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好了吧?来杯茶。”古阿霞递上水。
“快好了,明天就修好了,”马海把水喝了,“英国跟美国都是兄弟,难怪这台英国间谍根本不想被修好。”
“可是日本人要来了,发电机要修好。”
“我们跟日本早就‘断交’了,他们来干吗?”
日本观光客第二天中午来到了,他们是帕吉鲁的姑姑──冈本美结子一家六人,即使吓得走下流笼,还能挤出优雅的笑容,脸色苍白却被古阿霞称赞皮肤好。古阿霞更惊艳的是这家子基因强,面孔从模子倒出来,有大有小,有男有女,有种帕吉鲁复刻版的感觉。
冈本美结子穿着朴素的衬衫与长裤,介绍她左边的是儿子冈本国雄与媳妇冈本美也,还有抢尽光芒的女儿冈本爱子。爱子模仿英国名模崔姬(Twiggy)的利落短发,穿伞状皱褶洋裙,老是拿袋子遮在膝盖附近。往山庄路上,四个大人对每位陌生人热情鞠躬,两个穿常春藤服系的孙子则抱怨无聊,拽着棍子到处打,最后两人打到对方哭了。
“菊港山庄非常欢迎会哭的小孩,”马海用标准的日语说,“哭得越大声越好,我们有恶魔专吃会哭的人。”
“骗人。”
“不相信的人都这样说,好吧!我带你们去地下室探险。”
两个小孩大喊:“走,忍者是不怕的。”
小孩不哭了,忙着安抚的大人们终于有机会坐下来交流,用简单的日文招呼与介绍,不少时间是无言地空着。冈本美结子较素芳姨年长,却皮肤好,脸颊有着腌渍嫩姜从白饭上拿开后的粉红,那不是略施薄粉,是北国人特征,几个孩子也是。相较之下,素芳姨是山里滚出来的,肤色偏黑,手指粗茧,长年劳动与登山的成效是底盘较宽,腿部发达,还好她穿了裙子遮住了。
冈本美结子送上东京的虎屋和果子,素芳姨回赠山庄的熊牌苹果膏,并泡了苹果茶宴客。冈本美结子觉得很棒,副热带也能产出苹果好滋味,多喝两口,暂且忘了仍处在一路憋尿、不想进门就冲进厕所的含蓄仪态。两边沉默居多,也不是黄金时间,也不是生锈时间,只是有一搭没一搭聊。
冈本美结子忽然找到话题,说他们跟着日本旅行团来台湾玩,团员有不少曾住在官营或私营的花莲移民村。他们游太鲁阁时,有个妇人决定回到自己的出生地──位在南方的寿丰乡丰田村。美结子心想,这跟自己前往摩里沙卡的方向相同,决定租车结伴前去。丰田村的棋盘格局很整齐,神社与日本建筑俱在,当地中年人都会讲日本话。他们在村里绕,非常淡静的地方,狗突然跑出来吠是最惊险的,真想不出有什么故事。那位中年妇女几番寻觅,来到一间破颓房子,只有杂草。那位妇女不假思索穿过杂草,来到一堵水泥墙。然后,妇人哭了,趴在那片像是广岛原爆后的残墙上,说:“我三岁时,妈妈生弟弟难产死去,爸爸悲愤之余,在建给全家住得更舒服的家的南面未干水泥墙上,写下妈妈的名字。爸爸说,以后不论遇到任何困难,都要秉持‘台湾野草魂’的精神活下去,才不会对不起在天上的妈妈。”
故事震撼人心,尤以“台湾野草魂”搔到古阿霞,横跨热带与副热带的台湾是杂草的天堂,一阵风,一阵雨,吹得生机遍地跑。古阿霞想起祖母不断拿来说嘴的“邦查野菜魂”,只要双手动起来,上苍就会喂饱你;野菜不只能吃,也能学,人生在世,再怎么困顿,也要学野菜勇敢地活下去。
“我们帮她清理了房子,把杂草除光,结果房子看来更破了,”冈本美结子拿出一个袋子,“也得到一个礼物。”
“龙葵与轮胎苦瓜。”古阿霞毫不犹豫地大喊。
“这是大自然的礼物啊!是妇女从草堆摘下来的,她说小时候妈妈常带他们哥哥姐姐去摘,现在想想,记忆是那些点点滴滴的甜美碎时光。”
古阿霞思忖,那妇女的妈妈或许是邦查人,攫获“吃草民族”精神。但或许是她们与自然相处久了,懂了野草,得到野菜滋味。古阿霞从冈本美结子手里接过龙葵与轮胎苦瓜,她说,轮胎苦瓜炒小鱼干最得滋味,龙葵煮汤清爽,说得大家心中清凉万分。她站起来,先拿到厨房,走过在角落桌子雕刻的帕吉鲁。
“那是刘政光吧!”冈本美结子问。
“姑姑跟你打招呼了,要不要过来坐?”素芳姨问。
帕吉鲁停下雕刻,微笑摇头,继续干活。远在角落的他很注意听姑姑的谈话,听不懂日语,不过希望听出味道,害他分心地雕坏了青蛙的腿。
多年来,冈本美结子与素芳姨的信件往返中,她略知帕吉鲁的状况,一个孤单自闭的小男孩终于也成为男人了,改变很多,唯一不变的是对传统伐木的坚持与热爱。
冈本美结子起身,走过去,坐在同桌的帕吉鲁对面。帕吉鲁没抬头,一刀刀刨,一刀刀剃,卷曲的木屑跌在桌面,他雕个不停,好掩饰不知所措。
冈本美结子从袋子里拿出精细的木盒子,揭开绒布,露出一只精工(SEIKO)腕表,把手表推到帕吉鲁桌前。帕吉鲁瞥了眼,老表一只,也只是老点,他继续干活,不知道姑姑干吗这样死盯着他,令人不安,要不是母亲交代要出席,他不想参加这种没有感情且聚一次便散了的家族聚会。
“这是你爸爸留给你的礼物,”冈本美结子说,“请务必原谅我的怠慢,隔了三十几年才拿给你。”
那些滴滴答答落在桌面的木屑停了,帕吉鲁抬头,仔细瞧,帮忙翻译的素芳姨也睁大眼。这只腕表很陈旧了,表壳微略刮花,朴质的珐琅面盘,时针的针尖是中空菱形的“先菱”。表带是有点龟裂的牛皮带,却泛着油泽,显示主人有上油保养。这只手表有点历史了,功能还不错,秒针在走。
“请不要怪母亲,是我太任性了,一直把它留在身边使用。”向来沉默的冈本国雄低头道歉。
日本人好礼,道歉不马虎,帕吉鲁也弯身敷衍。他绝对不在意,这手表拖再久送来他都无所谓。这表对他来说感情太淡了,像从来没有看过的父亲。可是冈本家族太在意,给了帕吉鲁芥蒂与尴尬。
冈本国雄再次低头道歉,他说,中学时升学压力大,他需要掌握时间,擅自拿来用了,坐拥挤的小田急铁道到东京周边的城区读书,得掐准分秒必争的时间。手表对他来说,太重要了,他占用太久,甚至有疏忽,在某次下雨时忘了拿下手表,整个表壳内面充满雾雾的水气就算了,看不到的零件还生锈,机械一星期后停下来,他这辈子最大的罪愆竟是让手表坏了,花了一笔钱修。冈本国雄说到这又低头道歉,内心愧疚与自责,他又说,从此之后,遇到下雨,他把表用布包好,放进空便当,这样手表就不会有任何闪失了。
“请不要怪罪哥哥,我也有责任,非常抱歉。”冈本国雄的妹妹冈本爱子也道歉起来。
“你们很珍惜手表,应该留着用。”素芳姨说。
“不是这样,”冈本美结子说,“二战后,日本经济太糟糕了,我们家也没有太多的经济来源,大家想要戴手表,歪脑筋动到了这只表。”
“你们一只表大家轮着戴,我们这边一颗苹果切得薄薄的,大家抢吃。”古阿霞加入了话题。
“那时候,一只好表的要价太贵了,我高中出社会时,到银行工作,月薪约一万元,精工表要一万八千元。”冈本爱子说。
“好贵呀!”
“所以想起来,那时跟哥哥争手表,不是有个可以看时间的依据,是为了输赢。”
“那次吓坏大家了。”冈本美结子说。
“实在很抱歉,那时候很任性,老是跟哥哥抢手表,勉强找出的理由是在校的各种考试需要掌握时间。我跟哥哥不同中学,哥哥同意除了错开的考试期间可以让我戴手表,礼拜三也供我戴。可是,这表盘太大了,戴在手上很碍眼,跟女性手表差很多。我用白手帕绑在手腕,解决了窘状,也让不少同学猜测我是不是遮住割腕的伤痕。”冈本爱子拿起表,按在腕上,有如鸡蛋大的表盘遮住了纤细的手腕,“很多时候,我隔着手帕听着里头腕表的机械运转,掐掐掐,掐掐掐,响不停,有时候晚上失眠拿来听,别有安眠药的效果,听了就睡。”
“你占用太多时间了。”冈本国雄说。
“永远不嫌多,因为那时候我蛮喜欢这只表的。”冈本爱子说。
“这才出问题的。”
“因为用手帕绑住手表,没有发现表带松了,手表从手帕缝隙掉下来,摔到地上,那时我吓死了。表壳摔坏,指针断掉,手表停下来了,我足足有几分钟蹲在地上哭,捧着它,坐火车回家的路上是整路哭回去。”冈本爱子说得低头,眼眶一抹潮湿。
“我们花了一笔钱,才修好,包括那支‘先菱’的分针,好不容易找着,”冈本国雄激动说,“不过你放心,这只手表已经修得跟以前一样好。”
“真的很抱歉,要不是他们缺表,绝对不会这样拿来用,”冈本美结子口气温静,“从此我不允许他们任性,手表只能放家里。”
“还有,请务必帮忙。”冈本国雄说。
“请一定记得,”冈本爱子说,“手表持续运转,不容易坏,也能保持良好的机能。”
“每天晚上八点帮手表上发条。”冈本国雄说。
“怎么说,晚点或早点都不行吗?”古阿霞心想,日本人做事一丝不苟,连上发条也要掐好时间不多不少。
冈本美结子说,也不尽然,当初这只表托放在家里时,已经习惯在每天晚上八点上发条,三十年来就成了必然时间。冈本国雄接着说,这只表的发条能贮藏二十六小时动力,晚些上发条也没关系,不过,发条不能全上到死紧,转七圈半就好,不然发条会扭断。
“请收下这只表吧!”冈本美结子说,“试试看合手吗。”
冈本家族三十多年来保管的手表,终于交付到帕吉鲁手中了。帕吉鲁没有拿到宝物的喜悦,是备感压力。他把手表从小木盒拿出来,把玩与端详,刮花的手表,每个伤痕都刮进冈本家族的心坎。帕吉鲁心想,这虽是父亲遗物,长年经由别人保管而比自己注入更深的情感。
迫于大家的关注,帕吉鲁只得试试看。他解开表带扣,放在手腕,大手表确实复古又显眼,有点难活动。冈本美结子伸过手来,帮他扣上表带,赞美这只表很适合他。帕吉鲁笑了笑,弯着手腕,试试表带,长久来没戴过而失去韧性的牛皮带忽然断裂,手表硬生生落下,掉落桌面,发出声响。
冈本家族吓一跳。冈本美结子捏着拳,冈本爱子瞪眼,冈本国雄起身去接表却慢一步。古阿霞赶紧拿起来看,松口气说:“它还在动,还好好的。”
“还好,没摔坏,下次小心点。”冈本美结子说。
“今后,请务必好好保管手表,拜托了。”冈本国雄低头说。
“拜托了。”冈本爱子也低头。
素芳姨原本规划带冈本家族上七彩湖逛,冈本美结子却有点闹头疼,要么可能是舟车劳顿,要么是高山症。素芳姨认为再往上爬,头疼加剧,只能在村子闲逛。
雾气如暮,一阵阵地卷过山岗,碰碰车顺着轨道从高山的雾色中瞠着大灯下来,弯来弯去,大灯有如磷光闪逝。起雾的山峦缥缈,怎么看都是朦胧美,冈本美结子走在往校园的路上,念起了川端康成的名著《伊豆的舞娘》开头,“山路变得迂回曲折,快要直抵天城山的山顶了,这么想的时候,雨脚把密匝匝的杉林染朦了,以惊人的速度从山脚下向我追来。”她吟哦顺畅,声调巧润,摩里沙卡的山令她想起了经典小说,不过这里涌来的雾气不是追人跑,是追着山跑。
“唐诗讲过,人在山中,浓云也在山中,两者相逢最后是人搞丢自己。”素芳姨也应和了贾岛的“云深不知处”名诗,原文要翻译起日文便没味了,干脆自行发挥,还挺能符合。
“云太浓,不说雾很浓,隐藏了山很高的意思,很有哲学。”
“听你说起来,这里的山,很哲学了。”
“晚霞(夕焼け)小姐,看过山口百惠演的《伊豆的舞娘》吗?”冈本美结子会如此问,是刚刚古阿霞在山庄献唱了凤飞飞《雨过天晴》,这首翻唱自山口百惠的《梦先案内人》。
古阿霞耳根红起来了。一来,她介绍自己时说的日文名字,是临时起意找素芳姨取,被人小姐长、小姐短地称呼,走路得内八小碎步,不像平日随兴去挑水模样。二来,她在山庄献唱,是要参加五灯奖,找外人多的机会练胆,她不是蟋蟀,嗓子得常常痒得要舌头去刷。
冈本美结子说《伊豆的舞娘》有五个电影版本,美空云雀演的是老灵魂的少年版;一九六四年上映的版本,吉永小百合演得清淡又无忧无虑,洋溢二次大战后追求的光明感;一九七四年版本,山口百惠的面孔太梦幻了,却真实呈现了卑微阶级的少女即使受到骚扰与歧视,绝不让自己掉进幽谷,永远往上爬的包容气质。冈本美结子说,要是《伊豆的舞娘》每十年改拍一次,能用不同手法,呈现少男少女在洁白无垢的懵懂爱情中的遭逢际遇。不过,现在想起来呀!山口百惠的版本最值得回味,“所以,我才问你听过山口百惠和她唱的《梦先案内人》吗?这里的一切都会让我想起《伊豆的舞娘》的天城山,千回百转的山路,无尽的杉树,无尽的凄雨与迷雾。”
“我没有听过日文原版,我会唱这首歌,是要去五灯奖比赛,才会选人多的场合练唱。”古阿霞说。
“原来是要去参加类似日本《明星诞生(スター誕生)》的节目,好厉害。你的歌喉柔顺,非常好听。”冈本美结子停顿一下,若有所思,又说,“如果能掌握颤音技巧,会更迷人。”
“颤音?”
“抱歉,请原谅我这么直接说。我有位朋友是宝冢歌剧团的少女成员,后来结婚,照规定得离开剧团,她在东京开了酒吧,顺便教唱歌曲。我跟她学习过一段时间,也知道一些歌唱技巧。”
古阿霞听了很高兴,总算遇到请教对象。她练歌是从广播学来的,喜爱的歌曲多听几回便熟,或用卡式录音带录下歌曲反复听到熟。录音关键不好掌握,前奏常录下主持人的声音,结尾会切到靠得住(Kotex)背黏式卫生棉、三支雨伞标感冒药广告,为了节省,一个卡式录音带能重复录到正反面的声音糊了。古阿霞唱歌靠天赋,从来没有人指导,她渴望能有人点拨,哪怕是小技巧也行。
冈本美结子不吝教导颤音的技巧,她说颤音像是锦鲤摆动的尾鳍,勾动了水波,自然的摇曳迷人。她又说,古阿霞已有此手法,但可以更提升,技巧是如何在气息、丹田与喉咙间产生歌韵的波动感。冈本美结子并且比较风靡亚洲的邓丽君大开大阖的颤音,与日式颤音在一段直音奔唱后转为起伏曼妙的差异。各有特色,全凭自己拿捏。古阿霞得到指点,乐得很,脸上浮满了少女喜悦,直叫冈本美结子想起了山口百惠在《伊豆的舞娘》中的暖阳笑容。
素芳姨在教导的空档,问:“山口百惠唱的《梦先案内人》,是什么意思?”
“梦境引路者,意思是:引领自己进入梦境的那个人。讲白点就是恋人的意思。”
“讲得很含蓄,太美了,这是雾中观花。”古阿霞吐舌头。
几个人走在山中小学,浓雾弥漫,廊下的灯晕着,学生的读书声回荡。远处的木造秋千上有着火冠戴菊鸟的叫声;操场边的银杏迎雾,转黄树叶吐露孤寂的心情。冈本美结子惊讶这座小学是凭借一个女孩之力,败部复活了,然后,她撑伞走进滴水的银杏树下,抚摸这株日文汉字称为“公孙树”的树纹,回望雾中学校,心中有事,久久不语,直到雾中传来尖锐的汽笛声。
“不会是蒸汽火车吧?”
“山庄的大怪兽醒了,我想两位小孙子一定很喜欢它,才多拉几下。”素芳姨说。
“听起来像是儒艮的欢乐声。”
冈本美结子的两位孙子非常眷恋地下室的大怪兽,晚睡熄火前,又拉了几下汽笛,吵得大家耳膜疼。隔天,两人一早吵着要去地下室生火。马海说机关车白天睡觉,晚上才生火供电,不过为了送客,他可以破例干活,好庆祝日本客人今天可以离开了。
因为这几天来,菊港山庄欢迎日本远客,全体呈备战状态:餐桌礼仪上,筷子不能放在碗上,不能拿来指点菜色给客人,不能倒过来当公筷夹菜给客人。服务生的脸颊挂着被胶水黏坏似的僵硬笑容,永远低头说是、对不起与谢谢,后退几步后再转身离开。马海认为这把大家搞得快死了,现在要送走客人,他什么事都愿意做,生火算什么。
素芳姨送他们到流笼发着台,闲话几句,又挽留几分钟,捉摸得出此身过了这隘口便不再相见。淡泊的冬阳下,低海拔雾气追随将入站的流笼升上来。冈本美结子想说的又还没说的,都不说了,只顾淡淡地笑。流笼着地了,这时她预谋似的从袋子里拿出了牛皮信封,塞进素芳姨手里。
素芳姨愣了,摸出信封放了叠钱,哪有道理收人重礼的,连忙说:“你搞错了,我不能收,你没做错什么。”
“这也不能怪你,却让你这些年苦了。”
“你别这样,这些年大家都过得不好,你这样让我……”素芳姨把眼眶说红了,“我难过了起来。”
“我也是。”冈本美结子紧握素芳姨的手,说,“凡事都过去了,有空写信过来就好了。”
“可是我不能这样收下东西。”
“这是伊藤典裕留下的钱,给你登山用,我知道你缺经费,就收下吧!”冈本美结子把钱推出去。
这是三天来首次提到伊藤典裕这名字,两人费劲地沉默,凝视与执手,让好多的心事在这时打住了,剩下的转头后踏实地活下去。云雾终于泼来了,安安静静的,又泼剌剌地穷尽变化,以水墨枯荷皴的笔法涂过了两人,涂过山村,涂过一切白茫茫,能知与不能知的都糊了,把什么人情世故也写进了留白。
帕吉鲁伫在远方,不爱这样女人来女人去的道别,他爱男人式的,和两个日本小客人玩起杀刀。这几天他教了他们如何厮杀。后生可畏,他们融入日本剑道后回敬,捉起竹棒和帕吉鲁比画,杀声很大,边杀边退到了流笼,其他人陆续上了流笼了,两人还是和帕吉鲁杀得火热。
不知怎么的,帕吉鲁的口袋被竹棒击出金属声,他摸出了手表查看有没有损坏。两天来,他应付每晚八点的上发条,搞得紧张兮兮,只好随身携带。
两个日本小兄弟看到那只表,大吼大叫,猛烈攻击帕吉鲁,还扑上来抢。帕吉鲁用手挡下,猛往后退,搞不清楚这两人的火药怎么点燃了。
“你偷走了我爷爷的手表。”小客人大喊。
“小偷,他偷走爷爷的心脏,快帮忙抢回来,”另一个小客人回头喊,“爸爸过来帮忙。”
冈本国雄过来帮忙,夺下棍子,折断,把大儿子抱在怀中就走。大儿子踢着脚,大喊有小偷,有小偷。冈本美结子也过来拉走另一个小孙子,爆发冲突。笠木附近的人都放下工作,看着乱成一团的日本观光客。帕吉鲁不退了,额角渗着血丝,手中紧紧握着那只老古董精工表,他懂了。
送行的古阿霞看出来了,徒增淡淡哀伤,这不是台湾刘家与日本冈本家族的晤面,是一个伊藤家族的见面。早在登中央山脉时,布鲁瓦已告诉古阿霞,当年他担任伊藤典裕的脚夫时之所以发现他匆匆下山,是他爱上不该爱的刘素芳,他有家室的。古阿霞事后向山下哨口的警察查证,冈本美结子登记入山的本名是伊藤美结子,多年来,素芳姨通信联络的人不是伊藤典裕的妹妹,是妻子。到最后这件事也瞒不了,素芳姨不说破,伊藤典裕的妻子也不点破,人生不就图了来日见面的点头情谊?
流笼发动了,再几公尺便要经过高耸的笠木架,“脱笠”腾空,向流雾发白的万里溪河谷滑去。帕吉鲁跑了去,跳上流笼,爬到侧边窗口,把那只伊藤家族三十几年来孜孜矻矻维护与呵护的手表,塞进日本小客人的口袋,并在最后一刻跳回地面,目送拥挤的流笼充满尖叫与喜悦。两位小兄弟欢呼;冈本国雄与冈本爱子两兄妹,不,应该是伊藤国雄与伊藤爱子,两人心怀激动,一股透骨的香润窜上心头,这只陪伴他们成长的手表,不只是表,代表了二战时失踪在马来西亚丛林的父亲的不止心跳,终于回来了。
帕吉鲁不需要表,森林是表,指针是影子,大地以自己的方式报时呢!
彩艳吉丁虫的祝福
彩艳吉丁虫的鞘翅散发着七彩光泽,它是邦查所说的“彩虹碎片”。
古阿霞渴望有一只当项链,那意味着能有幸福平安的日子──这么平凡的渴望,注定像抓住彩虹一样难,然而彩艳吉丁虫的出现让邦查人有捉住的机会。古阿霞的祖母说过,人怕危险,危险怕吉丁虫,有了吉丁虫,危险不敢来,于是幸福与平安就来了。
许多日子里,在苹果树下,古阿霞看“彩虹碎片”飞过去,看到了浅浅的幸福梦飞逝。直到十一月底,她看到最后一只飞过,才对帕吉鲁提起这邦查传说。帕吉鲁说,彩艳吉丁虫是文老师形容的“女娲补天掉在人间的石碴”,五彩的,有魂的,才会飞行。过几天,帕吉鲁在苹果树下捡到死掉的彩艳吉丁虫,没魂又不会飞的五彩石碴,他不喜欢死的,古阿霞觉得正好,跟马海拿了10毫升的空药瓶,放进吉丁虫,当项链挂在──帕吉鲁脖子,他原本层层反对的表情都绽成一朵花。伐木工遇到的危险多到只能靠迷信来安心,古阿霞给了需要的人。
不过,在五灯奖巡回公演前,帕吉鲁把“彩虹碎片”挂回古阿霞颈上。她真的需要这个,好面对几小时后的竞赛。那是他们坐流笼以三十度斜角滑入万里溪谷的时候,小窗外,寒风咻咻刮人,冬日泛黄的中央山脉仍锐气逼人,古阿霞瞥了窗景后低头,暴露了紧张心绪。在拥挤空间,帕吉鲁从人群中奋力抽出手,得把拿下来的项链越过三个人头,才挂对了人。随即,沉默的人群发出激烈的欢呼声,奋力抽出手,举在头顶鼓掌,让流笼晃了几下。
一个降落在自己颈部的“彩虹碎片”,外加掌声,古阿霞总算微笑,好心情维持了半小时,足供她走出流笼后都对外在风景无感。当她来到人潮拥挤的中山堂场地,心情又复杂起来。阶梯旁挂起了旗子,榕树下垂着灯笼,栏杆结起了彩球,数十个摊贩什么都卖,各路人马来看热闹。古阿霞只求这次比赛不要输得太难看就行了。
素芳姨摆了摊,立了一根4公尺高的竖旗,上头写着“轻松带你上世界高峰圣母峰”,只要大声朗诵这句话三次,免费送几片五香豆腐干卤。冲着来的人足足有十几个人。古阿霞循着大吼的声音,找到素芳姨,她知道这招奏效了,当初菊港山庄想了好久,才运用古阿霞献计的“狮吼功”,一来打响主题,二来有人愿意打广告。不过,这活动的主要目的是吸引人过来捐钱,不管捐多少,素芳姨会把捐款者抄入芳名录,带上圣母峰。
古阿霞见人潮多,心想捐款者必定不少,瞥了捐款册,只有八个人,而且八个名字排开来都是一个人“詹旦荣”。古阿霞思忖,怎么詹排副一人分八次捐了巨款共一万元。
“还不错。”素芳姨冲着她笑,彻底欢喜,不沾点愁。
“不错?”古阿霞觉得不好,这点成绩,跟预期的总款项一百万差很多。几日前,素芳姨才说明,台北那边的猪殃殃等人筹到了十二万,目前总款项是约十五万,要是凑不出余款,多年来的计划要泡汤了,从此没有机会。
“真的不错,好多人来排队,一定会有人捐。”素芳姨说。
古阿霞不这么想,这么多人白吃,帮忙吼,却不肯从口袋拧出个银角仔,他们心里打的都是便宜算盘。她不服气,东西可以白吃,良心不能没有,连忙对着排队人群叫:“你们是好人,学校义卖的什么防痨邮票、爱盲铅笔也买了,好歹也帮忙我们登上世界最高峰。”
有个人被古阿霞瞪了,糊涂说:“我怎么了?”
“我看你排了两轮,还真敢排。”
“我……我有惧高症,不能爬太高,要是把我的名字带上去会做噩梦,真的才没捐。”
“那你呢?”古阿霞又对着另一个人,“不要说你怕坐飞机去。”
“我?”被问的人傻了,结巴说,“我信佛。”
“有关吗?”
“圣母玛利亚住在那……”
“圣母峰跟圣母玛利亚没关,好歹你也捐个钱,写菩萨的名字也行,帮你把神带上世界最高峰。”
“说实在,我信佛是被我妈拉去的,还不够虔诚。”
古 阿霞不骂也不吼,把白吃的人群都说跑了,这活动在名义上能白拿,也没叫你捐,但是说不过古阿霞的嘴皮子,甭想过关。排队人潮空了,素芳姨暂时把竖旗收了,得个空闲,喝口茶,称赞古阿霞的妆化得美,轮廓深,皮肤好,不用太多胭脂,浑然有一派纯真的青春。
古阿霞把功劳归于王佩芬。王佩芬常看当期《新女性》,或过期的日文《an·an》、港版《姊妹》杂志,自豪化妆技术与世界同步的她,一早却要帮古阿霞化百年不变的歌仔戏妆,说这样在台上闭眼都会被观众称赞双眼有神,然后叫她先去会场给人瞧,这叫练胆。还好古阿霞不准在她脸上涂油漆,坚持淡妆。另外,王佩芬很早就下山到处探敌情,看看流行妆,尤其是五灯奖女主持人的衣着与妆扮更是风向球,她决定在古阿霞上台前一小时再补妆。
“你淡妆就很好看,尤其配上这条项链,要是穿上那件浅色的比赛装,会更亮眼。”素芳姨说。
古阿霞抓着项链,瞥了帕吉鲁一眼,说:“这是幸福项链,希望戴了可以不用这么紧张。”
“我好紧张。”帕吉鲁说。
“你紧张什么?是我上台,又不是你去,喔呜!我懂了,你这样说是不要让我紧张吧!”
“怕你赢。”
“哪会赢?”
“赢了,要去台北比赛。”
古阿霞不明就里,知子莫若母的素芳姨糊涂几秒后想通了:古阿霞赢了初赛要去台北复赛;台北的人多又杂,帕吉鲁不会跟去,势必有相思之苦。素芳姨的微笑,让古阿霞很快悟通,她心想,帕吉鲁常常上山伐木,一去半个月,找不到踪影,连电话也不留,把她丢在山庄,现在他终于能体会这种心情了。
“好吧!我不小心赢了比赛就好,去台北逛逛,说不定就在那找个工作住下来。”古阿霞说。
“真的?”帕吉鲁睁大眼。
“你考虑吧!反正你很会慢慢想,我会等答案的。”
帕吉鲁会当真思考,接下来的几天他脑海会盘桓怎么想都不对的问题。古阿霞的手拨弄项链,佯装淡定表情,看着帕吉鲁搅着眉毛模样,内心其实乐得想笑出来。
寻思间,一辆进站的日制 LDK 系列蒸汽火车头,鸣笛八次好赶走铁轨与车站挤满的人潮,不久传来“轻松带你上世界高峰圣母峰”的口号,雄壮威武。素芳姨赶紧上工,叫帕吉鲁拿起竖旗,大力摇晃。古阿霞才狐疑谁来助阵,便看到十几位穿草绿服、戴军便帽的士兵,从车厢走下来喊口号,穿过摊贩与人潮,朝这走来,带头的正是詹排副。
詹排副冲着素芳姨笑,素芳姨也是。詹排副摸着头发精短的后脑勺,说:“这些阿兵哥哪都不想去,就想逛这摊。”他说罢,手一挥,士兵们拥上去吃五香豆干。他们都吃懒了、吃腻了,詹排副大手一挥,士兵们又归队成伍。詹排副站在队伍前,说你们吃了人家的,好歹也捐个钱,别跟自己的良心过不去。
士兵们相觑,才知这是鸿门宴,说:“排仔,真的啦!我没带钱。”他们能扯几个没钱的理由推搪,就是不想捐。
詹排副也没逼,早知他们来这套,说:“你们这些阿兵哥不肯赞助爬山,只会数馒头山,睡枕头山,讨厌的是我这个阿山仔① ,有没有?”
“没有。”士兵们摇头。
“那好,”詹排副丢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上头密密麻麻写了前一批士兵借款的细项,说,“你们借我钱,我来捐。要是在你们退伍前没还,我冲进枪械室拿把五七步枪,朝自己的……”
“排仔,别乱来。”
“你们不借钱,行,小心子弹会拐,朝我打,也不知道朝谁飞。”
士兵们不是大笑,就是吐舌头,从口袋掏出硬币或皱巴巴的纸钞,交给了詹排副。詹排副也不让大家吃亏,一笔笔填入册子,大声复诵款条,扯嗓子是鼓励借得多的与羞辱借得少的,才给士兵们放牛吃草去各摊子玩乐。最后,他把那堆钱钞捐给了素芳姨,在捐款册落款自己的名字。古阿霞终于懂前头那八笔款项是怎么来的。
“阿霞小姐,别说我不帮你,”詹排副捐完款,便靠过去跟古阿霞神秘兮兮地说,“你这次上台比赛,会紧张吧?”
“是还好,可是我实在不需要詹排副帮忙。”
“是吗?那就按着不用,不过你要是紧张了,忘词了,打个暗号,我们给你帮个忙。”詹排副看古阿霞摸了一下胸口项链,便说,“你要是在台上不行,就这样,紧紧捉住项链小瓶子,保证没事了。”
“真的不用。”
“这招是咱们营辅导长想出来的,他搞政战阴谋最行,是他想出来的。你不用没关系,按下来,要用也别担心,知道吧!抓着项链。”
在中山堂附近的森荣国小教室,王佩芬帮古阿霞定妆。十二月凋零的樟树在风中拍打玻璃,气候干冷,古阿霞的皮肤不太出油,不容易吃妆。于是王佩芬花时间在深描古阿霞的细眉,好赶上流行。古阿霞却担心出岔似频频拿镜子检查有没有搞砸,她不喜欢奥黛丽·赫本的复古式粗眉毛,有点凶。
不过,古阿霞在更衣间换衣时,被外头排了三个人的催促敲门声干扰了几次,匆忙出来时撞到额头,撞坏了眉妆。这次共一百五十组参加巡回公演,女厕与更衣间永远有人抢。她一手捂住来不及拉上的蓝白套装的后背拉链,一手轻压眉尖,回座要求王佩芬补妆。
窗外走廊有两个小孩身影,朝内挥手,是小墨汁带着王大崇来了。古阿霞这时候不应该多花点心力去跟别人谈了,需要宁静,需要培养平常心,不过她还是把两人叫了进来,端着正在给王佩芬补眉的脸,看着王大崇递来的袋子。袋子里有鼓励卡与书籍等,他是来还杂志的。古阿霞打开手绘的鼓励卡,画了蓝色小精灵贾不妙② 敲着胸前的小军鼓,祝福词是期待阿霞姐姐拿下卫冕,最后打败万恶的敌人。古阿霞看到末尾,扑哧笑了出来,让王佩芬大叫别乱动,差点画成长长的寿眉。
十几年的《东方少年》与《学友》杂志早就翻得脱页破损,或书页被撕去半面。坏了就坏了,古阿霞借出时,书籍残缺不全,如今却成了健健康康的模样回来,插图的彩色鲜艳无比,没有糟老生灰。古阿霞懂了,发现纸张重叠黏补的蹊跷,王大崇的绘图能力很好,他用白纸补上,照原图修补好。
“你画得很好。”古阿霞称赞。
“我喜欢画画,可是学校不能画,在学校只能写字,算数学。”
“看来学校做错了。”
“过年之后,我想回到学校,”王大崇认真说,“我要去学校写字,算数学了,我不想画画,画画没前途。”
上学符合古阿霞的想法,可是理由扎人,心想这家伙从2000多公尺高的工寮跑来是给她说颓志的想法。古阿霞便问,画图与写字,你哪个爱?王大崇说,以前讨厌写字,喜欢画画,现在两个都喜欢,那是因为山上无聊,他把阿霞姐姐借的几本书都修好了,修图能修好,修字却修坏了,就缠着大人学写字,觉得写字有乐子,学出味道。
“你来学校吧!老师会让你画图的,怎么画都行。”
“我之前把书本画了插图,被老师打,说我乱画。”
“所以你才走夜路回山上?”古阿霞停顿了一会,又说,“要走回工寮,路很长又很冷,你怎么不怕黑?不怕鬼?不怕那又湿又冷的几百公尺山洞?”
“老师比较可怕。”
“好吧!所以你会来上学,是被妈妈逼的?”
“她说如果我不上学,警察会抓走她,我再也看不到妈妈了。”
王大崇毕竟是被逼来的,他的脑袋不喜欢老师,他的腿仍会跑,只是迟早问题。古阿霞把王大崇拉过来,拍拍他的手,告诉他回来学校读书,她会交代老师给点自由,要是王大崇受不了,要回山上,别独自回去,来找她。古阿霞愿意陪他回家去,哪怕是刮风下雨,要是他突然有了委屈,想回去,她陪他回去。
“我也会陪你回去,”一旁的小墨汁应和,“你最好是晚上想逃跑,我想走夜路。”
“好吗?要回家找我们。”
“好。”王大崇沉默一会,抬头答应。忽然,他从袋子里拿出本子给古阿霞检查似的。古阿霞把本子拿来看,内容都是他的生活杂感、山上趣闻与思念父亲的短文章,注音符号居多,插图居多,能写成这样也算是好的。不过古阿霞笑起来,因为王大崇屡屡在文章结尾说什么“将来做个堂堂正正的好学生”,这些老八股的尾巴,完全与文章不搭。
“以后不要这样写,又不是考试打分数。”古阿霞说。
“妈妈说,不会写文章尾巴,去学校就这样写,老师也不敢怎样。”
“好好好,就这样也行,”古阿霞笑起来了,“这种文章给我们点快乐也行。”
“你不要笑太凶,小心化好的妆掉渣了。”王佩芬叮咛。
一位百余岁的阿嬷坐在藤椅上,衣着平淡,戴七彩头饰,好衬托脸上的5公分宽的 V 字形纹面,纹面很深色,从两耳际纹过两颊。传统德鲁固族擅织的妇女才能纹面,死后才能到达灵界。阿嬷呼吸很慢,几乎不动,过一段时间,才抬起手抽竹管烟斗。这是她唯一的动作。
在舞台侧边布幔遮住的待命室,古阿霞观察这位登台序号比她早一号的德鲁固表演者,羡慕阿嬷的定静,连时间都干扰不了。古阿霞很紧张,手不停搓,不小心碰到阿嬷的烟斗。阿嬷第一次转头看着古阿霞,笑了笑,纹面几乎折进了烂漫的笑纹,她把口袋里那束绑着风干小米与茄冬叶的幸运物,送给古阿霞。
“接下来,欢迎这次巡回公演最年长的祖母出场,请观众鼓掌。”男主持人对台下观众说。
女主持人接过话题,看着掌中小抄,把老祖母的简历念上。古阿霞看见那位百余岁的德鲁固阿嬷被子孙搀扶上场,静静坐上板凳,无畏无惧,微笑面对上千人的目光。老祖母不回答主持人的问题,微笑着,由陪侍的子孙代答,她只负责看着台下撒开的眼神。
演出开始,二十人乐队响起了管弦乐,老祖母的子孙拍了拍她的手背,给暗示后离开。老祖母唱起歌。很快地,气氛不对,她唱的对不到乐队演奏,于是乐队指挥放慢节奏配合。她用纯正血统的德鲁固族语唱歌,没人听懂。台下评审立即喊出停奏,中止演出。这是单循环赛策略,演出者太多了,得不停地从早上九点表演到下午六点,观众不累,却累死众评审与主持。于是,只要有人台风、唱腔、歌词等走调或不对,立即停止演出。
台下肃静几秒钟后,有人大喊“麦克风坏了吗?她在唱什么?”“乱七八糟,听不懂。”“淘汰了。”观众鼓噪大喊,几乎耐不住,在休憩室脱鞋休息的女主持人急得光着脚丫子上台圆场,趁机吃便当的男主持人仍握着筷子上场,要拿下老祖母的麦克风。
“让她唱完,让她唱完。”场子中央爆起了大声响,有人跳起来,对台上的主持人大吼。
古阿霞从舞台侧边看过去,密密麻麻的观众里,那站起来喊的人竟是她认识的布鲁瓦长老。
布鲁瓦之怒吼,打断了台下的鼓噪,却没打断台上的演出。他忽而放低姿态说:“她是我们山地人的妈妈,只会山地话,有重听,又看不到,还不知道有几个月可以去种菜,拜托大家,烦你们的耳朵几分钟就好。”
现场安静下来,听着老祖母唱歌,也听出了味道。没有配乐,没有太多的跌宕,是悠长的花东纵谷道路挂了一枚月印当空,是龙眼树下干皱的落叶沙沙的自哼自娱,那是古阿霞听过最美妙的歌声,几乎像葛利果圣歌(Gregorian Chant)的清唱,没有任何背景音乐,从头到尾,只有极为平和的咏唱。
曲罢,主持人进场,说了几句好话,递了几个美词,然后说:“现在我们来看表演者分数。”
“一个灯,两个灯、两个灯,两……个……灯。”男主持人喊,舞台上方的背景灯只亮了两盏。这分数很低,很糟。
“两个灯,但是大家都很喜欢。”女主持人夺过话题。
“三个灯。”台下有人大喊。
“四个灯,四个灯。”有一小群人又喊。
“五个灯,五灯奖,五……灯……奖。”最后所有人大吼,给出了满分,热烈掌声。
几个德鲁固壮汉走上舞台,抬起板凳,也把老祖母当英雄扛下去,朝人潮汹涌的观众走去,直到消失,直到掌声也灭了。眼见动人表演的古阿霞却身体越来越僵硬,脑袋空白,扁平的胸部跳个不停,那是因为她即将要登场表演了。她深吸一口气,随主持人唱名的同时踩着小步伐上场。她咧嘴微笑,面对台下的千位观众,桧木建筑的中山堂挂了几盏300瓦的表演灯,强灯照来,她看不清楚群众面孔,只见在黑水皮似的发海上反射着灯光。
演唱开始,她把麦克风靠近嘴,乐队配乐在大礼堂冲起来,古阿霞凭着以前在圣歌班的本领唱起来,喉咙润滑,没疙瘩音,她在凤飞飞的《雨过天晴》与山口百惠唱的《梦先案内人》之间取得另一派淡淡蓝蓝的轻快。她眼神时而低眉,时而远眺,脚步左右轻晃,完全沉醉在少女纯洁无垢的情愫中,手下意识地爬上胸口,握着“彩虹碎片”。她忘了这是詹排副的诡计,求救时,握项链,捉得紧紧的。
詹排副坐前几排,没注意古阿霞把满天云霞都唱下来了,只顾瞅着古阿霞的左手。她往左挥,他的头歪过去,往右勾,他的头也勾回来。古阿霞的手是指挥棒,搞得詹排副这颗头快转晕了。忽然,他看到那只手抓住项链,心中大喊,被我抓住了喔!当下摘下军便帽,露出新剃且上油的大光头,在强光照射的黑发海中弹射出了光芒。
后方的士兵得了暗号,赶紧多几人站上横排靠背椅,直到椅子晃了。这个动作不会引起大家的注意。后方的观众要图个视野,不是站上了拆下窗户的木框,就是站在自己扛来的 A 字形梯,什么都没有的,干脆急得跳脚,也能暂时看到舞台动静。
轰隆,巨声响起,十几个站上去的士兵把横排椅压垮了,摔得稀里哗啦,每个人老奸巨猾的哀号声盖过了古阿霞的歌声,观众回头瞧,直到乐队声停下来。古阿霞中断演出,手握彩虹碎片,傻在舞台,理不清灾难是她按下了启动开关。不过,她看得出那堆摔成草色酱汁的士兵们,有些熟面孔曾帮助山上的小学复建,她顾不得人在舞台,跳进人群,直冲去救伤。
士兵们有的叫得起劲,有的眯眼瞧人,有的左右打滚,观众看出是心眼极高的龙套演员。不过有个人捂着被断木扎出血的右脚,哪像演戏,让围观的人都觉得这群人的伤都来真的。古阿霞帮阿兵哥止血,幸好豁子不大,由帕吉鲁背去伐木场的医疗室缝几针就行了。
古阿霞这才松口气,看着詹排副一脸歉意地摸脑勺,大光头攒满了汗珠,不住地点头。她懂了,这是詹排副的伎俩,却破坏了演唱,她说不上谴责,赶紧把彩虹碎片摘下,眼光巡一圈,帕吉鲁背人去了,暂且挂在素芳姨的胸口。她不想待会唱得尽兴时情不自禁地按下按钮,又炸出一团伤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