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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上第一节课,抬头大声朗读我们的名字,说谢谢。”.6

作者:甘耀明 当前章节:154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九芎。”阿骨师拿起杯,淡淡说。

古阿霞心头一惊,怎么帕吉鲁抹去的答案,给人抢去了。不过,她很快说出了帕吉鲁重新写在掌心的答案,“芭乐树。”她说完,心头浮起阴霾,直觉人家问的肯定不是水果。

孙海端起茶,“谢谢,敬两位师傅,还请解说。”

“九芎是好木材,大家喜欢当柴,烧起来无烟,不像桧木烟呛。不过,九芎最特别的是皮薄,插进地下,树皮袂甪⑥ ,很快冒芽。所以九芎常用来做边坡或崩塌地的地桩,很快长成树木固定地形。我想,你阿爹有可能拿的就是九芎拐杖。”阿骨师点头说。

孙海很满意,“说得好,真好。”

“好功夫啦!”始终沉默的七星面露喜色,给师傅打烟,也给在场的人再敬一回烟。

古阿霞见大势已去,答案出现了,只能悻悻然说:“芭乐树也是皮很薄,你们爬过就知,照理来说树枝插地很容易发芽。其实,芭乐很多籽,你爸爸是希望你多子多孙,多福气。”

现场一阵沉默,莫不对她的无厘头失了策,孙海随后像发动汽车引擎似的爆出笑声,其他人也大笑。这场角力战,孙海没有给正确答案,他说,他十几年前曾经回到他与父亲走过的山路上,沿路砍了些树,插入土里,确实只有皮薄的九芎或芭乐发芽生长。到底是什么树种,至今无解,或许这就是他父亲留下的一项资产:永远保有求知的动力,会比得到答案而从此停滞,来得无比珍贵。他也把这项道理传授给子孙。

“小兄弟,虽然你这位头手(师傅)不说话,但是二手(帮手)却很称职,”孙海对帕吉鲁说,“很多年以前,我叫朋友来山庄,请你去我的林区𨑨迌,你没闲不愿去。要是现在有闲,可以跟你的二手一起去。”

古阿霞马上说:“这可以斟酌的。”人家邀去玩,别说得太死,然后她把桌底下帕吉鲁抗议的手捏得死死的。

“师兄要去,自然是最好,有伴相随,”阿骨师对帕吉鲁点头,然后转头对古阿霞说,“你们两个一起帮忙,做起事来也顺手。我也带了个能干的二手,他可以出师了,却也来帮忙。”

“多谢师傅。”七星又得敬烟了。

这下古阿霞明白了些,阿骨师不避嫌地称许自家徒儿,明着说去西部,显然不是去𨑨迌,是去工作。在浮出台面的角力拉扯中,她理出更多头绪:孙海远从西部来菊港山庄,是专程接阿骨师两师徒去丹大山伐木,却更属意帕吉鲁的能力。帕吉鲁不得不装弱,把猜拐杖的答案用某种索马师仔才懂的暗语给了阿骨师。然而,为什么孙海愿意出得了高价码──超过电锯伐木师傅五倍的价码,邀请阿骨师,甚至邀帕吉鲁前去西部工作?这其中的曲折令古阿霞想不通。

答案不会隐藏太久,会自己现形。在山庄向来是隐形人物的蔡明台,这时候恰巧出现,跟着马庄主进来。这绝不是恰巧,古阿霞直觉是马庄主通报他火速过来。蔡明台往那桌的人缝塞去,要大家挪出空间。马庄主介绍他,可是现场话题断了,该讲的都讲完了。

孙海挑话题,对王佩芬重端来的苹果酱饼干与苹果赞不绝口,他说,日本苹果不错,口感爽脆,比韩国那种肉质沙沙的好吃。他又问,这是从梨山的福寿山农场移植过来的吧!那里海拔2000公尺的农区日夜温差大,多雾,种出不少好苹果,他在丹大林场种了上万株的苹果树,盼往后也能大丰收。

蔡明台说,这是日本本州岛东北地区的青森种苹果,一九四◯年,由他的祖父大江三郎引进,果树不适应台湾较炎热的环境,却发展出独特偏酸的口感,适合做副产品。然后,他丢了眼色给马庄主,不久端来了一瓶金门高粱罐装的苹果白酒,他说台湾饮酒仍以蒸馏酒为主,这是私酒,拿出来就得赶快藏到肚里,免得警察来抓。大家听了,笑着啜酒。

酒,不愧是化解城府的利器,几杯下肚,冰冷气氛就升温了。蔡明台老是说我这“日本鬼子”怎样怎样,孙海用俗名说我这“孙阿海”怎样怎样,渐渐转入彼此的工作,进入了无设防的较量。蔡明台老是往孙海灌迷汤,他说,私人兴业果然自由,而摩里沙卡处在林务局官营与中兴纸业民营的模糊地带,两者不是并肩作战,是拉扯的双头马车。他赞扬孙海林道的艰巨浩荡,一人号召、千人呼应完成,开拓到了中央山脉山顶,这条“第二条中西横贯道路”就差东部山头还没着落。

“你想当我孙阿海第二,自己去开路啊!”孙海大笑说。

“我这日本鬼子会向你看齐,我是有这样的想法,”蔡明台放下酒杯,嘴角的微笑失陷,“但是,我绝对不会跑去水里抢人。”

酒也是撒旦给男人的武器,喝多了,胆量提到嗓眼,说话带剑。双方缄默一会儿,孙海嗅出火药味,仍保持微笑,“抢人?这哪年头了,我不是土匪拿枪在逼人。腿拴在脚上,心挂在脑上,人要往哪走也没人管得着,说得难听点,只有拿钱撒在前头当萝卜引诱。”

“你们确实比较会‘拔萝卜’,萝卜钱比较响,”蔡明台用原住民砍树的术语回敬,“高海拔的萝卜也拔,很陡的萝卜也拔,拔完大大小小的萝卜,开辟农场。”

这是蔡明台控诉孙海滥垦滥伐山林。同桌的人听出滋味,一时间都沉默得不喝酒,或猛喝酒。

孙海所属“振昌木业”标下的丹大山第八林班地,有广袤丰富的林场,来自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由北向南的中央山脉,𪩘崿连嶂,在3260公尺主峰威仪的丹大山转而横向绵延,直到3245公尺的义西请马至山才再度恢复南北向。这段脊棱与依偎在西侧怀中流幅广大的丹大溪,是中央山脉的心脏地带。这里最诡魅迷人的是雾气环绕,细小的雾气分子涌动,吸附了空气中的重要养分,成了饱富营养的“汽态土壤”,针一级树木透过叶片吸收,在贫瘠高山就能孕育美丽林相,千万年来如此。美丽的林相,等同于美丽的钞票,而且源源不绝地印制。“振昌木业”的伐木林道比森铁更容易建筑,更容易挺向恶地与高山,多年来累积的运材车次达两百万,排列起来,可以环绕地球四分之三圈。终于,他们超伐丹大山林场,以2公尺长的大型链锯,挺向海拔2500公尺以上、坡度35度以上的限定禁区,亦违规将某些肥沃的山林,用推土机推平,辟植高山蔬菜,或种植苹果、梨子与加州李。

“说得好,砍头的生意总得有人跳下去。”孙海不置可否,外人拿此向他开刀,他犯不着动怒,反问,“你们呢?有比我高贵吗?能养活更多的工人,能创造一个水里小镇的繁华?”

“说得好,”马庄主拿起酒杯一敬,“大家都是拿了政府颁的尚方宝剑讨饭吃,哪棵树大就先砍哪棵,税钱也不少一毛地给政府。”

孙海说:“在七彩湖西边的林道上,有个海天寺,供奉地藏王菩萨,那位在海拔2300多公尺,视野尽好。从那看落去,可以看到整个丹大、峦大林场,还有埔里的晚间灯火。有时候,我站在那安静看着山川,想着,我们人真是厉害,也真可怕,上万个台风都吹不倒的山林,上百人就可以了。我也想着,海天寺的地藏王菩萨、观音娘娘一定很痛苦,他们要保佑工人,又要超度被砍的大树,这一定是很矛盾的。保护工人去做另一件看起来就像杀人的事呀!”

“这也是没法度的。”

孙海又说:“是呀!往大处想,我帮政府砍树外销,赚外汇,创造了水里的繁华。要是把我扳倒,水里的产业也倒了一半。我是诚恳的木商,诚实纳税,哪要我做公益,从来不比谁慢。要是我歪心去砍树,有天大的胆,都是官员按的,要不是他们仔细地护着我,给我睁一眼、闭一只眼,我敢把头悬在狗头铡上滚来滚去吗?”

阿骨师也点头认同,诚恳地说:“这年头,大家到山上吃头路的都是政府的箍络⑦ ,帮政府把树砍了,大元山、阿里山、八仙山的树都没了。你不做,还不是给人整碗捧去吃。”

“台湾的‘针一级木’桧木能够卖到日本,盖神社、盖寺庙;阔叶木制成枕木卖到南韩,销售了七十几万根,从汉城网状铺开来。”孙海大声说,“帮政府赚钱,又帮政府辟些果园给那些荣民、山地人干活,要是他们没工作,会慌的,吃不饱,拿锄头与番刀造反。”

“说来说去,政府是匪头,我们是喽啰,对吧!”马海说。

“对呀!”

“说得没错。”

原本楚汉争执的言语,多亏马海拨开,现在找到了“国民政府”当箭靶。王佩芬改上乌龙茶,锐利的酒气被温婉茶香取代,气氛温和。蔡明台安静不少,似乎弥补先前的鲁莽。孙海与马庄主谈开了,聊着山庄的建筑史,阿骨师抓到了自己的话题,说自己住了几年,懂得些。这时候,来买苹果膏的客人相继离去,客厅人疏,浊气也清了。

打从一开始,同桌的古阿霞有奇特的感觉。那不是你争我执的言语,是在于林场追求高效率伐木,砍越多,砍越快,赚越多的鹄的之下,有些事情却违反高效率原则。孙海从西部来,迎接远从太平山来的阿骨师,甚至有意邀请帕吉鲁前去丹大林场工作。这两人都是传统手锯师傅,孙海为什么邀请效率低的人才?这是古阿霞心中的疑惑。可是,在浓浓火药味中,她根本探不出头发问,抓准了时机想发问,却又被桌下帕吉鲁暗示的手打断了契机。

“我是人才。”古阿霞终于大声说。

同桌的人肃静下来,看着古阿霞,听她再度说“我真的是人才呀”,好补足给没听清楚意思的人。

“你真会滚笑⑧ ,我不知道该怎么讲下去。”孙海说。

“我会学着拿电锯,很厉害的,”古阿霞说,切入核心才有答案,“我在林场看过我朋友用传统锯子,一棵树砍半个月。你要找阿骨师去砍树,不如找我比较快。”

“这是阿本仔的文化,日本人教我们认识桧木,教我们去砍山中大神木,现在卖桧木给日本人也要照他们的要求。”孙海转而看着蔡明台,说:“这些要问,就要问日本人最清楚。”

“当然,日本鬼子的功劳最大。”蔡明台接下棒子。

不只蔡明台发表意见,同桌的人也谈论台湾木业发展史,弥补了古阿霞空白的版图。清朝时期台湾甚少使用桧木,豪邸与寺庙的建筑材料多来自大陆的福州杉、泉州石、漳州砖。但是,汉人对浅丘的樟树却有计划地砍伐,提炼的脑沙结晶,外销到欧美,成为医疗与无烟火药的原料。汉人对樟树的砍伐范围,受阻于原住民出草习俗,得在砍树与被砍头之间挣扎。

到了日本殖民台湾,才以现代化的武力打破原住民界线。之后,日本开发阿里山桧木群,其中台湾扁柏的质量胜过日本木曾、飞驒山的扁柏。阿里山开发与建铁道的动机,纯粹是经济考虑,运输的桧木,渡洋成为日本重要的神社建筑以及知名佛教庙宇的建材。台湾砍树的技巧,完全承袭日本。二战结束,日本撤出台湾,撤走了他们的神,却撤不走台湾人对桧木的喜好。

一九六六年,一道打在日本东京涩谷地区的闪电,击中了明治神宫的鸟居建筑。明治神宫供奉了明治天皇与皇后灵位,是东京最苍郁的人造森林,不少树木来自台湾原生种,神宫建筑也是取自台湾桧木。

“鸟居,像是流笼发着台的‘开’字形笠木,是神宫的大门,也就是神的结界。明治神宫的鸟居是日本最大的鸟居,被雷打坏了,在日本一直找不到相符的材料,于是开始向台湾买。”蔡明台说。

“一定给很高的价钱?”古阿霞心中浮出个底了。

现场沉默几秒,马庄主说:“很高,确实很高,献给明治神宫的大门,要最好的材料,他们宁愿慢一点重建,也要最好的。”

蔡明台说:“鸟居的建筑必须一体完成,得要用完整的原木,不能用日本留下来的那套森铁与流笼模式,要美国人在大雪山的开采模式。用森铁与流笼运载,得把原木胴剖成小材,因为有载重限制。美国的伐木方式,开辟公路,用超大型的运材怪兽把原木整根运下山。”

“所以摩里沙卡不断开辟山路,就是要载运完整的原木。”古阿霞的疑惑慢慢解开了。

“但是,我们还是比不上水里那边,他们早期除了美援开辟山路,几年前由政府花钱拆掉木造的孙海桥,改成水泥桥,就怕超重的原木把木桥压坏了。他们还自创了母子车,一种两节式的山路专用运材车,好把三十几公尺的完整原木运下山。”蔡明台转头对孙海继续说,有起底的口气,“想必,你们对我们也调查得很清楚了吧!”

“美式史卡吉(Skagit)集材器,335匹马力⑨ ,可以把一台20吨的火车头吊起来。还有,美国通用吉姆西(G.M.C.),十八轮的卡车,250匹马力,每辆可以载30公尺的大原木,这是超级公路大怪兽。你们动员了,”孙海说,“抱歉,我没有调查,不过是听说而已。”

“这是一场战争,不只是公路运材大战,也是在抢人。日本人想要传统锯子砍树,制作鸟居,这样对神才有敬意。所以,孙海请来了阿骨师当助手,好满足日本人的要求,”蔡明台说,“但是,我们摩里沙卡不会输的,有最优秀的索马师仔。”

“是呀!日本人很龟毛,害我们得内斗了,中央山脉隔两边大决斗。”孙海笑着,而且越笑越得意。

“这样我完全懂了,你们在争的是谁砍下的桧木,可以成为日本明治神宫的大鸟居。”古阿霞说。

孙海说:“小姑娘,你说得很好,把我们知道的都挖出来了,真是人才。”

“过奖了。”

“不是我褒嗦你,你确实是个人才,我可以请你到我那边工作。”

“真的?”古阿霞大惊。

“我看你跟男朋友,在桌底下的手抓来捏去的。”孙海看着帕吉鲁,说,“你始终不说话,不是不说,是情人帮你说了。我要是能请得到你的爱人,相信你会跟来水里的。”

“这样我就不去了,”古阿霞说,“是人才就要留在摩里沙卡。”

“我永远等待你们。真的,等待是为了得到更好的。如果你们要到西部来发展,我奉为上宾。”孙海说罢,随意吃了便饭,要回西部了,预计搭下午的森铁上七彩湖,坐吉普车下合流坪。

阿骨师与七星师徒两人不坐森铁,照索马师仔的传统步行,山有多高,路有多远,终有抵达的一天,而大树永远在那等你温柔地砍倒。吃完饭,帕吉鲁与古阿霞陪他们走一段,沉默无语,唯有脚步的窸窣。在一株香楠树,七星婉谢了帕吉鲁的送行,路太长了,心意相随即可。

七星爬上香楠,用小刀割了一丛树叶,分几片给大家。捻揉树叶,闻,这是索马师仔的惜别方式,此地告别,不知道多久后相见。他们的最初传统是砍秃山头,种活那个山头,也把自己葬在那,可是现代化砍伐迫使他们要学游牧民族移动了。

他们把树叶放在手心搓揉,合掌闻,一起记得叶味,往后的回忆由各自看到两地的相同树种树串联了。古阿霞看他们嗅得专注,自己也闷下头吸,鼻腔却被一股燃烧塑胶的臭味插入似,非常不舒服,猛咳嗽。台湾特有种的香楠,名字与香味不相干,因制作香炷的黏着剂而得名。古阿霞猛喘气,这种告别气味,真是刻骨铭心,可是三个男人却安详。

阿骨师点了头,走到几步外,打烟抽。

七星背起了大木箱,对帕吉鲁说:“师伯,谢谢你,你在孙海前头,给足了我师傅面子。我知道师傅不好意思说,我来说。”

帕吉鲁点头,拍拍七星的肩。

“师傅知道你没有放弃索马师仔。可是,他十年前就放弃了,改用链仔锯,他说,他对不起师祖,这次孙海邀请,为了多赚些钱才拿回锯子。”

“这样我们就放心了,”古阿霞说,“我们一直操烦阿骨师有妻小,坚持传统锯,一定讨不够生活。听你这样说,我们就安心了。”

七星眼眶微润,他小跑步到阿骨师那里,说了几句,两人回头,深深折腰对帕吉鲁鞠躬,彼此凝视点头,上路去了。在香楠树下,看着渐远的背影,古阿霞轻轻挽起帕吉鲁的手,深深着迷鼻腔残剩的香楠味,薄焦轻浅,开始回甘,那才是人生况味。

前往“马里巴西”原住民部落的是一条两人宽的小径,没有联外道路,火车铁轨绕过去。那里鸡犬相闻,也是穷困与落后之地。古阿霞在部落门口犹豫,要不要去找那个想读山上小学的山地人,因为怕被出草。这时,十位光着身体的小原民从河边寻宝回来,他们精瘦,小腿满是疤,有的光屁股,一起扛着红桧漂流木。古阿霞跟了进去。

天真与无邪的小原住民,瓦解了古阿霞的戒心,跟着他们去找人。古阿霞忍不住瞧,日前的大雨从上游的汉人伐木村为他们带来了什么宝贝,有两只不成对的布鞋、三个玻璃瓶、一只肿胀长蛆的死鸡,还有一罐拜贡杀虫剂。最大的收获莫过于桧木,他们打算为其中一户换梁,代替“长毛的鬼树”⑩ 了。

这些宝贝很快被沿路的亲戚们劫掠一空。布鞋被穿在不同脚上;死鸡被老人拿走,刚腐烂且带蛆的动物,可煮出被视为美食的咸汤;一个妇人拿走杀虫剂,点火后,用罐内当推进气的汽油喷出的火舌,烧掉猪肉上的硬毛,看得古阿霞快中毒了。小原住民快乐分享他们的宝贝,直到有人要抢走他们的漂流木脸上的笑容才消失。

在一间竹木、茅草与茄冬所建造的传统屋舍前,一个中年人挡下队伍,命令他们把漂流木还给河流。小原住民不肯,坚持拿走木头。

啪,中年人给了其中一人巴掌,说:“百浪警察会这样打你们,到你们家把木头抢走,说你们偷走了他们砍下的树。”

“可是,这是河流带来的礼物。”另一个孩子说。

啪,中年人又给了他一巴掌,说:“百浪这样打你,他们说这些木头属于政府的,不是我们的。”

“我……”

啪,中年人又挥了巴掌。

现在,十个小孩,有五个人的脸颊痛,全都沉默地低头。

“孩子们,放下木头,进来吧!”屋舍内有个低沉的声音说,把所有的孩子招去。

古阿霞站在门口眺望。屋内地上有三颗石头架起的传统火塘,烧着柴,烟雾往上腾,足够的柴烟能把屋顶竹子茅草里寄生的蛀虫熏走。烟雾很浓,古阿霞看不清那个说话的人,但他肯定有点权力,才能训着小原住民。

“百浪会用棍子打你们,怕吗?”

“不怕。”

“百浪打你们,骂你们,你们还是坚持拿走祖灵给的礼物?”

“是的。”

“那就带走这个礼物吧!”烟雾里的那个人说,“要记得一件事,百浪打你们的时候,不要低头,看着他们,用黑黑的眼睛告诉他们,你没错。他们可以拿走木头,但不能拿走你们眼睛里的勇气。”

“我会哭。”

“擦干眼泪,继续瞪他们,直到他们低头离开。”烟雾里的人说,“外头的黑熊姑娘,也是你们从河里捡来的?”

“没错,布鲁瓦长老。”

古阿霞赶紧走进屋内,浓烟遮蔽,她看不清楚,勉强从咳嗽的喉咙清出一句话,“平安!我是古阿霞,是来找……”

“走,快走。”烟雾里的那个人喊。

古阿霞迟疑了几秒,朦胧中只见那个人往腰部拔了番刀似起来,冲着她走来。古阿霞转头便跑,免得被砍头,眼里都是烟熏的泪水,快跌倒了,背后传来小原住民笑声。那些孩子脸上的掌印被天真笑容埋葬了,追过来,追过古阿霞,大喊黑熊姑娘也是他们从河里捡到的,是祖灵带来的礼物。

“擦干眼泪,走好来。”后头追来的人扶起了快跌倒的古阿霞,说,“祖灵带来的黑熊姑娘,我是布鲁瓦,是那想要赶快到你学校看的人,你要是跌倒,就慢了。”

前往翠池之路

登山队沿中央山脉棱线前进,预计一个月,前往雪山翠池祈愿,祝福素芳姨的攀登圣母峰计划顺利。首先,他们先坐火车前往一个神秘的高山草原车站。

火车过了七星岗伐木站,往北驶,滑进空旷连绵的大山,贴着棱线前进。布鲁瓦长老有些激动,古阿霞也是,他们从推挤的云缝间眺望壮丽的大山。这条34公里的铁道沿中央山脉棱线的下缘前进,创造台湾铁道奇迹,花了十年建造,决定这铁路高度是砍伐的经济植物──铁杉,海拔2600公尺是铁杉生长的最高终止线。

她沿途所见是风华不再的景象。既是伐木业没落,也是原始森林不再的再造林。就如同大部分的台湾人,古阿霞不晓得这些砍下的铁杉,因为具有长纤维的特性适合制成纸浆,承担了他们每日报纸与书籍的责任,甚至制成卫生纸服侍大家的屁股。

再过两小时车程才抵达终站。这个前往雪山翠池的祈福队伍,心跳扎实,像背包里的罐头在高山压力减缓下的膨胀声响。傍晚时,火车驶出箭竹林,来到苍绿平缓的草坡,矗立一株五百年来被强风与积雪压斜枝丫的玉山圆柏。树上挂了灯,映着树下火红羽叶的峦大花楸与高山杜鹃丛,一座荒废站台,一片草原,一个人,一只狗,两个影子在那。

这是高山铁路的终点站,和起站一样,也叫摩里沙卡。

等在那的是五天前提早出发的帕吉鲁。

古阿霞觉得他真美,那灯下守候的样子。

这个台湾的最高火车站,位在海拔2682公尺的草原边缘,地点靠近著名的安东军山。站牌颓圮,生锈的铁轨堙埋在草堆,站台被风雨浸蚀,玉山圆柏的西半部遭登山客砍下当柴火。在车站住一晚,山风很激烈,激烈的还有星光挂在圆柏树梢放光,连梦都是亮的。

这个车站的设立是纪念筑路殉难者,三个日本人与十个台湾人。传说也挺恐怖的,铁路刚完成时,黄昏时的运材车经过,驾驶回头会看见一群鬼魂从山坡或草丛跑出来,跪在铁轨帮忙敲敲打打,忙于未竟的志业,而不知魂已断。于是建造了终站,设立石碑,告诉历年来的十三位亡者,工程结束,慰藉亡灵,不用出来干活了。

“关于鬼魂,应该是误会,才多了个浪漫美丽的车站。”素芳姨说。这个话题再次被提是第二天他们在修复车站时,用带来的油漆把车站漆成蓝色,站牌修复,字体重描。

“哪里看得出来?”古阿霞问。

“那些跪在铁轨旁敲敲打打的不是鬼魂,是水鹿。刚好是傍晚之际,火车经过,水鹿才跑过来了。”

赵坤也跟过来登山,问:“水鹿是抗议火车经过很吵吗?”

“相传是在黄昏之后看到鬼,跟在火车后头,驾驶当然吓着。不过,那是水鹿出来活动的时段,它们跑到轨道边吃东西,才被误会为鬼魂。”

“铁轨旁有什么好吃?难道跑来磨牙?”赵坤笑起来。

“沙子。”

素芳姨为了揭开鬼魂传说,下山到林务局查看那几年的出材量,发现某几年砍伐铁路沿线的铁杉材积激增,工人换成5英寸的流笼钢索,每辆火车的载重量势必增加,好减少往返次数的成本。火车空车上山还好,下山有问题,遇到陡坡或转弯处得煞车,这时后头的十辆满载原木的车板虽然也启动刹车,但是仍往前挤。这问题原本就有解决方式,火车上坡或下坡时,从沙管不断撒沙,增加铁轨与铁轮子之间的摩擦力。如果载重大,得采用颗粒更大的海沙,取代较小的溪沙。海沙有盐分,火车经过时,水鹿便跑出来舔食。

“这火车站的建立,是水鹿的功劳了,应该叫水鹿站。”古阿霞说。

“水鹿站,跟它说再见了。这地方太偏僻了,你们第一次来,也可能最后一次来,”素芳姨说,“走吧!我们要出发往雪山了。”

对古阿霞来说,这趟旅程充满了浪漫遐思,但是刚过半天,她改观了。

主要是遭逢庞大密生的竹林。这种竹子叫玉山箭竹,根脉很深,分泌微量毒素让同个地盘的其他植物退让,它们在铁杉林与台湾杉树下的茎高约3公尺,如海浪汹涌,教人鬼打墙找不到出路,这让古阿霞他们吃足了苦头。押队的人也很惨,前头的人才走过,被推开的竹子狠狠甩来,正中后者的脸。

黄狗倒是一派轻松,到处乱窜。竹林底下到处是四通八达的兽径,黄狗跑下去,又跑回来。有一回,它从山猪大马路跑出来,嘴上叼只金翼白眉。这种褐身杂蓝羽的鸟不怕人,最后沦为狗牙下的悲剧。帕吉鲁拍了一下狗脑勺,把鸟尸扔了,走在后头的布鲁瓦捡起来放口袋。过了半小时,浪胖叼回了酒红朱雀,布鲁瓦照样捡起鸟尸放口袋。如此几回,黄狗咬死八只鸟。古阿霞动怒了,这些鸟凑起来的肉,都没有昨天晚上塞在牙缝的猪肉屑来得多,乱咬干吗!正要赏它一记爆栗,它啪啦地吐下鸟尸,跑了。

到了傍晚,他们屯扎在一座山头边的小水池旁,营地是松软的干草。水取自快干涸的小池子,深褐浓稠,与其说是大自然提供的免费咖啡,不如说是取自山猪与水鹿的厕所。古阿霞哪敢使用,但是脏水池是附近唯一的宝贵水源。

向来沉默如树的布鲁瓦,拿出口袋的八只鸟,去毛,烤起来吃。大自然的经验告诉他,这些食物不能浪费。

这时候,黄狗再度回到大家的视野,挑着眉,摇尾,一副好孩子模样,嘴里还叼只巨嘴乌鸦。

古阿霞气炸,起身臭骂时,始终沉默的布鲁瓦跳起来,喊:“好。”

这把大家都吓到了,转头看着布鲁瓦召唤黄狗,抚摸下颈,拿下那只颈部被咬伤的乌鸦。布鲁瓦扭断乌鸦颈,终结它的痛苦。

“这好狗,我想养,却没机会。”布鲁瓦说,“它叫什么?”

“浪胖。”古阿霞说。

“哪来的?”

古阿霞搭不上,她确实没有想过黄狗从哪来的,不就是谁家生了一窝就拿一只来养。她看着帕吉鲁。帕吉鲁看着素芳姨。

“乌妹浪胖山捡来的。”素芳姨说。

乌妹浪胖山位在中央山脉七彩湖的南方,高约3000公尺,山容与视野都不出色。素芳姨说,八年前,登山经过,看到一只幼犬,样子挺可爱,眼睛眯着,抖着尾巴与身体。她在附近遍寻不到母狗,带小狗回山庄养。大家听了都觉得不可思议,一来,台湾超过3000公尺的山将近二百七十座,取名的方式不一,有的因为地形,有的因为附近原住民部落而得名,有的来自原住民语或日语的音译,怎会有“乌妹浪胖山”如此令人想得头发打结的怪名?二来的疑惑才是焦点,高山孤寒,没有食物、没有住户,鸟不拉叽的地方,不可能出现小狗。

“它是烧焦的‘瑞克利’想要生下来的小孩子。”布鲁瓦说,他无法用国语精准说出那种动物,只好掺杂太鲁阁语。

“瑞克利?”

“高砂豹。”布鲁瓦用日语说,然后又用国语解释,“一种地上跑的黄斑皮毛的影子。”

“云豹。”素芳姨说。

布鲁瓦深深着迷某个神话。他说,传说中,云豹有三座山的地盘,却因为疾病、天谴或中毒而陆续消失,有只好不容易才怀孕的云豹妈妈,被雷击与森林大火弄坏身体,拐着脚步,走出三座山外求救,没有找到任何的同类帮忙。云豹妈妈走不下去了,她没有太多力气,而且瞎了一只眼,两只脚骨折,她会在三天内死去,身体这房子没办法养小孩子直到出门。她决定找黑熊帮忙。她把最后一个眼睛给了乌鸦,牙齿全给了虎头蜂们。所以乌鸦很黑,视力很好,带云豹妈妈找到藏起来的黑熊。屁股有了尖牙齿的虎头蜂去叮黑熊,激怒它。黑熊很生气,张开嘴大吼,云豹妈妈这时跳进那张嘴巴里。她牺牲了,也把自己的孩子放进了黑熊的屋子里养。直到有一天,黑熊发现家里多住了云豹的孩子,用锐利的指甲割开肚子,把小云豹扔到高山,要饿死它。

“这故事,对云豹妈妈或黑熊来说,都很残忍。”古阿霞说。

“只有人才会觉得残忍与慈爱,对云豹妈妈来说,这是小孩子活下去的机会。对黑熊来说也是,房子给云豹的孩子住,就没位置给自己的小孩住了。”

“云豹的小孩,生出来怎么变成狗?”赵坤还是用现实的观点。

“黑熊提早拿出了云豹的小孩,变成了狗。这种狗,不是普通的狗,它有云豹的灵魂,它有力气,够安静,又跑得快。”

“看不出你够屌,吼两声来给大家瞧瞧。”赵坤对黄狗说。

布鲁瓦很希望拥有这样的一只猎狗,云豹的后代,安静的时候像蕨类,行动的时候像虎头蜂。他询问,这只狗受伤之后,就从来没有帮它配种吗?如果配种成功,他希望能有一只黄狗的后代。

帕吉鲁非常佩服布鲁瓦的眼力与判断力,看得出黄狗受伤过。黄狗两岁时,某天在野外,跟100多公斤的大山猪冲撞。山猪冲过来,黄狗闪开,毫不犹豫追上去咬,两只动物杀成一团风,只听闻彼此凶狠的叫声。黄狗无论体形与战斗值都严重不足,胯下被猪獠牙刺伤,血流了不少,失去了一粒睾丸,它回头追,把睾丸找回来,一口吃掉。

“从那时候开始,它就对异性没兴趣,也就没有了小孩,也对异类的大型动物没有好感。”古阿霞之前听帕吉鲁说过,这回又说了。

“太可惜,母狗们都没眼光,只有我有。”布鲁瓦说完,大家笑起来,黄狗则卧在火堆旁,没有表情地瞧着烤鸟,身上的皮毛反射了火光强弱。

烤鸟的香味四溢,大家的目光转移,从古阿霞用三颗汽化炉并排炖煮的脸盆菜──这是登山最经济克难的烹饪,用脸盆煎煮炒──转向柴火烤肉。那几只在火里转动的鸟,又瘪又柴。过度饥饿,火源的热空气有如放大镜,大家把它们看成烤鸡般诱人。

“那只乌鸦呢?你怎么弄?”赵坤说。

几只高山鸟类都烤了,唯独乌鸦扔了。没人会吃乌鸦,那是不吉祥的鸟,连原住民也不钟情。布鲁瓦说,待会就把它埋了。

“小墨汁,你敢吃吗?乌鸦汤可以当药,”赵坤转头对她说,“据说吃了对眼睛有效。”

“不要。”小墨汁大声说。

“别乱讲,这怎么能吃?”古阿霞说。

赵坤急着解释,刚刚布鲁瓦说,云豹把最后一颗眼睛给了乌鸦,获得了带路的代价。乌鸦确实可以明目。他又说,他有位远房亲戚,得了老年秃,发顶秃得光亮亮,发盘却还有密密麻麻的发丝,模样人见人笑,像日本河童。据说越黑的乌鸦越能治疗秃头,尤其是羽毛发出蓝黑光膜的,效果更是好。这位亲戚吃了几帖乌鸦汤,秃头没好,白内障却好了,把自己的地中海丑样看得更清楚。

吃完了晚餐,气温骤降,一群人都躲在帐篷里。古阿霞想着,这种偏方没有根据,可靠吗?她在菊港山庄看过工人为了减缓磨牙,老是叼着猪尾巴,把她吓坏了,以为见到穿山甲伸舌头吃蚂蚁。何况乌鸦汤,天下一绝,谁敢喝?但是刚吃完晚餐,小墨汁冲着来,说:“我肚子又饿了,想喝鸟汤。”古阿霞叹气,原来这小女孩心里也盘算这件事呀!

两人钻出帐篷,从地上挖出了那具还新鲜的乌鸦尸。这件事让无聊的寒夜有了乐子,大家跑出来看,猛出馊主意,提出了炖汤方式,没人煮过乌鸦汤,都是从炖鸡汤的角度来着手。古阿霞认为,炖汤不能单味,得加些中药。他们分批去找点高山药材,一时间,凄冷的山头绽了几束光芒。帕吉鲁在开阔的草坡找到了俗称“马先蒿”的玉山蒿草,素芳姨在草丛找到了俗称“鸡角刺”的玉山蓟,古阿霞找到了小儿科的万能药钝头瓶尔小草,三种都是能入味的中药。还是布鲁瓦最干脆,建议烤来吃,最简单,又药效好。

死的乌鸦不用杀了,直接去毛,取出内脏,把药材都塞入腹中炖。古阿霞加入了自己带来的枸杞入菜。一群人围着炉火,心中各有滋味。汤炖好了,小墨汁犹豫得汤都变温了,干脆鼻子一捏,仰头喝,一碗汤都没了渣。

久久,小墨汁哭出来,哭了好久,才说好喝,很好喝。

一群人看了点头,心酸得掉渣,各自回帐篷。

在白石池东侧的箭竹短草坡,古阿霞找地方小解。这位置很空旷,夜色下什么也看不见,她甚至费番劲才能找到纽扣脱裤子。这几天登山下来,最困扰她的除了不能洗澡,上厕所也麻烦,得走到隐蔽处瞻前顾后,虽然知道山上没人,就是担心撒旦偷窥。

尿声窸窣,正畅快时,古阿霞没注意有几个影子悄悄过来。其中一个影子按捺不住情绪,冲过来,撞倒古阿霞,摸起了她的屁股,后头的影子们也加入。古阿霞吓坏了,让恐惧情绪死死地绑住手脚,有半分钟动不了,任他们摸够。最后她大声尖叫,提起裤子,边哭边跑回营地。

“有人对我乱来……”古阿霞满脸受辱。

所有人瞪大眼,素芳姨看了四周,大家都在场,说:“是谁?”

“是一群人,他们把我推倒,摸我屁股。”古阿霞哭着。帕吉鲁走上前去抱住她,古阿霞抓到了依靠,失声痛哭。

布鲁瓦抽出了番刀,提了煤灯走去,在路径的制高点,把灯举过头照明,又走回来,说:“你去尿尿吧?”

古阿霞猛点头,说:“他们扑上来。”

“那是一群水鹿,它们来抢你的尿喝。”

“水鹿?”

山上富含盐分的植物与矿物都很少,人类的尿成了水鹿的抢手货。原来是水鹿干下抢尿的勾当,大家松口气,肚里却憋着快要沸腾的笑意,古阿霞仍陷在悲伤,晚餐草草做好,草草吃完,也草草地把自己塞进帐篷里睡觉。帕吉鲁盘坐在旁,两手忙着,他的一只手安抚睡袋,看着古阿霞缩在里头不探头,另一只手抓着黄狗的颈环,制止它的兴奋。帐篷外头已濒临暴动,小墨汁大喊水鹿大军朝我们的膀胱进攻了。

古阿霞从睡袋伸出手,勾了两下,示意拿来收音机。她心情平缓了,想听音乐。帕吉鲁赶紧从铝架背包拿出用衣服包裹保护的红色 Sony 收音机。古阿霞的手摸了几下,摸到收音机,熟练地拉出天线,扳开电源,转动侧边的广播转盘。她现在不想听中广,想听摇滚或抒情都可以彻夜播放的美军电台(AFTN),来点比吉斯(Bee Gees)或艾尔顿·强(Elton John)的都行,能听到琼·拜雅(Joan Baez)的更好。调频网经过几段空白讯,喇叭忽然传来《义勇军进行曲》唱到“起来,起来,起来”的大合唱,古阿霞从睡袋爬起来,疲惫得像“撒旦出来打游击,累坏上帝”的情绪,但是她得煮乌鸦汤给小墨汁。那只乌鸦是黄狗好不容易抓来的。

素芳姨从外头进来,头撞到了帐篷顶的炙热汽化灯,一阵光影交错,也弥漫头发淡淡的烧焦味。她抱怨赵坤在营地四周撒尿,吸引了四十几只水鹿,中央山脉的能高─安东军山之间的连峰平坦,高山湖泊多,聚集不少水鹿,向来是西边的赛德克族与东麓的太鲁阁族猎场。这么多水鹿骚扰,它们的活动会持续到天亮,得换营地了。

“这是什么广播?”素芳姨尖着耳朵。

“随便听的。”山上收讯时好时坏,过了这山,就没那山的收讯。

素芳姨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大家安静听,很神秘的样子。

收音机里的女播音员,字正腔圆,说得较慢,说这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开始对台湾地区广播,述说长江各省的物产丰饶,欢庆丰收,接着又说:“现在家住台北万华的赵华民,您妈妈找您。您妈妈说,你出生在山东临朐,一九四九年春,你跟着国民党部队撤退到台湾。从你走了后,您妈妈每年除夕还是煮了份水饺给你,你的衣服妈妈每年都拿来洗。妈妈最近跌伤了,特别想念你,你要是想跟妈妈说话,请寄信到香港九龙信箱六八二二三,香港九龙信箱六八二二三。”之后,女广播员下达指令,重复两次密语,“七七五同志抄收,本周指令是:二三四二一、三三六七八、三四六七四、八五七二六、六七三三七……”

这是从300公里外的福建对台广播。古阿霞一看,是收音机设定到了调幅(AM)网,误听了对岸广播。古阿霞伸舌头道歉,转移频道。素芳姨则说,下了山别说自己听过,不然得吃牢饭的。

“不晓得那指令是什么意思。”古阿霞说。

“他们有个密码本,照那个翻译才行,不然没有人知道内容;也可能这些同志的代号与密码,只是障眼法,没有任何意义。”素芳姨说。

“或许那个指令是,把某天某班火车铁轮的螺丝松开,或把某座桥的桥墩挖走一块砖,或是让某个大官的佣人买到了注射农药的菜,或者,嗯!装鬼打电话给某个升学率高的学校的校长,吓他,结果他被假牙弄得窒息死亡,反而让学生很高兴也说不定。”古阿霞说,“总之,一切装得很自然,但就有东西被破坏了。”

“还有吗?”帕吉鲁问。

“又比如,在某个大官的牛肉里塞辣椒,害他痔疮破裂。也可能让红绿灯同时变绿,两条路的来车撞一起。”

“小心间谍。”

“就在你身边。”古阿霞赶紧接下去。

“你是间谍。”

“才不是呢!我只是乱猜的。”

帕吉鲁说:“小心间谍就在你身边。你不是,妈妈也不是,只剩下我是了。所以,我知道那密码的意思。”

“那你说说看。”

“密码是?”

“我记得是二三四六五、二三四一四吧!”古阿霞下意识地转动收音机,寻找那神秘的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很……想……你。”帕吉鲁说。

“那五八三六四九五五五七六呢!”古阿霞扯了一串数字。

“古……阿……霞……快……乐……点!”

“乱讲,你鬼扯,果然是专搞破坏的间谍。”

古阿霞笑了起来,果然被逗乐了。素芳姨也是,说儿子开窍了。这时候小墨汁闯进来,寻找中共频道的古阿霞差点把收音机转钮弄坏,说进来也不敲门。小墨汁说帐篷没门,怎么敲,然后爬过了挤满衣服与粮食的空间,端着那碗古阿霞煮好的乌鸦汤,说:“糟糕,外头有一百多只水鹿要抢我的汤,宇宙最厉害加三级的小墨汁,快喝。”她仰头喝完,垮下脸说好喝。

这时候赵坤爬进帐篷,身上有浓重的动物腥味,他说水鹿太多了,山头到处都是。小墨汁怪他到处尿尿,还把盐巴乱撒,水鹿才跑过来。布鲁瓦则往山谷走去,在草原与冷杉的交接处砍了枯木烧火,营火能赶走野生动物。不过他去了有些时间,素芳姨有点担心地往大力晃动的帐篷外瞧。外头被水鹿包围了,身体擦撞帐篷,警告在它们路上的障碍物。更多的水鹿聚在附近嚼带尿味的草丛,情绪贲张,只有在福利社抢着免费赠送黑松汽水的小孩才会这样。

帐篷里的黄狗斗志饱满,被帕吉鲁抱着。赵坤建议,放狗赶鹿,他在大家犹豫时,把盖在黄狗头上的衣服拿掉,还做了错误决定,把狗嘴套也拿掉,一切在帕吉鲁还没有反应前完成。

绒毛飞弹发射了。黄毛猛追,水鹿们全部散去。水鹿们没有看过猎狗,伫立在附近观察。黄狗得势,一路都是最佳的跳跃位置,它伏低的身子让肩胛骨耸出背部,扑向水鹿。天下大乱了。

大家跑去阻止黄狗,连帕吉鲁都没辙,高山空气薄,喘三口有两口没吸到肺里,人追了五圈就瘪蛋。古阿霞躲在帐篷,缩进睡袋睡觉,她不想看到那些偷摸她屁股的家伙,外头的大吵大闹,忍一下就过去,甚至帐篷被水鹿撞翻了,灯打翻了,空气中有浓浓的煤油味,她也不想出来。

清晨的温度很低,古阿霞走出帐篷,晨雾很淡,几处向风处的高山芒与草坡结了白霜,玉山小檗的红浆果裹了层白,她走到湖边,湖岸躺了四具眼睛还清澈无比的尸体。雾里有声音,很远,很断续,短的是鹿鸣,长的属熊吼。布鲁瓦从雾中走来,背后背了鹿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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