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了帐篷,古阿霞在灯下看赵天民的刻背刺字,那是用针点不断扎破皮肤染色后愈合的,字迹酱黑。赵天民说,可能他第二次逃了之后,有了刺背字,直到第八次逃亡才发现这是每次都会回到玉里的原因。他拆掉腹部、胸前的刺字,就属背后最难撕,面积大,得找人帮忙。有医学背景的马海警告,大面积割皮肤会造成感染与死亡,赵天民仍信誓笃笃地说:“我的烂命不会这样死。”
古阿霞很难下刀,皮牢肉附,铲也不是,割也不是。赵天民指导她,割成皮条子,一条条撕。古阿霞当然懂,可是拿刀杀鸡会抖,何况割人肉。她把刀尖抵着,刺入,赵天民身子抖了一下,害她抽回刀子。
“利索点,我才痛快。”赵天民说。
“要是这么厉害的话,我一定可以去当医生,不然可以去杀猪。”古阿霞讲点轻松的缓和气氛。
“当我是死猪,你比较安心。”他说着,忽然感到一道毒鞭打在脊背似的,说,“痛快,再来。”
尽管第一刀挺不错,可是第二刀之后不是下得深,就是浅,几乎割坏了。赵天民的神经拧紧,身子冒出一摊汗水,忍痛从自己背包揪出一瓶金龙陈高,连灌了几口,要是这样麻痹不了,他会拿瓶子敲昏自己。几个旁观的人面如土色,不想多说,走避到其他帐篷。古阿霞撕了几缕皮,只见赵天民背上的血流不停,伤口糊烂,她忍不住哭了,用沾血的手背抹泪。
“你哭完了,别忘了干活。”
“我不要了。”古阿霞把刀子收了。
“你帮到底,我才是自由。我这辈子被人下了蛊似的当棋子,醒着时往前,活着时往后,咋都在棋盘打滚。”赵天民捏着酒罐,额角渗着汗水,“你拿个东西,在火上烧红,用烙的也行。”
“不要了。”
“我自己来,你帮忙看着。”
赵天民从帐篷角落拿了根铁汤匙,用布缠几圈握柄,放在汽化灯烤。汤匙烧黑,接着一圈红晕漫开来,他把汤匙举过背就全凭感觉烫下去。吱一声,血水蒸发,皮肉焦味弥漫了。赵天民下意识地挺起身子,背囊出现黑烙。他收手,把汤匙拿回火上烤,上头沾黏的皮肉在火中烧焦,汤匙烤红后再烫背。
“我来。”古阿霞拿刀子刮掉汤匙底烧焦的肉块,放上火源烧,再用炙红的铁匙烫背,吱一声,赵天民挨枪子挺身。没料到,汤匙牢牢黏在背上,古阿霞硬扯之下,几乎是挖下一匙肌肉那样血水泛滥。古阿霞知道,她敢做,不是泪流干了,是赵天民决绝地在地狱之火打滚,怎么拉他也不起来。
她把汤匙放上火烤,直到红热,再烫。然后,她想起在玉里乐乐溪畔那个阳光下的汉子吴天雄,他或许不会再醒来了。这是最后的灵魂呼唤,也是告别。
而赵天民有点醉了,苦多于痛,不想多挣扎了,于是流泪。
① 玉山圆柏。
② 指河流源头。
我愿永远为你讲故事
凌晨一点半,无风,雪未歇,世界沉淀在冷白之中。
帐内的水气在棚顶凝成水,滴落在汽化灯,噗一声,热灯壳发出躁爆声,一股雾气消散。
帕吉鲁状况不好,脸色发黑,呼吸与心跳急速,几乎陷入了昏迷与意识不清。素芳姨摸着他的头,磨蹭在额角一道愈合二十余年的淡疤──他那时得知文老师离开后,窝在校园的银杏树上十天,不吃东西,只伸长舌头舔叶上的晨露,直到力竭摔下,额角血流如注,让素芳姨以为要失去这孩子──现在,她知道,帕吉鲁陷入更严重的状况,高山症并发的脑水肿与肺水肿,将使这大孩子在自己怀中死去。
“他的呼吸会越来越难,然后,停了。”素芳姨慎重说,“现在要马上下山去,只有降低高度,才能使高山症缓和。”
“天气不好,出去,很容易掉温度。我不走了,只能躺在这里休息。”赵天民趴在角落疗伤,身上裹着干净衣服撕成的布条。
噗一声,灯壳上的雾气冒散,在帐篷上投射出小小的晕影。
“天气永远不好,天明后路会更糟,太阳出来雪融,很泥泞。而且他没办法等到明天,”素芳姨说,“我去找马海一起走。”
“我哪也去不了。”赵天民又说。
古阿霞紧握帕吉鲁的手祈祷。这是她最想做的,祈求天父靠近,给予自信与勇敢,好面对接下来的挑战。十分钟后,素芳姨带着马海、蔡明台回来,花了点钱请两个工人帮忙。最后布鲁瓦带小原住民入队。离开前,素芳姨把身子弯到帕吉鲁胸前,轻拍面颊,唤醒他,跟他说话。她说,他们将要回到有温暖火塘的菊港山庄,烧着松炭,喝热乎乎的熊牌蜂蜜茶,阳光会爬过榻榻米那已经磨得没有毛细孔的稻织席面,反射光芒,尘埃跳涌,你可以把脚晾在二楼外推的窗台外,看着溪谷云影。
帕吉鲁淡淡地呻吟,不知是回应,抑或不自主的梦呓。他正用尽气力要回到现实,但陷入肺水肿的呼吸里空转,脑袋混沌。
“阿霞在这,这是她的手,”素芳姨把古阿霞的手紧搭在帕吉鲁手中,“她陪你一起回山庄。”
“还有校园的银杏变黄了,等我们回去打招呼。”古阿霞紧握帕吉鲁毫无响应的手,感到有什么正一点一滴被没收了,她会紧紧握着这只手,直到他深情回应。
“不断跟他说话,让他听到你的声音,他会努力保持清醒。”素芳姨转头对古阿霞交代。
古阿霞满满地点头,她不会的太多了,动嘴却满厉害。之后,素芳姨把帕吉鲁背上,粗绳绑牢,用红披风裹紧,由一群人护着北走,他们预计天亮前要抵达最近的医护点七星岗伐木站。
深夜里,雪花飘落,天空不见底,四周都是黑严严看不到边陲,能理解的视野只限一盏灯范围。使用担架根本不行,大部分山路狭小,要么断木横阻,要么是箭竹草坡被长年雨水掘深的小径,轮流背是最好的。主力背手是素芳姨,论体力、脚力与爬山技巧,非她莫属,其他人轮流托着帕吉鲁的屁股,好减轻素芳姨的重担。蔡明台先到前头寻路,遇到岔路便举灯,鹄立指引,生怕走错路的代价是迷失在叠叠嶂嶂的山林。
夜里没有远山为凭,不知道走到哪,走多远,古阿霞感到黑夜纷纭,只剩大家沉重的呼吸与脚步杂沓。她握着帕吉鲁的手,努力跟他说话,渴望响应,可是他陷入某种没办法理解的晕沉世界。一路上,除了古阿霞费尽口舌讲话,大家不再言语,不再互勉,只想走出这没渣没框的黑暗,渴望文明的灯光与味道。最大的挑战是背70余公斤的帕吉鲁。工人在崎岖山路背走,只消两分钟,喘得一肚子废气,素芳姨却走上半小时不停歇。
古阿霞担心素芳姨的体力透支,缺了她,断了支柱,几度劝她休息却没得到响应。她随即理解,这是一位母亲在旷野中尽此生最大的努力带领儿子摆脱撒旦的追逐。在七彩湖南方2公里的棱线上,一片冷杉下,雪凝在树根,害素芳姨摔倒了,踉跄地往陡坡栽下去,留下了淡淡的哀号余音。
正当大伙还没回神时,有人从队伍尾巴走过来,半途抢了马海手上的灯,往斜坡一边走一边用屁股滑去。下去的是赵天民。古阿霞一怔,眼眶温热。他不是嚷嚷着天冷躲在帐篷疗伤,怎么闷不吭声跟来了?怎么又油爆葱花似火辣辣地冲下去救人?
赵天民在下头逗留约两分钟,手脚利索地把帕吉鲁“倒背”上来。这背法颇怪,把帕吉鲁的屁股悬在脑后肩,手抓住他两条腿,这能使重心往上移以便快速爬坡。赵天民把人背上了棱线,继续弯着腰,一路往北快走。这样在雪地驮人挺累的,起初是寒冷侵袭膝关节与脊髓而酸痛,继而是剥皮的伤口渗血,布条子浸润在血红中。赵天民直喘气,说逃跑这件事习惯了,当年日本兵与国民党士兵用子弹咻咻追来,比现在北风还紧,他们撤退时就是这样顶着弟兄逃,逃个十几公里都不成问题,他行的。他走得背上血涝,伤口的组织液与流血把屁股弄湿了。他坚持走,那是给古阿霞赎罪,把她的男人扛下山,不这样他会过意不去。
“我来,你休息一下?”素芳姨问。
赵天民不依,卯起劲地往小径小跑。众人觉得他疯了,哪有这种走法,追了十分钟,只见赵天民倚着一棵台湾冷杉,激烈发抖说:“行了。”他把帕吉鲁交给素芳姨之后,人就呼噜坐地上,挥手说:“走吧!别管我了。”
“不行,放你在这,熬不过明天。”素芳姨很清楚,寒夜落雪,没有御寒之物,放个受伤的人在荒野只有死路。
“行,你们先走,我待会赶上去。”
“不行。”
“不行也得行,我叫你们先走。”
“我扶你起来,一起走吧!”古阿霞说,“你一直是我们的朋友,我想要你跟我一起走下去。”
“真的?”温热从赵天民刺痛的背部冲到了脑门,他悠悠说,“行,不过你要把故事讲完。”
漫长路上,古阿霞捏着帕吉鲁的手,给他说故事,化身为《天方夜谭》里讲一千零一夜的少女山鲁佐德,只为拯救她的男人。她拼命说,想把帕吉鲁揪出那晕魅的梦境。她拼命说,嘴皮在冽削的北风里皲裂流血,上坡时脸颊被毒草“咬人猫”的尖锐焮毛扎到,浮肿疼痛也没有打消她说下去。而偷跟在队伍后头的赵天民,耳朵也挺尖,把她讲的惦记,越听越迷,要古阿霞说下去。
“说到哪了?”古阿霞思忖,她握起帕吉鲁的手。
她从到台南找文老师说起,在台南乱葬岗找到文老师留下的一堆书,如果用脚踏车载书,从来时路翻越中央山脉,绝对是苦活。他们绕过北台湾回花莲,一路上在找教堂打尖,她习惯选基督教布教所。帕吉鲁问,为什么不住基督的哥哥家(天主教)。那是她的习惯,并没有非得这样。她教他怎么分辨台湾基督教堂与天主教堂,免得他找错了:天主教教堂比较高耸,常见彩绘玻璃,十字架四边都有小花边;基督教反之,尤其十字架不会出现受难的耶稣雕像,因为基督徒相信耶稣已复活。
结果,捅了大篓子,他们有一次住在嘉义的某教堂,牧师无意间吐露圣坛墙上的十字架是自中东进口,材质是建造挪亚方舟的“歌斐木”。半夜,帕吉鲁偷爬起来,攀上那副3公尺大的十字架研究。这吓坏一位常住教会、半夜心感圣灵而出来祷告的姊妹,看见十字架“多”了耶稣圣体。她闭眼尖叫,张眼看,十字架已空,因为帕吉鲁趁机跳下来藏在布道台了。这件事闹得很大,第二天涌入更多人来瞻仰十字架。
古阿霞说,她气得说不出话,这分明是帕吉鲁搞鬼。他不承认。于是,她惩罚性地不帮助他推那台载满书与伐木箱的脚踏车。帕吉鲁牵车四十几公里,到了彰化,随便找个教堂,倒下休息,古阿霞说这是天主教堂,她不住。等她吃完晚餐回来,却发生大事,原来有个顽皮的小孩在累得摊手睡去的帕吉鲁四周画上十字架,像是耶稣殉难,几个教友跑来瞧,看见脚踏车上堆满物品,车头挂十字架。他们从缄默的帕吉鲁身上问不出答案,猜测他在“苦路”修行──这是耶路撒冷西北方的安东尼堡到加尔瓦略山之间的蹇路,耶稣曾背沉重的十字架走过──帕吉鲁累得点头,像是说你说对了。于是教友在第二天响应,有人帮忙背书,有人背十字架前导,一群人浩浩荡荡送到台北为止。他们最后绕过北台湾,坐船回花莲。
“我在船上吐晕了,直到有人帮我挤青春痘才痛醒来,花莲到了。”古阿霞捉着帕吉鲁的瘫软的手,说,“我闻到花莲的味道。”
笑声四起,布鲁瓦笑得很凶,大家猛嗅花莲空气,只有鼻涕虫窸窣爬过鼻腔的声音。沉默了两分钟仍无人说话,赵天民吵着要古阿霞继续说下去。
古阿霞会说下去,这些故事不是为大家讲,是为帕吉鲁。
她说,她曾有一段流沙生活,那是在花莲中华路旁的小巷里头,平日在餐厅帮忙,其余时间躲在梯间下的仓库读书,她有三本借书证,两本用别人名字办理,每两个月便写满了借书证记录。她在钨丝灯光下,读光了半座县立图书馆的书,把脑筋动到了救国团、警察局图书室,所有借过的书都沾到仓库面粉的味道。她趁下午三点餐厅不忙时,到半小时路程外的图书馆借,有个她称为“踢炭(tea time)桑”的阿婆,屡屡相逢,没有说过话,相遇时点头。
有一回踢炭桑忍不住问,你真的看完每本书?古阿霞不只看完,闻了便知道看过了没。踢炭桑不信,拿了几本书测试她。古阿霞闭眼闻,说这本有,那本没有,然后抽出书封底的借书单核对姓名,都对。因为借阅过的书都有面粉味。踢炭桑大为惊叹,说她家有一堆书终于可送给古阿霞了。
古阿霞婉拒,她的房间太小了,只能摆下她自己。过了半个月,她没见到踢炭桑,心急的跟图书馆管理员说老婆婆出事了,循着借书证的登录地址找。那是古阿霞第一次偏离图书馆与餐厅的路线,在大叶榄仁树下找到红门老宅,在邻居合力下打开独居老妇人的木门,发现她已经跌倒身亡。踢炭桑整屋子的藏书最后由图书馆搬走,古阿霞在后院把几捆被拒收的禁书如《自由中国》与鲁迅《呐喊》烧光光,纸灰蝶到处飞,飞满了大叶榄仁树。
古阿霞又讲了几个故事,越讲越回到幼年时光。她说,她最美丽的时光是和祖母住在邦查村子,时而微酸,时而快乐,经常有阳光、海浪与槟榔花香。她养了一只叫阿呆的黄猫,有无限大的野菜圃,祖母的侄女──兰姨偶尔来访,但是不熟。那时的太阳很亮,傍晚的槟榔树影子可以横过整座村子,夏夜的星星在天上几乎暴动。这种说不上十分快乐的日子,来到结束之日,她妈妈来了。事情发生在她小学毕业那年,妈妈穿红色大翻领紧身衬衫,配上喇叭裤,从仿皮革包拿出一张模糊的男人照片,说要去找爸爸,然后把她连哄带骗又拽着走。
古阿霞说到这迟停了很久,紧握帕吉鲁的手,没得到响应。雪从衣帽掉进了脸颊。她轻咬唇,用门牙撕咬皲裂的唇皮,感到血味弥漫在嘴里,然后她眺望无际大山,迎来的是无解的黑夜。
古阿霞这才慢慢说出,妈妈带她来到花莲市的某间旅馆,度过一段迷人的亲子生活,吃冰、购物、逛街,两人开始规划这几年来缺失的遗憾如何慢慢升温回填。好日子在某天清晨结束了,一个擤鼻涕老是像吹高音笛子的中年家伙吵醒她,嘴里嚼槟榔,说她妈妈拿钱走了,你现在是我老婆了。古阿霞死命抵抗。男人坐在椅子跷二郎腿冷观,不给她上厕所与吃饭,还看穿她的拖延战术与逃跑计划。六小时后,男人暴怒地甩她耳光,把她的头发当拖把摔在墙上。她能做的只有尖叫与哭泣。男人力气大,揍她几拳,用枕头套塞进她尖叫的嘴巴,……打她……揍她……撕衣服……身子压过来……像野兽……。然后问要不要跟他走,……打她……揍她……欺负她……
古阿霞说,第二天凌晨,楼下响起汽车喇叭声。男人拉她下楼梯,拖过柜台时警告那位被吓哭的值班老先生,把她丢进烟臭的福特汽车。汽车开过了几条巷子,她的头被男人的手肘压在后座地板,什么都没看到,最后停车,她被带进一间充满明星花露水与便宜化妆水味的矮房。矮房隔成几间小房,有一个平地女孩,三个山地女孩,还有三个专门打人的烂人……
古阿霞说,每天不同的男人进来,同样的事。要是不肯,三个烂人会打人……,有只猫每天早上十点从铁窗外的遮雨棚经过,它叫晴天。古阿霞把饭给它,把自己的心情也喂它,从铁窗伸手给它舔。
古阿霞又说,要是谁逃走的话,会害其他女孩连坐被打。三个烂人拿塑胶管打人,踹人,有一天她逃跑被抓回来,从嘴巴灌冷水……冬天躺在泡冷水的棉被……关铁笼……用香烟烫……然后,烂人把叫晴天的猫抓来连坐,从二楼摔死……拿刀割断猫头……他们说要是谁再跑会这样……
晴天死了……她把手伸出铁窗,埋在窗外花盆……长出白虫……
不从被打……打针吃药停经……骂人……
拉头发撞墙……不给饭吃……不同男人……
(孩子,今天所听到的,都是我们姊妹受难的故事,要永远藏在心里。布鲁瓦说。)
古阿霞说,在度过很多无人知晓的日子,祖母得知了消息,带了兰姨与八位村人来讨人。三个烂人叫嚣说母债女还,妈妈欠钱、女儿还钱是应该的,还说叫条子有屁用。这地盘花钱打通白道,管他什么“立委”“国代”,还有什么地方鸟官员都带朋友来交关,何况你们番人这么脏没有人想帮忙。双方僵持了一阵子。祖母说:“让我留下来,让阿霞走吧!”三个烂人说你太老了,没人要的。祖母朝兰姨给了交付使命的眼神,然后对三个烂人说:“那我,就用命来换了。”之后她拿刀往自己脖子刺……血喷出来……很多……很多……。事情闹大,警察不得不来了。古阿霞又说,祖母死后,她被兰姨带到餐厅工作,躲在楼梯间的小房间五年,只有面粉、灯泡与书本陪伴。
“拜托,不要说了。”这是赵天民第七次喊停,激动得泪流满面。布鲁瓦不断深呼吸,其余人陷入悲伤之境。背着帕吉鲁的素芳姨,数次伸手往后握住古阿霞的手暗示停止,却阻止不了古阿霞淡淡地说下去。古阿霞得说,努力遗忘的过去又回来,她努力不被自己的困顿、胆怯与悲哀阻碍,能穷尽所有的故事说上一千零一夜,直到她紧握的帕吉鲁的手有了回应。
人造林出现了,十余龄的台湾冷杉井然有序地矗立雪中,林下露出森铁的痕迹,他们沿着铁轨走,发现路旁雪堆露出一节铁轮的轻便车,合力把它抬到铁轨上,把帕吉鲁放上去,推着走,来到雪痕渐稀的高大树林下,素芳姨决定放溜轻便车往山下去。
“再见了。”赵天民揩去眼角泪水,说,“你很勇敢,我从来不信上帝什么狗屁倒灶的,去他的菩萨只会坐在莲花看人间悲苦。要是在你身上看见什么美好的,我以前不会鬼扯到看不见的神,现在动摇了。”
“谢谢你看见我的心中的主,也谢谢你看见自己心中的那个吴天雄了。”古阿霞坐在轻便车边缘,说,“不跟他们一起下山?”
“我要翻过大山去,到梨山去种苹果,也许努力点能娶个山地女人,生两个脑袋还清楚的儿女,安静过一生。”
“嗯!祝福,平安。”
“平安。”
一台轻便车滑去了,发出辗过雪的声响。风很强,古阿霞把红披风塞紧帕吉鲁的身体御寒,发现他脸颊满是泪水。他醒了,她松口气了,两人的手捉得没处空隙。转弯处,一缕残雪从冷杉枝丫落下,树下的乌鸦受惊,扑向天空。
乌鸦顺着两道颜色飞,那是轻便车滑过雪地后露出的铁轨,比雪色暗沉,隐隐放光。乌鸦掠过轻便车,紫绿光泽的翅膀倾斜,朝万里溪谷飞去,它看见一点红披风在白雪中忽隐忽现地快速移动,往海拔低的绿色森林,消失了。
卷九
森林大火
森林大火延烧了一个礼拜,夜里的天空都着火似的,像地狱。
六月初的清晨三点,猫头鹰的孤鸣与满天星光一样锐利,潮润的万里溪河谷传来鹿啼,大观村的人在天未亮就起来活动,忙着去打火。流笼不断吊送救灾人员与物资,火车往高海拔爬升,车轮叩响轨节的诗意节奏被所有人糟蹋成疲惫的瞌睡频率。
古阿霞用五个大蒸笼炊好白饭,几个妇女在客厅做饭团,花了两小时做出了生味噌夹酸梅饭团。炊饭的蒸汽令山庄潮湿,在梁上凝结的水珠混合了多年来的尘埃,滴下黑雨。但是,马海扬起的火塘灰也令人难受。
马海认为森林大火的肇因不是传言中某个工人烤飞鼠引起失控场面,是半个月前,在山庄有个失心疯的酒鬼把尿在脸盆的尿泼熄了火塘的火焰。打从山庄建立来的祖训是:火塘熄火,引起森林大火,趁早晨用畚箕把火塘的灰扬起三次便能尽快灭火。连学医的马海也信这套。
大门被推开,有人进来,传来剧烈的咳嗽。古阿霞转头,觑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晕灯下脱鞋子──右手撑墙,用两脚交替蹭掉鞋套──她这么做是有身孕而不方便弯身。古阿霞看出那是待在未婚妈妈之家的王佩芬,怎么回来了?她往围裙抹干两手,前去帮忙。
“跟几个臭三八婆吵翻了,不住在那了。”王佩芬把古阿霞留在鞋柜旁,小声说,“这样穿了大衣,看不出来怀孕了吧!”
“很苗条。”
“我很努力保持,”王佩芬很有自信,“还有,你没乱说话吧?!”
古阿霞摇头,保证没吐半点渣。王佩芬这才安心地走上榻榻米,习惯性撑孕腰的手这时忙着举起来跟大家招呼。忙着包饭团的村妇们说,几个月不见,还以为嫁人去了。王佩芬还是老样子,跟大家鸡婆几句,说她去花莲市学洋裁,要不是有个男的对她死缠烂打,送花送鞋送洋装的,她才不会回来清静几天。几个村妇听了大笑。王佩芬陪笑,说:“阿桑,有空帮你们做件大衣,不收钱。”妇女们这下正经起来骂那个死缠烂打的男人。
王佩芬招呼完,往柜台后方的梯间上楼,在转角处狠狠抢下古阿霞提来的行李,告诫她这样搀扶又提醒小心,泄漏给大家什么似的。然后,她坐在楼梯,没来由的使劲大哭,喃喃说着日子很苦。古阿霞没说话,把手给人捉着,静静地给了依靠,然后她看着哭完的王佩芬顺楼梯慢慢爬上漆黑的二楼,那浓稠得不会掉下任何线条与尘埃,许久,才从黑里掉下好大的一声:
“阿霞,我很想素芳姨的。”
素芳姨失败了,罹难牺牲。这消息刊载在五月下旬的报纸,混合队发生山难的只有她,受到国际记者与台湾登山团体的谴责。这则新闻在摩里沙卡没有受到瞩目的原因是,森林大火瞬间烧开了,短短几天,共五十几公顷的森林陷入火海,人们忙死了。
王佩芬是聪颖,拿了素芳姨罹难的消息压下自己的哭声。这打住了妇女的八卦嘴巴,她们在客厅拉长耳朵听到王佩芬说了。古阿霞回到客厅,把手沾湿,把饭团都包好。随后将四百颗饭团搬上停在山庄前的火车,将前往失火的2200公尺高的林班地,随车的另有三十几位救灾的男人。火车开动了,古阿霞迟疑几秒,跳上车去,还揣了一下口袋里的那则素芳姨罹难的剪报。
清晨五点半,天光微亮,火车到了目的地,几个蓝色防水布搭的临时野战休息室堆满了罐头与水桶,用剩的塑胶垃圾与瓶罐到处丢,做饭团的妇女忙得没空去调频陷入沙沙声响的收音机。三十几个男人背上更多饭团,拄着打火工具靠近半公里外的火场。在火场附近,空气干燥,火焰嘶嘶作响,随时有树木烧炸的巨响,鼻孔很快能抠出灰烬鼻屎。
古阿霞走向火场,感受到了莫名的恐惧的威胁,感觉把命运放在撒旦的手上。转过山头,她看见火场了,眼前灰沉的暗夜撕开了一线滚滚无垠的炽烈,数百公尺长的齿状火线沿山坡爬动,浓烟飘动,空气中弥漫呛人的细微分子。古阿霞想起从火场出来的人这样形容:“失控的地狱之火。”
她在第三救火班看到了帕吉鲁。在散乱的人群中,天地衰黑,她独见他,且是背影,如何都有宽绰的线条。帕吉鲁拿着自己用皮带条做成的火拍,朝火丛打去,总得拍几下,火没了,背影也淡了。古阿霞在三十几步外愣着,这时候她上前也帮不了,甚至没打好草稿要怎样说明素芳姨的死讯。她随救火人群忽进忽退地站在外围,看着那背影,直到早晨八点,暖阳照了一段时间,饱含露水的地表上层30公分处产生了痉挛似蒸发热气,大地变干燥,森林渐渐沦为火舌肆虐,救火队休息,随它烧。
帕吉鲁躲在山坳处,啃着第二颗饭团,说:“早。”
“早安。”
“你很早来。”
“嗯!我很早就来了,被你发现了。”
帕吉鲁笑得灿烂,他的省话,她的懂。帕吉鲁出汗的脸沾满了灰烬,用手一抹便晕黑,尤其是眼眶周围都弄糊了。古阿霞安静地看他吃,好时光是这样,说什么话都会打破。饭团里的味噌是生的,热白饭能转韵成恬淡滋味,吃了脸上洋溢笑。他吃了三颗,口袋里揣了两颗,然后上工去辟开防火线。清晨露水重是扑火的最佳时机,日出后大地干燥只能消极地开辟火巷堵住,最高原则是不要出人命。
帕吉鲁走了几步后,她喊住了他,静看了十秒钟,才勉强挤出稍有温度的话:“万事小心,我明天带青草茶来。”
“要晚。”
“嗯!我会睡晚点再上来!”
太阳渐渐爬上天,照耀在灰茫大地,一个山下来的小姑娘走过森林小径,穿过娇兮兮蕨草,看起来有心事,她交错而行的红雨鞋迸出泽光,终于消失在莫名之中。
帕吉鲁看小姑娘,看得失神,这才收起火拍,追上移动的人群尾巴往两座山外移动。在人造的桧木混合林,一百多人正拿美式双头斧清出更宽的防火线,每人的脸灰黑,发出吆喝,树木折倒的声响不亚于火烧爆裂。这条6公尺宽的防火线从棱线往山下蜿蜒,防火线廊道杂生了矮芒与杜鹃,两旁种有叶片饱含水分的木荷或昆兰树,后者由人工栽植而能有效地围堵泛滥的火势。帕吉鲁发现,木荷族群深入到桧木混合林,绵延到未知之境。
这时一架 F104战斗机例行每日的从高空侦照火势,轰隆隆响。帕吉鲁放下斧头,从云层找飞机,太高了,天空灰扑扑,他思忖,如果这时候有一张此地的秋冬空照图,必能观察到一条纯白路径,那是树冠开满白花的木荷家族的迁徙杰作。树种可能是季风吹走种子,成批地迁徙到他处。因为木荷的种子又小又扁,像小耳朵,能飞翔。
帕吉鲁脱离了忙碌的人群,循着木荷走,树迹有时间断,有时零星,经过坎坷的爬坡路途,一小时后他来到一块有百来株的木荷纯林,他从未看过这么多木荷,“大家好,小耳朵树们,我来看你们家屋顶。”
他躺下来,看天空,想象深冬时这片开白花的树如何在风中会断头似的整朵落下。他的泪落下,整朵整朵地落,有种荒凉滑过脸,滑向心坎,湿润了记忆深处。他感到妈妈真的离开了。
古阿霞回去山庄就炖了青草茶,冷了灌入玻璃瓶,放入水桶冰镇。六月的水特别沁,特别酥,有股流经秘境后的野姜花芬芳,几个装茶的玻璃罐在不断注水的桶子里挤得叮当响。她忙山庄的活,森林大火之后来了大官们视察灾情,灾情重得借酒浇愁,杯盘狼藉令人忙。她忙累了,听到桶里的玻璃罐磕响,偶然,清脆如风铃,三两次的,淡淡渺渺,可是存心去看那几罐家伙在水里磨蹭,也只有磨蹭,没声没响。
隔天早上,古阿霞把冰茶灌进了红胶壳水银胆的保温瓶,塞了才从刚上山的摊贩买来的碎冰,追上九点火车,每升高200公尺打开瓶塞透气,她曾经没这样做而让瓶塞在半途被瓶内压力挤出来,结果一倾斜就倒光了饮料。
火车转了八个峭壁弯,大山近了,大火也近了,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烟尘。古阿霞走下车,顺着土径,一脚高、一脚低走,穿过六天前的火场,大火坚壁清野地带走了万物,剩下几棵树木骨架。古阿霞看见了什么似的,她脱离山径,走进火场深处的棱线边,两株昂然的木荷矗立在焦黑战场,树干是一根瘦长湮郁的样子,叶子卷曲,抽新芽了,她折了树枝却让伤口泌出芬芳的树液,像憋了好久的泪落下。木荷树活着,她心想,这不就是《圣经》描述的橄榄树?无论历经战争、洪水与祝融大火之后,再怎么节节疤疤的生命,也会即刻生机地窜苗。
她把树枝放进口袋,爬上山巅,眼前的十座山黑秃秃,大地同样疲透了。古阿霞却发出微笑,不远处的山腰,她看见帕吉鲁带着一群小孩子走来,他们挥手跑来,穿过对向扛着斧头或扫刀要去砍防火线的工人。
“我在这里。”古阿霞大喊,白喊了,黄狗跑到了她跟前。
“快,救火员来了。”为首的赵旻冲来,其余人跟来,帕吉鲁牵着小墨汁殿后。
这下完了,古阿霞知道他们冲着青草茶来,这红塑胶壳瓶这么大,哪都藏不了。她把瓶子护在胸前,两手抱紧。赵旻说,那是他要的灭火器,能解救渴得皲裂的嘴巴。几个被烟尘把脸弄得黑乎乎的小孩挤过来,又是磨蹭,又是跳脚讨水喝。古阿霞说好,不过得先给帕吉鲁喝一杯,她拉开瓶塞,啵亮一响惹得孩子尖叫。她倒了七分红塑胶盖,越过一片焦急的眼神们,递给他。帕吉鲁一直笑,又讨了第二杯,那个笑是满足,是给孩子的挑衅,分明是说这世上仍是有你们流露天真还是介入不了的爱情。
其余的都给了孩子。他们盘坐地上,仰头张大嘴,一个个受尽甘露,喝了古阿霞倒来又冰又沁的青草茶。他们的天真更加清明剔透,又喊又叫又唱歌,在焦楚的荒岭显得格格不入。有个孩子甚至把茶含在嘴里,回头走2公里才吞掉。
“快点下山去,这很危险。”古阿霞催促小孩们。
“我们是来帮忙的救火小英雄。”赵旻拍拍胸脯。
“阿霞姐姐,你要留到晚上看火烧山,很美,我们都要留下来过夜。”小墨汁天真地说。
“原来你们来救火是假,上山玩是真的,”这么快露出了狐狸尾巴,古阿霞说,“好吧!我也来看火。”
古阿霞留到了晚上。夜里冷,他们从临时帐篷出发,她穿上帕吉鲁的厚花格衬衫,第一颗领扣被扯掉,袖口磨平,领口有男人久未洗澡的油耗味。胸袋藏有什么,她摸出了几根传统五齿锯子才会锯出的细条状桧木屑,而不是电锯的细渣。另外还有包东西,她拿到手电筒灯下看,那是初春时才为他缝制的乌心石花香包。乌心石的花朵貌似玉兰花,但花香低调,适合男人。她这时要丢掉,几个念头盘桓,又不舍得了,揣在手心。
路途上,一切烧罄了,沾了夜露便弥漫焦味,火劫后的残树像一缕烟,虫鸣缺席,孩子说连鬼都被烧死了别怕。大家慢慢爬上山去。山太高,夜太浓,星子往下爬,抓不住的摔成了流星。星星多得就像大家能把手伸进电视节目结束后白点闪蹦不停的星花屏幕。
“冲上去。”赵旻对帕吉鲁打了机灵的眼神,跑上山头。山上的孩子就是这样,喜欢玩冲山。
黄狗没有冲去,打圈子,抬腿找地方尿。帕吉鲁用脚顶它的肚皮,黄狗识趣地追上山,溜了灰烟。
“他们打算把学校废了。”帕吉鲁说。
“喔!”
“很可惜。”
“嗯!”
古阿霞一怔。她知道,这阵子孩子们讨论学校前途,用水源地森林的钱资助学校运作,未来要如何走下去,要存?要废?难道值得“用一座森林,换一间学校”吗?沸沸扬扬的纷争,莫衷一是。有些学生去问古阿霞。她难响应,花了这么多努力完成的事,看来是劫难。帕吉鲁表示,这没有不好,要失去森林,才会记得森林的好。
“哪时候废?”古阿霞问。
“读完这学期。”
“他们是怕我难过,才叫你来说。”古阿霞倾斜身子往山顶爬,“学校废了我不难过,小朋友都学到了。森林没了,才令人难过,摩里沙卡也要废了。”
“重来,种树苗。”帕吉鲁说。
“要多久才长大?”
“一千年,或两千年。种树不是为自己,”帕吉鲁说,“那棵在学校的银杏叫‘公孙树’,意思是树都是阿公种给孙子用。”
“种树太慢,大家只想种菜,种了很快吃得到。”
两人快爬上山巅,孩子站在那喊着快来。帕吉鲁抓她的手,感到有个小布包搁在彼此的掌心。古阿霞在陡坡重心不稳而松手,小布包掉了。附近一只被烧死的山羌吸引了4公里内的红胸埋葬虫来抢食与争斗,它们受惊排出臭大便,古阿霞掩鼻想走。帕吉鲁却蹲下来找小布包,找不着,徒有掌心的淡味,枯渺干萎的花瓣味。
孩子都很天真,大喊催促,不知道大人有话在心里缠死。
帕吉鲁忽然说:“你有心事?”
“下礼拜我就要去台北了。”古阿霞去参加五灯奖决赛。
“快回来。”
“要不要一起去?”
“不要。”帕吉鲁斩钉截铁说。台北人多,房子多,他喜欢山里,死也不愿意往大都市钻。
“还有,王佩芬回来了。”
帕吉鲁沉顿一会儿,说:“还有吗?”
“到了。”
对面山头的火延烧,他们在大火的下风处很安全。在夜里,气温低,火势比白天娴驯,温温吞吞,往山谷下方慢慢地走去。置身事外观察那些火焰,通透晶莹,里头有树木与小动物化成尘土的梦境美感。小朋友们拿出牛奶糖吃,坐在山巅看火。这时对面火场,一棵两千年的红桧烧起来,怒火爬满树干,然后巨树往山下倒,轰隆一声,大量喷出的火星展开了飞行,往六个方向流成了六条闪亮的小河,落脚在各处烧起来。
美呆了,小朋友大喊,跳脚大喊万岁。帕吉鲁也大笑起来,因为他找到那小包的干燥花了,卡在夹脚鞋的鞋带缝。古阿霞笑了,要讲的话吞到深处。帕吉鲁笑完,回程的路上,牵着她的手,淡淡说:“妈妈不会来了。”
“怎么说?”
“亮了。”帕吉鲁往东指。
夏季星群登上舞台了。著名的“夏季大三角”牛郎、织女等冒出地平线;人马座星斗引领着银河系核心那些万头攒动的星云,要爬进了天空,如斯明媚。帕吉鲁远眺星云,说,妈妈习惯在严雪与下雨时登山,踏入死境,他早已习惯在生命中暂时失去这段亲情,或永远失去。妈妈说过,要是她忘了回来,肯定是从某座更高的山不小心爬进天空了,那时候,她会擦亮星星,星星会更亮。
“星星越来越亮了,妈妈爬上去擦了。”
星星真亮,摧心肝似的,给人失晕前的眼前一白。古阿霞想。
古阿霞刚下山,又被召回高山的救援基地帮忙做饭。她上楼收拾细软,顺楼梯一级级爬上去,她看见王佩芬坐在靠南的窗口,窗景衬着15公里外的森林大火。
没有阳光的日子,窗光仍够,王佩芬执意点起汽化灯,弥漫汽油味。有一种不属于尘世的无奈岁月笼罩在她周围,肌肤散发从内心透出的苍白,王佩芬搬出素芳姨的遗物,仔细整理,尽挑喜欢的留下,再把其余的东西放回原位。遗物看似完整,事实上有些没了。
王佩芬拿出两支帕克与 SKB 钢笔给古阿霞,喜欢写字的人,拥有这些文具更好。古阿霞不喜欢分赃,可是她知道,这些失去主人的遗物只能永远在这空等了。她收下两支笔,也收拾了一些自己的简单衣物,动身离开,在门口转身看着王佩芬在窗下,恍惚是素芳姨的背影,屋内弥漫一股情感搁浅暂停的忧愁,而时光仍熊熊烧着,到处是主人的影子。古阿霞让王佩芬去整理,据说孕妇临盆前总是怀旧,因为将有个小生命来抢走她的时光。
山庄门口正运来蔬菜与猪肉副食品,几个妇女忙着搬,进进出出。下楼的古阿霞错身而过时,墙上挂的爱知时钟在九点半敲了一响。她被人叫住,回头看,邮差在杂沓人影中坐在临窗矮桌喝咖啡。
“挂号信,阿霞。”邮差喊。
古阿霞回头找印章盖,忽然想到口袋有帕克笔,抽掉笔盖签收。邮差放完了第五颗方糖,喝完咖啡糖水,从口袋拿出一封对折的标准信封,说:“抱歉,信慢到了。”
古阿霞看了时钟,不过迟了半小时。可是,信封除了写上收件人古阿霞,寄件与收信住址完全空白,也没贴邮资。她觉得字迹略熟,却猜不出谁写的,当下用手绞开信封,拿出信件,直接跳到信尾的署名,赫然是素芳姨。这时候,火车鸣笛三响,催促驰援火场的人赶快上车。古阿霞走也不是了,紧紧揪着信,看着邮差。
“刘素芳出国登山时,托给我的。她交代,要是回不来,把信交给信上的人。我这几天听人说了她的事,才想起,所以信慢送到。”
“有给别人的信吗?”她为帕吉鲁问。
“只有你。”
古阿霞不可置信,怎么没留信给帕吉鲁?她飕地站起,说声道谢,一边跑过七八个人,一边道歉,追上往火场的专车。她讨厌这样,总是追着火车屁股,最后被车尾的人拉上去。在火车爬升1公里的路途,她背着风把信读了十几回,在人群中压抑流泪,甚至火车爬入300公尺的隧道使她融入黑暗也隐忍。信中,素芳姨说写完这封预先完成的信,对她攀登圣母峰能无后顾之忧,她把邮局存簿交给古阿霞使用,交代私章放在哪个暗屉。素芳姨说感情这种事不能勉强,要是缘分到了,希望古阿霞跟帕吉鲁修成正果。最后,她要求古阿霞到台北参加五灯奖比赛,能帮她一件“至为重要的事,去救猪殃殃,务必”。
深呼吸后,古阿霞心情比较镇定,啃着半颗饭团慰藉心情。下车后,她在高山救援基地忙着煮饭,待会送餐去火场时,给帕吉鲁知道信。她用桶子装着菜渣往厨房后头的山坡抛,一群在那觅食的金翼白眉与酒红朱雀炸飞,扑到附近的枯树,抖着尾巴,叫声宽厚圆润。
有一只体毛有圆斑的小鹿站在菜渣堆,愣愣看人。它可能在森林大火中跟母亲走失了,跑来救援站觅食。这让古阿霞有些担心,小水鹿会被晚上回来的工人当成打牙祭的野味。她出声驱赶,小水鹿伫立原地,眨着美丽的眼睛。这只不懂森林法则的幼兽,分不清楚敌我。
古阿霞走进垃圾堆,抱起小鹿,往更深的山谷走,带到那里的森林放生。往日的兽径或人迹小径被火舌舔得干净,每个方向都是路,或没路。古阿霞直接下切,看似坚严的土坡很容易踩崩而失足。终于一个不小心,她往陡坡栽去,连滚几圈,翻得天地在眼里打结,最后躺在地上。那只小鹿也翻两番,惊讶地往山下跑去,隔十几公尺与古阿霞对望,眼神温纯,黑黑亮亮。
这时候古阿霞哭了,她摊在地上看蓝天,心中感到一股模糊的寂寥。那感觉来自素芳姨信中讲过的“这辈子来不及感谢的、道歉的话,成为梦中最期待的相逢”了。
帕吉鲁从很远地方,看见古阿霞顺防火线来送餐,红雨鞋交错,觉得她有心事。古阿霞走近,有些话深深埋在红润的眼里不便说,她低头,从袋子里拿出肉松饭团与味噌汤。
“怎么了?”帕吉鲁才问,古阿霞便落泪。
“有一只没有妈妈的小鹿跑到了救援站,我怕它被杀。”古阿霞秀出手肘的伤痕与裤膝的擦痕,说明要送小鹿回森林的路上造成的。
帕吉鲁拆下黄狗的嘴罩,给它饭吃。他说,现在森林遭火,动物们在快速迁徙或逃亡的路途,难免会冲散。不过,水鹿出没的习性通常是晨昏,白天靠近人类,是时间与地域混乱了。他又说,目前看来小水鹿没有危险,白天出游的它到了晚上得找地方睡觉,反而远离了回去的救火人员。
“我想留在这帮忙,好不好?”她只想待在他身边。
“浪胖。”帕吉鲁拿出狗链,要她顾狗就好。
餐后,他们离开营地,走上松针小径。古阿霞打赤脚,体会松叶在挤压与舒缓之间的弹性,十分钟后,密集在地上缝了波斯地毡似的松针小径消失在阳光盛亮之地,那是防火线,十余种男人的吆喝声好刺耳。在此之后,她感到淡安,并且把松针铺在雨鞋内当作松林的延伸。
她不清防火线,只顾狗,顾着看砍树的帕吉鲁把上衣卷在腰际,亮着汗膜的皮肤胀动,有圈较深的汗水积在腰衣,后头衬着那些拿电锯干活、拖走倒树的人群。古阿霞看着看着,打起盹,一歪头就给狗跑了。她没事干,追着黄狗去。狗原本会回来,给人追便跑远了。它有时停,有时跑得很兴奋,保持一种令古阿霞不久要追上的错觉。
空气中有火焦味,古阿霞有点害怕,这样的追寻在低矮灌木阻碍的森林里不是好玩的,爬上棱线时,强风使得汗湿的她打战,她看见半公里外的火场,以及浓烟后3公里远的咒谶森林。咒谶森林的苍郁树木在远处看来,有如上帝发丝浓密的暗影。她担心火烧到那,连帕吉鲁都说很可能,这场失控的大火没有人预知她的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