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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寒寺 当前章节:6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49

四姨生了个叉烧包

听说四姨确实生了一个叉烧包,大家都很紧张。

村子里有让小孩摸孕妇肚子的习俗,只要小孩的手搭上去,说生男就生男,说生女就生女,准得差点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所以当村东那个胖小孩杵在四姨面前,嘴角挂着口水说出“叉烧包”三个字的时候,在场的人都愣了,一时不知如何接下句,什么“男孩好,男孩传宗接代”,什么“女孩好,女孩孝顺”都吞回了肚里,大家一边回味中午吃的叉烧包到底是什么味道,一边往外挤圆场的话:“这小孩得有7岁了吧,上7岁就不准了,咱换一个。”“什么叉烧包啊,吃撑了吧,滚一边玩沙子去!”

大家都张罗重新找一个小孩的当口,四姨手一抬,不以为意地说了句:“散了吧,叉烧包就叉烧包。”

那是当然了,四姨是从外面嫁过来的,村里这一套她从来就没信过,要不是给各位长辈一个面子,她那好牌子的孕妇装怎么肯让油嘴油手的小孩碰?所以,大家也不再勉强,遂了四姨的心意,怀胎十月里,也没人再提过这事儿。

但不提,不代表大伙不信,每个人掰着手指算日子,日子一到,都候在四姨家门口等消息,果然没等到啼哭,只听到四姨的号啕。

她到底是生了一个叉烧包。

大伙最开始也激烈地讨论些学术问题,比如:这个叉烧包的馅儿是猪肉还是人肉?是生的还是熟的?几斤几两,是不是够申请个世界纪录啥的?是男叉烧包还是女叉烧包?争来争去,争不出个结果。

别人家可以把这事儿当智力竞赛来用,四姨家就不行,她公公中风一年,瘫在床上话也不说,动也不动,除了不能光合作用,跟植物没什么区别。医生都放弃了,一大家子只能指望点医学之外的奇迹,具体来说就是四姨的肚子,盼她争气,生个大胖孙子,冲冲喜,让老人重新焕发生机。

结果,四姨生出个叉烧包。

等到叉烧包满月,村里跟四姨家沾亲带故的人才真正着急起来,这该送什么好?学步车?用不上。奶粉?就着叉烧包当早饭吗难道?小阳伞?四姨带孩子出门哪需要这个,往兜里一揣不就完了?大家想破脑袋抓破头,发现除了直接送钱之外,一点选择余地都没有。

于是他们开始讨论送多少合适,这是不成文的规定,有多亲送多少,谁送多了那是挑事,是破坏全村的团结。为了避免“这钱拿去买点豆浆凑一副”和“你生得真好,再接再厉多生几笼”两种不讨好的结果,送少送多都是不行的。大家吵了半天,定下了“588”这个吉利的数字,还谐音“无办法”,表达一点“天命如此,终究难违”的唯心主义宿命观,让四姨接受这个惨痛的现实,也减轻一点她身上的负罪感。

但到了四姨家,大家发现四姨跟一个月前全然两样,忙前忙后,笑脸相迎,连点坐月子的样子都没有。大家连连感叹“这生叉烧包就是跟生孩子不一样”。

送上礼钱,话完家常,打破了尴尬的气氛,大家就开始问叉烧包的事儿,名字起好了没有啊?四姨带叉烧包辛不辛苦呀?夜里哭不哭呀?打算上镇里哪所幼儿园呀?

四姨也都微笑着一一回答,名字一岁的时候再起;带叉烧包不辛苦,他很乖很听话,也不认生;他夜里不哭,在冰箱里安静得很;听说有家幼儿园是素食的,打算去试试。

大家听四姨说得头头是道,暗想村外来的女人看来也能出模范母亲,纷纷表示要把叉烧包抱来看一看。

四姨春风得意,说“叉烧包在他爷爷床边,天天盼着医学奇迹呢”,她起身往屋内走去,要去把叉烧包抱出来。

四姨走进公公的卧室,只见那老头儿已经坐直在床头,牙齿开合,腮边流油,手中拿着半只叉烧包:“媳妇儿,你咋知道我好吃这个?这叉烧包真香,嚼起来一点儿不腻,是什么馅儿的?”

遗忘的故事

“通知已经下来了,董事会那边决定撤资,按照之前的规划,护理中心明天就要关门,所以你看,你妻子?”

老郑搓搓满是茧子的手,问:“护工都撤走了吗?”

院长叹口气:“两个月没发工资了,不能耽误大家吧。”

“那能不能……”老郑拿不准这个要求是否过分,“再给我半天时间,好吗?”

“你要做什么?”

“我老伴儿她,在中心有一些朋友,她要跟他们道个别。”

院长挑高眉毛:“这怎么可能,她的病那么严重,应该已经不认识人了呀。”

“是,她不认识人。但是别人对她的好,她还是记得的。”

“好吧。时间是有,今天下午就可以,不过大部分护工都走了。”

老郑咧嘴一笑:“多谢,多谢!我有办法叫他们回来。”

杨老太琢磨了很久,才想起门的旋钮是往左拧而不是往右拧,她走出卧室,看见桌子旁正坐着一个老头子——他在拨弄自己种的太阳花。

“你也喜欢太阳花?”她走过去,坐到老头身旁。

“老伴儿喜欢,跟着研究过一阵子,挺好养活的。”

“是啊,一种下去,可劲儿地往上蹿呢。你看大红色这株,才没种几天,花骨朵比别的都开得大!”

“还挺香。”

“对啊,对啊,你这老头儿,真会说话。”

老头子憨笑两声:“老姐姐,院里让我来跟你说,你可以出院啦。”

杨老太瞪大眼睛:“真的?”

“这还有假,手续明天就办好。”

“那……”杨老太两只手贴在花盆上,“我得跟大伙儿道个别。”

“那可费事儿。”

“相识一场不容易,尤其我这个岁数,头晕眼花的。”

“行,行,行,随你,只有今天一下午的时间啊,明儿一早就得出院。”老头子站起来,准备离开。

“老哥,谢谢你啊。我还不知道你叫啥呢?”

老郑不答话,冲妻子点点头,满脸堆笑地出了门。

杨老太推着一辆小推车,那是护士们用来送药的,好说歹说被她抢来了一辆,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四盆太阳花,一盆一个颜色,各有各的漂亮,太阳一照,浑似在发光一样。

她走到尽头的屋子门口,门牌号是109,门上贴着一幅画,画了个胖娃娃,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盯着她。杨老太挠着腮帮子,思量着住在屋里的是谁、叫什么,想不起来了,别说是姓名了,是男是女她都想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自己常来这个屋串门,跟人聊天,说这个说那个,热闹得很。于是,她敲了敲门,问一声:“有人吗?”

“有人,有人,来啦!”

屋里的人开门的时候,正看见她局促地摆弄着花盆里的叶片。

“哟,您又来啦?”

他认识我,杨老太放心了,没走错地方,她盯着对方的脸——国字脸、浓眉毛、塌鼻梁、白头发、白胡子,叫啥、哪里人、得了啥病,一概记不得。管他呢,就叫他109吧!杨老太随后说:“那可不,我哪儿坐得住呢。”

“是,是,是,您呐,老顽童一个。”109腾开路,让杨老太和小推车进屋。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桌子上、地板上、床铺上,什么都没有:“你还挺会收拾。”

“老毛病啦,改不了。”109拿过一只杯子,给杨老太倒了一杯水,“我说老姐姐,今天是来做啥?”

“我要走啦。”

“走?”

“我要出院啦!”杨老太连说带比画,“哪能像你这种老病号,天天耗在这个地方。”

“那是好事啊,我在这儿住了一年半,也没见好,还是你有福气。”

“可惜以后就见不着啦。”

“说哪儿的话,咱都有儿有女的,一大家子都还见不过来呢,回去好好享福吧!”

杨老太喜不自禁——不过儿子叫什么,女儿叫什么,都长什么模样,她一概记不起来:“来,老弟,临走了,我送你一盆花。”

那是盆淡蓝色的太阳花,娇艳可人,看着就叫人喜欢。

“真好看。老姐姐,你可真是手巧,种的花跟你的人一样好看。”

“你真会说话。”杨老太把花盆放到桌子中央,瞅了两眼,觉得不好,又往右边移了一些,这才满意。

“那几盆还送给谁呀?”

杨老太望着剩下的三盆花,愣愣神儿:“对呀,这些应该送给谁来着?”她待在原地,想不出答案,说不出姓名。

109一拍脑门儿:“哎呀,对了……”他翻开枕头,拿出一本书来,“老姐姐,你给我帮个忙,帮我把这本书还给值班室的王医生,借半个月了,老是忘。”

杨老太把书接过来,满口答应着:“成,包我身上。”

“可谢谢您啦。”

“王医生、王医生、王医生、王医生……”杨老太怕自己忘了这个名字,从109出来后就反复念叨,像是学来的咒语。

值班室难得空荡荡的,要按照往常肯定是挤满了病人和家属,一个个有说不完的话,让人不得安宁。

杨老太手上推着小推车,嘴里念着“王医生”,车轮碰在门槛上,花盆颤动,她忍不住“哎哟”一声,随后屋里有人走了出来,她再一抬眼:“你是……”

“杨老太太,我是王医生呀,你不认识我了?”

王医生应该长什么样子,她记不得,不过这人穿着白大褂,错不了:“哦,对,王医生,瞧我这记性!”

“老太太这是干吗来了,还推着小车?您种的这些花,我可买不起哟。”

“哈,哈,哈,王医生真会说笑。我这不是要出院了吗?多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送你一盆花。”杨老太挑了白色的那盆,“瞧,跟你这衣服一个颜色,多般配。”

“谢谢,谢谢,我正愁窗台上没东西放呢。”王医生捧过花盆,左右端详着。

杨老太又瞧见小车上的书:“还有,这有本书是你的。”

王医生看看封面,摇头说:“这不是我的,老太太,这是本诗集,我一个医生,怎么会有这样的书呢?你一定是搞错了。”

“搞错了?”杨老太有些不知所措,这本书是谁放在我小车上的呢?是谁来着?她百思不得其解,在屋里走来走去直着急,“书是谁的?剩的花又要送给谁?我该往哪儿去?”

王医生把花盆搁在窗台上放好后又走了回来,把书来回翻看了两页:“说不定是小卖部老吴的,他整天坐那儿卖东西,就爱看书打发时间。老太太,你不如问问他去?”

“老吴?哦,对,老吴。”杨老太心里突然照进一道光,“找老吴去。”

至于老吴长什么样子,她却没工夫细想。

杨老太兜了个大圈子才走到小卖部,这地方她不常来,但每次来都特别高兴。为什么高兴?她一边推着小车一边想。“老妹子,又来喝甜水吗?”老吴站在柜台后面说。

哦,对,因为每次来都有甜水喝。她边想边说:“是啊,来喝甜水,有吗?”

“有,有,有,今天只有甜水。”老吴往柜台里一指,果然除了一个甜水瓶子,什么东西都没有。

杨老太一摸兜,吐吐舌头:“可惜我没带钱。”

“这回不要你的钱,给你买甜水的人没来,那就我请你喝!”老吴拿出瓶子,拧开盖儿,递到杨老太嘴边,“来,张嘴!”

杨老太顺从地张开嘴,两排牙齿上有两颗金灿灿的假牙,“咕嘟”喝了一口,“咕嘟”又喝了一口。

“好喝不?”

“好喝。”

“甜不甜?”

“甜。”杨老太擦擦嘴,笑起来眼角都是鱼尾纹。

“老妹子,你那花可真好看。”

杨老太一拍手:“你可提了个醒儿,我明天就出院了,你知道不?”

“知道,刚有人跟我说了,恭喜啊。”

“嘿嘿,你也觉得好,是不?所以送你一盆花。”杨老太把一盆红色的太阳花放到柜台上,“生意呀,跟这花一样,红红火火,才好呢。”

“多谢你的吉言。”

杨老太见他柜台上还有一摞杂志,蓦然想起小车上的那本书:“还有这本书,是你的吗?可别乱扔了。”

老吴接过书来翻了两页:“这不是我的,老妹子,你可太瞧得起哥哥我了,我哪看得懂这种书啊!我这都是地摊上卖的杂志,打发时间用的。”

“真不是你的?”

“真不是。”

“奇怪了,那它怎么会在我这里呢?”

老吴把水瓶盖好放到小车上:“老妹子,你认识花园里的刘师傅吗?”

刘师傅,好熟悉的称呼:“是谁?好像认识,但记不得了。”

“你别看他是个园丁,我听人说,他还是个诗人呢。”

杨老太忍不住笑了:“诗人?!”

“你也觉得好笑是不是?依我看,这书准是他的,除了他,你说还有谁会看这类型的书?”

“是啊,没别人了。”杨老太附和道。

“你把书送他那儿去吧,花园就在这后面,他天天在那儿干活呢。”

太阳要下山了。

杨老太的小推车上还有最后一盆太阳花,阳光把它照得金灿灿的。

草皮很软,杨老太踩在上面,觉得心情舒畅,她哼着歌,迎着夕阳的方向走。微风吹来,吹动着诗集的封面,露出里面的字迹。

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手里握着一把铁锹。

杨老太停在原地,她在想自己是到这里来做什么的,还是又迷路了?

“杨老太太。”长椅上的人在叫她。

“来啦,来啦。”杨老太本能地回应道,连忙推着小推车往前走。

“出来晒太阳啊?”

“对呀,晒晒太阳。”她边说边想,他叫什么……坐在椅子上,杨老太还不断地想。

“听说你要出院了?”

“是啊,你也知道啦?”

“哈哈,这地方有什么消息是能瞒得住我刘师傅的?”

对啦,他是刘师傅!杨老太打起精神:“刘师傅,我不是明天就要走了吗?送你一盆花,这可是最后一盆啦,你小心着点。”

刘师傅捧过花,放到自己的腿上,捏着它的叶片:“你照看得可真好,太阳花虽然好养,但要想养得好看,倒也不容易。”

杨老太笑着点头,半是得意半是害羞。

刘师傅指指推车上的诗集:“你也读诗?”

“啊,对了,这书是你的吗?”

刘师傅翻开封面:“嗯,是我的。这是我老伴儿年轻的时候送我的,你看这个地方,还有她写的字呢。”

扉页上写着一句诗: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这是啥意思?”

刘师傅合上书:“人这一辈子啊,最怕的就是老,老了什么都变了,什么都忘了,你说是不是?”

杨老太不言语,她觉得这话很熟悉,在哪儿听谁说过,却又想不起是谁说的了。

“太阳下山了,你看。”

夕阳西沉,余光满天。

杨老太痴痴地望着:“真是好看。”

“是啊,夕阳是最好看的。”阳光照在刘师傅斑白的头发上,光彩熠熠。

后备厢的盖子还没有盖上,老郑清点着行李。

院长站在他旁边,忍不住问:“你干吗折腾那么多事,还自己跑上跑下,也不嫌累得慌。”

“我啊,不想她知道她是被赶走的。”

“对不起。”

“没事儿,你们也没办法。行了,东西都齐了。”老郑最后望了后备厢一眼——那四盆鲜艳的太阳花摆在角落里,蓝、白、红、黄,给人安心的力量,“院长,我们走啦。”

“再见。”

老郑坐进汽车后排。

望着窗外的杨老太回过头来,盯着他看了半晌:“老哥哥,你叫什么?”

老郑握住妻子的手,她分辨不出别人的模样,她记不得自己是谁,所以,在需要的时候,他可以是任何人:“你说我是谁,我就是谁。”

杨老太抿嘴一笑,虽然还是没想起老头子的名字,但她就是觉得熟悉,并且心安。

因为有些事,一直都没有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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