,不再与她见面,这样也好,尽管只是七八分像,但我也不想看到被我亲手切下的头长在她的身上。她要顶着那副面孔去做什么,我想不出来。可以确定的是,她疯了,少年杀人的经历吞噬了她的灵魂,她应该不会再来找我了。最后一个愿望注定永远兑现不了,只能在我身上溃烂、流脓、发臭。
但是,某一天,软木塞还是被拔掉了,天光洒入,一片亮堂。
我又见到她,手指上戴着结婚戒指,“几年了?”
“四年,等挺久哈?”
“无所谓,魔鬼对时间不敏感。”
“我一直以为你是精灵。”
“就算是精灵,杀了人也变成魔鬼了吧?”
她跷着腿,红皮鞋一晃一晃,“你在怪我?”
“没有,是说俏皮话,没说好。”
“呵呵。”她假惺惺地笑了一下,“说起来,这几年你一定在回味我前面的两个愿望吧?”
“要揭开谜底了?”
她拿出钱包,取出一张照片递给我,“这是我和丈夫的合影。”
我看了看,两个人都笑得很甜,“你们很有夫妻相。”
“别人都说我们像兄妹。”
我蓦然全身一震,“所以他是——”
“没错,他是我那位数学老师的儿子。”
“我不明白。”
“你知道单亲家庭长大的男孩,一般都会有恋母情结吗?尤其是他妈妈在他小时候就死了。当他看到我的长相的时候,真是一点抵抗力都没有。”
“你很久之前就这么计划了吗?”
“唉,太执着是吧?”
“他妈妈一定要死吗?”
“你开玩笑吧,他妈妈怎么会接受一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儿媳?”
我跟不上她的逻辑,也没更多精力去深究,“所以这次呢,又要我杀人?”
“不,这次不要你杀人,这次要你造人。我们结婚两年,发现生不出孩子。”
我摇摇头:“我早说过了,我无法创造生命。”
她张开双臂:“不需要创造,你自己不就是生命吗?魔鬼你听好了,我的最后一个愿望是,你钻进我的肚子当我们的孩子。”
“一定要这样吗?”
“当然啦,我太爱他,我的所有愿望都是为了他。你不会拒绝我吧?”
我是一个魔鬼,现在,也是另一个魔鬼的儿子。
皇上,你又偷肚兜
宫里出了贼。
专偷肚兜。
这个贼是皇帝。
所有人都知道。
皇帝以为大家不知道。
事情大条到这个程度,不管内廷还是外戚,从魏公公到叶首辅,大家都很头大。叶首辅头大的原因是,虽然皇帝整天除了在后宫搞女人,在朝堂打哈哈,但至少从未出过什么心理问题。他固然昏庸,但并不变态,现在好了,皇帝变态了,这一变态起来,更没心思干正事了。
而魏公公头大的原因则是,他穿肚兜,而且已经被偷了十几件了,洗一件丢一件,洗两件丢一双。浣衣局的女工打死了好几个,也不顶用,谁都知道这是皇帝偷去的,只要远远地看见他御驾亲窃,还要脑袋的都会躲得远远的。
魏公公白天无心工作,奏折也懒得帮皇帝看,统统送去御书房,夜里也睡不着。只因他思来想去折腾不出个主意,要说一件肚兜值不了几个钱,穿上一天然后让皇帝偷去也没什么大不了,但魏公公偏偏最怕穿新衣裳,尤其是贴身的衣物,那些个还没磨平的针脚线头,对他所剩无几的寿命都是莫大的折磨。
不让皇帝偷?难道自己悄悄洗?虽说也是从端茶倒马桶这些苦差熬上来的,但真让他再干这些粗活,魏公公自然不乐意。送到浣衣局就一定会被偷,那要不,不穿肚兜了?那也不行,皇帝知道自己有这个嗜好,万一哪天突然被扒开,发现没穿,岂不是欺君?魏公公心里亮堂,他可以奸,可以贪,可以滥杀大臣,可以陷害忠良,唯独,不可欺君,欺君就是死罪。
那还能怎么着呢?照着自己的老师,上一位太监首领,就是最后被魏公公阴死的那位的说法,要想在皇帝面前混得春风得意,秘诀就一个——别让他看书。书里的道理,至圣之言,随便拎几条出来,只要皇帝看明白了,脑子转了弯,自然天天跑出去找大臣,哪还有太监的事。而阻止他看书的法子呢,也简单,就是劝他玩,可劲儿玩,什么好玩玩什么,玩女人、玩木工、玩修锁、玩画画、玩斗鸡。
玩偷肚兜。
魏公公知道,别无他法,皇帝好上这口,就不会回头,除了陪他玩下去,没有别的选择。好吧,那就接着玩,而且,要玩就玩大的。
第二天,宫里的,宫女就不说了,从太监到少监,从少监到火者,只要下面没有的,都收到了魏公公的密令:肚兜列为宫中阉人指定着装,当天穿当天换,换下的统一送到浣衣局清洗晾晒,不穿者乱棍打死。
魏公公的号令,谁敢不听,况且能送去浣衣局洗衣服,多有面子的事情。大伙儿果然雷厉风行,过了一天,浣衣局外的晾晒场上,肚兜招展,遮天蔽日,如同沙场军旗,莫不是魏公公的亲随嫡系。
魏公公想,有了这么多打掩护的,总偷不到自己头上了吧。
当天夜里,浣衣局来人报告,舌头打战,“肚兜,肚兜,全没啦!一件儿不剩!”
前一天。
皇帝正在看叶首辅的奏折。
“臣闻:君者,臣之父也,臣者,君之子也。欲称子之任,唯以父事见寄。臣披沥肝胆,欲设御前肚兜营,辖壮汉五百人,专代陛下行肚兜来去之事。今陛下亲往,折损龙体,臣不胜羞惭,是以冒死,愿尽区区,唯陛下垂听焉。”
皇帝思量半晌,终于写下朱批:准奏。
捉迷藏
对付鬼魂的方法有很多种,据说光是东方的道学家就写了几百本书详尽地介绍各种技巧。虽然其中一半是骗人的,剩下的一半里又有一半是重复的,但也足以证明这是一门高深而严肃的学问。
“我只会其中的一种!”欧阳昭震竖起一根手指,他的手指修长,像是跃出海面的鲸鱼,“到目前为止,成功率是百分之百。”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对夫妻,丈夫穿着墨蓝色的西服,衬衣扣子没有一颗是松开的,他只顾望着手机,还未看欧阳昭震一眼;而他身边的妻子就不一样了,这位夫人尽管被包裹在鲜艳的呢子外套里面,但仍看得出她因为过度焦虑而憔悴的身形,从一开始,就是她在说话。于是她问道:“那您现在处理过几只鬼了?”
对于“处理”这个词,欧阳昭震心里不禁觉得好笑,他竖起的手指并没有弯曲回去,“一只。”
丈夫鼻子里哼出气:“这个百分之百还真是准确。”他总算逮到机会表达他的不屑。
妻子也错愕地张大嘴巴:“老师,我们是听说您很厉害才来找您的呀。”
欧阳昭震看着手腕上的表,表盘上有明显的裂痕,时间定格在5点47分,并不是此刻的时间,秒针也没有动,“为了保持成功率,我推托过很多个客户,我很清楚,为了保持百分之百的成功率,就得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所以——”
妻子的瞳孔放大了一圈,“您有十足的把握?”
“当然有!”欧阳昭震抬起头,望向他们,“因为我曾经处理的那个鬼魂,也是我的女儿。”
丈夫脸上的表情稍有异样,他放下手机,与欧阳昭震的目光相接,“对不起,我没想到——”
“不要误会,我说这个只是为了生意能做下去,跟感情什么的没有关系。你们的女儿去世多久了?”
妻子看了丈夫一眼,然后说:“47天。”
“她是怎么死的?”
“我在家里和她……和她……”妻子望着丈夫,欲言又止。
丈夫伸手按住妻子的手背,点点头,让她说下去。“我在家和她捉迷藏,我们玩了一下午,为了让她玩得开心,每次我都故意假装不知道她躲在哪里。轮到我躲的时候,我都躲在好找的地方,一听到她喊‘找到你啦’,我都会乖乖地出来。最后那次……最后那次……”妻子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调整了一下继续说道,“轮到她躲我来找,可是刚好我的电话响了,是公司那边紧急的事情,我就去接电话,一接就接了半个小时,等我再去找她,已经来不及了……她躲在一个箱子里,那个箱子只要一扣上就会自动锁上,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已经死了。”
“是窒息死亡?”
“是的,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去接那个电话,同事们都说工作狂不好,我一直没当回事,现在终于……”妻子用手捂着嘴,眼泪慢慢流了下来。
欧阳昭震脸上倒没什么变化,“那么,自她死后,她每晚都会回来?”
丈夫继续说道:“是,每晚都会回来,还会发出叫声,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总之,是很诡异的声音。”
妻子突然按住桌子,声泪俱下:“她一定是恨我!一定是恨我才会这样的!她还那么小,只有5岁啊!是我这个做妈妈的不称职,才把女儿变成冤鬼的!”
“是不是冤鬼倒不一定,不过,她穿得倒是挺漂亮。”欧阳昭震唇边有了一丝笑容。
“老师您说什么?”
“淡蓝色的发夹、粉红色的连衣裙、白色花边袜子,还有一双亮蓝色的小皮鞋,这种打扮确实很漂亮,对不对?”
丈夫眉毛一挑:“孩子火化的时候就是穿成这样,老师您当时也在吗?”
“呵呵,我当然不在。”欧阳昭震望向自己身旁的椅子,“不过,你们的女儿,她现在就在这里呀。”
夫妻二人同时向椅背靠去,面色如土,“老师,您别开玩笑!”
“作为一个招魂师,看到鬼魂只是基本功,我每天都见到好几百呢。”欧阳昭震笑着说,“我没兴致吓你们。你们这种状况再平常不过了,简单说就是,你们看不见你们的女儿,但她呢,看得见你们,这个就像——捉迷藏。”
夫妻二人说不出话来。
“其实事情既不复杂,也不恐怖。你们的女儿,毕竟只有5岁,她不理解什么是死亡,她以为自己还活着,还在继续和妈妈捉迷藏。只不过,再也没有人找得到她了,她很失望,倒是轮到她找的时候,轻而易举,不怎么费工夫就能找到你们,找到之后呢,喊上一句‘找到你啦’,就算大功告成。所以,你们每天晚上听到的恐怖叫声,并不是要找你们寻仇,只是你们的女儿在跟你们玩游戏。”
“我会的唯一一种处理鬼魂的方法就是直接与他们对话。假如你们不想再看到她,我现在就可以告诉她,游戏结束了,捉迷藏的游戏结束了,这辈子作为你们女儿的游戏也结束了。”
丈夫和妻子对视着,互相从对方眼睛中寻找着确切的答案。
欧阳昭震低头看着表盘,那个定格的时间,他的心底宁静而沉默,那是他女儿死去的时间,也是他束缚女儿的鬼魂,让她游走人世与冥界,替自己沟通人鬼的时间。
她此时坐在那对夫妻中间,这个游戏,永远都不会结束。
被囚禁的鱼
我觉得,不会有人来救我了。
通信器里只传来“沙沙沙”的杂音,雷达屏幕上也看不到任何有意义的信号。我努力压制了一个月的绝望感最终还是从心脏顺着血液往身体各个部分蔓延,分辨不出这种绝望是因为死亡临近,还是因为意识到无人挂念。
我看着舱壁上的电子日历——已经被困54天,食物吃完了,饮用水喝光了,除了头昏眼花和口干舌燥,我好像没剩下什么活着的证据。
还有坚持下去的必要吗?失联这么多天,没有一个人联系过我,我也想象不出他们为我着急的画面,认识我的人都算不上朋友,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又一个无用的人腾出了一片生存空间,仅此而已。假如能脱困的话,还有没有想见的人,我在脑海里回忆,可惜一个也想不出来,大概是因为太饿太渴,而不是真的没有,我希望如此。
还记得出发的时候,有人劝过我放弃这次行动,是谁来着?是以前的老板,还是哪个多事的路人?想不起来。不过理由是很清楚的,说这样的行动没有意义,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浪费钱不说,捞不到好处不说,最关键的是,你的设备这么一般,达不达标都是未知数,何必跟自己的命过不去。
他说得挺准的,我没听,所以这回我死定了。
我摇摇晃晃地坐回驾驶台前,又按了一下启动按钮——发动机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这些天,我把这件注定没结果的事做了成百上千遍,每次都企图有个美满结局——我应该是已经疯了。
驾驶台边还有最后一点可以喝的水——一只小鱼缸。里面游着一尾黄白条纹的鱼,一对圆鼓鼓的眼睛鄙夷地瞧着外面——它的伙伴半年前就死了,只剩它继续在这里做囚徒。当时那具小尸体漂在水面上,它浮在旁边平静地吃鱼食,直到现在,这尾鱼从没跟我抱怨,我便以为它大概和我一样,不喜欢同类,也不愿被同类喜欢。
因为同类总是怀有动机不纯的恶意,不似我跟它之间,并无任何你争我夺的瓜葛。
我把吸管伸进鱼缸里,含住这一端,缓缓地吸了一口——不像想象的那样腥臭,有点细沙一样的刺舌感,大概是鱼的粪便。
我没喝多少,看不出水面有下降。
脸贴着鱼缸外壁,我与它对视,听说鱼的眼睛是复眼,在它看来,外面站着千千万万个我——鱼大概都是有免疫密集恐惧症的吧。
千千万万个我即将喝干这一缸它赖以生存的水,因为那也是我赖以生存的水。
我知道这其实什么也改变不了,受困于此的我们不会得到任何援救,唯一改变的,就是谁死在前面。
我又把吸管伸了进去,鱼绕着它游了两圈,又试探着吻了一下——它知道这其实是杀死它的凶器吗?
我用力吸起来,屏住呼吸,不去想水里的奇怪味道,也不去想它是不是感受到恐惧,水面渐渐开始下降。
……
我又活了三天。
鱼缸里还剩下一点水,只够刚好没过那尾鱼。
在我的末日降临58天之后,它的末日也要来临了。
除了偶尔上涌的胃部酸气,我嘴里都是鱼粪的味道,再吸几口,水就会被我吸干,鱼就会在干涸的缸底翻动几下,嘴巴一张一合,最后死掉。
我在想,它死之后,我要不要吃掉它的尸体?
其实它跟我一样饿得毫无营养价值,鱼食早就没了,它吃了很多天自己的粪便。
胃里一阵翻涌,我想起以前听来的新闻说,一个人和一头驴被困在矿井下,起初人很孤独、很害怕,便靠着驴跟它说话。后来人很饿很渴,便杀死驴吃它的肉、喝它的血,最后人得救了,皆大欢喜。
也许,我把鱼吃了,就会有人来救我了?
看着只有巴掌大小的它,我确信——我真的疯了。
我勉强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一片黑暗,那是深海的景象,我的潜水舱被漩涡裹进这片深不见底的海沟,卡在两块巨大的岩石之间,发动机和机械臂全部损坏,动弹不得。
愚蠢也好,自负也好,我的逃生设备应付不了这个海洋深度,如果我尝试开门出去,根本不用想升上水面,海底的压强就会将我挤扁。
我觉得,不会有人来救我了。
但是,我可以救你,对吧。我用吸管戳了戳傻愣着的鱼。
我左手抱起鱼缸,右手开始旋转舱门上的开关。
门打开之后,我们都将得到永远的自由……
寒山施雨夜
九月初一,大雨,一年前往京城赴考的张公子便在这日又借宿到山中的寺庙里。
这寺庙与别处寺庙大有不同,旁人看来颇为怪异,怪就怪在一庙上下,十多个和尚,个个都戴面具,从未以真相示人,好事者言“佛曰无相”,和尚们也只摇手不应。
和尚们与张公子也算有点旧缘,虽谈不上至交,但佛门中人,不计深浅,故都与他无甚隔阂,打个佛语,说个笑话,倒也有趣。
在这一来二去之间,和尚们听闻了张公子落榜之事。他虽自言卷中珠玑、殿前流利,然则终究未能入考官法眼,别说登科,怕是连名字都没被皇帝扫过一眼,更遑论天子门生,只是如梦中呓语,徒惹人笑罢了。
和尚们见他说得凄凉,便不忍细问,只言来日方长,他年得步蟾宫,天下扬名,亦未可知。
张公子大笑,说:“诸位师父有所不知,家中老父年岁见长,与学生有约在先,倘使这年榜上无名,自当归乡接手家中生意,好让长辈安心。”
和尚们点头道:“子承父业,却也应当。”
张公子站起身来,朝殿上佛像一瞥,道:“师父们自顾安然,岂不怜学生身陷铜臭的苦处。”
和尚们顿时哑然。
张公子又道:“商贾之家,必有奸猾,学生苦研圣贤,久读经书,便是要除掉生来的狡诈薄情,如今功亏一篑,岂不无胜悲惶?”说到此节,张公子一时情难自抑,洒下泪来。
和尚中年齿最长的那位,法号“无藏”,他的面具也最淡雅,几无颜色。这许多年来,他一向代行方丈之职,开口道:“张施主一心向学,此心若诚,在何处不是为学,在何处不是崇圣?我佛法有言,佛无在庙宇,佛无在西天,佛在吾心。”
张公子恨然道:“师父说得倒轻巧,只怕是久居深山,不为凡事所恼,便不知凡间诸事不顺之苦。”
无藏双手合十,轻声言道:“明镜自有清净之法,尘埃亦有沾染之所。”
恍然之间,张公子念及“明镜本清净,何处惹尘埃”之语,心下空明,茅塞顿开,跪在无藏面前道:“师父之言,醍醐灌顶,如今尘世不遇,进无寸功,退不甘愿,自当在此出家,以了凡心。”
是夜,秋雨更甚,水漫过膝。
无藏安顿张公子睡下后,悄然来到方丈禅房,道了声“是我”,里面才有人应了声“进来吧”。
无藏走到床前,扶床上那人坐起,道:“他来了,明日便给他剃度。”
床上之人也戴着面具,却是寒白如雪,不见一笔勾勒,他道:“寺里已有几人?”
无藏道:“回方丈,算上张施主,共有十八人。”
方丈慨然长叹:“十八人,十八件未果之事,这张施主,今时未有及第,倦怠心神,疲弊身形,便欲无复进取,却还归罪商贾,为己开脱,真真可悲。”
无藏道:“此地十八人,何人不是如此,何人不是向之匆匆,去也匆匆,言之未信,行之未果,终究无疾而终。”
方丈摘下面具,苍老之容,隐约可见张公子的相貌,道:“老衲六十岁在此出家立庙,以悔终生无义,不学无术。哪料到,寒山每逢施雨,时空混沌,千万乱踪,不曾想我在此遇见十七个自己,个个只求凡事之果,不劳凡事之心,终致年年半途而废,一无所获。”
无藏愧然不言,也摘下面具,却是一张中年张公子的脸,良久,说道:“是以法号无藏,愧疚难当,无处可藏。”
寺里十八个年岁各异的张公子,便是他这一生,十八件欲行未果,自毁前程之事。
世间凡人,莫不如此。
如何继承一艘飞船
“是这样的,先生,如果您不能证明您是第一继承人,我们就不能把飞船的所有权转让给您。”飞船管理处的业务员秉承良好的职业态度,脸上挤满了微笑,虽然她讲出的每一个字都让我感到恶心。
“我还要证明?我不是给你摆了一大堆证件吗?你看这个,是我的社保证,对吧?还有这个,是我的护照,还有这个,看到没,最旧的这个,是新移民证。这还不够?”我看着桌面上这一堆各种颜色的证件,恨不得把它们全塞进业务员的嘴里。
“用这些证件确实可以证明您是周家的长子,这一点我们并不怀疑。但是,现在的问题在于,您必须进一步证明您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我是我爸妈的亲儿子!唯一的亲儿子!还能有几个继承人?”
“事情是这个样子的。按照我们这个星区的继承法,动产和不动产的继承顺位相反,也就是说,飞船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是您的爷爷,然后才是您。”
我几乎要从座位上跳起来,想把眼前这个自以为聪明、拿根鸡毛当令箭的业务员一巴掌拍死,如果制定继承法的人也在这里的话,那也一并拍死。
“我爷爷都死好多年了!继承个屁啊!别浪费我时间行吗?”
“是这样的,我调取您的信息之后,没有看到您爷爷的死亡证明,所以我不能排除他尚在人世的可能。说不定他老人家正搭乘某趟星际航班赶来继承这艘价值7600万星元的飞船呢?”
“我说,你强调飞船价格是什么意思?想暗示我是为了这笔遗产来诈骗的吗?”
“先生,我断无此意。但是现在,与其在这里和我争吵,您还不如尽早采取措施证明第一顺位继承人,也就是您的爷爷已经过世。”
“我的家乡远在五万光年之外,往返一次的成本比你的年薪还高。而且,他住的星球早就被外星人轰成太空尘埃了,这么多年了,我哪弄得明白他到底归哪个局管?”
“是这样吗?那就恕我无能为力了,不能证明第一顺位继承人死亡,就不能为您办理过户,这是我们的规定。”
我站起身,俯视着这个死板的业务员那贫瘠的头顶,手指微微弹动,看来不给她一点厉害瞧瞧,她还真以为我是跪在“规定”面前束手无策的凡人了,我就让她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神技。
“那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
无视她鄙夷的眼神,我念起一长串古老的咒语,虽然我已经很熟练,每个词的意思也记得清清楚楚,但还是没法加快速度,足足五分钟,在她叫保安把我请出去之前,我念完了咒语。
空气里有不安的气氛在弥漫。
我沉默是因为我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她沉默是因为她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一道光从墙上照射过来,照亮我们左侧的角落,那里正站着一个老头,满脸愤怒和不服。
“爷爷,你好!”我朝老头招招手。
业务员大概想喊什么,但由于她张大了嘴巴表达惊惧,估计是腾不出嘴来。
爷爷慢慢地飘过来——拖鞋吊在大脚趾上,伴随着一道阴风,“你小子,这么多年了,也不来看看我!今天把我招出来干吗?”
“我这不是忙吗?爸妈死了,他们留了艘飞船给我,我来办继承手续,但没您的死亡证明,所以办不了,”我又转过头去对业务员说,“喂,现在如何?你看得出来他已经死了吧,要我描述细节吗?”
业务员毕竟有良好的职业操守,看得出来她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害怕,“是,是这样的,既然……既然第一继承人已经死了,您,当然可以继承,只是……只是我们还需要一份正式的文书,以便……以便应付下周法务人员的检查。”
这才是我想要的结果,心情顿时好了许多。我朝爷爷吹了口气,他顺着这道风又慢慢飘了出去,直到软软地贴在业务员背后的墙上。
“孙子,你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坟里多寂寞呢。”
“放心,马上就不寂寞了。”我走到墙边,按住爷爷的头,从上到下把他用力地粘在墙上,再拿起墙角的加湿器往他身上喷了些水,“您就待在这里,这一周会有很多人来看您的。”
那个被吓傻的业务员还在望着我愣神,我抢过她桌上的公章,转身就在爷爷脸上盖了一个,“很好。这就是你要的文书了,我爷爷会在这一直陪着你,直到法务检查结束,这下您满意了吧?”
这个漂亮的女业务员脸上的颜色我已经无法描述,但看到喜欢年轻美女的爷爷在她背后得意地吹着口哨——好吧,虽然听起来是一阵阴森的鬼叫——我还是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拿起飞船钥匙之前,我终于忍不住对她说:“对了,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其实我是这个星区最强的招魂师?”
遥远的吻
刘博士起初很抗拒,对领导布置的这项任务有很多想法,认为这一定又是哪个瞎指挥的蠢材拍脑袋想出来的主意。
“哪有给机器人设计亲吻功能的?”他在家里不止一次跟妻子抱怨。
妻子是个家庭主妇兼小说作家,说话总是细声细气,不管是跟菜贩还是编辑打交道,都面带微笑,语出如春风拂面,“多浪漫的功能呀。”
“浪漫顶什么用?这是科学!不是儿戏,我的机器人是上去研究岩石的,不是去寻花问柳的。”刘博士还是不服。
妻子递过一杯水:“你就浪漫一次嘛,就当给我看,好不好?还是说,这个功能设计起来很难?”
刘博士眉毛一挑:“哪里难了!我一个小时就能搞定,你等着!”
最了解丈夫脾性的,当然是她,无疑。
刘博士第二天就在研究所忙开了,虽然与妻子曾经谈过十年恋爱,结婚也已五年,但设计起亲吻的功能,还是略显生涩和害羞。他悄悄打开网页,四顾无人,认真地研究起亲吻的技巧来,什么轻吻、推动吻、吸吻、法式舌吻,一个个暧昧的名词看得刘博士眼花缭乱。他不禁感叹果然隔行如隔山,就像读博士时那位导师说的,任何一件事花费时间去研究都能找到一个广阔的世界。
他按着亲吻的种类列出关键性的数据,力度、嘴唇开合程度、唾液分泌量、持续时间,甚至接吻时男方的手放在什么位置最合适也有好几个备选,细细数来,竟有差不多十个空格需要填写,光是这项琐碎的统计工作,就花了刘博士半个小时的时间。
不过他也没工夫想与妻子的赌局,又马不停蹄地为机器人更新动作机能,写一个全新的程序加载进去,手部的力量要调低下限,不然会把对方捏碎,颈部的活动范围要更大,方便做出更多花式动作,要不要增加一点语音功能呢?接吻的时候扬声器里发出“嗞嗞嗞”的声音,虽然提高了真实度和现场感,但听起来还是很有恶趣味的样子,刘博士被自己逗笑了。
想到这里,刘博士给领导去了个电话:“机器人要亲吻的是谁呀?”
“也是个机器人。”
得到这样的答复,除了骂领导一句“变态”之外,似乎也想不出别的评价。
一直忙到后半夜,那台机器人总算学会了一些亲吻的基本礼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并不需要用X光检查对方的武装,亲吻的同时不要把对方的脖子拧断,吻完之后提高面部温度是为了拟真,而不是将对方的脸烤化……
刘博士回到家,精疲力竭,妻子问如何了,他点点头,嘴上不禁一笑。
“你也觉得很浪漫是不是?”妻子问。
“才没有。”
月球。
“发现目标。”探月机器人发回信息。
“接近。”地面控制中心下达指令。
履带在地面缓缓驶过。
“已接近目标。”
“吻她。”
控制中心的所有人望着大屏幕,满脸期待,屏住呼吸。
探月机器人吻了下去,力度、角度、时间都恰到好处,监控中心传来“嗞嗞嗞”的满足声响。
顺着机器人的摄像头,所有人看见面前亮起了灯光,那台在月球滞留了如此之久的机器人终于再次启动。
“她醒了!”有人高喊。
刘博士挠挠头,对着麦克风说:“欢迎回来,玉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