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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寒寺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49

我又摸了摸衬衫最顶端的扣子,终于将它解开,这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

“好像不太对头。”

坐在我身边的阿斌放下报纸,扶了扶眼镜:“你说什么不对头?”

“颠簸了这么久,都没有空乘出来说话,你不觉得奇怪吗?”

“是啊,平常不会这样的。”阿斌解开安全带,扶着前排的靠背,起身往前看去,然后说,“连一个空姐都没看到。”

“见鬼了,这帮人居然也没吵——”

飞机突然栽头向下,一个俯冲,杯子翻腾起来,水全部洒到我脸上,眼前模糊一片,安全带如同一双利爪,勒得我腹部生疼,内脏挤成一团,一小时前才吃进胃里的猪肉泡饭裹着浓汤顺食道上涌,冲入口腔之内,即将——

飞机猛地又是往上一拉,机头朝上,人群再次爆发出一阵呼喊,我整个人都被靠背吸了回去,刚刚还抱在一起的内脏转瞬集体贴在背上,嘴里那口浓汤泡饭顺势又倒流回胃里。

我挣扎着要解开安全带——“别……别解……”是阿斌的声音。

我不知道他是从哪儿爬回来的,肩窝上插着一根金属棍,洞穿至背,鲜血溅在他脸上,再流入脖颈,一道一道的,像是春节的窗花。

“坐好。我有事……告诉你。”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情说别的事?我不相信地看着他,如果不是多年的朋友,见他这个鬼样子,我真想一脚把他踢飞。

“我裤子右边口袋里……有一部手机,你拿出来……”

四周的人都在鬼哭狼嚎,呼爹喊娘,个别心理素质过硬的已经开始写遗书了,我们却在这儿……玩手机?

我拿出手机,是个很老式的诺基亚,相信它在大街上流行的时候,我的青春还没有因为女神名花有主而终结。

“你要我把它当古董传给后人吗?”

“不,不是……这个东西,可以……救我们的命。”

难道它能遥控飞机?我按了一下拨号键,只是显示出一排全是问号的通话记录。

“怎么救?”

“这个手机……这个手机我用了很多很多年——”

“看得出来。”

阿斌很失望地望着我。

“好,好,你说,我不打断你。”

“这些通话记录全部是打给……打给我自己的……每一条……每一条通话记录都是……我过去生命里的存档点,只要打通,过去的我……接了电话,我们,我们就可以被传送回过去。”

我摇摇头:“阿斌,遗言要说点靠谱的,知道吗?”

阿斌眼泪出来了:“我现在动不了了,你以为……我不想自己打吗?相信我,这是救我们的唯一办法。”

“那你告诉我,这些存档点都是怎么确定的?”

“我每用一次电话,就会……就会生成一个存档点,我平时……平时也会多用,好生成更多的存档点……”

“那应该拨通哪个?”

“你还记得……上个月——”

飞机猛然往左翻滚,我只觉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终于吐了出来。但它没给我擦拭的时间,我又往前栽倒,全身的重量都被支撑在安全带上,我知道,这次没救了,飞机正在直直往下掉。

我转过脖子看向阿斌,另一根更长更粗的金属棍插穿了他的肚子,肠流满地,已然断了气——飞机上哪来的金属棍啊,混蛋!

“你倒是慢点死啊,你还没告诉我打哪个电话呢!”

我猜只有几十秒留给我了,看着这上百条全是问号的通话记录,作为天秤座的我,不禁感叹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不管了!

大拇指向下发力,我按向了拨号键——在即将接触的瞬间,心里一动,我又点了一下方向键,最终拨通了它下面的那一条。

嘟……

嘟……

嘟……

嘟……

你倒是接啊!

嘟……

嘟……

终于,虽然声音有点走样,但阿斌的声音终于响起——“喂?”

强烈的光迎面而来,我好像还听到了音乐声,好像是,诺基亚的经典铃声?我看见自己拽着阿斌的尸体掉进一个五彩斑斓的3D隧道里,跌跌撞撞,跌跌撞撞……

……

意识转眼清醒,我发现自己坐在一辆吉普车里,发动机“吭哧吭哧”响,显然是快没油了。

阿斌在我旁边,一脸紧张地看着他那部诺基亚手机的屏幕。

“我们回来了?”

“回你个头啊,要死了!”他大声诅咒说,“你盯着,我找个存档点!”

我望向车外,日落之下的草原泛出金黄的颜色,广袤无垠——

十几头狮子眼冒金光,欢天喜地,正朝我们狂奔而来……

难道说,我选错存档点了?

瓶中女

当勇哥和小伟意识到穿越沙漠是一个错误决定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四周都是黄沙,头顶是烈日,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感受着来自高温的杀意。

而最大的危机是,他们只剩下一瓶水了。

这瓶水挂在小伟的胸前,一路晃晃荡荡,发出水体颠簸的声音,入了两人的耳朵里,更加剧了他们口渴的程度。

“让我喝一口!”勇哥说,一双几乎冒烟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小伟胸前。

“不行,省着点儿,太远了,喝完就没了。”小伟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他觉得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口水,而口水,是现在最宝贵的资源。

勇哥舔舔嘴唇,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走路。

他们又翻过好几座沙丘,因为害怕坐下就失去再站起来的勇气,所以一次也没有休息。到了夜里,已经有些经验的他们面朝下伏在地上,用衣服包住头,裹得紧紧的,随时准备迎击恐怖的狂风和沙尘。

小伟趴下前,先在沙堆上挖了一个坑,把水瓶放进去,再用身体捂得严严实实的,生怕一夜之后就失去这唯一的希望。

意识渐渐模糊,将要睡着的时候,小伟似乎听见耳边有人在哼唱小曲。他听不出唱的是什么,说不定根本就是另一种语言,但调子却格外好听,低沉平缓,他以为是出现了幻听,暗暗有些担心,不知道自己哪天就会丧失心志变成疯子。

第二天,伟哥抱怨说更热了,小伟心里想那不过是错觉,其实每天都一样热,只是我们离死亡更近了而已。

临近中午,勇哥指着小伟胸口,嗯了一声。

小伟明白他的意思,觉得时机也差不多了,再熬下去,就会成为抱着水瓶渴死的傻子:“我先喝一口。”

他拧开瓶盖,借着阳光往里望了一眼,想要搞清楚到底还剩下多少水,够他们撑几天。然而,他看见一个只有三寸来高的小女孩在瓶口的水面上,正睁着一双大眼睛与他对视。

小伟瞬间明白了昨晚歌声的来历,他来不及细想,慌忙又盖上了瓶盖。

“咋不喝?”勇哥问。

“两点最热,到两点再喝。”小伟抬抬左手腕,让勇哥看表。

“你神经了,老子都要渴死了。”勇哥往前走了一步。

小伟注意到他这带有攻击性的举动,知道不能再敷衍他:“那这样,我喝一口,你喝一口,我不喝,你也不能喝。”“行行行,依你,规矩真多。”

小伟打开盖子,用瓶盖挡在瓶口,朝小女孩吹了一口气,女孩受到惊吓,身子往前一扑,潜到了水面之下。小伟这才把瓶口对准嘴唇,轻轻地喝了一口。

“行了吧?给我,给我!”勇哥伸手就要抢瓶子。

“你毛手毛脚的,一口喝完了怎么办,我给你倒!”小伟后退一步,倾斜瓶身,往盖子里倒了浅浅一层水,递给勇哥。

勇哥急吼吼地接过来,生怕接慢一步,这点水就会被晒干。他一口喝下,喝完又来回舔了盖子几遍,然后才很不甘心地还给小伟:“渴了就喝,你可别忍着。”

“我知道分寸。”

他们又继续朝未知的前方走了几个小时,其间也遇到所谓的“海市蜃楼”,勇哥高声叫喊,最后发现只是幻象之后情绪变得更加暴躁。小伟只好喝了一口水,然后又给他倒上一点,以安抚他受伤的心灵。

夜晚再次来临,小伟把水瓶放在耳边,果然听得更加清楚,那是一种异族语言,曲调仍然轻盈柔软,好像拂过脸颊的微风。

天亮之后又是茫然地行进,这沙漠好像无边无际一样,又或者,就在他们不知道的这段时间里,整个地球都变成了一片沙漠。勇哥要求喝水的频率越来越高,他两眼通红,眼球仿佛要被蒸发一样没有神采。小伟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身上的皮肤已经开裂,就像久旱的大地。

“勇哥,我们喝尿吧。”小伟声音嘶哑。

“不,水没喝完,老子决不喝尿。”他还是惦记着那瓶水。

小伟没有办法,只好每一个小时喝一小口,再给勇哥倒出一点,瓶中的水消耗得很快,拿在手中轻了很多。不知道小女孩会不会害怕,害怕她所在的世界即将消失不见。

入夜之后,小伟听见女孩的歌声变小了,跟他们一样无力,曲调也变得哀伤,一定是水喝得太快了,她感到了恐惧和死亡的威胁。

如果明天把水喝光了,她就会死吧?

……

“不行,最后这点,留着!”小伟把水瓶抱紧在胸前,说什么也不肯再喝。

勇哥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只想上去抢水瓶,不惜一切代价。

小伟知道打不过,使出最后一点力气往前跑,说是跑,其实只是比爬快一点。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眼前的景象上下跳动,看不清方向,突然脚下一软,失去平衡,沿着沙丘滚了下去。

勇哥跟着追上去,他的身体也很难保持平衡,他只看得见小伟在前面,带着那只救命的瓶子。那里面的水似乎永远也喝不完,一定是的,永远也喝不完,要不然两个人喝了这么多天,为什么里面还有水?

是魔法,那个瓶子里一定有某种魔法,勇哥确信这一点。

他追下沙丘,看见小伟一动不动,水瓶掉在一边,他正准备弯腰去捡,听见一阵铃铛声传来。

“喂,你们,我这儿有水。”一支骆驼商队经过了!

勇哥跪倒在地上,他想哭,但哭不出眼泪,他挣扎着朝商队爬过去。

“还有一个人呢。”商人拿着一罐水朝小伟走过去。

他蹲在小伟身边,拍打着他的脸喊道:“喂,醒醒。”他又浇一点水在小伟脸上,也没有任何反应,他探探他的鼻息,才发现他已经死了。

“喂,他有几天没喝水了?”商人转身问勇哥。

勇哥已经喝下一大瓶水:“他每天都喝水,他喝一口,我喝一口。”

“不可能,他是脱水致死,起码有五天一口水没喝了。”

“难道他是装出喝水的样子?神经病!”

于是,他们把小伟埋在了那里,连带那只他誓死保护的水瓶,以及瓶中的海市蜃楼。

帝王情笺

日落光景,怀德接到皇帝密旨,说是要他子时三刻到奉先殿外陪驾观星。

皇帝今年虚岁14,夜不能寐,要找个太监陪着玩闹一翻,实在稀松平常。

怀德并未多想,子时未到,便到了奉先殿外。此地是皇家供奉祖先之所,不管外臣内侍,未得允许,都不能擅自出入,怀德虽有密旨在身,也只能在殿前恭恭敬敬地弯腰候着,即使满头大汗,也不敢去擦一下。

满天繁星之下,只听得到潜藏在草叶中的虫鸣。

过了许久,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怀德,你到得真早!”

怀德听闻皇帝的声音,双膝一软,轻巧点地,上身便要匍匐下去——突觉背上被一双手压住,紧跟着似有人往下用力一按,一阵微风从后脑勺拂过。

皇帝又趁他下跪时从他背上跳了过去。

“皇上的身手越发矫健,果有腾龙之姿。”

皇帝鼻子里哼气:“你的马屁也越发响亮,果然有奴才之相。”

“皇上说得是。”虽然自小与皇帝玩到大,但怀德心下明白,皇帝年岁日长,威严亦是倍长,别说顶撞分辩,就是说个“不”字也有极大的凶险。

“别老是是是的,你知道朕今天叫你来是做什么吗?”

怀德抬头望天:“看星星。”

皇帝大笑:“蠢奴才,朕要看星星,自有宫女奉上瓜果伺候,哪用得着你这臭皮囊在一边闹心。朕叫你来,是想问,你认识慈宁宫的彤儿吗?”

彤儿是太后身边专伺奉茶递水的小宫女,入宫才四年,先前在赵贵妃底下做事,后来赵贵妃被逐出宫,便跟了成皇后——就是如今的太后了。宫里人都道她交了好运,改换门庭保住性命也就罢了,还跟了太后,放机灵点,嘴巴甜点,说不准哪天就能成为太后跟前的红人。这太后的红人嘛,跟皇帝打照面的机会自然也是很多的,隔三差五在皇帝眼前晃,有什么好处,还劳烦众人说穿吗?

“认识,彤儿嘛,梳小辫、大眼睛、尖下巴的那个?”

“对,就是她。朕前天去跟太后下棋,这个叫彤儿的宫女走到桌前奉茶,朕只看了她一眼,不成想,一条大龙竟被太后吃了去,你说奇怪不奇怪?”

美人夺目、春情分心,又有什么奇怪的?怀德心底暗暗好笑,这个14岁的小皇帝,于儿女之事还只懵懂,虽说男欢女爱,到了帝王家也称得上国家根本,说不得民间庸俗之言。只是自己身为太监,对食尚可糊弄两句,真要鱼水之欢,又如何与他说破?

“小的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你说,朕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怀德如释重负,既然皇帝自己说出来,那就可以顺水推舟了:“依小的看,确实如此,那彤儿果真八世修来了福分。”

皇帝说道:“寻常百姓家,若是喜欢上一个女子,该当如何?”

听说先帝头一回临幸宫女才11岁,还是在库房之中,宫里的传闻虽当不得真,更不敢四处打听,但也不会是空穴来风,如此看来,眼前这位圣上还算得上是晚熟的明君呢。怀德便把从姐姐妹妹们那儿听来的说法背了出来:“男子喜欢女子,还得那个女子也喜欢这个男子才成。”

“啊,原来如此,朕还得等彤儿喜欢朕,这要等到何时?若是她不喜欢朕呢?”皇帝沉默半晌,又说道,“那朕就将她拖出去砍头。”

“使不得使不得!”怀德不曾想自己竟敢出言反驳皇帝,好在皇帝面上并无异色,他便壮着胆子接着说道,“女子若是不喜欢男子,男子就得用魅力和诚意去打动她,万万不可用强。”

“竟然这般麻烦。魅力?朕有魅力吗?”

“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若论魅力,天下何人能与陛下相比?”

“也是,彤儿在宫里肯定找不出比朕更有魅力的男子了。”

她连男子都找不到,怀德暗想:“所以陛下只需略施诚意。”

“诚意嘛,她要是不喜欢朕,朕就罚她家男丁全部充军云南,这般可够诚意?”

“陛下,诚意不比威胁,诚意乃是让女子知晓,男子为了喜欢她,究竟可以付出多少。”

皇帝思索片刻,说道:“付出吗?这样如何,若她不喜欢朕,朕就将宫里的太监全部砍头,以后穿衣叠被朕都亲力亲为,古今帝王,可曾付出如此?”

怀德暗暗叫苦,与人教授情爱之事,竟把自己脑袋教没了:“那……那也太下血本了,陛下可效法民间规矩,送她一件定情信物,她自然就明白了。”

“信物,要很值钱的吗?”

“都是送些自己最珍爱的物什。”

皇帝沉吟半晌,说道:“朕有位叔叔福王,封地在苏州,听说最近擅离封地外出钓鱼,不如朕就治他个谋反的罪名,先杀头,再把封地夺回来,赏赐给彤儿,你看如何?苏州可是座名城啊。”

“皇上,儿女情事,还是不宜见血。不如……陛下写一封情笺给她。”

“何为情笺?”

“情笺就是把情意写在纸上,古有‘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这便是情笺了。”

皇帝点头道:“此计甚好,朕即刻就写,你连夜给她送去。”

四更鼓罢,慈宁宫外。

怀德将布老虎塞进彤儿手心,看她睡眼惺忪,一脸茫然,也不多言,打开皇帝手谕念道:

“彤儿,朕上回见你,颇得朕心,特将朕儿时的玩具赐予你,望你好好珍惜。这只布老虎伴朕多年,是朕身边第一大红人,捏一下就会‘叽叽’叫,很是好玩——”

怀德止住话头,朝彤儿递个眼色。

彤儿慌忙直起身子,两手一握,使劲捏了捏布老虎。

“叽叽——”

怀德点头,又继续念道:“你如今伺候太后,伺候得很好,大家都喜欢你,但都不如朕喜欢你。朕不日就跟太后说,让你来伺候朕,你可愿意?”

怀德又看向彤儿。

“叽叽——”她赶忙又捏了下布老虎。

“很好,朕十岁之时,先皇驾崩,太后与首辅辅政,日理万机,朕独自长大,寂寞得很,所以你要多多陪伴朕、迁就朕、疼爱朕,绝不可背叛朕、疏远朕,你若胆敢喜欢别人,朕就将你满门抄斩!”

彤儿的瞌睡这下彻底醒了。

“朕很喜欢你,你也要喜欢朕,钦此。”

“叽叽——”

这一天,距离彤儿被打入冷宫、御赐白绫、缢死悬梁、披发覆面,还有十年的时间。

迟到的守护神

我活着的时候是有名字的,但很少被人叫起,死后跌跌撞撞,姓甚名谁早已忘记。

所以,就以搁我尸体的那间停尸房的招牌作为我的名字吧。

我叫“葬龙所”,我是一名守护神。

其实称为神很勉强,但现在这个年头,成神的门槛越来越低,在人间混得好的,死了多捐点钱,也能捐个这神那神的头衔。比如包子神、公交车神、下水道神,虽说独一无二,但名号比我的还难听。

守护神有千千万,想混出头很难,但凡混出名堂的,都有些摆得上台面的特质。

我的特质是迟到,一种“充满无力感”的迟到。

我这次守护的对象是一个小姑娘,好像是叫明明,也可能是铭铭,因为只是模糊地听见别人叫了几声她的名字,所以我并不是很确定。

我现在坐在一排长椅中间,手里拿着一朵白花,出门的时候仆人提醒我带上这朵花,脸上满是鄙视我的神色。从神界到凡间我虽然只用了几个小时,这朵花却已经开始枯萎了,白色花瓣底部显出焦黄色的纹路,茎部也没有最开始那么坚挺,很明显,它没兴致适应凡间糟糕的空气。我轻轻叹了口气。

“叔叔,你为什么要叹气呀?”坐在我旁边的,就是叫明明或者铭铭的小姑娘。

“好的东西变糟了,是要感慨一下的。”我冲她一笑。

她也还给我一个笑容,只是一瞬,然后指着站在不远处的女人:“那是我妈妈。”

“嗯,我看见了。”

“妈妈很漂亮。”

“是,很漂亮。”

“所以我也很漂亮。”她脸带笑意,口气却一本正经。

“对,你也很漂亮。”

“但是……”她迟疑了一下,皱着眉头,“妈妈受伤了。”

她们母女遭遇了车祸,那辆装满泥土的翻斗车从十字路口另一边冲过来的时候,我刚好经过长途跋涉后抵达,准备全面认识一下我的守护对象——假如是个男孩,我得知道他喜欢多少种体育运动,会不会有某种野蛮的竞技一不小心就要了他的小命;假如是个女孩,我得知道她收藏了多少个毛绒玩具,是不是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就被猫猫狗狗咬得满身是洞。我满心以为,五岁的守护对象,只会交办我诸如此类的任务。

但没想到,第一个命令就是救她的母亲,她的母亲牵着她的手,站在马路中间,目瞪口呆,两腿僵直,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所谓下一步,就是半秒之后,被翻斗车坚实的车头撞成一摊烂泥。

明明或者铭铭那瞬间脑海里想到的唯一事情,就是救妈妈。

她不知道我的存在,但我还是出手了。我拽住她妈妈的手往回拉,车几乎贴着她的脸呼啸而去,虽然轮胎仍然碾过了脚趾,但终归没有丧命。

“她会好起来的。”我说,然后,我把花递到明明或者铭铭手里。

她把花拿到鼻子边,闻了一下:“好香。叔叔,你叫什么呀?来我家做什么?”“我叫葬龙所。”我看向挂在灵堂上的照片,“我来,参加一个葬礼。”

“哦,这样啊。这朵花真好看,可以送给我吗?”

“可以的。”我摸了下她的额头,那上面还有未散去的瘀青:“这朵花本来就是拿来送给你的。”

她笑着说了声谢谢。

她还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看得见我,还不明白这里的所有人是在为谁悲伤。

毕竟,迟到的我并不能把她们两个人都救下来。

被中断的魔术

“你以为魔术的本质是什么?”

“是欺骗观众吗?”

“不是,是欺骗自己。”

龙三和秋声在魔术师圈子里小有名气,颇得艳羡,因为他们是一对夫妻,而且是技艺超群的夫妻。

龙三没怎么上过学,靠跑江湖闯出名堂,秋声却是大学魔术表演协会的副会长;龙三表演的时候穿大褂,开演前要先敲上一声锣,秋声但凡登台必穿燕尾服,背景音乐得用钢琴曲《星河与波光》;龙三的观众都没什么钱,常常有人逃票钻进棚子来看他变花样,秋声年年随团出国表演,坐在第一排的都是大使、参赞,他们戴的手表晃眼得很。

龙三和秋声各有所长,各投所好,下里巴人,阳春白雪。

就是这样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偏偏走到了一起。结婚当天,秋声的大学男同学们个个喝得面红耳赤,愤愤不平,不服气的还要质问一句:“你跟他有什么可说的?”

“有……有一个,魔术。”秋声回答。

婚后的生活没有新鲜事,件件都透着习以为常的喜悦。

龙三和秋声开始同台表演,龙三做主,秋声做辅。龙三想串词,句句能把观众逗乐;秋声选服装,件件都让观众亮眼。龙三跟秋声学舞台魔术,其实也简单,就是把他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换得亮堂一些,变水缸换成变钢琴,变猴子换成变美女。

这美女,就是秋声自己。

秋声喜欢给龙三做助手,因为他总能把寻常的魔术变出新意,新得让行家里手都无法理解。人家变鸟变鱼总是准备两只一样的,变一只死一只,他从来都是一只到底,绝不杀生;人家玩活人瞬移都得满世界找双胞胎当托,他随便拉个观众就能变,几十台摄像机跟拍也找不出破绽。

秋声问过他:“老公,你是怎么变的?”

龙三笑笑说:“这是魔法。”

秋声自然不信,心里却也不快,原来就算是夫妻,也还在心里装着同行的防备。

直到排演电锯活人的时候,秋声才终于信了龙三的说法。

别的魔术师把女助手锯成三段,龙三把秋声锯成四段;别的魔术师心里忐忑,因为柜子那么大,观众总会怀疑,龙三面色坦然,因为柜子狭窄得秋声想翻个身都困难。

不,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龙三是真的用锯子把秋声的身体锯开,就像撕开一幅美丽的图画。

秋声觉得那种感觉很美妙,没有痛感,也不会流血,只是心念转动,远处的大脚趾会调皮地跷起来,神经相连,身首异处。

这真的是魔法,是常人无法理解更无法掌控的魔法。

“老公,你的魔术是——”

“是欺骗,把魔法伪装成魔术,骗你们每一个人。”

于是,电锯活人,这个观众早就看腻的魔术成了他们的主打。他们邀请最有名的魔术师来观摩,让他们猜是用了什么手法,他们却只带走再也合不上的下巴,什么话也没有留下。龙三甚至允许观众上来操刀锯开秋声,然后在男男女女惊恐兴奋的尖叫声中将妻子复原,让她完整无缺地在舞台上走个来回,接受这世上最热烈的喝彩。

事故在最后一次电锯声中发生。

戏院里挤进了开演以来最多的观众,舞台边的地上都坐满了人。灯光打在舞台上,所有的观众背光而坐,只能看到他们冒光的眼睛。

龙三站在妻子面前,和她对视了一眼,做了个切菜的动作,秋声忍住没笑。

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龙三熟练地下了三锯——当胸、齐腰、过膝,再将每一截柜子分开,让观众清楚地看到,人确实被锯成了四段,就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三文鱼。

龙三做了几个过场衔接,又说了几句逗笑的话,下一步,就是再把妻子拼回去——

而就在这时,舞台边一个观众突然站了起来,背光之下,龙三没有看清他手上的动作,其他人却发出一声惊呼。

虽然有人第一时间扑上去,但枪还是响了。

子弹打进了龙三的肩膀。

龙三没有时间惊惧,只是捂着汩汩冒血的伤口,一步步走向秋声,他知道现在最要紧的是什么。

手刚扶在柜子上,他便晕了过去。

醒过来时是在医院,龙三拉住护士的手,要求见妻子。

护士说你妻子现在的状态很不好。

“护士,现在就带我去见她,只有我能救她!”

他说对了一半,他确实能救秋声,但那是过去时。当他看到病床上断成四截的妻子时,盖上被子,试图再使用他的魔法。

却失败了。

可能是因为突遭袭击,也可能是因为失血过多,不管怎样,龙三的魔法消失了。

“不……不可能……”龙三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跪在妻子面前,茫然无措,他想哭,想抱着妻子哭,却不知道该抱她的哪一部分。

秋声看着这个失去魔法的男人,他的一半魔法将自己变成了活着的碎尸,另一半魔法却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再也不能复原她了是吧?”

“对不起……对不起……”龙三抓扯着自己的头发,号啕大哭。

凶手被捕、受审、获刑、入狱,整个流程没用太多时间,不知道动机,是竞争对手雇来的,还是狂热到发疯的崇拜者,搞不清楚,搞清楚了也毫无意义。

龙三和秋声再也不能登台表演,他们整天躲在家里,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一个身体垮掉了,一个灵魂崩塌了。

龙三本来也去看了很多医生,但总是在说到“希望恢复我的魔法能力”的时候被赶去精神科。后来他又找到各路半仙,在家里各个位置给各式名号的鬼怪烧纸钱,除了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以外,没起到任何作用。

他渐渐认命,唉声叹气,借酒浇愁,对着秋声怪异的躯体,一边流眼泪一边打自己。

“老公,我不怪你。”秋声说,“是我们自己玩魔法玩得太过了,我们不该用魔法骗人。”

“不用魔法,是吗?”龙三重复道,他认为这是妻子的暗示,那些不需要魔法的技巧,他还记得多少?

“不用魔法,我能练到以前的水平吗?”

“为什么不试试呢?其他魔术师都是这么做的呀。”秋声鼓励他说。

“你愿意等吗?”

“我都成这个样子了,不在这等你,还能去哪儿?”

这是个漫长的过程,龙三几乎是从头学起,手法的快慢、精准度,道具的精确、细密,每一个环节,失去魔法的辅助,对他来说都难上加难。

他无数次想要放弃,又无数次因为秋声的鼓励而重新站起来。

一开始,没有多少人认可他漏洞百出的表演,虽然大家都知道他遭

到了袭击,可能心灵也受到创伤,不会当面嘲笑他,但谁也不愿意花钱看他那些平淡无奇的节目。

于是,他把摊子支到戏院外面,在地上倒放一顶帽子,捏碎一把花瓣在手里,手往半空一抓,变回一枝红玫瑰。若被正排队买票的观众看到,倒也有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就像当年在街头卖艺时一样。

慢慢地,一枝玫瑰变成了一大束玫瑰,面前的观众从几个变成了几十个,到最后一层一层人头攒动,前排欢呼,后排喧哗。终于,戏院又邀请他回去,回到那个曾经属于他的地方。龙三的复原魔术成了他新的招牌,甚至有人传说,连博物馆那些碎掉的古董瓷器,都是龙三给变回原样的。

他终于又回到了神奇的顶峰,在没有魔法的帮助下。

机会成熟了,他选定一个星期五的黄金时段,让戏院挂出了“最后一场”的海报。

全城震动,每个人都想知道,龙三在最后一场魔术里,将复原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星期五转眼就到,戏院里挤满了人,老板叫人前后往复,足足查了三遍的票,清出去三十几个逃票的。纵然如此,人和人之间也没半点缝隙,吸口气都闻得出来旁边的人今晚吃的是什么。

前面表演的那些魔术虽也有人喝彩,但看得人终归是兴味索然,什么百变衣装,袖底出鱼,都是老把戏,也只有那些没见识的小孩还在瞪大眼珠子想看个究竟,叽叽喳喳吵个不休。

开场两个多小时之后,龙三总算上场了,刚往舞台中间一站,还没说话,场下便是一阵三分钟的掌声。他右手一抬,示意大家安静,场子里便马上鸦雀无声。

龙三穿一袭青衣大褂,瘦弱的身材显得有些干瘪,谁也猜不到他衣服底下有没有藏着道具。

“曾经,我有一个魔术被中断了,没有给大家表演完。”龙三不紧不慢地说,“今天,我想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四个助手各抱着一只大箱子走上台,他们将箱子放在舞台中间,取下挡在前边的挡板,露出里面的“东西”来。

“呀!我的天!”胆子小的已经叫出声来,胆子大的只管“咔嚓咔嚓”地拍照。

“这是我的妻子,在那次被中断的魔术里,她是最大的受害者。今天,我希望在你们的见证下,弥补我的过错。”龙三走过去,抚摸了一下妻子的面庞,与她相视一笑。

观众个个都嫌眨眼的时间太长,他们看着龙三拿出一块黑布,将四只已经拼接在一起的箱子盖住,箱子里断成四截的秋声立时被挡在了布的后面。

龙三隔着黑布抱住箱子,动作舒缓,在每一道箱子与箱子之间的缝隙处吻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腰,看着台下的观众。

戏院定格了十秒钟,无人说话。

龙三长出一口气,将箱子之间的挡板一一抽去,最后掀开那块黑布——

观众“轰”地响起一片掌声。

因为大家都看见秋声从箱子里坐起,活动自己的四肢,她站起来,迈着久违的步子在舞台上走了两个来回,身姿绰约,美妙动人。

“你成功了,成功救回了我的身体。”

说完这句,秋声停住手中摆动的怀表,直视着丈夫失神的双眼:“就到这里吧。”

秋声中断了她这次的催眠术——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在她为龙三设计的场景里,龙三重新学会了魔术,并拼回了秋声的身体。

她并不打算唤醒丈夫。

从此,龙三将不会再生活在悔恨之中,也不会再颓废下去,因为他相信自己已经复原了妻子。他眼里的秋声,完整并且美丽,他们又回到了过去的生活轨迹,又做回了魔术圈顶尖的搭档夫妻。

“老公,你知道魔术的悲哀是什么吗?”

“是什么?”

秋声半截身体坐在轮椅里,望着夕阳,想象着身后的卧室床上,自己那根跷动的大脚趾,回答说:“是可以骗所有人,却骗不了自己。”

转生申请书

正因为有太多的抉择,所以反而无法预知,究竟是哪一项决定了我们来生的命运。

我坐在天使办公桌前的时候,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头顶的圣光更加明亮,看得出来他终于得偿所愿地升了职。

他也看着我,毕竟是熟客,想必已经认识我,良久才说:“你胖了。”

我无奈地一笑:“刚从中国回来,东西很好吃。”

他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看了一眼屏幕,“21岁,嗯,这次怎么死的?”

“走路照镜子,被车撞。”

“疼吗?”

“挺疼的。”

对话停止,见他这么多次,早发现他除了工作之外,完全不知道怎么跟人聊天。我只好把话题引向正题,“来生,我不想做人了。”

“为什么?”

“觉得做人太累,想要的太多,得不到的更多。”

他两只手撑住桌沿,身体前倾,“你要想清楚,你是轮回了无数次才争取到做人优先权的,你还记得自己做人之前是什么吗?”

“是蜗牛。”

“做蜗牛很开心吗?”

“我被小孩子踩爆了一万次。”

他在屏幕上新建了一份《转生申请书(人类版)》,“所以喽,说吧,这次做男人还是女人?”

我知道,冗长的转生倾向调查又开始了,“随便。”

“怎么能随便呢?我们把性别放在第一项就是因为它最重要!”

我想不明白,同一句台词每天要说无数遍,他为什么还能挤出这么丰富的面部表情,“现在可以选长相了吗?”

“外貌自由定制功能还在调试,预计下辈子上线。”

我心里窝火,“又是下辈子,你上次也说下辈子,这次还是下辈子!”

“我收到的通知就是这么写的,想长得好看,等下辈子吧。”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传言非虚,天使根本没有情绪。

“那我还选什么?你们随机分配的相貌那么奇葩,做男做女有什么分别?”

“你刚刚这辈子不是美女吗?”

我一阵气苦,“就是因为太漂亮,八辈子都没这么漂亮过,恨不得分分秒秒都在照镜子,结果被车撞死了!我才活到21岁!”

“那你这次做男人吧。国家,选国家吧,选三个,要我解释吗?”

本着公平原则,国家完全随机分配,每个人可以选三个倾向国家,按顺序分别提高3%、2%、1%的分配概率,我他妈都能背了。

“选呗,反正也没什么用。”

“怎么会没用呢?”他还真是天堂的好员工,总认为自家产品完美无缺。

“我转生多少回了你自己说!我哪次不是首选丹麦?结果呢?我不是印度人就是中国人!”

他摆出一副客服人员的架势:“这是因为印度和中国人口庞大,从数学上讲,随机分配到这两个国家的概率就要大很多,比如分配为中国人的概率一般都接近20%。”

“是是是,你们的系统没问题,反正说来说去都是我自己的问题!那你来帮我选吧,我听你安排,总行了吧?”

这位天使大哥也不生气,很认真地在屏幕上查阅了一番,“嗯,最近几内亚比绍在搞优惠活动,转生就送长命百岁扩展包和八块腹肌,我觉得蛮划算的——”

“划算个鬼啊!”我迫不及待地打断他,“我才不要去非洲看动物大迁徙!”

“那索马里呢?这个地方一直在打仗,平均年龄很低,轮回速度快,转生一次只消耗三分之一的人类积分,适合多次往返,增加做人的次数,别人当一回人,你能当三回。”

“呃……谁要每次投胎都当炮灰啊?算了算了,不指望你了,丹麦、奥地利、新西兰,你这么填吧,快填。”

“我必须说明,这三个都是热门国家,转生成功率很低的。”

我白了他一眼:“要你管?”

“好吧。”他勾上三个国家,又对我说,“选一项天赋能力,这个总有用吧?实打实的,选什么就一定有什么。”

我一拍桌子:“你还好意思说!我上上辈子选了个航海天才的天赋,你把我转生到蒙古,看了一辈子风吹草低见牛羊,还没找你算账呢!”

“天赋和国家是分别独立的系统,出现矛盾属于正常情况。”他的每句话都理性得让人想抽他,“我的建议是,选天赋能力的时候一定不要选太过细化,依赖条件过高的能力。”

“那要是我选个炼丹奇才,你是不是要把我转生到梵蒂冈?”

他认真地想了一下:“不排除这种可能。”

上帝都找了一帮什么样的死脑筋给他干活……“反正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天使就是为了折磨我们。店大欺客嘛,这个道理我懂。”

“我们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让你们拥有更舒适的人生体验,让你们拥抱生命的美好,感受来自上帝的荣光。”

“谢谢你这口参鸡汤,我腻得慌。”我摇摇头,懒得再跟他争执,我顺着天赋表一条条看下去,终于,一个最长的词跳了出来,“英特那雄纳尔就一定会实现,这是什么?”

“是个BUG。”

“你们这还有BUG?”

“技术天使们说这跟底层代码有关系,已经写死了,想修正的话就得重写整个转生系统,所以就一直留着了。”

我来了兴趣:“那我选它。”

他在申请书上输入这个词,系统卡了半分钟,总算录入成功,“展开解释一下,英特那雄纳尔就一定会实现,该天赋能力下包含这样几个子功能:永远不受压迫,永远不受奴役,永远享有食物,永远为了理想而奋斗。”

“听起来还不错嘛,很万能的样子,就它了。”

“好,下一项,缺陷排除。”

“你们系统又升级了?”

“对,这是新加的功能,允许你们排除两个缺陷,这种缺陷可以是疾病也可以是性格,这是缺陷表。”

这个表长得拖到地上,还卷了好几层。

“这比天赋表多了十倍还不止好吗?你还说是为了我们好,就凭这些莫名其妙的缺陷,就看得出来老天爷有多变态!”

他不笑也不反驳,只是看着我,等我做出选择。

我一目十行地浏览着缺陷表,真是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大部分缺陷从来都没听说过,白血病、艾滋病当然很可怕,但是看到“易发胖体质”也会忍不住想排除掉,“凭什么只能选两个啊,就不能让大家完美无缺地生活着吗?”

“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

我继续往后看,“玻璃心”“冲动型消费者”“选择困难症”——神经病,这上万个选项,没这病的也给吓出这病了,“哟,你们这还有绿茶婊啊,更新很及时嘛。”

“人间的风吹草动我们都会跟进。”

“其实绿茶婊不该出现在缺陷表里,它算是一种天赋技能。”

“好的,我反馈一下。”

太多了,太多了,真的太多了,根本没法选,排除任何两个,剩下的照样能让人生一片愁云惨淡,“不排除的缺陷一定会有吗?”

“不是,排除掉的100%不会出现,没排除的仍然遵循正常的出现概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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