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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甘耀明 当前章节:154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目击到双傻的行为,古阿霞有极为扞格的感受,她被褪去衣服,强迫性,羞辱地走在三十个男人梦里,身陷狂欢的动物堆里。那些动物不是彼此对话,是对她嘲笑。她颤抖着往后退,退到门口那盏微弱灯下。

古阿霞叫醒双傻的工作做不下去了,恐惧盖过一切。

这时,帕吉鲁从客厅走来找古阿霞。他的预感是对的,古阿霞要是晚几分钟回来,肯定耽搁了。他看见古阿霞站在门口,误以为她不敢跨进宿舍,殊不知是去了一回被吓坏。他轻拉她的手,晃得小,晃得紧,只有曾经在伐尽过后的山坡种上桧木苗的人才会有那样握法。

古阿霞知道谁来了,头也不回地说:“这真是可怕的地狱。”

“我去地狱,你先回去。”帕吉鲁说。

她先回客厅,经过走廊时差点踏到食蛇龟。那只山庄的宠物到处跑,古阿霞有段时间没看到了。乌龟老得可以成为山庄历史风华的观察员,没有人知道岁数。邦查人把入侵屋内的蛇视为是恶灵,不能打死,不然恶灵不走。食蛇龟或许是赶蛇的好帮手,因此古阿霞对它有好感,后来才发现它不吃蛇,吃青菜、蚯蚓或墙上掉下来的壁虎尸体。

她抓了食蛇龟,来到客厅。客厅所有的人回头看她,只有那个躺在火塘旁的女孩又陷入沉睡。今晚的慌乱都来自那个村落的女孩,那是发生在一小时前的事了。

女孩八岁,活泼好动,爱用手指头偷吃盐巴,今天却腹痛了整个下午,被祖母喂了几颗正露丸都不见效,晚上送到山庄来诊疗。庄主马海拿出医疗箱,简单触诊,拿出止痛药给小女孩服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小女孩的疼痛没减少,哀号也没有少,整张脸是被揉坏掉的惨白。火塘边的工人喝完酒,回宿舍去睡,最后离开的那位建议马海给女孩一瓶米酒,酒是最好的麻药。

祖母用偏方治疗,要古阿霞煮个水煮蛋。古阿霞在火塘上挂起小炉,放了个土鸡蛋,等水沸是漫长的,女孩的肚痛却在沸腾状态。蛋熟了,古阿霞用筷子老是夹漏了,有些急的老祖母用长满茧皮的手伸到水里掏起蛋,剥起蛋壳。沾了桧木油放在女孩肚脐眼,慢慢滚动,让温热的桧木油挥发进体内。女孩的母亲怪起老祖母总是用偏方治疗,错失傍晚坐最后一班流笼下山治疗,也责怪自己要是早点下工就不会这样了。

古阿霞不反对偏方,她的祖母也常用,比如熬山棕叶汤来退烧,香蕉的根与小叶黄鳝藤捣碎后加红糖喝可以治膀胱痛,面包树的花粉可治疗嘴角炎,枕在五张烤热的月桃叶上可以治疗头痛。偏方无效,当安慰剂也行。一颗蛋能否缓解女孩的肚疼,试试又何妨?不行就把那颗蛋吃了,也没浪费。

“像盲肠炎,”马海担心地说,“这种痛会痛死人。”

“那怎么办?”女孩的母亲说。

“盲肠炎!”祖母惊讶地说,“叫她不要黑白吃,吃饱不要跑,东西会掉到盲肠了,也不要偷吃盐,可是她这么孽骁① ,我管不住呀!”

“病情诊断是医学中最难的;治疗反而比较简单,对症下药,照书写的做就行了。”马海用手指压女孩的右下腹部,然后放开,没有出现反射性疼痛,那是盲肠炎的最重要征状。女孩却出现发烧、恶心等类似症状。“我没有办法很确定是盲肠炎,只能说很像是。”

“要紧急送下山吗?”

“还是那句老话,有人半夜送来山庄就诊,我都希望能送下山。”

古阿霞很清楚这项判断的意义。山上的简易医疗站沿八十几公里的铁路分布,顶多做简易包扎,重症才送下山。举凡原木压伤、遭断裂铁索打伤或木头刺伤,多在白日发生,以流笼送到山下的大型医疗站。那有专科医生驻诊,再不济送到镇上医疗也行。当然,如果得夜间送下山,劳师动众,费用也得由伤员家属付出。所以,马海每次都得审慎判断,家属的钱要是不能用在刀口上,就痛在心口了。

“还是送下山去,比较好。”古阿霞说,她知道这是最好的。

说到花钱,家属心急之余,沉默地看古阿霞。古阿霞有点尴尬,她知道这家人穷,夫妻几次在铁轨上要么吵着没钱,要么吵着自杀,阿嬷则视钱如命,要是小女孩打破个碗就被骂一礼拜,要他们挤出几个钱很难。古阿霞心里也盘算着,下山急救的钱,要不要从复校基金那里先垫。她的犹豫是,日本慈善家的支票还没有兑现进来,户头很窘。

马海知道,说服这家人要有更进一步的诊断,“找助手来,把浪胖叫过来。”

很多人糊涂了,找黄狗当助理?这哪门子的道理。

始终在角落安静的帕吉鲁,站起来,往门外去,把那只黄狗请了进来。黄狗进门便打了个哈欠,拉长身体欠腰,哪都不去,挑了古阿霞身边躺下,把头放在两肢之间,用黑眼睛看人。

马海又叫人去做些工作。王佩芬到后院摘了些青苹果,用菜刀把籽取出,拍碎待用。古阿霞弄条湿热的毛巾,把女孩肚脐上的桧木油拭干净。素芳姨则站在梁柱下,双手叉在胸前,微笑着。这微笑意味着她知道接下来要进行的“狗医生”诊疗。

十年前,素芳姨看过一个非正式的外文医学讯息,说不上是研究报告,只能当成杂谈。报告指出,有些医生在切下的坏疽或发炎的盲肠,闻到杏仁味。她把这件事告诉马海。马海不断点头,说他可以理解,中医所讲的“望闻问切”中的“闻”,不单是听病人讲述症状,还包括闻病人身上的腥膻之气。糖尿病患者在呼吸间有丙酮水果气味,肝昏迷的人有淡淡甜味,怀孕五个月以上的妇女有奶香味,身体改变了都可能发出味道。

“狗的鼻子特别好,比人灵敏一百倍。”马海要求古阿霞再次擦干净女孩的肚皮,说,“它可以闻到人体内的肿瘤味道。”

“所以有请‘好鼻师’上场了。”素芳姨说。

“这样就可知道是不是肠胃炎?”古阿霞问,“我把肚子都擦干净了,也许狗医生还可以闻得到她吃到肚子里的仁丹薄荷味,也闻到小孩子吃着惊② 用的黑矸仔标‘惊风散’味道。”

王佩芬从厨房走来,用盘子端着拍碎的苹果种子,说:“狗饲料好了。”

没笑声,大家期待的是马海接下来的重头戏。

“杏仁味,盲肠炎有股杏仁味,可能是肠粪石长久在那累积的。”素芳姨还记得那篇医学英文报告提出可能的解释。

“粪石有香味?”连古阿霞也提出疑问。

“中药材中传说的龙涎香,像压缩的蜂蜡,有股香甜味。龙涎香不是天然的产物,也不是传说海中蛟龙的口水,是抹香鲸肠道里的消化物。这点西方科学家老早就证实了,而且龙涎香也被拿来做香水。”

马海要黄狗去闻女孩的右下腹,可是不知如何指导狗,狗的脾气不好,贸然抓住狗颈环也没好下场。这不如请主人发号施令。帕吉鲁找到吸引狗的道具──如拳头般大的鸭腱藤种子──丢进火塘的热水锅,接着取出,放在女孩的肚皮上。这招奏效了,黄狗起身,前去嗅了嗅,舔了舔,在肚皮上琢磨,找端倪似的,最后抬头看帕吉鲁。

帕吉鲁拿起鸭腱藤种子,一路敲着种子发声,一路前进。动作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急,最后种子藏在袖子而佯装抛出去,要狗出去找。古阿霞想起在台南的公车失火时,帕吉鲁也这样诱发狗进火场救人。奏效了,狗跑去找种子,抽着鼻子到处闻,然后走到柜台桌上的某个盘子叫着。盘子放着拍碎后的苹果种子味道,像杏仁。那是马海要王佩芬放的。

这说明小女孩极有可能得了盲肠炎。但是,妈妈仍犹豫在精打细算,一旦启动,日制野马牌流笼发动机的声响足够让全村知道半夜发生了事情,她得拿红包给操作师。在浅眠与疼痛间辗转的小女孩,这时睁开了眼睛,大声说她不想坐棺材下山。山庄陷入一阵沉默。

“去把阿达玛、孔固力叫起来,那两个家伙脚程快,背下山,一个半小时就行了。”马海说,而且这两个家伙的工资便宜。家长不再反对。

古阿霞立即走了一遭工寮叫人,却被双傻难堪的画面吓坏,回来时只抓了只食蛇龟,觉得整晚被折腾,手中抓着乌龟而失神中。

但是,接下来她被吓坏了。老祖母伸手,把食蛇龟拿过去。乌龟的四肢与头都缩进壳,脸没了,露出两个小小的鼻孔呼吸。古阿霞有点恍惚,不晓用意,但是她醒得很快,却来不及越过火塘去阻止悲剧了。

老祖母杀了乌龟。她取下细长的铁发簪,戳进乌龟的胸腔。这是治盲肠炎的偏方,把乌龟放在火上烤,用温热的龟壳贴上女孩的肚子治疗,这样也许连请双傻抬下山的费用都可以省下来。

运送小女孩的救护队出发了,沿着流笼发送台旁边的小径走下去。中低海拔的丰茂杂林展开了,动物与昆虫在幽密处活动,它们没睡,森林也没有睡,微雾滋长一切。如果这时有盏像太阳的巨大灯光打开,能看清楚大自然的热闹夜市如何运作。

双傻抬着担架,随时分心在周遭的变化,素芳姨在前拿着手电筒引导,帕吉鲁与古阿霞殿后。队伍在火烧柯树下稍作休息后,古阿霞的悲伤终于成泪了,泪停不下来,只能停下脚步,才不会因看不清路而跌倒。

帕吉鲁挥着手,示意队伍前进,由他留下来照顾古阿霞。他摸着她又硬又鬈的黑发,帮忙抹去眼泪,结果他会发现,等待红楠树的红花盛开,或花上一天时间观察将临终的老山羊习惯性地下降到河谷长眠,都会比安抚哭泣的女人容易。人的行为模式很复杂,尤其是女人,很会哭。他很快理解到,不要直接处理她的情绪,那很棘手,就把她当成哭泣的小动物吧!一个在夜间森林哭的小山羌,她的叫声介于狗叫与猫头鹰啼叫,异常悲伤。

帕吉鲁盘坐在火烧柯锯齿状的锈黄落叶上,寂静地,观察他的小山羌淡淡地哭泣。他把时间往前挪,好理解哭泣的原因,一步步推敲小山羌走过的足迹、啃过的蕨草、喝过的小溪流水。他知道了,他到伐木工宿舍找古阿霞时,原以为她站门口不敢进去,事实上是走一遭而被男人们惊骇了。她的勇气是在宿舍里被吓光的。

小山羌没有停下呜咽。就在此时,帕吉鲁说:“走吧!我背你。”他无计可施,或许走动会好些。他认真走下山,每步皆然,不时弯低身好把下滑的古阿霞往上托上去点,每步沉重,能感受到雾气潮润的落叶在抬脚时脱离了脚板。几段没有树冠的路段露出了星光,低垂灿烂,来安慰古阿霞似。

过了几个弯,古阿霞主动滑下帕吉鲁的背,走起路。给人背是挺享受的,她还真希望给人无止尽地背下去,夫复何求,不过她只要片刻甜蜜,不想成为永久负担。她该停止哭泣了,却老是控制不了,甚至在帕吉鲁背上留下足供一只小蝌蚪存活的骇人泪渍。现在她的手搭在帕吉鲁背上,慢慢走,好好走,哭糊的双眼才不会失去方向。

帕吉鲁忽然停下来,尾随的她撞了上去。她往四周瞧,400公尺外的救护队在一个手电筒回光后消失殆尽,杂林很黑,唯有昆虫单调的鸣唱。

“有味道。”他说。

“就在这附近,”古阿霞终于闻到那股味道,“Falidas,我遇见我的第七个名字。”

“法?”

“法·莉·妲·丝,传说中的妖怪婆婆的住家,我闻到她在家里洗澡的味道了。”

帕吉鲁笑了,为古阿霞丰富的想象力发出笑声,他得找到味道来源,好拜访妖怪婆婆的家。他闭上眼,深呼吸,冷冽的空气滑进肺腔。这很难找,要是在有风的白天,倒还可以借由自身的位置变化与风势强弱,判断味道来源。夜风几乎凝滞,杂林没有半点传递讯息的风吹动。他带着古阿霞往前,确定味道从前方来,越来越近,也越容易在野性的灌丛林中迷路。

在他们迷路时,大自然助他一臂之力,昆虫从远方飞来,穿过他们身边可以听见高频率的振翅声,之后往另一个方向消匿。两人跟着昆虫前往,穿过姑婆芋与卷柏蕨类之后,发现了主角──山棕花,她橘黄的花朵窸窣落下,有的顺着才成形的小溪向下流,一路芬芳地穿过林子。她的香气在浓郁之下、谦冲之上,不会令人闻了头晕。

帕吉鲁动手去摘了花,站上长满了石苇的岩石,差点摔倒,尖锐的山棕叶抵抗,还遭采蜜的昆虫反击。他没有反抗,摘野花最好的方式就像偷蜜的黑熊无惧地面对蜜蜂攻击,专心干活,上手了就闪人。

他们又回到山路,往山下赶路,要追上救护队。帕吉鲁的贴心,换来古阿霞的苦恼。山棕花不是拥有美丽花瓣的植物,一串的柔荑花序,花朵小,有裂开的壳,这是用人海战术吸引昆虫播粉。远远闻,还挺有滋味,一旦落入手中,久了就乏味。古阿霞向来认为有些邦查人误解了山棕花,现在她了解了,这花还挺鬼艳的,难怪看成怪婆婆。

“我刚出生时,黏答答得像是块泡水黑炭,哭个不停,那种哭法据说还真令人痛苦。我祖母帮我洗澡,到后院摘了乌叶,丢入澡盆的温水,再把我放进水里泡,这样能让我安神,能停止我吓人的哭声。”

“乌,是好树。”

“Aliloalo,阿莉露阿露,乌的意思,这是我的第一个名字。这名字不大好念,所以我继续哭个下去。”

“阿莉露阿露。”

“Papociay,帕珀西艾,这是我第二个名字,酢浆草的意思。”

“帕珀西艾。”帕吉鲁的舌头开始扭曲了。

“后来是月桃,Rong。”

“珑。”

“再来是 Papowahay,倒地铃。”

“帕波瓦海依。”

“第五天,祖母煮了芭蕉 Polet 的洗澡水给我泡,我还是哭哭闹闹。第六天祖母用味道强的 Kidafes──芭乐──给我泡澡,希望我聪明伶俐,奇妙想法有如芭乐种子一样多。”

“你很芭乐,想法很多。”

“我才不芭乐呢!那种东西吃多了肚子怪。”

“我喜欢吃。”

“好吧,第七天了,祖母说她用法莉妲丝安定我的小灵魂,她摘了一条条的山棕叶,还有小一株花串。洗了山棕的叶子澡,我不哭闹了,像个小婴儿懂得该笑了,身上也多了婴儿该有的奶香。”

帕吉鲁心想,法莉妲丝这名字比古阿霞好听多了,干脆这样叫她。可是一旦开口,法莉妲丝的四个音节在脑海混乱组合,不知道该从哪下口,他的舌头是语言上的蜗牛,爬不过铺满灰的文字障。

“法莉妲丝,你记得这名字了吗?”古阿霞说。

帕吉鲁一惊,她懂他的心思,不过他一开口,却说:“嗯!法妲打达,记得了。”

“法莉妲丝,”古阿霞再次为他朗读自己的名字,多少也是很久没有这样默念自己,“帕吉鲁,你有一个邦查名字,我有七个,你能记下我全部名字吗?我喜欢别人念我的名字的感觉。”

“法法打丝。”

“好吧!看来你有得学了。以前,祖母把日子分成七天,每天叫我的一个名字,七天叫完就过了一礼拜。法莉妲丝,这是礼拜天的名字,也是基督教的主日,有重生的意思。”

“那个法莉打死,不是怪婆婆的家?”

她有七个名字,光是“法莉妲丝”就在帕吉鲁口中又滋生了几个怪名。古阿霞笑了,为他的语言死穴发噱,这样也好,可以消遣长夜漫路。她告诉他,那是邦查小孩的传说,“长奶婆婆鬼”住在山棕里,她的奶子很长,会趁小孩在白天应该睡午觉的时候到处游荡。小孩看到她或梦到她,注定生病或夜啼。当然,小孩要是去采山棕做扫把,一定要成群结队去,先用石头朝山棕乱丢,用狠毒的话骂,把“长奶婆婆鬼”赶走。做好的扫把也要先放臭屁熏,免得“长奶婆婆鬼”抢回去。

“看过长奶婆婆鬼吗?”

“没有看过这样的鬼,但是有个真实的老婆婆却是很像。她是山里来的老婆婆,奇怪的是,她完全符合‘长奶婆婆鬼’的样子,奶子很长,垂到肚脐,有很多小孩子说看过她的奶子从衣服下摆垂下来,又黑又老。”

帕吉鲁笑起来,为那逗趣的画面,老人家不太会穿胸罩,奶子在衣服里甩是常见画面,但垂到腰部还真罕见。古阿霞狠狠瞪回去,黑暗中那种眼神没有任何效果,她改用拧的,给他吃痛。

“真的很好笑。”他抱屈。

“好吧!那你就笑,但不要发出声音干扰我讲下去。”古阿霞继续说,“小孩的传言太凶了,还说那位老婆婆的奶子可以在胸前打结,弯腰工作时嫌麻烦,就把奶子甩到背后,真的符合传说中‘长奶婆婆鬼’的样子。小孩还说,老婆婆常常下山来割人头,会在人家门口插上山棕花,用香气迷惑整家人昏迷,再摸进家里,拿镰刀割下人头带走。我看过那个老婆婆,她是山地人,脸上的纹面非常黑,背个大背笼,在笼子边插上一绺极为鲜黄的山棕花。早晨时,她沉默地从太鲁阁那个方向来,傍晚又走回去,非常孤单地一个人走着,背着竹笼子,小孩都说她把长奶子甩到背后当作背笼的垫背。后来呢!有个小孩的爸爸不见了。那个爸爸爱喝酒又不负责任,我们都知道他可能跟别的女人跑掉了。可是小孩不相信,认定是被‘长奶婆婆鬼’杀了,他亲眼看见背笼里装的是人头,那里面都是人头。他邀其他的小孩进行报复,抢回他爸爸的人头。”

“你去破坏他们。”

“不算破坏啦!是我去当‘抓耙仔’③ 。”古阿霞吸一口气,好让她能在漫黑的山路上讲完这个故事,“在小孩设下的关卡前,我把老婆婆骗到另一条路绕了过去,再跟她说明原因。老婆婆停下来,沉默了一下,回头走,回到原先我要把她骗离开的路,不论我怎么劝都没用,反而是我停下来,看着老婆婆一步一步走向全村小孩设下的陷阱。最后,在黑暗转角,陷阱来了,老婆婆忽然绊倒了,与其说是不小心被绳子绊倒,不如说是故意跌倒在那条绳子上。她的背笼里如传言中是个杀人的工具箱,掉出了三个头,还有一堆头发,连我都吓一跳,心想刚刚跟一个危险人物走在一起。接下来是重头戏,几个拿了水桶的人冲出来朝她泼脏水,然后丢泥巴与树叶,带队的小孩冲出来捡走某个人头后,所有的人朝老婆婆吐完口水,跑个精光。”

“人头?那个‘番人’会这样吗?”

“这时代还有砍人头的习俗吗?怎么连你都相信?”古阿霞笑着。

“你说的。”

“我确实是说小孩抢走了人头,不过当他们紧张地跑到最近的路灯下,灯光会解释清楚,那是南瓜,不是人头。他们准备了一个礼拜的伎俩,没有人头,没有传说中割人的血淋淋凶杀。我是等到小孩跑光了,才走到老婆婆身边,看见剩下的两颗人头是南瓜,一堆头发是快枯掉的蕹菜。我脑海响着一个念头,她真是不听劝告呀!说马缨丹有毒你偏采来吃,说赤尾青竹丝有毒偏要给它咬一口,活该,我这样想。我看着老婆婆全身湿答答,又臭又脏,有几分鬼样,尤其是那对垂下来的奶子从湿衣服里透出来,清楚得很。可是她,从容地收拾东西,再度站了起来,告诉我,她感谢我,但是她得通过那关,至少她今天有心理准备通过那个考验她的关卡。要是她绕过去,小孩子不会就此放过,他们会在某天、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设计她,那时她会没心理准备,反而更糟。老太婆走的时候说:‘他们一直把我当鬼,今天看到我很破烂的样子,也会跌倒,也会哭,以后就不会当我是鬼了。’”

“鬼比人可爱。”

“人比鬼可恶,说那个老婆婆是鬼绝对是错的。有人不过是跟平常人不太一样,就被当鬼来看了。人比鬼可恶。”

“我就是鬼。”

“你是哑巴鬼,我就是卷毛鬼。”古阿霞稍微打住,下山不会太喘,但是边走边讲话却容易乱了呼吸。这时候,她感觉身体这个容器空了些,脚步轻盈,可能是把一份往事给了帕吉鲁。走了一小段,在一个拐弯处,褐林鸮在树杈的鸟巢蕨发出泣婴的叫声,远处山谷传来山羌的吠叫,不明就里还真恐怖。古阿霞还来不及反应,手被抓牢了,腰被拦下,那力道太猛,她感到自己要被扯坏了,随即有一个嘴巴贴过来。

她被亲了,一点也不温柔。她感到好笑的是,帕吉鲁很紧张,身体发抖,用嘴堵死她的口鼻,牙齿碰上她的牙齿,害她不能呼吸,更挣脱不了苦难之吻。她赶快后退,一阵搞不清楚的旋转,两人往路旁的斜坡跌得手脚打结了,山棕花也不见了。这场亲吻以狼狈收场,两人从草丛爬出来,他不会说,她也不提,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她的脚踝有点扭伤,有点拐着走。帕吉鲁检查伤处,用手仔细摸一遍,说这是小伤,无碍。而且他为刚刚失败的吻而赎罪,背古阿霞上路。她心都酥了,给那双手温柔、坦白、纯真地摸了一回,从脚板摸到了膝盖,不只摸进骨头,也摸到了心坎。她觉得那双手比舌头还灵活,两面夹击,摸出一身快感,鸡皮疙瘩都冒出来。她觉得这足以弥补失败的索吻。她把头搁在他的肩上,闻他的汗味,听他的呼吸,觉得脚伤有了代价。

“他们是老公与老婆。”帕吉鲁觉得该跟她说明白。

“你说的他们是谁?”

“阿达玛和孔固力。”帕吉鲁把她往上托了一下,又说,“他们很笨,没有人会嫁给他们。他们的妈妈从小说给他们听,你们呀!不是哥哥或弟弟,是老公与老婆。”

“一对夫妻?”

“是呀!哥哥不会帮弟弟很久,可是老公会帮老婆很久,两个人生活很久就是老公和老婆了。”

古阿霞习惯了他古怪歪斜的词汇,也懂意思了。兄弟会分家,各有家庭;朋友难长久,各分东西。但是任谁只要两人彼此照顾一生,便是夫妻了,不管性别或亲属关系如何。古阿霞明白了,她第一次撞见双傻是在寒风吹袭的山庄门口,两人在地上抱着睡,现在想想,那是征兆,同时也解释为何他们会在伐木工的宿舍做亲密动作,他们在行夫妻之实。双傻的身体已经长大了,有了肉体的需求,但心灵永远没有长大的机会。

古阿霞想,双傻的父母从小教他们,是借由和对方宣泄肉欲,才不致对别的女人骚扰。不过,谁在乎一只小公狗趴上另一只小公狗的屁股上,不过一个男人和另一个男人这样做,未必能抹去自己的惊恐,但是听完帕吉鲁的解释后她心里获得了宽慰。

背了一小段之后,古阿霞知道她享受完了,这是小伤,不能装死太久,没有人会希望自己好手好脚还成为别人的负担。她下来走,山路够宽,能肩并肩,也不会脚绊脚了,两个人平静,但内心充满一种奇异而温润的情愫,甚至渗透到身体各处。

山路最后被一条伐木林道切成两段。林道露出黄褐泥土,显示这条路是新辟的。双傻蹲在路边,握着担架上小女孩的手,好给她温暖。素芳姨从背包拿下俗称“越战炉”,美制 Coleman 的高压汽化炉──这种曾在越战野地中快速烹食而得名──煮一壶红糖姜茶,喝上一杯,让长途行走的人获得滋润。

古阿霞喝到第二杯时,看到希望的光芒顺着山路而来,一台伐木车来了,空车斗在崎岖的山路震响。那是驾驶接到无线电来支持运伤员下山。他们把小女孩搬上垫着厚棉被的副驾驶座,那不会太颠簸,从引擎室输送来的暖气令人舒服。病患送走了,双傻与素芳姨随车护送下山,古阿霞松了一口气,与帕吉鲁沿路走回村子。

“法……莉……妲……丝。”他从裤袋掏出绿豆壳大小的花朵。

“帕吉鲁,你答对了,好厉害呀!”她的口气惊喜,而且从他手中接下那些她原以为遗落在草丛的花朵。

“它死得很好。”

“他是谁?”古阿霞惊讶地问。

“乌龟。”帕吉鲁想起她看见了老祖母杀龟的那一刻,脸上露出悲伤,那招确实出乎意料,他也吓坏了。不过他看得出来,老祖母是老手,她用长铁簪穿过乌龟的颈部,直抵心脏,转动发簪加速乌龟死亡。他当时的悲伤绝对不亚于古阿霞。不过它死的时候没有太多痛苦,他是释怀的,这该如何跟古阿霞解释呢?没关系,路很长,需要有些话题才好走,他会慢慢说的。

① 顽皮的意思,闽南语。

② 惊悸的意思,闽南语。

③ 告密者,闽南语。

阿兵哥来盖学校

夏天来了,山庄地下室的动物避难所空了。最后走的是山羌,它左耳有白斑,赠给在机关室烧柴的古阿霞一道稍纵即逝的回眸后,穿过灌木丛消失。古阿霞听说了,山羌是帕吉鲁从猎人陷阱救回来的,给它扎好断脚,上石膏,痊愈后野放的它,每年总是“早到迟退”地来山庄挂单。

动物太靠近人是危险的,自从食蛇龟被杀后,古阿霞深信此事。动物们来年会回来避冬,难保哪天不惨遭毒手。她听说,黑熊最可怕,夜里会闯进山庄偷吃东西,还攻击人,据说有只帕吉鲁捡来养过的小熊在野放后,曾回山庄。古阿霞祈求不要遇到黑熊,除了担心被撕成两半,也怕黑熊被人杀了。

在白耳斑的山羌离开山庄的那天,古阿霞半夜小解,走到后院厕所时,看见一道黑影从结满青苹果的树下离开,空气中弥漫腥臭,吓得她躲回厨房。她很确定,遇到熊了,躺回床上难以入睡,憋尿不敢再去厕所。古阿霞腿夹紧,等天快亮,楼下传来人声,才放心去小解。屙完尿,一夜的警报解除了,却换来尿道口隐隐作痛。她蹲在厕所缓解疼痛,直到王佩芬在外头敲门等着用,才起身出去,慢慢走去开山庄大门。

大门拉得费劲,好像有人故意在另外一头扯着,拉了几下,她用力扯,猛然一声咚噜响,有个东西从大门咳出去般吓人。她定睛看,这还得了,地上有颗人头含冤地瞪来。

“救命呀!快救人。”她跑进屋内张扬,处处捉人帮忙。

王佩芬被捉着臂膀,疼得反问:“一大早鬼叫什么?”

“完了,刚刚有人跟我在门外玩,顶着不让我开,我太用力开,把他的头给铡下来了。”

“急什么,人也死了,不用这么急了。”

“你说什么?”

王佩芬笑出来了,说:“有些肠子塞屎的小流氓,会在门口卡个水桶,你一开门,水桶翻了,里头的鸡肠喷出来吓死恁祖嬷过。”

“可是真的是人头。”

“杀了人,惊啥,恁祖嬷帮你撑腰。”

王佩芬逞出大姊头的模样,唰啦一声,把半遮的大门拉开,走出去。害怕得在门内等待的古阿霞,好一会儿都听不出门外的动静,心知王佩芬把自己看错的东西处理了。警报解除,古阿霞自责太鲁莽,好在没大声嚷嚷闯祸。

忽然,一个拔尖的声音传来,是王佩芬尖叫,足够让全村醒来。她叫得五官没有好好地挂在原位,冲进来大喊:“古阿霞杀死人了。”她冲到二楼喊,冲到厕所喊,冲到高级宿房喊,冲到伐木工宿舍把一条条打呼的男人吵醒。大家当下吓得不敢动,差点被王佩芬惊恐破表的表情与音量杀死了。

门口远处有颗吓人的大头,眼睛没阖上,冷冰冰的,最先赶来的三姑六婆在那叫不停,最后来围观的人群则叽里咕噜说个没辙。古阿霞凭着上帝的圣灵钻了过去看,还好是猪头。猪头给刀子割得乱七八糟,豁开深红伤口,有些还撕掉皮了。最恐怖的是,眼珠插上筷子,一把生锈的刀子从嘴巴戳进,古阿霞看得自己眼珠与嘴巴给人又戳又插似的疼凉。人们谈论说,猪头不可怕,猪肉摊的铁钩子都挂着,有时七八颗悬着,还吊舌头;但是,把猪头弄成鬼画符德性,挂在你家门,那就有点警告的意味,分明是对山庄的挑衅。

马海走出人群,拔掉筷子与刀子,拎起了猪头,说:“没事,没事了,这颗头买来熬汤的。”

“这猪头壳是警告,吃了会衰小。”

“我叫人下山买来的,你讲吃了会衰小,最好是这样,不然我煮猪头给大家吃。”马海说完,要王佩芬把猪头拎进厨房,可是她怕死了。

古阿霞走过去,提了猪头往山庄里走,她得装作这真的是买来的。可是猪头不配合演戏,好重,她一手捉来,霎时心中喊苦,腰都弯了。她用双手抱起,被村人笑是古礼迎亲的新郎在胸前挂个血淋淋的红绣球,内心与体力都挣扎地走进厨房。

“这颗猪头好大呀!”素芳姨走过来帮忙。

“一点都不好,把猪头当砧板滥砍,这是冲着我们来。”凑足了手脚帮忙,古阿霞喘口气。

王佩芬追了上来,没动手抬,却动嘴说:“太可恶了,这次分明是盖布袋砍人头的意思,下次就丢个砍断脚筋的猪脚,下下次可能就剖猪肚。”

“好可怕。”

“我看是情杀。”王佩芬又跑起马了,说,“我看宿舍那群男人是为了某个女人闹翻了,把账记在山庄。”

“为了谁?不会是你吧!”古阿霞说。

“有可能,我最近老是觉得耳朵痒,有人肖想着恁祖嬷似的。”

“不是讲风凉话的时候了。”古阿霞正经地说,“我们抬到后院去,找个地方把猪头埋起来。”

一路沉默的素芳姨忽然大喊:“埋了,太浪费了,煮汤好了。”

“煮汤?”

“煮了就给他们喝,猪头汤,一定很好喝。”

“他们?”

“阿兵哥呀!他们今天要来盖学校了。”

“国军”说来就来了,穿山过河,坐着流笼上山,唱着军歌:“我有一支枪,扛在肩膀上,子弹上了膛,刺刀闪寒光……”他们穿军绿服,戴军便帽,S 腰带上挂个铝壶,裤子绷得紧,眼神很亮,十二人走下来横成两排报数,生怕流笼不知不觉吃了谁。发号施令的是一个五十几岁的士官长,军便帽露出了几缕白发,他叫詹旦荣。士兵明着叫他詹排副,私下叫卵葩。

他们是每年夏天的稻子助割部队,白天分配到各据点,晚上回去驻扎点睡觉。山上没稻浪,部队不来才对,可是詹排副向炮兵营长提议,山村有个学校复建,不如调几个懂水电木工的壮汉去。古阿霞神奇的募款复校事迹,炮兵营长早已听闻,当下要詹排副把事情搞定。

阿兵哥只支持半个月,一切得加快速度。所以前置作业得先弄好,古阿霞先花了笔钱,请人规划了校舍的修复细节。当她看到修缮费用时,心揪得紧,材料近二十万元,砖块十车,水泥四十袋,沙子10吨,各式主梁、横桁都不能少,她还了解木材专用的蚂蝗钉与铁钉的价格。如果要再压低价格,她跟帕吉鲁势必要从原料厂跑一遍。山下的制材厂用成本价卖出,古阿霞仍一边杀价,一边看着直径2公尺的扁柏由梁上的桥架型起重机“天车”吊挂到平台,进行开剖,锯片喷出高分贝的音量与香味,她的杀价声快高过了那些声音。吵输的厂长怒摔记事本后,与她握手成交。

接着,古阿霞坐火车到凤林砖厂买砖,看上细致的清水砖,她跟帕吉鲁跑了三趟,两人吵三次,最后她点头,用便宜但效果一样的次级砖。至于瓦片,她用较好的灰瓦,绝不用入嫁新娘进大厅前得“破煞”而踩破的“薄仔瓦”,因为不敢想象调皮的学生爬上学校屋顶踩破瓦片的凶煞场面。这些原物料由三十趟的流笼载上山,用帆布盖着遮雨,毫无动静,直到阿兵哥来了。

阿兵哥上山帮忙,把建料搬到校园,每个人看来高矮胖瘦不一样,干起活来一样棒。然后,他们把自备的铝壳便当饭菜,丢到临时收容所的猪圈当馊水,猪回报了高亢军歌般的叫声。饭菜是扎营的伙房兵弄的,说不上丰盛或寒酸,只是菜色变化不像晚娘的脾气又快又狠,士兵腻了,要来点新鲜快炒之类,让舌头给爆蒜葱辣抹过去的爽快感。

“吃的,别太花心思,要是这样我就过意不去,不如叫那些兵,把馊水挖回来吃。”詹排副大嗓门讲话,笑声也雄壮,这是他的专利。

古阿霞连忙摇头,说:“只是几样菜,没什么。”

詹排副瞧去,山庄烟囱冒了炊烟,把衬着的中央山脉抹晕了,说:“啧!都开伙,我也去帮个忙。”然后他转头对士兵说:“别打混摸鱼,人家是菩萨心肠盖校,你们别撒旦搞破坏。”

詹排副一走,士兵们嘻嘻哈哈地说,“卵葩”发情了。古阿霞懂这句话的意思,詹排副对厨艺有点能耐,更对素芳姨有情意。在这半个月的上山期间,他有空就来瞧瞧素芳姨,要是见不着人,会失魂地打烟抽。

王佩芬不会放过对古阿霞讲更多的八卦,比如詹排副挨过共产党一枪,打坏一颗睾丸,士兵看到洗澡的他只有一颗蛋,才叫他“詹公”,比太监叫法的“詹公公”好一颗。不料,詹排副听了不爽,说他有隐睾症,又说他练“缩阴功”把家伙藏到肚子里了。阿兵哥私下说,“缩阴功”是生过小孩的女人把松掉的阴道缩紧,男人练来是切屎的吗?詹排副又动怒,谁再说他“詹公”,一脚踹烂谁的卵葩。这是他另一个绰号卵葩的由来。王佩芬的结论是,詹排副很在意别人叫他詹公或卵葩,是他怕自己在喜欢的女人面前变孬。

詹排副往山庄走得勤,古阿霞心中不免滋生趣味。她听说,詹排副在大陆浙江还有妻小,对素芳姨就不好摆明意思,只打空包弹的情愫。不过他大嗓门不隐藏,进了厨房,便喊:“今天,要吃什么,我来瞧瞧。”

蹲在地上夹猪毛的素芳姨,听到詹排副说着来了,把张开的腿阖一边,也不回应,继续干活。

詹排副把灶头、桌上与地上摆的肉菜浏览一遍,连连说好,别弄得太好,要不然把阿兵哥吃成猪,这就不好。然后,他瞥见猪头搁在脸盆,当下大惊:“这猪头也太大了,能吃吗?”

素芳姨抬头冲着他笑,一脸尴尬。

“肯定能吃的,新鲜的,一颗抵上满汉全席。”詹排副话锋一转,把猪头说得稀世珍宝,当成人参果似的,能生啃。

“新鲜的,刚运上山的。”素芳姨笑着说,其他人也应和着。

“怎么煮?”

“煮汤。”

“天呀!猪头汤。我打娘胎出来,就没尝过。”詹排副瞪大眼睛,说,“今天我得好好尝它一尝。”

“是呀!”

“怎么煮?”

“煮汤,对呀,我忘了,你看我急得连煮汤都忘了。”素芳姨说得低头嘻嘻笑。

詹排副瞧着素芳姨拔猪毛,也不说话。她用镊夹除毛,拔完几根,往脚旁的那碗水和两下,黏在镊夹上的猪毛便掉进碗底。给人瞧透了,素芳姨感到拔每根毛都碍着,这样下去,她干不完活,便说了几句打发詹排副走开。

詹排副唯唯诺诺地应承,灵机一动说:“阿兵哥都是牙缝大、肠子宽,不怕卡猪毛,别这么费事了。”从火灶拿出一根带火的木柴,火正旺,在猪头上滚它几下,毛都迸个精光。然后,他喜滋滋走开,跟那些拆墙整屋的士兵说,有得吃了。

到了中午,累死了的兵冲着吃而活过来。他们先到水槽边洗把脸,掀起草绿内衣的下摆擦干,露出黝黑的胸膛。他们把湿衣服晾在门外,太阳会收干的,留下一圈水渍图案般的薄盐。军营规定不能喝酒,古阿霞用大铝壶为他们倒上一杯青草茶解渴,或递上烟。菜很快上桌,在香肠冷拼盘之后,热食陆续来了,一位士兵喜欢用汤汁和饭,拿了碗,穿过十几个把头栽进饭桌的人,在汤锅边发出了大叫。然后惹得士兵们围过来看这锅猪头汤。

“被诅咒的猪头。”一个士兵听说了,猪头是早晨送来的警告。

“被煮皱的猪头有啥不好,滋味更好。”詹排副走过来,往汤锅瞧去,大嗓门解释,“猪头没皱呀!要是皱了就当一颗大酸梅干也行。”

食堂爆开了笑声,这让听差的詹排副急着解释猪头有没有皱,把汤锅旁的士兵说得哭笑不得。士兵把原委说出来,詹排副又把他们骂得惨,把好好的山庄说得成鬼屋。古阿霞上前去说,猪头确实是一早出现在山庄门口,划了几刀,但是她没有说得很糟。詹排副一边听一边点头,往素芳姨那瞧去,见她一笑,不骂兵了。

“我不是说这猪头不好,掉进粪坑溺死的猪,我都吃过,”那位被骂的士兵巴结着解释,“只不过,没人这样煮汤,把猪头放下去。”

詹排副嗓门直起来,说:“你们坐回去吃,先别喝汤,先吃饭,我说完了你们才喝汤。”

“别唬烂太凶,我们得听真的。”

“我哪次说假的,是你们经历少,眼光小,呆头鹅的,十几啦吧的没打过真枪,我打的响枪,你们当屁放;我放个屁,你们又当枪响,”詹排副又说,“大江南北怎么煮的我不晓得,但是大江南北的吃法我最懂。”

詹排副舀了汤,把猪眼睛也给抠进碗里。他喝口汤,清甜中有淡淡焦味,竖起拇指大喊好喝。喝完,他把猪眼睛蘸了酱油膏,扔进嘴里咬,黑汁瞬间从詹排副嘴里喷出来。他低头让黑汁顺着嘴角滴下,竖起大拇指暗示好吃,这副德行可以申请饕餮的商标专利了,而且猪眼的胶质很硬,咬得很响。阿兵哥听了,肠子都长出了鸡皮疙瘩,没人敢去品尝汤。这锅詹排副要帮素芳姨扳回来的汤,活生生搞砸了。

詹排副不死心,下午要回到驻扎地时,拿了麻布袋装猪头,甩在背后带下山去,这个北方的汉子挤在流笼厢,说要把猪头剥了皮,斩出脑浆,绝对好吃。阿兵哥们苦笑,可是当他们听到詹排副说,愿意来吃的,有免费的酒好配,大家都喊好,下山的流笼传回了下流歌:“我有两支枪,长短不一样,长的打敌人,短的打姑娘……”

第二天,詹排副领了阿兵哥们上山干活,用麻布袋扛了颗大家伙回来,笑嘻嘻的,冲着山庄走来。他把麻布袋甩在厨房地上,咚一声,把埋头干活的女人吓着了。古阿霞走来瞧,心里喊糟,“昨天你带下山,今天干吗原璧归还?”詹排副也不回应古阿霞,伸长脖子看,问素芳姨在哪,今天带了好礼物来,见她来了,却一字也吐不出来,咧着嘴嘻嘻笑不停。

“怎么把猪头拿回来了?”素芳姨说。

詹排副笑了一会儿,才说:“是刚买的好家伙,今天送来了。”说罢,捉住麻布袋边,往外慢慢卷下去,底下露出猪头。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又来了猪头。这颗头很腥,刚刚才摘下来的充满了新鲜的怨气,长舌头晾出来。素芳姨表明不碰了,而且凡是鸭头、鸡头或鱼头,她都没兴致了。厨房干活的人也摇头,没人想碰猪头,用刚出家来搪塞。

“猪头好东西,可是我们手艺不好,怕弄坏了。”古阿霞推辞说。

“它确实是好东西!就等你这句话。我昨晚问了几个懂吃的老乡,学了几招,现学现卖,教教大家。”詹排副说猪最贪吃,常活动的腮帮子有弹性,这俗称的“嘴边肉”最好吃。烟熏猪耳朵也是饕物,猪鼻子、猪头皮切薄是美食“云南大薄片”,猪头壳煮汤,猪脑当汤料,他把猪头说成是神给人的恩宠。他也知道,没人敢处理,便自己搞定这宝贝,后续的料理就交由厨房的姊妹们。

他抽了袋子,叫猪头滚出来,拿菜刀就是追杀,砍得猪头壳要么就滑了厨房一圈,要么就是乱弹,才剥下猪头皮;接着是斩壳取脑浆,詹排副砍坏了两把菜刀,连吼了十八响老子拼了,拼出半斤汗,才把猪头搞定。

他抬头看,厨房空无一人,只剩一双猪眼怨恨看他。

古阿霞不是逃开,是查看校舍。

复建进度已达百分之八十,连最难的教室水泥地,士兵都能用铁凿敲除后重灌,她对阿兵哥“军民一家”的付出很满意。犹记几日前,当八位士兵把散发桧木香、由她题上“明天会更好”的主要横桁拉上屋顶定位时,数十位被麻糬甜点吸引来的村民猛鼓掌,鞭炮声响起。在硝烟中眯眼的古阿霞,看到新建筑从旧根基冒出新芽的实体,觉得踏实,可惜帕吉鲁去伐木,没能一起感受。但是,日子一久,古阿霞察觉了免钱的阿兵哥不对劲,他们越做越慢,总是趁机休息,或是找病痛拖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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