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古阿霞回到佛寺,空寂无声。风吹门板,枯叶的风卷响清脆单调。僧侣们不在,在的是晨光从窗户照满了餐厅。古阿霞问寺里的常众“师父去哪了”,仍得不到答案。餐桌上放了两碗粥与三碟菜,用纱网罩住,纤尘在晨光中激舞。古阿霞安静地用筷尖勾着粥吃,吃得匀,吃得干净。帕吉鲁捧着碗,那枚碍口的钱被吐出来塞到粥底,他站在窗下一边啜一边观察,直到碗底露出银币,仍看不出窗外的端倪。
比丘尼会去哪了?古阿霞问。
尼姑都到哪了?他想,把碗底的银币夹起来,放进嘴里。
饭罢,古阿霞回房收拾细软,出门前,有个动念,把探险帽搁在床头。无论如何她会回来拿帽子,她这样告诉自己。动念之间,她得补上几个脚步,才能追上往南走的帕吉鲁。
他们要回海星中学,去问捐出银币的女孩,这钱币是捐给帕吉鲁还是古阿霞的。如果是后者,拥有主导权的古阿霞会捐出来。
① 对天主教修女的称呼。
② 由于美国人的时间安排给人悠闲的印象,所以用“美国时间”一词表示充裕的时间。——编者注
③ 白腹秧鸡,闽南语。
④ 受日语影响的词,几趴即多少百分比的意思。——编者注
上帝与菩萨出现的永远的一天
海星中学空了,敞开门窗的教室、办公室、校长室空无一人,开了古阿霞一个躲迷藏的玩笑似的。她连忙询问在穿堂前从货车卸菜的厨娘。“她们去海边丢石头了。”厨娘指着公布栏的活动海报。
“她们去七星潭了,现在去还赶得上。”古阿霞看完海报,回头喊。
帕吉鲁坐在阶梯,打算等到学生回来。他有点倦,把脚踏车的书与伐木箱运来运去,不如图个春温的阳光下小盹。
“走吧!边走边跟你讲‘伊娜海’的故事。”
他把鞋带解下,被骂骨头生锈也好,血液生苔也好,只想图个休息,单纯地坐在这看流云碧天。
她唤了几回都没用,觉得他退化成猪,不理了,自己把脚踏车往前推离ㄩ字形的脚架,并奋力稳住后轮瞬间着地时的失衡。要稳定100公斤的粗活不是古阿霞的本领,她努力抓住这台逐渐倾斜的车,猛叫几声。连黄狗也见大势已去,闪到安全距离外。
帕吉鲁忙着去抓住车杠,制止了翻车。
“我知道你会救我。但是别以为我是装的,你再慢我就完了。”古阿霞转身到车尾推车,加快脚步,让旅程更紧凑。海洋的味道鲜美,她得赶紧去尝一口,很快地,追到远方一群学生队伍的尾巴。古阿霞追上,穿过队伍,喘着气抵达带队的费主教身边。
费主教穿居常服,戴紫色小圆帽,趁古阿霞喘气时,先开口说:“我以为你不再出现了,现在我松了一口气。昨天那位最后发问的学生要向你跟你的朋友道歉,她觉得自己的口气不好。”
未免太巧合了,古阿霞正是为此事来,“该道歉的是我们,我的朋友太冲动了。”
“你的朋友昨天靠过去是想要讲话,不是揍人,对吧!”费主教说。
“没错。”
费主教否定这是他的心思,是捐出那一枚银币的女孩在事后说的,并解释“这并非她的告解,无所谓保密”。
出于费主教给予人温润的感受,古阿霞直言,昨天在佛寺为了捐不捐出那枚银币,两人闹翻了。她说,这次前来,不过是在赌气的状况下,展现一股孩子气的争执。
“路还很长,慢慢来。”费主教说。
“什么路?”
“走吧!先到海边散心,散步能转换心情。”
古阿霞点头,却想着要从人群中找出那位捐出银币的心思敏捷女孩。她驻足回头,从迎面来的数百位面孔找不到。她们无论穿着、笑语与青春相似。古阿霞徒劳无功地看到队伍尾,一道熟悉的身影在最远处推车,身子前倾,连黄狗也喘着。
“太神奇了,我们吵了一晚白吵了,竟然有个女学生的心思跟你同样。”古阿霞等到帕吉鲁来到身边,从袋里递上一罐水。
他不想费力地将车上脚架,靠在路边的柳杉电杆,先把水倒在手里递给黄狗喝,再提水壶对嘴喝。他的汗水直冒。古阿霞掏出毛巾帮他拭,他的脸却像水痘冒个不停地在跟毛巾玩躲迷藏。
古阿霞继续说:“那个女孩刚刚一定有回头看你,有注意到哪位吗?我们等一下私下找她道歉。”
帕吉鲁疲惫得只想低头看路走,没注意到学生中谁回头瞧,这时抬头瞧,连忙羞得把古阿霞擦汗的手拨开。毛巾被拨开,她也自然地往前方打量。黄尘聒噪的路那头,女学生们背着书包回头,招晃着手。有几位女孩过来帮忙推车,她们纠缠地询问这台向来停在校门口边、无缘目睹的车,从而得到动人结论,古阿霞昨日讲的艰困复校之途有了最佳见证者──四百二十五本课外书,以及行走800公里的铁马。
十几分钟后,他们走过村落,来到与地名“七星潭”不符的蔚蓝海岸。七星潭原是七座湖密布的低洼湿地,世居的村民因为日军填湖辟建北埔飞行场① 与躲避二战的美军轰炸,被迫迁居到海岸,也念旧地把这片太平洋之滨称为七星潭。七星潭海滩对不少的花莲人具有精神意义,不管发生啥事,来这是淘洗胸臆的最佳去处。古阿霞再访,不过是让记忆加温,帕吉鲁却第一次被砾滩上摆满的浪花给拉紧神经,它们永远处在破坏水平均衡的暴力美学,美得令人些微紧张,像砍下两千岁巨桧时的戛然倒地。
海岸多阳光的日子,海风总是情。“今天,即永远的一天”,海星中学不过是来实践这永恒的诺言与承诺。那不过几年前的事,女孩开学时,从海岸携回了七颗砾石放在书包,每日背着,摩挲着,将心事说予海石,春末又丢回海中,从此石滩哗啦啦响着,张扬着无人知晓的青春秘密。这成了传统,总之在毕业前把书包中的七颗砾石丢回去,心情舒朗,今天会成为记忆里最永恒的美好。
这时候,数百位女学生赤足,踩上沁润的圆砾,靠近海浪丢石头。古阿霞坐在岸边,下巴磕在并拢的膝盖,帕吉鲁的手往后撑坐,两人看学生走向海涛。海浪每次爬上岸,抓不稳砾滩而退,永恒地重复单调的动作。
“海有五种声。”帕吉鲁好兴奋,咬耳朵似小声地跟古阿霞说,好避开旁边的女学生。
“只有两种声音,伊──娜。你听听看。”
这是暗示作用,帕吉鲁越听越觉得海浪拍岸,只有两声。
古阿霞又问:“你看看海有几种颜色?”
看尽无边无际的海色,帕吉鲁偏着头,竖起三只手指。
“错了,有七种颜色,”她大声说,“我算给你看,透明蓝、淡绿蓝、牛奶蓝、天蓝、玛大蓝、紫光蓝、黑蓝。”
帕吉鲁从海滩的浪看到远方的黑潮,再直上天穹。天蓝得失了界,从天际渗到了海平线,又顺着浪来到滩头,每片海浪带着天空的广阔与温度。蓝有层次,但七种层次如何分别?他照古阿霞的分法观察海,确实有种久看彩虹也有层次的相同感觉。
他心生疑惑,何谓玛大蓝?唯独对这种蓝难解。
古阿霞睁大眼睛,慢慢靠近,说:“玛大蓝就在,看清楚,在眼里。”她眼睛贴在帕吉鲁的脸,非常近。在有女学生的旁观下,帕吉鲁羞得躲开。不过古阿霞的睫毛早已顶到他的眼皮,逼来的还有第六层的海蓝,藏在古阿霞眼眸。这是他几个月来未留心的。
玛大,邦查话是眼睛;玛大蓝,蓝眼珠之意。古阿霞虹膜与眼白交接处有圈蓝色。蓝圈虹膜从海上输入,太平洋西岸的花莲是千年来经贸的船舶中继站,路经的欧洲水手曾留下混血后代。传说中有些邦查女孩携带蓝眼基因,代代流传,海蓝眼眸会引人情欲,万般席卷,成了市区观光客回头率最高的传说。
这番说法,教在场的女学生听了骚动起来,嬉闹地看彼此眼珠,有人说对方是“番人”,有人招降地说自己的真实身份是外星人,彼此玩斗鸡眼、转圈眼、翻白眼的把戏,逗得对方大笑。不过,这头再如何的笑闹也被另一头的高潮压过去。另一头是踏进浪滩的女孩在尖叫,把裙摆夹在双腿间避免湿了。她们娇气一声,两百多颗石子以各自的弧度坠回海里。海水推移,海石嘈杂,无数女孩的青春秘密塞进了一层层堆栈的海浪。她们失神地望着浪涛,地平线好远,有种时光多到只能等待它们白白流逝的遗憾。她们回到干石滩时,恢复嬉闹,把玩到淡的找蓝眼睛的游戏再度炒热。
过了不久,嬉闹的女学生挤在脚踏车旁,听说昨日来募款的伐木工是行动图书馆的馆长,书籍将会成为深山远校的藏书。她们希望借一本脚踏车上的书来看,春阳的海岸适合阅读。古阿霞与帕吉鲁卸下书,塞给一双双好奇的手,寻个海岸的某处阅读。风有些大,阳光有些热,这样的状况下书未必会读尽,只是享受片段的文章、阳光与海味的记忆。
“你的书很多,我可以拿两本来看吗?”一位女孩靠近脚踏车,看着书脊的书名,对海明威的《老人与海》与王尚义的《野鸽子的黄昏》好奇。
帕吉鲁不置可否地低下头,看到她右脚的黑皮鞋破痕时,记忆犹深。他昨天是被压制在这只鞋的前头,眼前的女孩就是挑衅询问的那位。帕吉鲁想,她现在走来,极有可能再出怪招。
“这些书对小学生来说,有些难。你决定把这些书当成那间小学图书馆的藏书?”
帕吉鲁沉默,轻咬嘴里的银币。
“关于昨天发生的事……”
他沉默且狠狠咬了一下银币,然后把它推到腮帮子。
“我跟你道歉。”
这是应该的,帕吉鲁想,他站起来接受道歉,淡淡微笑,搁腮帮子的那枚银币也淡淡地发痒。他看着女孩的脸,渐渐把焦点放在她的眼睛,然后是瞳孔。帕吉鲁发现新世界似的,连拉古阿霞的衣摆。古阿霞被拉到了第三次衣摆,才发现今日寻觅的女主角就在眼前。和昨日清晰的面容相比,女孩今日把别在耳后的短发放下,难怪让人忽略了。
“非常蓝的玛大。”古阿霞看见女孩的蓝圈瞳膜,又蓝又大,随即了解她刚刚躲到人群外,是刻意避开游戏。这蓝瞳膜也是帕吉鲁所见过最迷人的,有太平洋的色层。
“这是我祖母给我的遗产。”
“你是邦查?”
“没错,这没有不好,但我不要跟别人更不一样。”
“听过伊娜海岸的故事吗?这是七星潭的由来。”
“没有,我是从台东来的,那里距离这有上百公里,对七星潭的由来不太清楚。”
古阿霞说:“那是玛大蓝的由来。发生在古老年代的事,那时候连海浪都还没有诞生。”古阿霞再次强调,那是没有海浪的年代。她说:一位母亲从海里捞起捕鱼溺死的独子。她很悲伤,向海神祈求救活儿子。海神面对母亲的悲哀,他动摇了,说:“海滩上的每颗石头都代表一个人,海滩有多少石头,世间便有多少人。你儿子就在其中,如果找出你儿子的‘生命石’便能救他。”母亲日夜不断地寻找儿子的生命石,每次捡起石头时便亲吻,她知道儿子的体温。最后,她的手指变成了海星般黏,一次抓十颗石头,就要抓到儿子的“生命石”时,海神后悔,不愿违反死而复生的自然法则,他推动海潮拍打海岸,把海滩的石头弄乱了。母亲找不到生命石,悲愤得想投海自尽,对海神表达不满,也借此与独子在冥间相处。
古阿霞又说,母亲投海之际,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有人在海边用邦查语喊“伊──娜”② ,不只是一道声音,是千千万万在喊伊娜、伊娜……。原本要自杀的母亲回头,发现那是来自石滩的声音,海潮来去,教无尽的石头化身成孩子们大喊妈妈。于是,母亲拥有很多个顽皮得乱滚动的石头小孩了,她在海岸搭起茅屋,陪伴小孩们,日日看海,她的眼瞳才映入了玛大蓝……
一九五一年,费声远与他所属的巴黎外方传教会来到台湾,深入基督教还没有抢光地盘的偏乡与山地部落宣教。
一九六四年某日,费主教花六小时车程到台东举行大弥撒。之后在都兰部落,帮染怪病的妇女祈祷。病妇有半年时间全身不断发烫浆汗。费神父用拉丁文祈祷,那是他学会的最接近上帝的声音,还能对抗外头纷扰──有群妇女在巫婆带领下,打赤脚,穿彩虹衣,拿槟榔叶、米酒与生姜祈求祖灵降临,不时发出悲凄声响,进行驱魔仪式。
这时候,门外传来沉闷引擎声,一台仿二战日军边车的一千 cc 哈雷重机从远处驶来,驾驶是荷籍的天主教瑞士白冷会的姚秉彝神父。他操着来台才学的日语,这种旧殖民地语言比流传300公里差异性大的阿美族话更具穿透性,他拿了魅力不输《圣经》的小米酒与槟榔,慰问床上的老妇。靠着槟榔里偷塞入的阿司匹林,传统的绿色口香糖才使病情舒缓。
“我现在要当神父。”一位始终在旁的小女孩对费主教说,她是床上老妇的孙女,拥有蓝色的眼瞳。
“啊!男生才能当神父。”
“我能先当男生吗?”
“没这么难,因为女生可以当修女。”
“害羞的女生当‘羞女’,神气的男生当神父,我就是要当神父。”小女孩觉得神父穿华丽紫服,站在经台上摸着镶金边黑封面的“字典”,摇着飘出白色乳香烟雾的香炉,模样神气。或像西部牛仔,或许叼根烟斗,骑重机沿着花东纵谷闯荡,这种神父也很神气。
事情的复杂,可能来自对纯真的不解。在东北打滚二十五年的费神父,多少听懂留有满语与苏联话的方言,能跟共产党或国民党军队争辩不停。他重音老放在词汇第一音节的东北腔国语,受母语腔语音相同的台湾原住民欢迎,跟他聊个不停。但如何跟小女孩说明复杂的世界,沉默比聒絮有效。费主教灵机一动将佩戴的十字架,挂在小女孩胸前,说:“好了,我投降,你做到了。”
“所以,我现在比你大了。”
“没错。”
小女孩立即说:“我命令你到旁边去站着,换我来跟我的 fufu③ 祈祷,你讲的‘鬼话’她听不懂的。”
几年后,那位把拉丁语当鬼话的女孩长大了,完成九年义务教育的第一件事是拎着袋子,从靠海的都兰部落出发,穿过花东纵谷,走了近180公里,到达海星中学。费主教快急死了,她比当地司铎④ 以电话通知的到达时间慢了五天,说:“怎么了,你迟到了?”
“我出门后就犹豫要不要当修女,为了给自己更多时间犹豫,我是走过来的。”
“还在犹豫吗?”
“有,我走过每个部落,说我要去当修女,他们有的叹气,有的叫我不要被骗了;有的大声欢呼,供给我吃住,我期许自己有天能帮助他们。”
“好了,现在不用再害羞了,害羞的人不能接受圣召成为修女的。”女孩笑起来,然后哭起来,因为费神父还记得那段童稚的话语。
蓝眼瞳女学生在台湾第一个原住民女修会的玛尔大修女院修行,是“备修生”,再两年成为修女。她昨日对古阿霞挑衅的发问后捐出了银币,是愧歉?还是诚心?费主教认为解答会不会在弥撒时的告解室出现并不重要,目前的问题是“古阿霞要询问给她钱的银币女孩,能否捐出来,给佛教团体盖医院?”蓝眼瞳女孩是虔诚的教徒,费主教担心,女孩不同意把银币捐给佛教团体。
忽然间,费主教大喊一声。他的紫色小圆帽被强风刮落。帽子不断滚跳,眼见要被大浪吞噬了。黄狗一个扑,制伏帽子,又咬又甩。
帕吉鲁跑去,朝它的屁股先踹去,不然帽子被撕成剪纸图。帽子仍留下了交错的犬齿痕,帽型也坏了,他一脸尴尬地递给费主教。
费主教在帽缘内发现几颗石头,萌生了想法,“上帝不只来了,还给我个灵感。”他给帕吉鲁一个拥抱,说:“能借我几个钱币吗?”
帕吉鲁从口袋抓出十几个铜板,他不懂在风景免费的海边能花什么钱,耸了耸肩回应。
紫色小圆帽是天主教服仪,以八片布缝制而成的,戴帽除了保暖之外,也是主教或退休主教的荣征。小圆帽的拉丁文之意是“只对天主脱下”,费主教拿回帽子才意识到这句话,里头的小砾石也给了他好主意。他把一把硬币放进小圆帽,对稍后赶来的古阿霞要求也把银币放进去。
古阿霞看着帕吉鲁,点头示意地说:“拿出来吧!”
帕吉鲁从唇间露出银币闪亮亮的一角,接着吐出它。他把硬币放在衣摆擦干唾液,才放进帽里。费主教在第一时间以为是魔术把戏,惊讶想到成语“沉默是金”,有人可以把嘴巴当口袋。但随即理解,一种米养百种人,不是每个人都要在自己想象的围篱内生活。
“跟我来吧!”费主教把小圆帽抖一抖,往岸边的学生群去,“我知道,你们俩希望那个女孩能决定这个钱币该怎么运用。可是,我动了点小手脚,希望她做这样的决定时,能有些挑战。你们俩能原谅我这样做吗?”
“我有些难过。”
费主教停下来,看着古阿霞,“那我道歉,这样做,让事情更复杂。”
“不是这样的,我是对自己难过。来到海边之后,心情好了很多,我这才感觉到不必回来用那五角银币考验自己。”
“我也想太多了。”费主教深觉小帽里有种沉重。
“现在,我只想把这银币还给她。它让我和我的朋友多了不少的风波与争执。”她转头看着身边的帕吉鲁,说,“我不打算回寺庙了,即使回去捐出五角银钱,对那个佛教团体也不会有太大帮助。”
帕吉鲁想着放在寺里的探险帽。那两根帝雉尾翎是在万里溪森林的猎人陷阱拿到。他挺喜欢看她戴上头,尾翎像长尾水青蛾亮丽。他记得,羽毛在雨天滑落的水珠,或在南横的雾气中结满了鳞状的小露珠。他觉得可惜了,也许这种可惜能转换成下次在松针雨径的期待,被偶遇帝雉的美丽想象所填补。
“待会我就回摩里沙卡。”古阿霞又说。
帕吉鲁猛点头,那里距离遗失的探险帽较远,却离帝雉与森林越近。
“我很清楚了,就照你的意思把钱币还回去。”
费主教找到了蓝眼瞳女孩,把小圆帽里的钱抛了几下,好露出银币。无论如何,他的老花眼干扰了,每一枚看来都很相似。女孩伸手到小圆帽把全部的硬币抓出来挑,却瞬间不动,全身通电,眼睛成了全身最奔跃的表情那样泪不停。那不知是杂糅痛苦还是幸福的表情,蜜色的脸庞挂满泪。大家糊涂了,随后看到从女孩伸出来的手上拈着一枚银币,阳光下发光。
“到底怎么拿到的,一抓就抓对?”古阿霞问。
“热。”
“钱很烫?”
“是的,很烫,它没有冷过。”
只有古阿霞与帕吉鲁知道,那枚银币曾藏在嘴巴里,超过一夜保温。他们保持沉默,让一切神秘下去又何妨。
女孩说,这钱币是祖母传下的遗物。那是民国三十八年,通货膨胀,实施旧台币折换新台币,他们住的都兰部落很乡下,没有什么交易,大部分都是以物易物,手上没留什么钱。百浪⑤ 官员说他们在旧钞下蛊了,再不拿出来换,钱会自动烧掉,还把你们家烧光光。女孩又说,她祖母听了,从竹床底下拿出所有的钞票,还凑不到四万块换新台币一块钱。于是到隔壁又隔壁,几家人凑到了两万元换了五角钱币,根本买不到什么,他们最后将钱币送给祖母,说只要房屋不会烧掉就可以。女孩又说,她祖母过世前,将这个握了很久的钱币交给她。她拿到时感到钱币的温度,很烫,这是她对祖母最鲜明的记忆。她把钱币放在胸口十字架项链背面的特别装置里,十年来贴在胸口保温。
“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舍得捐出来?”古阿霞说。
“祖母说过,两万块钱折换五角钱,听起来很不值得。但有些事倒过来想就有意义了,五角钱其实是值两万元的。我知道,你做的事价值超过两万元,才把钱捐出去了。”
“这个想法对我很受用。”
“我得说抱歉,我昨天这样刺激你的朋友,只不过是想,得确定你的复校计划是有人保证。”
“我也是要道歉,我朋友太激动了。”
古阿霞紧握女孩的手,传递感谢的力量。费主教则喜悦得在胸口画十字圣号,喃喃念出圣三经。然后,女孩把皮包里的钱悉数捐给她的未来学校,这是值得的捐献。古阿霞此时已无暇回拒,因为女孩的捐款引爆了连锁效应──学生们纷纷解囊,发现昨日一场中断的演讲在海滩完成了,下半场还是行动剧呢!这是古阿霞募款的目的,让自己忙乱地面对善意,口袋与袋子都装到了钱。
她真想对帕吉鲁大喊:“看,我们做到了。”
帕吉鲁离开他不善面对的应对,走向脚踏车,将书籍捆回去,跟书本同样的沉默才是他的最爱。那颗从海星中学带来的石头,那个吴天雄抱过的石头,一直搁在车上,他不带走了,朝太平洋走去。然后大喊一声,丢到浪里。这座七星潭的海浪已诉说了他无尽的恩情。
他们还是回到佛寺实践诺言,布施部分的钱财。
古阿霞在寺庙前窥看动静,选个无人走动时,要进去把钱投进大殿旁的大竹筒,她不想做好事被撞见。帕吉鲁蹲在有点远的地方,一副事不关己,用竹枝拨弄紫背草的棉絮。紫背草四季开花,会结白棉絮,有风便是起飞的好时节。黄狗拉紧神经,攻击越飘越高的白絮,不必恪守佛仪。
“趁现在,快走。”古阿霞喊。
帕吉鲁跑过去,弯腰超过了古阿霞,黄狗也挂着小奸诈的眼神追去。她有点发噱,却发现他来真的。他冲到大竹筒,不犹豫、不间断地投下钱币,让竹筒底的金属回音越来越饱满,诚心奉献“挂号费”。
古阿霞没有插手的余地,转身去拿探险帽。打开客房,帽子仍在竹床,帝雉尾翎在窗外射入的午后阳光里,鲜亮光润,仍是在小径偶遇时的奥艳紫泽。她发现,帽子放在美援的面粉袋改制的提袋,袋内有一叠小钞与数斤的铜板,粗估四千元。她当初没拿走帽子,不只留下回来的机会,还留下命运。
古阿霞提钱跑回大殿前,莫名地看帕吉鲁,深知失主现在一定很焦急。两人提着面粉袋,冲进竹搭的工作间。几位僧侣与妇女被冒失鬼打断了工作,那只黑狗也醒了来。古阿霞看见许多目光,感觉自己又犯错似的,却看到人群中的慈明师父用一个值得的微笑颔首看来。
“这些都是你的钱了。”年轻住持走出来,捋了两下宽大的僧袍,将两手合十在胸,表示恭敬。
“会不会搞错了?”
“美丽的人、美丽的花,只相遇在生生世世的刹那间,看似巧妙的相逢,缘自走在菩萨道的修行。”
古阿霞还是不懂,帕吉鲁也是。
“因缘,不可思议,这是人世间最难解说的力量。总之,我要谢谢你,和你的朋友,我们总算在这片土地相遇了。”住持说完,又给了恭敬的合十。
古阿霞仍一头雾水地摇头,却鞠躬给住持回礼。人生太玄了,无从解释,无从了解。
住持说:“听我说,是这样的:几年前,我遇到海星中学的三位修女,那是因缘。与她们的谈话与辩论之后,我受到非常大的冲击。她们说,她们凭着天父的博爱,在世间盖医院、办养老院,反问我的佛教对社会有何贡献。我听了,饭吃不下去,这才体悟了入世佛理,发愿在花莲盖医院帮助穷人。昨天,你们的来访又是因缘,让我发愿盖学校帮助孩童。医院医人,但是学校更能治疗与教育人心。今天一早,我们十五位僧侣前往城里帮你们募款,向那些平日的大德们说明你复校的目的,大部分的人都捐了。我们竭尽所能地募款,款项仍不够盖一间教室,很抱歉。”
奇异恩典(amazing grace),古阿霞想到基督教的重要典律,主给了人感动的灵。她不强求恩典,却陷入美妙的时刻。帕吉鲁很难理解宗教,比满树的紫斑蝶在他靠近时轰飞,或静观秋风中一群群瞬灭的银杏叶更难懂。他只知道,今天要是有神,绝对是菩萨与上帝一起出手的好日子。今天,是永恒的一天,只为记忆里循环不灭的记忆,这让他往后与古阿霞争论时,总先认输,因为此刻成了时间之河的船舵,引领他到慈悲之岸。
古阿霞懂了,点头说:“别这样,我才要谢谢你们。”
“别忘了还有项东西像天空一样好,当你想象天有多大,它就有多大。”住持又说,“那是‘愿力’,愿有多大,力量就有多大。”
紫背草的白絮又飞来了,穿过她们,往天空飘去。如果古阿霞可以学会棉絮飞翔,可看到东方的太平洋变得柔软而出现地球弧度,西边怒屹的中央山脉温柔得泡在云海。棉絮终会落地发芽,因为这佛寺是“佛教克难慈济功德会”基地,却没被面包树、鬼针草、白鹭鸶等单调风景绊住,克难的脚步后来大步跨出,四十年后从这发展成会员五百万人、慈善五大洲的“慈济基金会”。
古阿霞拿着住持证严法师的募款离开,意谓接受了满城两百二十五位捐款者的祝福,其中不少是路上与她擦肩的陌生人,她却选择低头推着车。那台车拥有塑料品的“电木”把手与赛璐珞链条盖,为增加载重而发展的实心轮胎钢条,这种以载货专用的双杠武车俗称“台湾牛”,负重可达200公斤,如今它载运了伐木箱、四百余本书与捐款者的祝福。每当环岛陷入无话时,帕吉鲁总是绕着这辆大玩具讲,讲不腻,讲得前后脱节,听烦的古阿霞仍报以微笑让他说尽了又从头说起,事实上只是讨好那种气氛而已。
现在,帕吉鲁不讲车了,破例吹口哨庆祝。他不经意抬头,望见花莲平原与中央山脉首次交锋的高潮──加礼宛山脉,拉嗓门喊:“看,船靠近山了。”那是花莲常见的山景,午后阳光照来,一朵白云靠在1000公尺山腰,像停泊在吃水线的白帆船。
古阿霞抬头会暴露哭坏的脸,越劝自己平静也越不可能。她选择了低头,默默推车,默默落泪,泪都落在后轮挡泥盖的“幸福牌”商标,这是她真正碰触到这两个字的暖意。
① 即今花莲机场。
② 妈妈的意思。
③ 祖母,台东一带的邦查语。
④ 神父。
⑤ 汉人的意思,邦查话。
卷四
日本慈善家喝了难喝咖啡
天色蒙蒙,雨丝霏霏。流笼升起,滑轮沿着钢索发出声响,穿过雾气里成千上万的小雨点,流笼外挂着的脚踏车湿了。当流笼抵达大观村入口的发送平台而晃动时,古阿霞轻轻叹息,终于回到阔别两个月的村落。
古阿霞没带回大消息,没人迎接,没有惊讶,只带回四百多本书与五千多元捐款。她却发现山庄充满迎宾气氛,吐花苞的杜鹃花盆摆在门口,屋檐破风板上挂着在日据时代才有的年庆祝福的注连绳花圈,火塘的木渣都剔干净了,连马庄主接电话时都礼貌万分地说:“您好,有什么需要服务的?”
一个伐木工从海拔2600公尺处,说:“送两打酒到七星岗伐木站,还有一锅烧酒鸡,还有……”
“三年后送到。”
“鬼打墙也不用这么久。”
“等你死就送到了。”马庄主没好气地挂电话,抱怨工人的肚子永远有个垃圾桶。
电话不久又响起,马庄主无意牵拖,示意刚入门的古阿霞接手。古阿霞拿起话筒才喂的响应,对方激动得大喊:“阿霞、阿霞,你回来了,你们环岛载了一堆书回来。”
是山下的“欧匹将”打来的,古阿霞每次通话由她接手,却第一次听到她激动说话。“欧匹将”是对电话总机大姊的称呼,OP(operator)是英文,“将”是大姊的日文称呼。伐木林场的电信是采密闭系统的磁石电话,两方通话得透过接线生。话务中心设有负责转接全山区二◯五座手摇电话机的总机,电话线深入大部分伐木站、机关车房、医疗室。某方通话前先摇电话游戏杆,发出讯息,使机房电话交换机的吊牌震动,再由欧匹将透过转换机的插孔连接。这意谓通话内容易遭监听,什么好坏消息都逃不过她的顺风耳。
机房也有话务服务,每当环岛的古阿霞在外得变更行程,或请山庄寄钱急用,是透过欧匹将打内线转达。古阿霞倒是很讶异她掌握实时行踪,刚到山庄就来电,便说:“你神通广大,怎么知道那堆书是募到的?”
“我哪有能耐?是从总机房看到你们回来。”欧匹将继续说,“你们那么慢回来,肯定有发生什么故事,不过千万别跟我说,不然我会大嘴巴。”
“除了募到四百多本书,还有五千多元。”古阿霞照实说,连在旁的马庄主也露出不可置信的面孔。
有十几秒,欧匹将跌入不可思议的喜悦之情而安静,才说:“佛祖保佑,我还有个好消息跟你说,有几个从日本来的人,对你要盖学校很有兴趣。这是蔡明台的留言,他现在在台北接那几个日本人来花莲。”
“日本人?”
“听说是慈善家,你得好好把握机会。”
“那我该怎样做?”
“照平常心做事,就当我没说过,懂吗?”
古阿霞挂上电话,有听没懂,把话传给帕吉鲁。帕吉鲁累得躺在客厅榻榻米看着梁柱,轻轻点头。平日沉默的马庄主问起话来,好奇古阿霞的环岛行程,却在紧要关头打住,要她晚上聚会时再说。到了晚上,得到消息的工人到菊港山庄恭喜。他们围紧火塘,一边被瞌睡虫钻脑,一边听古阿霞不停地描述旅程,猛打哈欠暗示不要讲了。看不下去的马海说这是伟大冒险,对她说,“从来不晓得人可以创造这么多的奇迹,”然后转头对工人说,“与这么多的哈唏① 。”
“我们需要庆祝奇迹与哈唏,大家把好康的② 拿出来。”一个伐木工大喊,用米酒把自己,也把大家灌醒了,现场一小时后变成非洲动物园。有两个喝茫的人演起这趟奇迹之旅,一个自称古阿霞,一个自称哑巴,然后一个演倒下后扶不起的脚踏车,另一个倒下去演睡死的狗。古阿霞这才惊觉终于回到山庄了。
又回到往昔生活的古阿霞,每日整理“贩仔间”③ 的伐木工寮。工寮在菊港山庄旁,三十人的双排靠墙通铺,供单身伐木工人暂居,这使她对山庄的印象是“一座载满鬼魂的木壳船”。鬼魂是白天上山工作、傍晚回山庄娱乐的伐木工,日隐夜出的习性。工人上工后,古阿霞忙着扫地、除尘与洗刷浴室。山庄设有整条伐木动线中最大的浴室,免费提供住宿的伐木工,村人则收费。不少伐木工冲着这点,乘最晚班的碰碰车来这,隔日乘早班车上山。
她记得刚上山看到工人换洗的衣物时快吓昏,又湿又脏,误以为是抹布,还以为又回到花莲市的后巷洗咸菜干。成堆的浴巾与付费洗衣,让她伤足脑筋,却庆幸有王佩芬分担工作。王佩芬老是用大姊的口吻指挥,只有马庄主经过时才装小姐。
古阿霞不在乎王佩芬装大姊或小姐,只感谢她花时间教导诀窍:浴巾得与衣裤分开洗,不然越洗越脏;衣裤过个水后晒干也行,伐木工不在乎干净,只在意臭味。古阿霞在山下没用过脱水机,却在山上第一次见到惊人的洗衣机,衣物得用大篮子吊到二楼再丢进大铁桶,拉下开关用水力转盘带动清洗。滚筒又胖又圆,倒出衣服得转动大直径的铁转盘。王佩芬说:“这是混凝土搅拌筒,十年前留下的,我真想把酒鬼都放进去洗。”
菊港山庄还有个大怪兽──发电机,位在地下室。那不算地下室,山庄采日式木屋,架高通风。南方的露台是后来搭盖,却位在大斜坡,以吊脚屋盖,发电机安置在地板下与斜坡的空间,从木梯走到充满刺鼻烟气的机房烧柴。这繁琐又惹人嫌的工作,没人爱,得随时观察烟囱排烟的浓淡,随时补充燃料。
山庄只供电到晚间九点,其余是蜡烛与汽化灯的天下。蒸汽发电机从下午五点就生火启动,在晚间七点半追加木柴。这期间的机房冒着火焰与滚烫烟气,必须戴上全罩眼镜干活,喘气时用潜水呼吸管吸几口外头的新鲜空气。她第二次走进发电机室,出了点意外,手烫伤,在四分之一坪不到的空间瞎忙,拉到某根铁棒子,机房瞬间回荡尖锐的汽笛。她吓坏了,匆忙逃出,一路忙着尖叫,冲进客厅时却看见大家唱着洪第七的流行曲《离别的月台票》:“无情夜车做伊来开出去,害阮看无伊。”④
“车掌,车子开动了吗?”一位伐木工说。
“锅炉要爆炸了,你们没听见吗?”古阿霞大吼,手仍颤抖,而且头上还戴着青蛙眼的飞行眼镜。
“是呀!趁锅炉爆炸前,我们要赶快逃难,可是站台在哪?”另一位伐木工说。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没错,喝醉后才能讲人话。”一位伐木工忍俊不禁,拿起酒瓶,“来,我为我喝酒的节制感到无比骄傲。”
“一群死酒鬼。”古阿霞回房间坐在床缘。她又累又脏,断裂的指甲黑麻麻的,衣服硬邦邦,头发随时掉出小屑物。她摘掉飞行镜,花上一段时间叹气,还好帕吉鲁环岛回来后又连忙上山工作,没撞见她的丑态。她忽然吓一跳,觑见房内多个影子,顿时羞怯,因为早有人在那一直观察自己的糗态。古阿霞不多想,知道那是素芳姨。
“他们没说错,那是个火车头。”素芳姨说。
“什么?你说是火车头,我搞不清楚。”古阿霞情绪才平稳,发现又被拉入莫名的状况。
“发电机本身就是火车,藏在山庄下。”
“底下是个车库?”
“算是吧!不过那台火车停下去后没再开了。当初是山上有几辆运材的蒸汽火车头,后来改成瓦斯车⑤ ,蒸汽车淘汰了。山庄买下其中一台,停在下头,平日烧柴当发电机。你是误触了鸣笛,他们才唱歌。”
“所以,他们不是冲着我来。”
“当然不可能,山上的人爱找乐子,你是新话题。如果想躲开话题,离开这是最好的,可是那更难。”素芳姨说到这,又拉到自己身上,“其实,我也不常住山庄,人不在这,不代表就不是话题,只是没听到。”
“听说你去登南湖大山回来,那边下雪了。”
“是呀!不过,我是种树班的,登山时用种树当理由了,比较好交代。”
“哪还要种树?不都是随处长,还要种?”
“事实上,有砍树的,就有种树的。人就是这样,嫌野鸡难抓,就自己养一笼在那,顺便把威胁家畜的黑熊、黄鼠狼打死。树也是这样,一块荒地它会自己长,大自然会自己安排,但长出来的不是人想要的经济植物。这说来话长,改天你跟我上山去就知道了。现在呢!我倒蛮想去帮火车头收木灰,我好久没做这件事了,有些怀念那味道。”
两人从二楼踩着叽里呱啦响的木梯,穿过充满烟雾、酒气、晕灯与黄色笑话的大厅。她们打开地下室通道,来到了火车燃料室门口,打开火室的铁门时一股热气喷出来,素芳姨说:“整个山庄就这里最温暖,也是很快染上抽烟恶习的地方。”古阿霞听了笑起来。
两个人挤在狭隘的小铁房,无法旋身,燥热难耐。古阿霞的空间概念瞬间打开了,这确实是火车头,蒸汽压力表、水量表、煤炉等皆具,之前处在慌忙之中无暇令它与火车空间连接。对外物的印象不得不从外观论起,失去这凭借往往得到或失去了什么都不晓得,古阿霞想到这便哂笑。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玩具。”素芳姨说。
“应该只有玩心重的人才会懂得乐趣,这火车头不会跑,不会动,也看不见前面的风景。”
“这是马海的大玩具,只有那种被柴烟从眼睛挤出泪水的人,才能用脑袋想象风景。想象,是旅行的开始。可是大部分的人都停留在想象阶段就算了,所以我很羡慕你和帕吉鲁去环岛了一圈。”素芳姨丢了根木柴进火室,说,“我们爬山的人也常看到树木旅行,会想自己也该去旅行,不过,别把登山想成旅行,这比较像是修行。”
“树木会旅行?”
“像是树叶浓密的鸡油树⑥ 的旅行。用浓密形容有点夸张,但确实很多。那是某个时刻,突然来了秋风,山上发出激烈的喧哗,树叶全部飞走了,每棵树枝光秃秃。这是我看过最美丽的树木旅行了。”
古阿霞想象那种美。对她而言,她正是秋日的鸡油树吧!成为树不难,她待在花莲的梯间密室这么久,不是树被锚在那,是什么?一辈子在那慢慢发胖,慢慢腐烂。不过,来了一阵风,把她等待的树叶都吹起来了。人生欠风,古阿霞带着真心说:“这次出门,多亏了帕吉鲁,他对动物或植物很有能耐,解决了不少问题。”
“哎呀!说到帕吉鲁呀!这里有个他的秘密。”素芳姨熄灯,拉开机关车的窗户。
那是40公分见方的玻璃,上头用拙劣的手工绘了素色叶纹窗帘。窗外黝黑深暗,隐隐约约可见在架高的山庄地板与坡地间有约1公尺的空间,边缘以太鲁阁蔷薇与虎杖区隔。古阿霞看不出苗头,等眼睛适应黑暗,她看到几个工人躺在泥地,安安静静,没有任何言语。她很惊讶,山庄底下竟然有此密室,她一无所知。
“他们是付不起钱,只好住这?”
“没错,他们从来不付钱,而且住了很久,有些已经住了三代。”
“赶不走的家伙,可恶,白吃白喝,难怪厨房有些东西不见了,一定是这些家伙干的。”
“有可能,但是,我们从来没有赶走他们的意思。”
“大家都知道山庄底下住着一批无赖?”
“没有多少人知道,所以也希望你不要说出去。”
“我要是天天看到这批坐霸王车、吃霸王餐的家伙,难保哪天不会拿扫帚赶走他们。”古阿霞说完,扑哧一笑,“只要他们不像工人爱喝酒,也许我能保守这秘密,还能对他们好点。”
“这些是帕吉鲁的朋友。十几年前他轮值烧柴时,发现这批娇客。你这样赶走他们,恐怕会惹他生气。”
“是吗?”
这令古阿霞狐疑了,并再次看清了窗外的住客,也理解素芳姨为什么卖起关子不说穿娇客身份。他们是动物,鼻孔嘶着水气,有的磨蹭梁柱,有的躁着蹄子响,自陡峭的山谷方向沿着曲肠般的兽径而来。黑暗中只依稀可辨五只水鹿、两只山羌与一只山羊,其余小身影朦胧不清。野生动物相聚于此,自得其乐,交换兽毛上粘附的松树、槭树或枫树的种子。特别是严寒下雪或台风时,这里更是成了动物紧急避难的农庄。很难想象那些伐木工以酒罐碰撞、荒言谬语欢聚的地板下,自成了世界。
素芳姨说,这些动物原本住在这块地,是山庄盖在它们的家园上头,逼得它们离开,现在才回来。她说,大观村早些年是繁荣的远山村落,学校、邮局、派出所都有,人口最多时有四百多人。在太平洋战争初期,日本人从山下牵了电话线与电线上山,电力让村落发光,伐木工连夜不停地砍下桧木、肖楠与铁杉制造军锱,从海军零式战机、陆军三八式步枪枪托与大和战舰舱的夹板材料,不少是来自摩里沙卡。这里木头的足迹远至东南亚或大陆战区。
素芳姨又说,后来伐木区上移,村落慢慢式微,电线被台风吹断后就不再修复了,昔日繁华褪色。幸好有这台火车发电机,提供些许光亮与温度。至于这座动物园,是某天帕吉鲁在烧木头的时候,发现地下室的火炉热源吸引寒冬的野生动物取暖,然后,他整理出空间,地上铺干草,用植物屏障,形成隐蔽场所,避免被人发现。有些动物会来取暖,尤其在冷冽之冬,地下室毫无虚席。山庄对外得宣称厕所水管破裂,好掩盖飘散的动物臭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