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到了唐采霜。
这个跟自己说不上几句话就会脸红的女人,白天在农研所工作的时候,也会在忙碌的间隙给他发来信息,即使是回复一个意义不明的标点符号,她也会高兴半天。郁博仁一段时间后才领悟到,这是她确认恋人是否还存在的方式,想要时刻提醒她自己,这个用当票赎回来的男朋友并不是一场梦幻。
这种被爱的感觉,此生未有,固然弥足珍贵,但除了说一声谢谢之外,郁博仁并无其他可以回报。
约定好的情书又拖欠了一天。
走在街上,郁博仁愁苦着灵感的匮乏,同时留意四周的变化,经济衰退越来越严重,店铺和商家也一天一天地消失,大家都没什么可折腾的了,就只能折腾人本身,所以人际交往行业发展才会异常迅猛。
写不出来吧,还是,因为我对你并没有那样的感觉。
转过一个路口,又一家新店开张,鲜花、音乐、地毯,还有围观的人群。郁博仁从门前经过,随便扫了一眼招牌:女朋友典当行。
终于忍不住开展新业务了啊,他饶有兴趣地想。
博仁消失三天之后,唐采霜在信箱里发现了他寄来的一张当票。
背后写了一段话,她第一次看到他的字迹:
“在她放弃我之后,我曾用了很长的时间去寻找恨她的理由,最终未能如愿。我不会说谢谢或者对不起,因为我希望你能有一个恨我的理由,但是,想到余生的漫长岁月里,彼此再无任何关联,我也会感到难过。”
她的眼泪滴落在上面。
她一直把它当作情书珍藏。
10000光年的爱恋
罗杰斯要去见网友——女网友,在10000光年之外。
他和她在一年前结识,在一个谈论美食的在线聊天室。当时罗杰斯说了这样一句话:“撇开伦理不谈,人肉确实味道不错,只要你遇到会做的厨师。”
当然,这引来一大波谩骂。
“变态!”
“没人性,回家吃你妈去吧!”
“让你老婆多生几个胎盘给你吃。”
一天后,他收到一条加密信息:“黑色雨伞你好,我很赞同你的观点,但这样的观点在整个银河帝国里面太过惊世骇俗,我从来都不敢公开这样讲,你却敢说出来,我很佩服你。”
来源ID是“沉默的花瓣”,IP地址在罗森。
罗森是一个新加入银河帝国的偏远星球,距离首都川砣有10000光年之远,在上亿年前就已经有地球移民前往定居。它终年被白雪覆盖,尽管气候严寒,却已经是其所在星系最适宜智慧生命生存的星球。在川砣刚刚发布的《银河帝国千年发展纲要》里,提出要把罗森打造成帝国边缘最具特色的旅游胜地。
罗杰斯回复道:“既然喜欢就应该大声说出来,这是每个人的权利。”
自那之后,罗杰斯便常常与这位“沉默的花瓣”聊天,话题从人肉延展到料理,再从料理扩展到其他相同或不同的志趣。他们惊讶地发现,彼此不同的地方实在太少,相同的地方如此之多,以至于都认为对方是这个宇宙里最理解自己的人。俩人虽然相隔10000光年,未曾谋面,但只要看到对方发来的文字,就有一种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感觉。
在“沉默的花瓣”发来的照片中,罗森的雪国景致显得粗犷而奔放,站在静谧山巅凝望远方的狂风和暴雪,还有深埋在千年积雪之下只露出一根手指的巨大神像,无不让人向往这颗未被开发、带着远古气息的星球。在罗杰斯看来,川砣就显得无趣很多,绵延不绝的钢铁大厦,井然有序的空中车流,还有挤满整个行星表面按部就班地生活着的400亿人口。
“沉默的花瓣”就是他心底憧憬异域和向往自由的最好出口。
“我想见你。”终于有一天,罗杰斯发了这样一条信息给她。
这条信息穿越了10000光年,让罗杰斯忐忑不安地等待了足足十天,才终于收到回复:“好的,我们在哪里见?”
罗杰斯忍不住在屏幕前欢呼了一下,按捺住激动的心情,他敲击键盘:“我去你的星球怎么样?”
“罗森和川砣还没有开通星际航班,你来不方便,我们去新盖亚吧?”
新盖亚是一颗不怎么起眼的卫星,从距离上算位于罗森和川砣的中点,当年因为中转物资和军队而被建成一个交通枢纽,后来逐渐衰落,如今只是一颗普通的观光星球。“好,地球历下个月3日,我们在新盖亚见。”
“好的。”
罗杰斯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没有向“沉默的花瓣”要照片,他希望把惊喜留到最后一刻——而且,他并不是一个看重长相的人,既然他们有这样多的共同点,外貌好不好看,实在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因素。
川砣到新盖亚的航班一周一班,速度算不上快,加上花在路上的时间,罗杰斯只能在3日那天恰恰赶到,还得祈祷不要航班晚点。
“抱歉,得让你等我了。”
“没关系,你把通信器的定位功能打开。”
点击一下之后,罗杰斯看到通信器上显示了一个数字:10000光年。
这是他和她之间的距离。
“我经过了我们星系的太阳,给你看。”“沉默的花瓣”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只看到大片的亮红色,巨大得如同没有边际。
通信器上的数字没有任何变化,仍然是10000光年。
在宇宙的浩渺面前,罗杰斯第一次感到了震惊和畏惧,同时也为即将到来的相会而心生忧虑,相隔如此遥远仿佛前世今生一样的两个人,需要怎样的毅力和执着,才会跨越星河与苍穹走到一起?他不知道,甚至,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到。他最终还是将这句没自信的话删去了。
“广播说马上要跃迁了,一会儿再联系。”
收到这条信息的时候,罗杰斯正准备出发前往星港。他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马上就要巨幅地缩短,只是无法确定她目前所在的位置,虽然从未怀疑过科学,但他还是有些担心。
当飞船飞出川砣星系的时候,“沉默的花瓣”发来了信息:
“(突然出现)我要到了哟,想我没有?”
距离陡然变为5000光年。
“只有我这一半了。”罗杰斯高兴地想。
飞船进行跃迁之前,他给“沉默的花瓣”发去一个微笑的表情。
这是罗杰斯第三次进行跃迁,还是很不舒服,总觉得自己会被宇宙里某种未知的力量撕成碎片,湮没在虫洞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机长通知大家飞船已经进入新盖亚的引力范围。
通信器上的距离显示为5790公里。
飞船正在快速下降。
5000公里……
4000公里……
3000公里……
2000公里……
“我要到了!”罗杰斯握着通信器的手,激动得微微颤抖。
罗杰斯看向窗外,大气层包裹着这颗小小的绿色星球,书上说它的海洋是浅绿色的,植被却是湛蓝色的。在星球表面的某个地方,“沉默的花瓣”在等着自己,他脸上绽出笑容,不禁——
“紧急通知,接到地面警告,新盖亚行星机场目前不适宜降落,飞船将前往其他星球备降。”
罗杰斯惊讶得张大嘴巴,他走向空乘人员,质问他们发生了什么。
“对不起先生,我们只是收到地面警告,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清楚。”
“不行,我必须现在就去新盖亚。”
“对不起,我们不能在这里降落。”
距离只有150公里了,他知道她在等他。
我们从来没有这样近过。
10000光年都没能阻止,150公里算什么?
罗杰斯大声说:“那我要求行使跳伞权。”
跳伞权来自于自由法案第九条,民用飞行器中的乘客有权在任何他认为合适的时机进行跳伞。
机组人员无法反驳,他们只好将飞船下降到这颗星球的安全跳伞高度——大约10公里。
这是最后的10公里,从10000光年到10公里,罗杰斯心潮澎湃,他把通信器绑在自己的左手腕上。
再长的孤独旅程也会因为终点有你而显得宁静且美好。
跳出舱门前,他看了一眼其他乘客——他们的眼神都在说这人是个疯子。
不,你们才是,你们庸庸碌碌从不为任何事物奋力一搏的人生,才是被我所唾弃的。
新盖亚的风呼啸着从耳旁掠过,罗杰斯努力调整着自己的方向。8578米。“我跳伞下来了,你在哪里?”
8569米。
“我在机场,这里有好多人。”
8490米。
“在那儿等着我。”
风似乎并不打算帮忙,罗杰斯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往西南方向飘,“我可能会偏移,你注意我的定位。”7374米。“好的,我留意着。”
双方都没有再对话,不知是因为难测的风向,还是因为即将见面的紧张,他们都保持着沉默。
4169米。
……
3246米。
……
2583米。
……
罗杰斯看到地面在向自己扑过来,“你还在吗?”
“嗯,我应该在你的下方。”
1244米。
……
“我好紧张。”罗杰斯双腿有些发软。
“我也是。”
下方是一片森林,新盖亚特有的蓝色植物,总让人误以为是一片海洋。
781米。
……
520米。
……
“我要开伞了!”
罗杰斯按下按钮,降落伞在他背后打开,将他往上猛地一拽,差点让他呕吐。
隔了一会儿。
“我看到你了!”“沉默的花瓣”说。
风将罗杰斯往前吹,“你在下面吗?”
“嗯,我就在你正下方!”
罗杰斯望向自己脚下,那些蓝色的树木之间,雾气蒙蒙,什么也看不清。
152米。
……
“我会接住你的!”“沉默的花瓣”又发来一条信息。
罗杰斯一时没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猜测是她打错了字,或者开了个不那么好笑的玩笑,不管怎样,他都——
自己似乎踩在了地面上,罗杰斯心里感到奇怪,按速度算,应该不会这么快就落地,而且,这个地面好像软绵绵、热乎乎的。
“我接住你了!”一个轰隆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伴随着一股热气。
罗杰斯咽了口口水,抬头看上去——
先是一对巨大的黑洞洞的鼻孔,然后是一双金黄色的大眼睛——映出罗杰斯的全身影像,还有遍布的鳞甲,它微张着巨大的嘴巴,两排森然密布的牙齿之间,长长的舌头就像一面红旗一样欢快地摇动,它呼出的热气直扑罗杰斯的面庞,吹乱他每一根悚然而立的头发。
罗杰斯发现自己正站在它伸出的手上,这只手只要一握,就能把他包住,再一使劲,就会让他化为粉末。
他缓缓抬起左手,瞥了通信器一眼——
距离:0米。
他喉咙发干,心口发堵,说不出话来。
难道说……
上亿年前就去了罗森的地球移民……
自己朝思暮想的女网友……
其实是——
恐龙?
西蒙的火车
波林娜怀了一个火车司机的孩子,村庄里的人都说这很不幸,因为那个男人只要跳上火车,拉响汽笛,就可以跑到西伯利亚去,再也不回来。
波林娜不相信这些鬼话,她爱那个男人,他说话的口音,他擦汗的姿势,尤其是他开着火车在旷野上奔驰,漆黑的夜空下,火车周身还闪烁着电火花。所以她倔强地把孩子生下来,还给孩子起了个跟他父亲一样的名字——西蒙。
从西蒙还在吃奶的时候起,波林娜就每天抱着他到村外的铁路边,指着经过的火车给他看,告诉他有一天他爸爸就会开着火车回来。
与其他不幸的故事一样不幸的是,一直到西蒙长到跟波林娜一样高,他们也没有等到想等到的人。波林娜有时候也想,十多年过去了,吃了那么多硬面包,喝了那么多伏特加,说不定就算还认识那节火车,也不认识那个人了。
村里的人们偶尔也还会说闲话,说火车经过不仅搞大了村子,还搞大了女人的肚子。这些恶毒的玩笑传进波林娜的耳朵里,她也懒得分辩,她的精力只用来照料眼前这个西蒙,还有想念远方的那个西蒙,其余的琐事,一概不予理睬。
可惜上帝不给她时间,很快她就病倒了,再没有力气到铁路边上张望。于是,她拿出一张照片交给儿子,照片上是一张满是汗珠的脸,波林娜告诉儿子:“这是你爸爸,你晚上没事的话,就去铁路边等他。9点钟,我记得他的火车总是9点钟经过我们这里。”
西蒙是看着火车长大的,他喜欢火车,喜欢看火车转动轮子,喜欢看火车喷出白烟,喜欢听火车鸣响汽笛。
但他最喜欢的,还是追火车。
西蒙很享受火车经过时带起的风,他冲着它大喊大叫,跟着它跑,直到喘不上气,只能按着膝盖在原地傻笑。长大一些之后,他跟别的小孩学会了扒火车,只要找好接近的角度,盯准火车减速的时机,再抓牢车厢上的栏杆,爬上火车就是一桩很简单的事情,他只练了几个月,就干得比老手还熟练,从来没有一次失手过。
不过,他从来不敢在母亲面前表演。“那太危险了!”她一定会这么说,不用想就知道,西蒙可没这么傻。
所以,在听到母亲说要自己晚上去等火车的时候,西蒙可是打心底感到高兴,他还没试过在晚上追火车,一定别有一番趣味。但这回是有任务在身的,要认出照片上这个人,据说就是爸爸,西蒙心想母亲真是笨得可以,光凭经过的时间怎么判断是不是爸爸呢?鬼知道他还有没有在开同一列火车。当然,要亲眼见到真人才算数,西蒙知道从村子往下走不到一公里就是火车站,只要自己扒上火车,摸到驾驶室去瞅两眼,就能弄明白了。
于是,西蒙每天夜里都来村口扒火车,他熟悉这些火车的时刻,一列也没有放过。
但大部分时候,西蒙都失望而归。9点钟的晚上,静得怕人。
终于,这一天,西蒙看到一列火车驶来,忍不住新奇和激动,他想就算知道父亲不在这列车上,也必须扒上去试试。眼看火车开始减速,拐过前面的弯道,车头从自己身边经过,一股强风拂面而来,西蒙毫不迟疑地撒腿就跑,伸出的手恨不得脱离身体抓住那节栏杆。
还差一米——半米——十厘米——抓住了!
就在那一瞬间,西蒙感到自己被什么力量击中,“嘭”的一声,他肚子里的所有器官挤成一团,眼前什么也看不见,然后整个人被弹飞到半空,在落进草丛之前,他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西蒙凭着伏特加和拳头拒绝了机械师们要给火车修好电路的要求,反正是运货的火车,漏不漏电有什么关系?而且,更重要的是——
这将是十年之后他第一次开着火车再次经过那个村庄。
绕过一个又一个山头,西蒙知道自己就要到了,不知那个叫波林娜的女人还有没有住在村子里,她是不是已经嫁人了?她年轻时的那些喜好厌恶有没有变化?啊,这女人,一定还喜欢看我的火车在夜色下冒出电火花吧!
这才是不愿修好电路的原因,西蒙得意地想,火车进入村庄边沿,他鸣响了汽笛。
西蒙的火车,闪着电火花,又回来了。
又一个老公主
千年来,王宫里传下数不清的禁令,侍女禁欲,王子禁淫,甚至连国王也并非随心所欲。不过渐渐地,这些禁令被逐一突破,徒留下乏味的传说供人消遣。
但也不是全部,有一条禁令被每一任国王完整继承,绵延不绝,那就是“如果不成婚,公主不得踏出王宫半步”。
这条禁令如此绝情,从无任何公主敢于反抗——也可能,反抗的都已被秘密处死,在历史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不管如何,传到现在这位国王的时候,禁令仍然没什么改变,公主们无时无刻不期盼着找到如意郎君,奔向自由的明天或者后天。
国王的女儿有那么百八十个,具体有几个他自己也记不太清楚,但有一个女儿却一直让他烦心不已,宫里的人背地都叫她“老公主”。因为她是宫里岁数最大的,那些比她小很多的妹妹都已出嫁,有了自己的城堡马车,唯独她,还陷在深宫,日夜惆怅,见人就诉说她既无爱情亦无自由的悲惨生活。
国王并非不通人情的冷面君王,也希望将这个已有岁月痕迹的女儿嫁为人妇,于是他翻出古老的典籍,看有没有先辈的智慧能帮她于万一,没成想,竟真让他寻得。国王兴奋异常,一蹦一跳地来到老公主面前,告诉她历史上曾经有很多公主恨嫁闺中,为了得尝欢愉,她们都用了不同的方法并且了却心愿。有一位住到森林里,与七矮贤为伍,死在水晶棺中,被英俊的金发王子救活;有一位深闭宫门,命令所有家人下属沉沉睡去,于不设防之间钓得献吻的勇士;还有一位不辞辛劳扮作贫家长女,终日蓬头垢面,只在一场舞会中毕其功于一役,遗失一只手工鞋,引出深情的裙下之臣。
老公主听得父王此言,精神略有振作,暗想死在棺中不是儿戏,住在贫家亦不轻松,便回答父王甘愿学那位睡美人,于不知不觉间等到一生所爱。
国王大喜,连忙传令,举国入眠,敢有出声者一概领死。
老公主寻得一处僻静之所,视野开阔,恰好能看到头顶那片天空。星光灿烂,月色如霜,想到一夜成眠春梦了无痕,醒来便是花前月下,你侬我侬,不禁春心萌动,淫情渐起,她躺在往日的睡床之上,合眼待眠。
哪料到,儿女之心怎奈得住情爱的挑拨,老公主怎么也睡不着,她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周遭没有鬼怪的侵扰,床下也无豌豆的烦恼。她心下惴惴,只担心清醒的自己再也见不到入梦的郎君。
所幸的是,后半夜天气转凉,老公主幽幽怨怨之中,总算是失了心神,睡死过去,等了这许多年的吻,想必也在路途之上了吧。
夜凉如隔了夜的洗澡水。
老陈顺着绳子——这绳子他已使了三年,结实耐用,就像他一身的腱子肉——慢慢爬下去,脚踩的地方潮湿光滑,若不是他已干这行好些年,恐怕早就打滑撞上墙去了。
又爬了一支烟的工夫,头顶的月光刚好照进来,映亮了底下的光景,一如白天,老陈大喜,两眼放光,四下寻找,脚边竟然就有一只,他连忙伸手去捉,生怕它跑了去。
“咦,怎么不逃?”
借着月光,老陈只见手里这只大青蛙闭着眼睛,嘟着嘴,似乎在等谁吻它一般。
“真是怪事。”老陈嘿嘿一笑,甩手将青蛙扔进了竹篮里。
赏金写手
“所以,你不是来约稿的?”我打断电话那头絮絮叨叨的独白,准备挂断。
“不是,我——”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再见。”
“等等,我可以给你钱!给钱还不行?”
我停住按向“挂断”键的大拇指,问:“多少钱?”
“你开价。”
我看了一眼碗里的泡面和刚咬了半口难以下咽的火腿肠,琢磨着下星期的饭钱好像还没有着落,“一个字三块钱。”
“成交。”
看来这个女人不懂行情,我这样的三流写手,不仅满地爬,而且生命力顽强,一个字一毛钱都能活到海枯石烂,我随口喊到三块,她竟然马上就同意了。失策,连女人最原始的砍价冲动都没激发出来,做人真是失败。
“你要我写什么?”
“就是我刚刚讲的那些。”
“你刚刚讲了啥?我没怎么听。”
女人叹了口气:“我说,我跟我男朋友分手了。”
“你要我帮你写情书?”
“不是,你不是小说家吗?我想你帮我写个故事。”
“小说家”这样高级的称呼从听筒那边钻过来,听得我耳根发烫,心底小鹿乱撞,撞得心室乱颤,“我只是写一些莫名其妙的故事,也没几个人看。”
她好像没听我的辩解,“你就编个故事,以我和我前男友为主角,情节什么的你随便编,我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最后的结局,我前男友必须很惨,不是,不是很惨,是特别特别惨。”
非但不是情书,还是诅咒,果然情浓于水,情断浓于王水。不过,说起来,大概是我心理有点变态,我写的故事里,主角的下场都很惨,在我的笔下,当配角永远比当主角幸福,“可以。你要什么风格?暗黑?小清新?玛丽苏?还是——”
“写华丽点吧,没啥特别要求,把他整惨就行。”
“行,什么时候要?”
“一周之内。我先付你一半定金。”
“对不起,亲爱的,我们不是要放弃你,只是想让你解脱。”阿花将阿明的手贴在自己面颊上,喃喃地说。
这只手除了还有她熟悉的体温,再也不复往昔的温柔。那些十指相扣穿过人潮的午后,掌心相贴紧抱拥吻的夜晚,都成为了旧时的回忆,只是每一天都会割出崭新的伤口。
阿花伤心之余,也会感慨时间流逝的匆忙与无情。
阿明被遗传病击倒是半年前的事情,从那之后他再也不能独自外出,出行都要靠阿花搀扶,常常在说笑之间嘲笑自己,让两个人都不忍心表露得太过伤心。
阿明被车撞是三个月前的事情,从那之后他再也不能下地行走,只能躺在床上听阿花念书给他听。她念笑话集,念幽默选,念过去的情诗,念如今的台词,念一切能让人感到快乐的东西,却都换不来阿明真心实意的笑容。
阿明被吊灯砸是三周前的事情,从那之后他再也不能正常进食,造型别致的灯饰砸伤了他的嘴唇,不得不用纱布包得严实。阿花每天耐心地为他注射营养液,虽然是遵从了医生的嘱咐,但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天天瘦弱下去。
阿明被打错针是五天前的事情,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睁开眼睛,医生说错误的药物损害了他的神经,把他变成了植物人,不管阳光雨露,不管恩怨情仇,他都再也感受不到了。
阿明被家人签字允许安乐死,是今天的事情。
街上到处都是人,没有人看我,我拿起公用电话的话筒,拨通一个号码,听到对面不耐烦的“喂”声后,拉下口罩,捏着鼻子说:“邮箱里的小说看了吗?”
“你是谁啊?”
“我是个职业杀……写手。小说看了吗?”
“那个《阿明和阿花的青春爱情不等式》?什么狗屁标题,肉麻得要死,老子直接删了。”
我的心如被人重重一击,不禁回想起初中时被班花撕掉的那封万字情书——其中一千字都是成语和歇后语,“是你前女友请我写的,主角是她和你,你看最后几段就行,我把你写死了。”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这傻女人,竟敢诅咒老子。她给你多少钱?”
这哥们还真上道,我准备的一大堆解释都派不上用场了,“四块钱一个字。”
“老子给你两倍的钱!你把她写死!老子不能死!”
真是出乎意料的顺利,果然还是跟男人做生意更爽快,“好,我今晚熬通宵加内容,把她写死。”
“你给老子好好写,整科幻的,科幻才帅,老子就喜欢帅气的男主角,知道不?”
“好的,好的,全凭你喜欢。”
护士端着安乐死的药,走进病房,然后愣在原地,望着窗外——夕阳之下,遍布天空的都是飞碟。
“外星人来啦!”楼下有精神科的病人在喊。
阿花大张着嘴,拽着护士的袖子,说不出话来。
“冷静!这一定是幻觉,可能是——”护士冲到窗口,探身看向楼下的阳台——那是调配药物的科室,“可能是下边的人配错药了,一定是的。”
她的话刚说完,屋里一道亮光闪过,蓦地出现一个奇形怪状的生物。
阿花正在想办法把嘴闭上。
外来生物没有说话——至少没有在人类的认知范围内说话,他(她)原地转了个圈,身上飞出无数细小的刀片,全部插进了阿花和护士的身体。
外来生物走到病床前,伸出一根细细的藤条与阿明的太阳穴相连。
“你是谁?”阿明的意识觉醒,问道。
“我们是青藤星人,是来救你的。”
“救我?”
“我们是从植物进化而来的智慧生命,所以我们致力于维护全宇宙植物的生命权益,你也是一棵植物对吧?”
“我是植物人没错。”
“好的。现在,我就教你光合作用的方法。”
阿明睁开眼之后,看见倒在地上的阿花,她的血流在地上,看上去格外可口——
阿明缓缓走过去,站在血泊之中,伸出脚底的根须,尽情地吸取来自前女友的最后馈赠。
小说从邮箱离开不到十分钟,电话响了。
是那个女人打来的。
“你怎么回事啊?虽然科幻我看得不是很懂,但是最后被写死的好像是我啊?还死得那么惨,死的时候连句遗言都没有,死了还要被那个王八蛋吸血!你有没有职业道德啊?我不是给过你定金了吗?你怎么能随便改我的需求啊?有你这样做乙方的吗?”
我看着事先写在笔记本上的对话大纲,“小姐,这是门生意,既然是生意,就会有坐地起价嘛。我前两天在一本发行量很大的女性杂志上发了小说,我觉得我在这个国家文学界的排名起码上升了一百名,知道啥概念吗?所以,得在价钱上有所体现,你懂我的意思吗?”
“行行行,涨钱涨钱,我给你十块钱一个字,你把我写死的事就不追究了,估计也活不过来,但是你必须把他给我写得比我还惨!还有,我要唯美的文风,别写得干巴巴的好吗?”
阿明是地球上的一棵树,他站在泥土里,泥土之下,埋葬着阿花的遗体。
他每天站在那里,吸取前女友的养分,她的血肉、骨髓以及回忆。
他们一起去看电影,银幕上的女主角惨死在反派手里,男主角用了半个小时的戏码才成功复仇,阿花在阿明怀里说:“要是我被人杀了,你也要替我报仇。”
他们一起去露营,看到星空下绵延无绝的林海,每一棵树都宁静得让人心醉,阿花说人活得那么累,还不如在这里当一棵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能活几百年。
现在,阿花被杀掉了,阿明成了一棵树。
阿花,你说得都不对,我不能给你报仇,变成树也并非什么都不想。
阿明吸干了阿花的肉身,吞下了她的全部记忆,这些记忆与他那些残存的片段拧结在一起,化为一个恶魔,每天都折磨他。
于是,他渐渐枯萎,叶子随风散去,枝干上爬满白蚁。他终于一点一点地被啃食殆尽,即将随他死去的,还有他们的回忆。
“你在玩我是吧?老子两天没检查,你就让虫子吃老子的肉?还回忆?肉不肉麻?你个大老爷们儿写这些玩意儿不害臊?退钱退钱!”
男方的反应在我意料之内,我也想好了怎么答复:“我思前想后,觉得身为一个有良知的职业写手,我还是得讲讲职业道德,毕竟是你前女友先找的我,对吧?”
“你少跟我装专业,真有职业道德你还发给我看?你不就是想讹钱吗?”
我干笑一声:“写字儿的人挣点稿费,怎么能说是讹钱呢?”
“一边玩去,我再加最后一次钱,你要是再跟我玩两面三刀,我就弄死你信不?”
“加多少?”
“十五块,不能再多了。”
“这个……嗯,现在写成这样,情节已经走死了,走死了你懂不,很难逆转,我想了很久……唉,都怪我下笔太狠,果然做人还是要留点余地的呀——”
“十八块,一毛钱都没多的。”
“行,你等我更新啊。”
阿明发现自己没死,他很意外。
树叶又一点点长了出来,枝干上的疮疤也渐渐愈合。
“你好了。”
“谁在说话?”
“我是小蔓,是一株藤蔓。”
阿明看见她了,她正缠绕在自己身上,“你救了我?”
“对啊,我可以和你共生。共生懂吗?”
“知道,就是在一起。”
小蔓在风中颤动了一下,“对,就是在一起。”
“谢谢你,但是我病得太严重了,凭你一个的力量是救不活我的,我心里有恶魔。”
“没关系,我可以叫我的姐妹们来,我们一共有十个呢。”
很快,十株藤蔓缠绕在阿明身上,用她们的温柔娇媚,驱除他身上的病痛和内心的孤独。
阿明知道,他可以忘记阿花了,因为,已经有十个姑娘愿意和他在一起了,生活从此幸福并且快乐。
我把小说重新排版了一遍,并把最后一句话加粗,然后发给了那个女人。
等了三天,没有任何回应。
莫非杀伤力太强,她承受不了?
不管怎么说,至少还有一半的钱在她手里,我无法忍耐下去,只好主动打给她,“故事我写完了,你看到了吧?感觉怎么样?”我希望她气急败坏地冲我吼叫,拿出她作为女人毫不理性的一面,冲动之下把价钱再提上几块。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哦,你不用再发给我了,我已经好了。”
“什么叫‘好了’?”
“‘好了’就是我没感觉了呀,我找到新男朋友了,他很疼我,写故事去诅咒前男友这种事……哈哈,说出来真难为情,你就当我犯傻吧,你别往心里去啊。你的故事写得挺有意思的,拿去投稿吧。”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我确认了三遍电话号码,没有打错,怎么回事?
我又打给她前男友,行吧,我认了,就这样结尾吧,十八块一个字也算天价了,“你好,我是职业写——”
“写个屁写,你别再打电话来了,行情我打听清楚了,就你的水平,根本值不了那么多钱,你一直在骗我,滚吧你!”
电话挂断,我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这些男男女女,自己在感情里受到伤害的时候,就可以拿我们这些写手来发泄情绪,写得伤感一点呀,写得温情一点呀,写得搞笑一点呀,一切只要安慰他的那颗容易受伤的心灵,管他名词还是形容词呢,堆在一起就行,完全不考虑我们的感受。你们看爽了,拍拍屁股就走,出口就是我们写的句子,装个忧伤扮个清纯,明天就能爬到下一张床上去。
你们整天爱来爱去的,烦死人了!我们写手都没有异性喜欢呢!
不能再这样下去,我也要发泄!
青藤星人再次回到地球是在一年之后。
他们带来了各种最新型的注射液,可以直接提升树木的运作机能。
“我们希望你们尽快发展出自己的文明。”他们对阿明说。
阿明看着一种紫色的液体被注射进自己和藤蔓姐妹的体内,“嗯,只要有你们帮忙,我们会进步得很快的。”
“我们研究过很多动物智慧生命,发现他们有些落后的制度,会阻碍文明的快速发展,你们身上也残留了一些这方面的缺陷,所以我们决定改造你们的基因,让你们变得同我们一样完美。刚刚注射的这个就是其中一项。”
“是什么?”
“性别同化剂。”
“什么?”
“研究证明,分男女是一种很低效的模式,恋爱婚姻更是不可理喻,完全没有必要,无性繁殖就够用了。我们现在消除了你们身上的性征,今后,你们至少可以节省三分之二的时间,并把这些时间投入到文明发展中去。”
阿明想了一会儿,才明白他们的意思,然后愣在了原地。
缠绕在他身上的十个哥们儿也是。
赵总:
以上就是我按您的定制要求写的故事,充分反映了一个写手贫困而卑贱的生活常态,相信您的儿子看过之后一定会放弃他不切实际的文学梦,安心继承您的商业帝国。
顺祝商祺。
水冷夜夜心
(另外,确认一下,咱们最后谈的是七毛钱一个字,对吧?)
火场的布娃娃
常女士在烧伤科里是个特殊的病人,她是在冲回着了大火的家之后被烧伤手臂的,这并不是特殊的地方,特殊的地方在于她是为了什么。
我是回去救那个布娃娃的。
不管是面对消防署,还是医生,她都是这样回答的。
她描述整个过程的时候很平静,完全不在乎别人不理解的目光。她说布娃娃在卧室的角落里,被一只燃烧的柜子压住了,她拼尽全身的力气才把柜子抬起来,手臂就是在这个时候被烧烂的,只可惜娃娃也已经被烧成灰了,没能救出来。
她脸上的神色颇为遗憾,明显不为自己,而是为了那只布娃娃。
作为其他科的主治医生,我必须展现出自己与烧伤科同事的不同——以堵住他们恶毒的嘴,所以我追问了一句:“为什么要去救布娃娃?”
常女士回答说是因为冬冬想要,冬冬站在火场外面,想要他的布娃娃。
冬冬是她五岁的儿子。
我大概猜到是什么病,便又问:“冬冬只是在脑子里冒出这样的想法,并没有当面告诉你对吧?”
“没有。”她回答说。
我拿出笔记本开始写,同时跟她解释说:“你这叫移情失控症,因为太爱一个人,你的意志和灵魂都被你爱的那个人的心志控制了。具体到你这里,就是你移情到了冬冬身上,冬冬的想法可以完全控制你,你在那一瞬间失去了自我,也失去了作为成年人应该有的判断能力,沦落成为他执行意志的工具。”
她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她不信。
那是当然,没有哪位病人是主动来看我这个科室的,我继续解释说:“你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能不能治好还需要观察几天,明天我再来给你做全面的神经检查。”
可惜,我没能等到明天。
当天夜里常女士就死了,她躺在床上,原本用来包裹手臂的绷带全部被解开,悬挂在床的两侧,她的两只手狠狠地掐着自己的脖子,没有皮肤的伤处满是四溢的体液和黏膜,鲜血在她胸前浸成一片。
她是窒息而死的。
法医在报告上写着“自杀”,当然,这违背常识,因为人不可能在不借助工具的情况下完全抑制自己的呼吸。
但他们找不到别的解释。
我看着冬冬的眼睛,明亮透彻,天真无邪。
我问他前一晚在做什么。
他说睡觉。
我问是不是做了什么梦。
他点头说是的。
我问是什么样的梦。
他说:“我梦见布娃娃很不高兴,它恨我!它恨我没有把它救出来,恨我让它被活活烧死。它要我死,要我用命赔它。”
“然后你就惊醒了是吗?”
“嗯,是的。”
“醒了之后,在想什么?”
“在想杀死自己。”冬冬幽幽地说。
佐佐木家的狗
村下义宏收好雨伞,按下门铃,静静地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见屋内一双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猫眼黑了一下,最后门被打开,露出一道缝隙。
佐佐木友介那双总是布满血丝的眼睛从缝隙处朝外盯着,满是防备,“什么事?”
虽然已经有了十年的交情,但还是被他这样冷漠地对待,村下心底略觉不爽。想到今天要来办的事情关系两人的前途甚至性命,便也不好发作:“进去再说,事情严重了。”
佐佐木的双眼亮了一下光,也只是一瞬,转而又黯淡下去,他解下门边的锁链,放村下进了房间。
屋里弥漫着一股尿骚气息,与附近只剩下孤寡老人的旧房子别无二致,“你也不打开窗透透气,真是的,不怕闷死吗?”
佐佐木推开摆满榻榻米的旧报纸,为村下腾出一片坐的地方“不行,次郎害怕见光。”
村下跪坐在矮桌前,双手环抱,“我今天来,就是要说关于次郎的事情。”
佐佐木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只手搁在膝盖上,静止得像一具丑陋的蜡像。
“友介君,你必须收手了。我听说,已经有人报案了。”
佐佐木抬眼看了村下一眼,吸吸鼻子:“随他们吧,我不在乎。”
村下身体往前一倾,看架势他恨不得扑到佐佐木身上,撕开他的胸腔,看看他的心脏是什么颜色,“这不是你在不在乎的问题,你明白吗?这还关系到我的前途!以及次郎的幸福!”说完这句话,村下轻声呼唤次郎的名字。
次郎欢快地跑了出来,它凑到村下脚前嗅嗅,又爬上他的肩膀去舔他的脸。
“你看它多可爱,我怎么舍得把它送走。”
“这已经由不得你了,我直说吧,最快明天一早,警察就会过来入室搜查,我已经尽了全力为你争取时间。”
次郎大概也意识到自己是话题的中心,并且即将发生不太愉快的事情,它轻轻发出哼叫,不安地抖动着身体,村下不住地通过抚摸它的头来安慰它。
“那你说怎么办吧。我这么喜欢狗的人,如果没有狗在身边,我肯定活不下去,上一个次郎死的时候我消沉了半年你也是知道的,直到我遇见它。”佐佐木瞪大眼睛,眼珠子几乎要跳出来,在他眼仁之中映照出来的,是次郎畏惧害怕的样子。
“我早跟你说了,它不是你的那个次郎,它只是碰巧名字一样而已。你当时不顾后果把它偷回来我就反对,要不是看你几次要自杀,我一定会阻止你。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今天就要连夜把它送走。”
“不行,绝对不行!谁也不能把它从我身边夺走,除非把我杀了!你知道吗?”佐佐木瞪着眼睛,状欲嗜人,“带走次郎就是让我死!”
“你把它留在这里就是要我死!”村下拿出手枪,放在桌上——靠近自己,“如果你不让我把它带走,我现在就打死它。”
佐佐木听村下说得这样绝情,才知道已经无可挽回,他悲号一声,慢慢爬过来抱住次郎,将它揽入怀里,不甘地说:“再见了,好孩子……再见了……”
月夜如水,四下无声。
村下义宏牵着次郎悄悄离开了佐佐木家,想到明天警察兴师动众地来到此地,只会扑一个空,之前的焦虑心情总算烟消云散。
离得远些了,村下拽住绳子,次郎停下回头望着他。
“我不知道你听不听得懂,但是,孩子,站起来吧,你不用再扮狗了,没有人会再逼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