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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上第一节课,抬头大声朗读我们的名字,说谢谢。”.13

作者:甘耀明 当前章节:155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几只灰喉山椒鸟忽然掠过,惊恐慌乱,发出激烈的拍翅声。黄狗猛吠。古阿霞察觉到变化,风变得更凶,飒飒作响,刮过皮肤有静电吸附而使寒毛竖起的干燥感。接着,火场附近传来尖锐的哨音,表示救火员遭遇危险。接下来几分钟,那里传来了人们急切的呼喊与叱喝,加深了古阿霞的猜测。

“害矣啦!‘发炉’了。”几个人从防火线跑来,眺望远方。

“发炉”是指庙里香炉的香枝过多而高温烧起来。古阿霞眺望到,远处森林大火受到干燥的怪风促燃,火浪爆发,往四周喷散,火线在几分钟里失控地往快扩散。哨声是靠近火场的几位监视员下达的撤退指令。

“这样喷觱仔① ,是要人帮忙。”持续的哨音让古阿霞身旁经验老到的工人说。

帕吉鲁把斧头一抛,跳下山棱,往火线前头跑去,黄狗也追去。

古阿霞想说些注意的话,多走一步便踏陷了边土,重心不稳,“被迫”往棱线下又跑又跌地追去,气势不落人后。她滑到较平坦地形,脚踝擦伤了,伤势还好。黄狗在她身旁兜转,了解伤势无碍后,往一条荒塞的路径离去。她知道接下来是个错误的决定,起身追帕吉鲁,黄狗会带她找对方向。

森林大火蔓延太快了,当古阿霞觉得不对劲时,身陷危险。干燥的强风从远地被吸入火场,忽然又从火场倒灌而来,她像活在巨兽一呼一吸的喉咙。但有种场景令她警醒,空气中到处飘着火星。“飞炮”,她脑海闪过这个词,想起曾有工人这样描述森林大火如何神秘地跃过一条河或两座山,这是因为在诡风助燃下,较轻的可燃物化成了火星喷飞,到处迁徙,在远处落地成火。这种跳跃式燃烧,类似象棋中的飞炮打过山。

这是危险的信号,古阿霞大喊,要帕吉鲁回头。她喊几声,自知对山林无知的自己比帕吉鲁更处于劣势,抱起了黄狗,决计逃跑。她照原路跑回去,听到之前站立的山棱上有人大声呼喊,随后了解那呼喊不是指引,是告诫大火把退路烧起来了。

古阿霞没有犹豫地逃往另一侧,那没有火,两分钟后她与帕吉鲁和一群撤退的消防队、火场监视员碰头了。现在终于说明了尖锐哨声的原因,一位救火员断腿了,他在监控火场时,被突然爆燃的火焰吓退,摔断了腿,由五位同伴背负撤退。

在这艰困场合,古阿霞遇到帕吉鲁仍是惊喜,挺能理解他脸上出现由暴怒转而无奈的表情──一个断腿的消防员够棘手,现在多了女人。他们赶快逃,被火逼着逃亡,跑在没有明显路径、灌木丛碍人的森林,迫于急切,他们常常不能背着断腿病患,是拉着他的领子就拖过去。

断腿的家伙痛不吭声,脸上是汗,牙关紧咬,用两根树枝固定的断腿不断发抖,他最后大喊:“放我下来,你们紧走。”

这令救援队有了变化,心里有些松动。一个戴白铁防火盔的小队长,擦掉脸上沾的泥污,要求队员离开,“先走,去安全的地方等我们。”小队长用“我们”意味着除了他与伤员,其余的人离开。

这指令是无比温柔的请求,但是环境危险,几个人说走就走,在森林快速移动。帕吉鲁在前头,手中紧拉着永不放弃的古阿霞,黄狗跟着。古阿霞能体会大家为何断然离开伤者,以理性来说是该留下帮助,但是被求生的本性盖过,因为森林也失去理性了。无数的飞火顺着风径流动,一阵阵窜过头顶,树木扭动,鸟类忍到最后才飞离有幼雏的巢穴,奋力挥翅,仍被风抛到远方。古阿霞第一次深陷如此骇人的绝境,世界末日是唯一的解释。

几只小影子逆向跑来,遇见几人,瞬间跳过膝盖高度。那是逃窜的森鼠,拥有绝佳跳跃能力。紧张的帕吉鲁没有理解到这是凶兆,警醒时,前方100公尺的松林成了飞火落地后最佳的温床,阻拦了退路,易燃的二叶松把那片混合林拖下水,3公尺高的火焰蔓延。最特别是“树冠火”,它们沿着易燃与多风的树丛高处延烧,展现猕猴群抢到红色系水果后,叽叽喳喳在树梢快速跳跃的愉悦,非常快,然后往下烧树干,成了“地表火”,摧枯拉朽地烧完了森林。

猛火吃光了能见度,他们沿原路折回,在某棵树盘长满树瘤的红桧朝南方转去,却看见一道红光横亘在前方,他们这下心都凉了。

“救援队来了,在那。”古阿霞大喊。

不远处的树下有人影,大家找到曙光似地跑去,竟是小队长。

小队长与断腿的家伙坐卧树下,手叼闲烟,对追来的火势放弃突围,两人眼眶红润,分享了生命中曾有的悠悠情谊,与目前最后的时光。

小队长见帕吉鲁等人折回来,叹气地骂句粗话。

两队人马猝然在火场相遇,没有遇见希望,有几秒愣在那不知所措,抽烟的抽烟,发呆的发呆。小队长吸了口浓烟,展了睿智,无论时局多么危急,总得让有些人发挥专长,他派了一位容易紧张的小伙子前去顾火,好让他别闲着发抖;又派了机灵的人把火场大小观察仔细。

然后,小队长说:“来,大家来‘刣人树’下坐着。”

听到“杀人树”,帕吉鲁顿时通了电。这一路他拼命跟大火玩猫捉老鼠的逃亡游戏,输就死了的恐惧令他快逃,把古阿霞牵着的手腕捉得瘀青。这时,帕吉鲁看着小队长栖身的“杀人树”是木荷,此树不只防火,饱含毒素的茎皮常被自杀者取用,因此得名。

他走前几步,环绕那棵木荷,用掌轻轻地抚摸,跟它说话,几乎现在就要跟树恋爱的感觉。

“索马师仔,爬上树也没关系。”小队长有点无奈地说。

这正是他要的,帕吉鲁睁开眼,爬上去抚树皮疙瘩,从更高角度环视周围的植物群环境。摩里沙卡六十八座山,四千多万棵树,每棵树的迁移与生长,皆与环境紧密地相扣成环,落在哪生长,长成什么模样,看似寻常或寻奇都各有道理。其中玄妙很难参透,但有点不会错,帕吉鲁走过路径所凝视过的植物,绝对很难忘记。他曾经过这棵木荷,抵达到它们的庞大家族。

帕吉鲁再度闭上眼,双手抱木荷,喃喃说:“开白花的树呀!你是森林美丽的树,你孤单在这,告诉我你的妈妈在哪,我需要她们帮忙。”他呼吸沉缓,直到发梢与脚趾甲都参与了这项活动。然后,他脑海积极搜寻那微弱的印象,想起前往木荷家族上的点滴足迹。

“(好)多的妈妈。”帕吉鲁大喊,手指着某方向。他的手被普剌特草的尖刺割伤,沾了紫色浆果液,手势显得清楚。

大家都不懂,连古阿霞也不解。

“那有一条路,可以安全离开。”古阿霞解释,唯独她知道,这时候他无论讲什么都表示在寻找生路。

小队长往那个方向看去,一片火网堵死。他听过无数次有关摩里沙卡唯一的“索马师仔”怪谭,这次不只要遇到人,更要遇对传说。“开路。”他连忙指挥几个消防队弟兄前进。

他们来到火墙前,先拿了用轮胎皮剪成带状的火拍,朝地上拍,别拍太快反而让火吃足空气变大。一个消防员把腰挂的早期消防弹用力摇动,让石灰水溶解,摔入火场降温。另一个消防员再抛进一个新式的干粉灭火弹,喷出大量的二氧化碳与水蒸气,有路了。

死亡太霸道,任谁都怕。那个被安排冲进火场的年轻消防队员,迟疑了,眼看开出的道路又给火吞掉了。

大家仍在迟疑,大火要补上所有的通道了。

“走。”古阿霞喊,用沾湿的手巾捂住嘴鼻,拉着帕吉鲁冲进去了。

她相信他的直觉,火再大也愿意去。尽头不会太远,她死命跑,然后不知所以然地跌倒,殿后的帕吉鲁随即把她提起来跑,来到一片没有火势的树林,其他的人也冲过来。这片树林是庞大的木荷家族,至少有一百多棵,是几天前帕吉鲁曾拜访过的地方。他们聚在森林中间,等待所有的火浪涌上来。

大火围过来了,上千度的火场热度摧毁一切,桧松等树木发出叽叽喳喳的火爆,树干爆炸,火星恐怖地穿梭在木荷森林。空气干燥,热风狂袭,比台风还可怕。消防队员们趴在地上,非常恐惧,彼此的手本能性地紧捉。帕吉鲁把黄狗的链子解掉,如果解脱来了就不要束缚。他仰躺看天空,两手摊开,让害怕的古阿霞像小猫挤在他的腋下。他瞅着木荷家族守护的那片小小蓝天,小小的蓝天,充满希望,云朵舒卷。

“我们在你们的房里,谢谢你们的保护。”帕吉鲁说。

大火延烧过去了,浓烟散去,黄狗到处跑,木荷森林奇迹地矗立在焦黑的火场中央,受高热烧卷的树叶将在未来的半年复原。帕吉鲁站起来,他带古阿霞去认识每棵木荷,抱了每棵,那些消防员也是。

远处跑来了救援队,他们在枯黑的大地完全失去影子。

① 哨子,闽南语。

欧匹将来电

怀孕的人会偏好某些怪食物或气味,尤其是临盆之际。

王佩芬偏好汽油味。她白天点着汽化灯,到处走,没闻到会头疼流鼻涕。帕吉鲁却很讨厌油味交缠的山庄。

六月清晨,她趁着人少的时候提灯经过村落,到工具房拿汽油。她穿水蓝的紧身喇叭牛仔裤好给撞见她的人话题。唯一制造的话题是:昨晚趋光的大透目天蚕蛾敛着艳丽的晚礼服翅膀,睡在集材柱,遭清早的青背山雀啄食。脱逃的天蚕蛾跌在王佩芬头上挣扎,筛落了蛾粉,吓得她差点在稍早由某户人家以脸盆水泼湿的泥地上滑倒了。一群小朋友见着笑了。

王佩芬推开工具房,汽油、机油与金属粉末味冲她来,水泥地积了油垢,她肺腑顿时张开。角落有人坐在那,开门声让他停下工作望过来。王佩芬把灯提高让对方看见她,或是那件有话题的蓝牛仔裤。她不久适应微暗,觑见角落的人是帕吉鲁。这也没话题了。

帕吉鲁永远不适应工具房的汽油味。他昨天与古阿霞逃离林场火场,惊魂甫定,回到山庄,他凌晨来这选了德制 STIHL 链锯,16英寸链板,长约1公尺,这是链锯中的巨兽。他现在要跟铁兽讲话,做朋友,记下木墙上写的链锯操作与维修注意事项,包括链齿修锉、机油与汽油混合比例等,这才能唤醒它。启动不过是拉绳子的功夫,他怕的是如何驾驭电锯咆哮似的灵魂。他这辈子最大的挑战在此,放下传统锯,拿起电锯。

王佩芬要他帮忙,从200公升的汽油桶,用帮浦① 抽油到3公升的提罐。她知道古阿霞这次上山没有把素芳姨的死讯说出,便说:“有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那不要说。”帕吉鲁难得跟她说话。

“可是,我一定要说才行。”她多靠近一步。

帕吉鲁抬头,凝视了她发上的某层姹金鳞粉,从背后射来的户外光而形成金属镀膜颜色,是哪种昆虫留下的?或是新的女性化妆品?他压抑不用手去碰触那些粉末。

“我妈死了。”他说。

王佩芬愣着,几乎被打了耳光般接不下话,她流下泪,昨晚偷偷喝下的苹果酒在脑壳里发酵,遇人不淑与悲伤再度涌上喉咙。她很少在人前隔着衣摸肚皮,以免被人发现她怀孕,可是她现在摩挲不止,表现母爱,说:“这是女的,我相信素芳姨没有离开,我正努力把她生出来。”

“……”帕吉鲁完全不解。

“她跟我说过,她会回来,”王佩芬说,“你能知道我的感觉吗?素芳姨就要回来了。”

帕吉鲁摇头,是拒绝,也是不懂。

“她就要生出来了。”王佩芬撩起衣服,抓住帕吉鲁的手探索轻抚那颗长了妊娠纹有如熟透小玉西瓜的肚皮。

帕吉鲁弹开手,往后退,撞到靠墙的铁架,铁架上每层空间堆满的各式工具与机械润滑油罐发出碰撞声,呼应他内心的声音。工具房另有几种被惊扰的昆虫飞翔声。王佩芬关上滑轮门,汽化灯很亮,枯叶蛾盘桓几圈后奋力撞击灯壳,有几声清脆,就有几圈鳞粉溅开。帕吉鲁没有退路,而王佩芬前进,抓了他的手放在腹部下方,那有个全新的生命将要来到。然后,她轻抚他的头之后压下去,要他蹲下去听肚子里的声音,像凝听千年扁柏的年轮里坚实不疑的“心脏”──那是他最神秘的解释树木的密语──他做了,听到生命隔着皮膜的跳动。

“我希望她和你一样,对大自然有胆识,”王佩芬摸着他的头,“当一个索马师仔。”

这句话是警钟,帕吉鲁跳起来,挤开王佩芬离开。他提着链锯,沿铁轨走到学校,王佩芬跟在后头。那是阳光温煦的清晨,火车驾驶拉了八响笛声,催促工人跳上十节的车厢去高山打火。帕吉鲁在火车来之前跳到铁轨另一端走,独留王佩芬面对吹口哨与丢眼神的工人们。她用汽化灯遮肚皮,一手整理刘海,习惯性地对他们发出苍凉的微笑。火车擦身而去,她撅着屁股走,让工人的最后一眼在失去她之后的半小时内不懂自然风景。

帕吉鲁提着链锯来到校园,用脚踩住链锯的把手,拉绳子启动引擎。引擎噗噗低速运转,他拉紧油门杆,快转的链锯喷出润滑油。他第一次操作怪兽,得找对象练习,相中了树形优美的银杏。银杏带给他这辈子无数的美好经验,陪伴他度过了人世间的磨难。这棵树是他阿公为这世界种下的希望。然后,他朝树干切下,一股抵抗力从链锯传来,潮湿的树屑自锯刃喷出,树叶激烈震动,他从树干摇晃的频率感到树受到的伤害,极其地深……

“你干什么?这是你阿公种的。”王佩芬大喊,她有义务告诉这家伙,这遗产死了就没了。

“索马师仔没了。”他对自己说。

“停下来……”

“阿公说过,我拿电锯就先杀了他。”他说了,可是链锯声响太大,说了也只有自己明白。

“你不要疯了。”她扯他的衣服,却怕碰到电锯。

学生们从教室跑出来,大声尖叫。六月的银杏叶片舒卷如烟,袅袅轻颤,随后轰然倒下来,倒下的还有帕吉鲁的美好。王佩芬吓坏了,眼前的帕吉鲁把倒树肢解成了十余个树块,村人跑来看,聚在旁边议论。他们不能理解砍树的人曾经努力守护这棵树。

没了银杏,赶来的古阿霞看到全裸的校景,很不习惯。帕吉鲁不见了,他拿着电锯消失在校园,沿铁轨走去。王佩芬坐在银杏断木,她说,她被倒下的树惊动了胎气,要求扶回山庄。古阿霞扶她回山庄,又去追帕吉鲁问个明白。她沿铁轨追下去,不久看到他孤寥疏离的背影,沿山径上去,走入了咒谶森林,黄狗不忘在路口处撒尿。古阿霞安静地跟在后头,看破了那份疏离感,来自他再也没有背着那口大箱子了。

“阿公,对不起,索马师仔的年代没了。”他拿出开山刀整理现场,启动电锯朝某株千年扁柏砍去,在现代机械躁郁声的夹袭下,一阵风吹来,一群山雀飞走了,扁柏像绿色闪电激烈地倒下。

古阿霞懂了,在扁柏反方向倒下的3公里外,她的视线横过3公里蓊郁沛然的森林,那边有森林大火烧过来,白烟滚飘。帕吉鲁得清出一条够宽的防火线保护咒谶森林,没有什么比电锯更快,更具摧残威力。森林的终结者是人类、大火与链锯,而工匠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王佩芬的分娩时间“快到了”。所谓快到了,是不确定的漫长等待。

那天下午是她第十五次上厕所,肚中胎儿压迫了膀胱,频尿增加。她从厕所走回山庄时,一股水从胯下顺着大腿内侧流出,恍惚是久别的月经到访。王佩芬摸了,靠近鼻子闻,没有尿腥味,而是有股婴儿的馨香。这是羊水。她在“未婚妈妈之家”上过分娩卫教,羊水破了,是婴儿将来到的讯息,千万别站着让羊水漏光,以免婴儿缺少缓和空间而窒息。她扶着苹果树干,慢慢躺下,大声叫人来帮忙。几分钟后,她看见了那幅苹果翠叶与蓝天拼图的马赛克视景里出现了古阿霞,总算松口气。

古阿霞跑进山庄求援,把正要拿衣服回咒谶森林砍树的帕吉鲁拦下。两人把王佩芬抬回客厅,大门上锁,用鞋柜顶住,不让工人推门来喝酒。王佩芬躺在榻榻米,衣服撩到胸口,下半身罩着一块浴巾,露出浑圆的下腹。紧接着,古阿霞摇电话给欧匹将,把助产士“着人嬷”找来。

欧匹将在电话那头以八卦的口气问:“谁要生了?”

“水鹿,它躲在山庄底下,有点问题。”古阿霞机灵地回答。

“大家在猜王佩芬有了,”欧匹将说,“好吧!产婆不帮动物接生,这样请不动她。我跟产婆说王佩芬要生了,其他的你们等人到再解决。”

半小时后,年老的“着人嬷”提个诊包来,拿出消毒药水洗手。她把帕吉鲁请走,掀开盖在王佩芬胯间的浴巾内诊。王佩芬感到阴道被外物侵犯而产生刺痛,皱眉头忍受。

“着人嬷”在内诊子宫颈打开程度,说:“大约一指半。”

“还要多久?”王佩芬问。

“要五指全开,你是生头胎,还要六小时。”助产士接着进行骨盆外诊,用听诊器了解胎心状况与胎儿位置,一切良好。这表示她不用一直待在这,可回家去做个饭,听收音机八点播放的琼瑶爱情连续剧。

“所以是十点半生。”王佩芬觉得这时间正好,婴儿运势好。

“不是这样,”助产士讲,“大概十点半是五指全开,胎儿生出来,又还要一小时多。”

“夭寿呀!痛这么久。”

“先洗头吧!”助产士讲完先离开。

古阿霞送到后门,拿出红包,“拜托,你不要说是王佩芬要生了。”

“没想到我第一次帮水鹿接生,帮她生完再给红包,”助产士走之前说,“你先去帮水鹿洗头。”

古阿霞这才想到厨房烧着水。热水原本是帮出生的小孩洗澡,如今看来水太早滚了。古阿霞端了盆温水到客厅,帮王佩芬洗头。孕妇于产后避免伤寒有一个月不能洗头的禁忌,赶在分娩前先洗。那匹黑顺的长发落在温水里,柔顺乖巧,丝丝不打结,洗得古阿霞挺羡慕的。

到了傍晚六点,马海从森林火场坐火车回来,推不开大门。古阿霞隔着大门玻璃掀开的布帘,打手势要他走后门,然后跑去后门跟马海说,正好来帮忙。“我不是产婆,我哪懂呀!”马海走到客厅,看见王佩芬躺在榻榻米,用背部滑来滑去,大喊快死了。快累死的还有从火场回来的马海,他内心很不舍得这从小在山庄帮忙的女孩正受苦,可是找个位置坐下来,睡死了。

到了七点,马海被叫声吵醒,问:“阵痛相隔多久?”

“二十分钟一次。”古阿霞在纸上帮忙计算。

“还得等,等到五分钟一次,差不多就可以生了。”马海说。

当王佩芬的子宫收缩时,会引发阵痛,疼得她难以呼吸,冷汗滑过脸,头发湿答答,她直说头白洗了。她继续深呼吸,保持冷静,想到生命中闪错而过的画面都真枪实弹来了,嘤嘤啜泣,脸上分不清楚是泪是汗。

古阿霞提了三盏汽化灯从楼上下来,客厅顿时明亮,影子都糊了。还是古阿霞贴心,她根本是山庄的老管家,什么都懂,她知道王佩芬怀孕后对汽油味特别钟爱,这三盏从素芳姨遗物中搜出来的灯,足够宽慰她。

随着时间过去,阵痛频繁,王佩芬的呻吟与叫声太大,快瞒不住她生产的事实。马海认为迟早会成为蜚语,他不会讲谁要生产了,就怕喝酒后是哪个男人的种都会泄漏。王佩芬说,你敢?用怨怼眼神怒瞧。马海被瞪怕了,请人去开了碰碰车停在门前,说个没有人懂的抛锚理由。火车运转声是用来掩盖叫声,王佩芬得有本事叫得过去才能成为八卦。到了晚上,来喝酒的工人都吃了闭门羹。他们不闹不吵地走开,酒兴败给停在山庄前发出声响的碰碰车。

到了晚上十点,助产士“着人嬷”带一大把草走过几个询问的村人,好证明这是给母鹿当生产垫。她从后门进入,把手仔细消毒完,用手内诊,子宫口已达四指,不过胎位有点不正,助产士说需要调整一下,过程就像改裤子的松紧带一样简单。

“难产?”王佩芬睁大眼。

“还不到这么惨啦!可是生的时候会慢一点。”助产士很委婉说。

“夭寿呀!不早讲。”

“早点讲,你会担心得心痛。”助产士不时变动位置,双手在孕妇肚皮上又推又搓又揉,调整胎儿位置之际,还避开胎儿脐带绕颈的风险。王佩芬的脸色又是铁青又是苍白,身子发抖,不时哀号,流过脸颊的汗水弄湿了后颈的那匹头发。助产士说,放心,这世上除了耍流氓侧身打滚出来的婴儿,没有她接生不了的。

“他们知道我生囝仔了吗?”王佩芬不知怎么问起来。

助产士转头看了古阿霞,又觑了在远处避开的马海与帕吉鲁,说:“我只来替水鹿接生。”

“完蛋了。”王佩芬知道,每次谣传产婆去帮谁家的狗接生,其实是帮不能曝光的孕妇接生。对爱面子的她而言,摩里沙卡将无地自容,生完她就带孩子离开不再回来了,脸上又平添了泪痕两行。于是她在不受阵痛控制的时段,脾气忽阴忽阳,一下子要古阿霞撤掉三盏汽化灯,远离令人厌恶的汽油味;一下子要马海把门前的火车开走,嫌吵死了。大家无所适从,祈求婴儿不要闹了,赶快自己爬出来。

“不要忘记,你是孩子的爸爸。”王佩芬转头往柜台,即使隔着竖起的桌子当作屏风,这句话仍杀伤力强地穿过去。

那边两个男人,陷入沉默与黑暗中,噗一声,有人划火柴点烟了。

“唉!你这样很伤人,害了人。”马海点起烟。

“我没有路了。”

马海吐出长长的青烟,对帕吉鲁说:“你害阿霞怎么办呢!”

古阿霞脑袋晃震,有种懂了,却什么都没搞清楚的荒谬感。据她对帕吉鲁的了解,王佩芬肚子里的孩子不会是他的,不然就是她向来没有搞懂过他。马海起身去火塘扔三根木柴,把火喂得更亮,然后把前门的火车开走,他在柜台腾下来的位置慢慢被古阿霞一缕阴魂似的身子靠近。古阿霞需要解释,看着帕吉鲁,只看到他做错事似的低头绞着手指。

“妈妈回来。”他终于说了。

“你不要永远说些我要猜来猜去的话。”古阿霞听不懂,也不想花那么多时间去了解他电报式语言。

“……”

那是无比难熬的等待,古阿霞等不到答案,而帕吉鲁脑海盘桓过那天下午碰触王佩芬肚皮的感受。门前的火车开走了,巨大声响顺着铁轨淡去;一个买酒的男人在摇晃大门把手,影子在玻璃上晃动,惹得趴在玄关的黄狗大叫。王佩芬大喊开灯,她怕黑,阵痛与呻吟越来越密集,听在古阿霞耳里却怎么都是自己无言又无声的阵痛。古阿霞思忖,这蹲在角落的男人,是无知装小孩,还是装傻不愿面对,她要答案,即使自己站立成盐柱,也不相信男人海枯了。

电话响了,打破了柜台那股被冰封的僵硬关系,没人去接。停顿几秒,铃声再度响起,由最近的古阿霞接起来,听到话筒那头说:“还好吗?”她的眼泪就砸在地上,摔成泪尸。

“你听起来很难过。”欧匹将来电关心王佩芬的生产,却无意间听出古阿霞的悲伤。

“没事的,只是王佩芬吵着要开灯,我没法子。”她提别的话题。

“那个火车发电机呢?”

“几个月前,给马庄主开到中央山脉,废了。”

“只是这样?”

“嗯!”

“你去帮我做点事,别把心情搁死在这。”她还没得到古阿霞的响应,便继续说,“去阁楼上,那个梁上有个铁皮壳,打开来,把山下的电话线剪断,接到另一条黑色转接线,灯会亮的。”

“哪来的电?”

“上帝。”

“不懂。”

“这是宗教机密,”欧匹将停顿两秒,“你听过一个传说吗?很久以前,有个女的索马被自己锉倒的大树压到右脚,等了三天没人救,她用电锯把自己的脚锯断,爬下山。”

“她正跟我讲话吗?”

“嗯!她出院后,被公司安排到电话交换机房工作,这也是她的家。十五年来,她睡在旁边的床,在隔壁煮饭,二十四小时听着电话铃声,不断接线,也为断脚引起的神经性全身疼痛,抱怨与诅咒,幻想自己用电话线绞死自己。她的窗口看得到十五年前受伤的23林班地9小班,于是她把窗封了。两个月前,她终于有勇气给自己出门旅行的借口,去探望一位女孩。她撑着两根拐杖,上菊港山庄,点了最有名的咖啡,看着女孩在山庄工作,除了点餐之外,没搭话。然后她走路到23林班地9小班,一个人安静走,然后整个下午坐在那个她发誓不愿回去的地方,把很多年遗失的灵魂找回来。”

“你给了很多小费。”古阿霞记得了,两个月前有个不良于行的微胖女人,坐在窗边,离去时留下高额小费与一束香味的野姜花。

“你泡的咖啡太苦,却吸引我过去。”

“谢谢你的小费。”

“忘不了你的咖啡香。还有,别忘了我妈妈说过的,没有爬不过的困难,只有卡死在那的心情。”欧匹将说,“好吧!上楼去接线了,你只有十五分钟,上帝要准备送电了。”

古阿霞提了灯离开前,无言看着角落的男人,他也无言。她爬上二楼,顺着小梯爬上窄小的阁楼,半蹲着走,那弥漫着山庄最古老的灰尘。小铁箱挂在梁柱上,她按下把手,弹簧力道瞬间使铁盒砰的开启。她照欧匹将所言的用老虎钳剪断,接上那些像神经丛的电话线。然后,熄掉汽化灯,等待上帝之光到来。

黑暗中,有人来了,每爬一梯便听到木榫咬合的声响。他站在那,融入漆黑无边的阁楼,空间迫近,却看不见彼此,这正是古阿霞最想要的。这时候,从阁楼顶下悬的灯泡亮了,钨丝微淡,由橘红转炽白,最后灯球大方光明。电力来源是遍布摩里沙卡的伐木工寮、修护站与工作站的五十几台电话。欧匹将先用线路通报各据点的人,摇动具有发电功能的磁石电话,将电力从高海拔的地方回送到话务中继站的菊港山庄。

古阿霞凝视灯泡,灯光来了。她着迷且不解那谜魅的上帝之光怎么来的,痴痴望着,忽略了刚上楼的帕吉鲁。楼下传来了婴儿哭声,更远的门外有人大喊灯亮了。

菊港山庄在缺电的村庄里发亮了,回光返照地再现她的风华传说。

① 泵。——编者注

来自玉山的妈妈

一九七几年,海拔3402公尺的排云山庄,大雪霏霏。

大雪下很久了,积了10余公分,山庄屋顶被雪压得微微发响,远处山谷传来树枝被雪压断的声音。这个清晨的世界,唯有向南而未堆雪处残留了事物原貌。这时候老介被叫醒,离开三层的保暖厚毯,他猛打喷嚏。老介是山庄的庄主,滇缅老兵,姓介,才给人这样叫着。

叫醒老介的是只黑母狗,它是台湾海拔3000公尺以上唯一的狗。老介醒来才想起今天得带“胡子先生”上山。他生柴火,用高压锅煮饭。黑狗则在山屋追着烟跑,烟跑哪去,它就追去。它怀孕了,阴道口微肿,带有分泌物,在半月前退到塔塔加登山口的东埔山庄补给粮食时,它和一只台湾土狗交配怀胎。怀孕后,老介带它去全台最高的庙求平安,那是位于标高3518公尺玉山西峰的观世音庙,原本是日本人盖的神社“西山祠”。这座庙最多的香火也是老介赏的。

饭熟了,拌了炕肉汁吃了,也拌给那条黑狗吃。黑狗吃得不留情,头钻到碗底。老介把倒满了青花瓷老碗的白酒给“胡子先生”,对空荡荡的山庄,喊:“胡子先生,请用早餐。”

胡子先生是个鬼,爱喝酒,吃饭会翻脸的。

老介也爱喝酒,要是胡子先生不喝酒,他会不高兴。因为那碗酒,等会归老介喝完。

这件事得从五年前说起,当时山庄闹鬼一直困扰省农林厅玉管处。夜里,木墙发出撞击声,梁上冒出叹息,大门打开后甩上,玻璃映出一个脸倒转过来的“颠倒鬼”,于是鬼的雪白长发挂在下巴。这吓跑了几位接替的庄主,连官员集体夜宿来证明这是无稽之谈,当晚便吓得滚下山。老介是第六位被找来的,带了只黑狗壮胆。这狗怎么来的,老介不太清楚,反正山上闹鬼林务局就帮他找狗壮胆。他带狗上山,喂它饭,要它见鬼就叫。

这只黑狗叫得紧,叫了整夜,第二天发出虎皮蛙烧声的沉叫声。老介躲在床下没睡,第二天爬出来整理山庄、修复步道,身为“庄主”,说破了不过是驻守的工友。日间工作、夜里怕鬼的日子来到第三晚,老介想,要是熬不过,就下山去了。到了凌晨三点,大门自动打开,黑狗追出去,追到山上去。老介穿了防寒衣裤、提着马灯跟去,这条路铺满碎岩,是千万年来水气反复钻入岩隙后在夜里结冰膨胀撑裂的。路旁几株矮化的玉山圆柏,给喘吁吁的老介靠着休息。有几处陡峭,老介把马灯提柄咬在嘴上,两手爬上去。

攻上玉山顶,天亮了,大地镀了一层难以逼视的强光,老介眼里容不下横亘的美景,冲着眼前的鬼大骂。几天来只能透过玻璃反射的鬼影,出现在眼前。老介用上各省方言与仅知的台湾原住民话臭骂,骂上第三回,他用石头扔,用口水吐,连母黑狗也破例用公狗抬脚的姿势撒了几泡尿侮辱。

“我找到那头倒过来的混蛋了,揍了一顿,他就住山顶。”老介回到山庄后用无线电向山下报告。

“谁?玉山顶没人。”

“有个铜像人。”

“那山顶是有名的大书法家于右任的雕像,胡子一大把被你看成倒过来的鬼,人家放个屁都比你有贡献。”官员气得挂上无线电,随后来讯,“既然是于先生,就没有害人之意。乖,你在山庄好好待着,知道吗?”

“长胡子的先生,喜欢酒,他说不喜欢瓮装太白酒,太水了。他要金门特级白金龙高粱酒,他要我陪他一起喝。”

“于先生要喝白酒,每个月叫补给队送去半打。”

“胡子先生也要烟。”

“没听过他抽,你别教坏他抽,烧了美髯可不好。”

“他不抽,他要看我抽水筒烟。”

“那一个月给你两包‘芙蓉牌’烟丝,我再给毛笔砚台,有空叫于先生写个字画也行,随便写写,懂吧!”

“胡子先生说,‘保林牌’够浓够呛,他才挺得住。”

“去你妈的,”电话那头沉默几秒,“有眼光,没问题。”

老介住了下来,有空就带狗散步,没空就带狗干活。初一、十五,带着站累而回山庄睡觉的于右任回去山顶。有时候,他躺在没光害的玉山顶观看全宇宙的星光,那些缠绕光芒与寂寞的光体,层叠却不相逢,如泡在梦境的碎玉,老介看得流泪了,黑狗也是。老介发现胡子先生的雕像也沾了泪,不知道是不是露水,要不是雕像太高,老介会帮忙擦泪。泪有两种,热的与冷的,老介跟黑狗说,热的是欢乐,冷的是孤单与悲伤,你的是哪种?老介舔了狗泪,大喊是热的,又感受自己脸颊滑过的泪是冷的。“好呀!你是热肠子的菩萨,我是冷性子的棒子。”老介大喊,把给胡子先生的那碗酒破例给狗敬上。这狗儿挺通人性,把人看透,眼神不打混。

送于右任上玉山顶的日子过了五年,从没懈怠。直到下大雪的这天,他吃完饭,套上防寒衣、穿雪鞋,也给狗穿雪鞋。狗雪鞋是一个懂焊接的东埔布农族做的,铁片焊上止滑铁钉,屯上两层黄牛皮。然后,老介打开山庄大门,给黑狗在雪地遛两圈。他拿雪杖敲碎门楣上挂的冰帘,走出户外,让雪落在肩上。

这雪太大了,斜地飘、直地落,没准则地来到地表,老介走了500公尺的之字路,严寒穿透了六层衣物令人关节硬邦邦。他知道自己不行了,五年来第一次没法上山。他喘着气,胡渣结了从鼻孔喷出来的水气,僵住了,走不动。黑狗把人看透,眼神都不打混,走了回来舔着老介的手。

“我不行了,靠你带胡子先生走了。”

他拍了拍黑狗,目送它越走越远,直到大雪掩盖了一切踪影。多站一会,就多了股苍茫不忍。这雪闹鬼了,真冷,老介边想边走回山庄。才进门,林务局官员从无线电对他大吼:“老介,马上给我下山了。”

“啥事?”

“雪太大了,马上走。”

“是,收好东西就走。”

老介得等到黑狗回来一起走。这一等,中午快到了,山下来了六次无线电催促,老介没有一次不找理由拖延。

“给我抄收命令,”官员在无线电话那头大吼,“时间幺幺三洞,排云山庄庄主介仁明,即刻起撤到塔塔加鞍部。请复诵。”

老介复诵完指令,又补上一句:“可是狗儿还没回来。”

“马上执行命令。”官员讲完挂线。

老介慌了,不晓得怎么办,向最近的邻居──玉山北峰观测所求救。位在海拔3858公尺玉山北峰气象观测所,气象员每日以短波收音机抄收“中央”气象局的国际气象广播(BMB)对东北亚发送的摩斯气象电码,进行天气图填图,并与庭院里仪器搜集的数据检验。驻守的气象员对老介说:“水气足,冷气团强,雪下得凶,连台北郊山海拔600公尺的观测所都积雪到脚踝了。老介,快走,落雪一直破纪录。”

“狗儿送胡子先生上山了,还没回来。”

“你先下山去,狗儿会自己照顾自己的。”

“它肚子里有几个崽了,我怎么能不顾?我没陪它上山,就是不义了,弃它就是不忠,我混蛋一个。”

“听说它的前几代是狼。要是狼的后代,它不会在雪地出问题,还会照顾自己。你当一次混蛋好了,快下山。”

老介挂完线,穿上装备跑向山顶,大雪好凶,直灌下来似的,天地白茫茫,分不清楚方向,这是白化(whiteout)现象。够冷了,老介再撑就硬成了冰棍,他喊了狗儿快回来,嗓子哑了,他跪往山顶方向磕头,要胡子先生好好保佑狗儿。他回到山庄,把大米全煮了,二十个罐头全部撬开,要是狗儿回山庄能挺到他上山。然后,他把后门用煤球顶个门缝给狗儿。他走下山,一路回头喊狗儿,八个小时后到达登山口塔塔加的东埔山庄,他拿起那里的无线电话筒喊,狗儿,要挺着,他会很快回去,直到没了电。

一个月后,补给队沿森铁回到终站哆哆咖,过两天后才到达排云山庄。一路在雪景烂漫的噬人积雪中困行,分不清路,不慎就掉入山谷。到了目的地让老介多日来的阴霾应验了,山庄埋入雪堆,只露出屋顶。一个布农族挑夫挖了个雪洞,把扭开气阀的16公斤重瓦斯桶倒插入洞,往雪隙灌满瓦斯,再移开铁桶,朝洞里添了根冒火的火柴。沉透爆响,填满雪隙的瓦斯烧干了部分空气,山庄前的雪地整片往下沉了1尺,稍稍露出大门,然后他们合力用瓦斯桶撞开木门。

老介先进去,顺着雪堆滑进山庄,尘埃飞舞,充满死亡味道。老介知道,这个被五十年来最大落雪封死的山庄成了棺材,狗儿死了,弥漫一股尸臭腐烂的闷味。他往前走两步,踩到坚硬的颅壳,光线不明看不清,他蹲下摸。他五年来摸熟了狗儿的颈背弧度,是它的骨骸没错,老介非常自责弃它不顾,因为他下山的这个月根本吃不好睡不好,一颗心悬着放不下。他把骨骸深深地抱在怀里,够紧够痛,希望多给点体温它会活起来。

忽然间,有三双眼睛从不远处瞪来,萤绿色,尖锐的,飘移着,从各种常理与经验来说,这是鬼眼。老介想,不,该说是鬼火,因为瞬间又有无数双的鬼火从床底、通铺到梁上点亮了。但是,又不能说是鬼火,它们是成双的鬼眼,朵朵艳魅。陆续跟下来的布农族挑夫也吓一跳,这是鬼的世界。

老介撞鬼了,下意识地喊“乌妹”,像是往常般要是山庄闹鬼就把黑狗叫出来驱魔。

汪,一道狗声叫来,吠个不停。

这怎么回事?老介吓一跳,乌妹不是死了,莫非是她的鬼魂在叫。他伸手去摸,摸到体肤温润的乌妹,另有四只出生的小狗偎黏着母狗,都不是鬼。老介这才发现手抱的骨骸不是黑狗,是他用情之深,黑暗中误认了其他动物的残骨。

乌妹吠着眼前的鬼火,不像斥退恶鬼,有点像提醒“感情不错的老朋友,暂且退两步”的小警告。那些鬼火晃开了,一片幽哀,怎样都不肯死灭。吓坏的老介只能抱紧乌妹了。

一个随后进山庄的挑夫,拿出火柴盒,以颤抖的手划亮火光。

这时一道女鬼的声音,从角落传出来:“不要点火,会吓坏大家的。”

来不及了,挑夫已点了火。那么点光,令所有的线条显影了,十二只水鹿站在通铺、六只山羌在床铺底、二十二只黄鼠狼在梁上,另有无数的黄喉貂、麝香猫、白腹鼠等,严雪让附近的动物到山庄避冬。不过那点光,引起了动物们莫名的混乱与逃窜。老介被撞翻,几个布农族被水鹿顶掀了,只有拿火柴的家伙没被撞击,火焰随风歪着。然后,那个女鬼从角落走来,把柴火捏熄,也把众人的轮廓捏进了高浓度黑暗。大家知道,不该用火冒犯动物。

八年后的夏春之交,老介等几个人从排云山庄出发,下八通关草原,切换到中央山脉系统,寻找那个“女鬼”的住处。他们走得艰困,每人身负30公斤装备走半个月,要么在下临死界的峭壁扪壁蟹行,要么在被云海淹没的箭竹林迷踪,坚持的动念是“有个女人每年在严雪之际这样走到玉山,男人不能输”。然后,他们路经了远在50公里外的玉山顶能看见的摩里沙卡森林大火,坐火车来到菊港山庄,用那双被带刺的玉山野蔷薇或茶藨子划伤的手,推开大门,看见古阿霞站在玄关。

古阿霞犹豫了一分钟才把那双布满刮痕的红色雨鞋藏进鞋柜的最深处,穿上皮鞋,敦促小墨汁穿好鞋。她要离开摩里沙卡了,到台北参加五灯奖决赛,并带小墨汁去开白内障手术。这时大门打开,几个登山队员出现在门口,古阿霞即使身穿黄衬衫与喇叭裤,却下意识出现服务员的态度,欠身欢迎。

“这是不是住了一个女人,很会登山?”老介说。

古阿霞知道要找谁了,深吸口气,说:“抱歉,你来晚了,她在圣母峰发生山难了。”

“我们从报纸知道了,这样问是确定她住在这儿。”老介说,“好几年以前,那个厉害的女人从玉山带来一只刚出生的小崽,我们今天来是要找那只小狗。”

“你们是来找浪胖?”山庄首次有远客来拜访狗。

“应该是说,乌妹来找浪胖。”老介说完,一个原住民卸下背笼,打开盖子露出底下一只蜷卧的老黑狗。它双眼微闭,气若游丝,躺在毛毯上,即将结束自己生命的最后旅程。

这打断了古阿霞的远行,她一怔,知道老黑狗是黄狗的妈妈。多年来悬宕在众人心中的黄狗身世终于解开了。古阿霞放下背包,大喊欢迎来到菊港山庄,请入座,泡上两壶茶,招待自制的熊牌蜂蜜麦芽糖夹心饼干,如果想尝鲜则可以配上招牌的难喝咖啡。

“乌妹那次在大雪中登玉山,受困在攻顶前的梯壁,发出哀号,这么厉害的狗要不是自己怀孕绝对不会受困。幸好,刘素芳小姐来了,她救了乌妹,带它回到排云山庄,帮它接生。刘小姐也打开山庄大门,让动物跑进去避寒。咱们排云山庄第一次招待动物呢!”老介说。

“她救了我们。”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说,稍后他才说明他是玉山北峰观测站的气象员。

老介解释,那次他们组成补给队的目的,是背物资前往玉山北峰的气象观测站,援救坚守岗位不撤退的人员。补给队艰困爬上积雪高达胸部的山径,在北口的路径眺望时,被眼前景致迷魅了。大雪把南北长300多公里、东西宽80公里的中央山脉覆盖,只有接近各水系山谷底部时才露出苍茫的底色。他们见到最不解的一幕,位在海拔3858公尺的气象观测站不见了,恢复千万年来她毫无人工建筑装饰的平静。这时候,刘素芳拿出雪攀装备,趴在两个铝架制成的简易滑雪板,滑向覆盖玉山北峰的积雪,找到被深雪淹没的观测站烟囱,她从那儿朝里头呼喊第一句话时,被大雪困了一个月的三位气象员激情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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