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埋在学校还是很奇怪。”
“学校常常把人教死,本来就是坟场,好多活人从这里变成活尸,这就不奇怪吗?”
“也是。”文老师大笑。
“学校像复杂森林,最难的是面对你不知道的树木,有的是海滩来的,有的是沼泽来的,有的高山来的又不能适应平地。我们怎么教他们面对海风、潮湿或大雪?于是我们用了最简单的教育,砍光后种同一种树,好教又好骗,现在山上是这样种树,很容易出现疾病就一起死光光,所以我说学校是坟场。”
“也是。”
“然后,我会成为这边的地下校长。”老人说。
文老师笑得更大声,疏忽了地下传来的敲击声,直到老人往泥地踩了两下要他说大声点。“树树哭哭,流泪下来。”小帕吉鲁说,他只听到枫树在夜雾里滴落水珠的悲叹声。这是文老师第一次听到他的说话声,清嫩干净。接着,小帕吉鲁照老人的指示,自己奋力推开木门,从土里爬出来,把那碗脚边的温润汤面仰头吞下。
“把我埋了。”文老师说,连自己也被吓到。
“我的床哪有这么容易借人,而且只有索马师仔才能这样躺棺材,练习死掉。”老人往火堆丢根桧木,火焰膨胀,火渣高飞。过了些时间,老人说:“看你是老师才给你撒蜜丝② ,让你死一次吧!”
文老师躺进了大箱子,细碎的榉叶柔软无比地承受她,使身体与木箱无间隙地贴合。木箱盖上,老人与小帕吉鲁朝上头倒泥土。声音渐次稀薄了,文老师渐渐浮上弃世的恐惧感。突然间,她被肩膀附近移动的冰冷之物吓坏,蛇,她惊恶,起身却扎实地撞到头。那条蛇应该是小帕吉鲁怀中的白梅花蛇,无毒,即使她这样安慰自己,一旦蛇爬在颈部,给人勒紧感受,非常不舒服。
“你还没有死透透。”老人在上头讪笑。
“我……”她正想响应,意识到亡者应该缄默。
“还能说话呢!没有死透。”老人把火推熄,撒了尿浇熄,说,“孙子,走吧!我们回家去。”
世界更安静了,完全黑暗与寂冷。渐渐地,文老师听到自己心跳声,她讶异心搏竟然如此清晰,扑通、扑通、扑通,恍惚是自己内心不断在呼喊救命。她有些紧张,但随即平抚下来,并且越来越定静,她听到银杏吸收了各种声音,从树根到地底。她听到──幻想也好──一座山的水流声,树木摆动。她忘了自己在练习死亡,反而接近大自然,让白梅花蛇在身上游移,她脑袋澄空,成了一棵树、一颗石头或一朵云之类,也许是一摊水,非常满的湖水,因为她感到脸颊滑过泪水。然后,她听到巨大声响,睁开眼睛时,看见小帕吉鲁打开木箱门,主动地伸手要拉她起来。这是因为文老师在地底练习太久失去动静了。她发现自己蜷缩着,怀抱了蛇,姿势像是小男孩在讲桌下抵抗世界的方式。
经过了死亡体验,拉近了小帕吉鲁与文老师的距离。他让文老师走进银杏树教室。然而,她还仍不懂小帕吉鲁为什么蹲在树下凝视地上,即使是冬雨,他穿上雨衣,躲在桌下避雨。文老师撑伞靠近树下。银杏叶凋零,地上落了一圈清水灿烂的树叶,小男孩愿意抬头看她了。
“他在想什么?”文老师这样想,但是更多时候她也蹲在地上,想,“我在想什么?”
帕吉鲁迷恋落叶,把一季的银杏叶黏在十八本课本,主动以“这是作业”交给文老师。文老师发现落叶是照某种秩序分类。它们挂在树梢时的大小、纹路不尽相同,被鸟啄虫啃后更没有重复。每种落叶的死法不一样,每种落叶的尸体不一样。树叶归类的行为深烙在文老师脑海,到了三月,在孵豆苗观察植物生长的生物课,她把绿豆袋撒了,满地豆响。她愣了。她想,小帕吉鲁用落叶计算一株树的叶片量,一棵银杏有四千三百八十二片叶子,那么这地上有多少绿豆?
他给了她灵感,不顾仍在上课,兴奋地冲到树下,问:“你在算这个树下有多少种子吧?”
小帕吉鲁抬头,用小脸看她,眼角闪过光似。
“我们一起来算吧!可是得找范围。”不出几秒,文老师拿起一根树枝,朝地上画了圈。圈蛮大的,把树教室囊括了。然后,她说应该够了,我们看看这圈子里有多少种子。
小帕吉鲁站了起来,点头。
文老师拿来铲子,往圈子内挖,用奇特的譬喻说:“把地皮铲起来,像地毯洗一洗,种子自己会掉下来。”
这种洗地毯以筛选种子是很科学的。文老师教小帕吉鲁,把铲起来的泥土剔除大石块,倒入他们制作好的几个木箱清洗,去除大量的黏土与腐殖土,剩余的有机物质内有各种奇特的种子,共四千多颗种子。两人相信,种子离开母树的旅程是伟大冒险,有翅膀的枫树种子飞离了100公尺不足为奇,猿尾藤、虎杖、光蜡树、泡桐与榔榆的孩子飞了500公尺,台湾榉奇特的演化让种子随着黏附的末梢枝叶飞了800公尺,来到银杏教室。不过,有种的种子高达一百多颗,薄薄的、扁扁的,像小耳朵。文老师说:“要找树妈妈最好的方式是等小宝宝发芽长大,去附近比对。”
过了一个月,小帕吉鲁拿着小树苗比对到1公里外的崖边,强烈山风吹得四棵木荷摇晃,这解释种子为何能有高超的抛掷技术射向远方。小帕吉鲁兴奋地折下树枝跑回来,跌跌撞撞,冲进教室,大喊:“我……找到‘小耳朵树’了。”
你终于说话了,文老师心想,心中有股悸动。
黄狗蹲在帕吉鲁身边,舔着他的脸。
帕吉鲁醒了,一道刺骨的疼痛从右手传来。他无法翻身,受伤了,转头看见骇人画面,他的右臂消失在倒木与地面接触的间隙。正如同面对危难的瞬间保护反应,他用力抽手,只有疼痛传回来。他喘口气,以更大劲道拉手,传来一种撕裂肉体的炽痛。他的手卡在树木底下,动不了。在隔着倒木而看不到的远处,那台有着长锯齿的电锯待转中,“突突突”发出嘲笑似的。
他额头冒汗,知道自己狼狈的由来,他拿电锯砍树之际,地震来了。如果他使用传统锯一定能感受到地震来临,早做防备,但是操作电锯会产生振动,使他忽略了危险──主震骤然到来,砍伐中的大树很不稳,在地震的激烈摇晃中失去支撑力,朝他轰然倒下。他机灵闪躲,避免了树干直接压身,但树干太大,手臂还是难逃一劫。
帕吉鲁观察自己的困境。压他的树有二十几吨,他的手好死不死被压在岩盘上,他用左手挖开,希望是风化岩或岩石下是松软的土。他挖了十几分钟,指甲塞满黑土屑,毫无作用,他捡起身旁10余公分的树枝继续干活,直到断裂几次的树枝只剩掌心那截。干,他怒骂。这一带全是岩盘,千年扁柏伸出趾根牢牢盘踞,它们靠这样抵抗过数百个的强台与强震。
“我要逃,不能死在这。”他告诉自己。
太阳慢慢西斜,从树梢投下无数的光斑,黄狗在身边走着。帕吉鲁在右手肘关节下约5公分处被大树压住,他往右翻,身体贴在树干,用两膝盖当支点移动原木。他试了十几分钟,把自己当作是鹤嘴撬或转材钩,试着把树翻动,二十几吨的树就是文风不动。最后,他把今天仅剩的几缕气力,对树木又踹又顶,发泄情绪。而那台电锯在“突突突”待转两小时后熄火了,四周安静。
当最后一抹阳光消失在四十几公尺高的树冠,森林潮湿,帕吉鲁今晚要在这度过。他用两脚勾来落叶,左手摘光附近的箭竹与昆兰树叶,勉强可当床垫,还有黄狗也是取暖的家伙。他们偎抱,寒夜来袭,刺鼠爬过,两只灰林鸮在相隔百公尺的附近“呼呼”叫得紧,一只白面鼯鼠从树干飞过,另一只随后追去,发出乌兹声响。帕吉鲁觉得这些背景声音非常感伤,令人难眠,并担心自己一睡不醒了。
他断续有些梦,跟痛苦与挣脱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凌晨四点,他惊醒时天未亮,混合落叶与蕨草的床铺湿濡不堪。他仍抽不回右臂,痛处完全消失。这不是好现象,这意味着他的右手肘已坏死。他把黄狗推开,期待蓄积了一晚的体力能扳开倒木,直到曙光把树冠打亮,叶片的露水流荡着繁缛的光芒,他的体力耗尽了。这是一日之始,他极度饥渴,做了一件令他自小想尝试的事──他脱下裤子,把尿撒在钵状的左手,毫不犹豫地喝下去。
“去找人来。”帕吉鲁把黄狗捉来,摸摸它的颈子。
找人救他,是最有效率的方法。他被压在咒谶森林的北方边缘,这里绝少有人来。帕吉鲁恳求黄狗跑到森林南方的伐木区,或回到村庄搬救兵。黄狗哪懂帕吉鲁所言,轻摇尾巴,愣着看,眼睛黑黝黝,眉毛皱了一下,浮现古怪表情。帕吉鲁搡了一下狗屁股。黄狗走了几步。
“回来。”帕吉鲁喊,黄狗看着。
狗要带走些什么,给路上遇到的人说明他需要帮忙,比如求援信。他身上除了脏衣物,口袋空空,胸口挂着“彩虹碎片”项链,这些用不上。他想剥下一块扁柏树皮写字。
扁柏的树皮较厚,俗称厚壳仔,这意味帕吉鲁要徒手剥树皮很难。他需要东西挖树皮,身体下躺的大岩盘是好工具。他挖掉一寸多的腐殖土,寻找石盘的缝隙下手。世界对他开了极其无奈的玩笑,岩盘太大,找不到地方使力。在左臂奋力延伸之处,他以折断两根树枝与指甲断裂的代价,两小时后,凿下一片半公分厚的石片。尽管时局艰困,他也要喝下第二泡自己的尿庆祝这好的开始。
割树皮不会难,只要小心地横向切断,灰红色的扁柏树皮便能顺着树干撕下一整片。对帕吉鲁而言,写字最难。他用尖锐的石头刻写,涂上黑腐泥,字迹浮现。他花了半个小时,在平滑的树皮内侧写下错别字连串的残体字“拜托,跟狗来救我”。希望收到的人不要以为这是开玩笑,帕吉鲁这样想。这花了他这辈子最大努力了,值得用门牙刮下树皮内侧的嫩膜果腹,味道稍有辛辣。
他把狗链松开两格,塞下树皮信。树皮很大,看似黄狗戴上了特殊帽子,必能引起人注意。帕吉鲁推着黄狗,要它找救兵。黄狗不愿意离开,帕吉鲁狠踹了它屁股。它到不远处徘徊,躲在一株扁柏森林常见的6公尺高的乔木杜鹃下。花期刚尽,树下堆积的白色落花像是擦过泪的卫生纸,这是黄狗的心情写照,它步伐被什么牵绊,直到帕吉鲁怒斥,才悄然离开。
十点钟的阳光从桧木梢筛下,一路被好几层不同树冠的植物叶群抢夺,最后以碎花图案的光斑敷在地面,作为地层植物的能源。在帕吉鲁的3公尺外,有一片毛毡苔,竖起的孢子荚粘附了昨夜的雾珠,看起来就是可口的沙拉。帕吉鲁脱掉鞋子,奋力伸长脚趾,夹回了一根树枝,用它当筷子挖回沙拉吃。他没用过这么长的筷子,把铲起来的毛毡苔摆在树枝尖递回来,要是有点闪失,沙拉酱──露水便没了。
“太好吃了。”他吃下第一口,叹了气,躺在地上看着天,心想着古阿霞现在在干吗,然后再度叹息。
他花了两个小时吃早餐,除了第一口鲜甜,其余不过是为了果腹的苦涩与满嘴疙瘩。接近中午时刻,他撒了尿,这泡尿他撒了15cc 便强迫中断,尿道括约肌传来疼痛。他得这样做,没有瓶罐贮存尿,只好自练水龙头的开关功能。他把尿液,混合脚边的腐泥,制成约1公分的泥丸,重量刚好,击中金属或塑胶会有最佳回音。他要靠这找到在倒木后头的电锯,如果拿回电锯,汽油仅剩不多仍可以锯开这棵20余吨的原木。
他拿起土丸子,托在五指的指尖,脑袋盘算当时地震来时他把手中电锯抛到哪个方位,应该在木墩的右方。然后,他隔着倒木,把土丸抛到预测位置,声音又多又杂,他只要击中链锯铁片或塑胶油箱的回音。他是花莲冰淇淋的飞镖转盘高手,不是靠运气射中,诀窍是眼睛能盯着转盘上每秒转八圈的“天霸王”小区块,再靠着更厉害的手劲,让飞镖万无一失地射中。
他的手劲好,眼睛看不到的,让手去奋斗吧!他花了半小时靠投出的三十颗尿丸子回音,约略摸透那头的环境。那头有棵风倒木扁柏,上头敷满了苔与桧木幼苗。应该有两株左右的杜鹃。杜鹃附近有紫花凤仙花,它们靠果实裂开的力道射出种子,泥丸击中果实,瞬间发出了种子落地声。还有森氏栎一株,它刚过了开满黄花如云的春季,新橡果在膨胀。帕吉鲁身边散落的果壳是去年的杰作。橡果是条纹松鼠的美食,但真正的大胃王是黑熊,它从北面爬上树摘,并朝那方向丢垃圾,这解释了阳光较少与坡度较高的北面为何会有较多的果壳。
电锯呢?这不属于大自然的家伙,好像被植物们藏起来,刻意不让帕吉鲁找到,怕找到了会对他们不利。帕吉鲁猜测,应该在紫花凤仙花附近,他听到弹开的种子击中了某种坚硬金属,非常小声。
忽然间,他听到步履靠近的声音。有人踏过腐叶,穿过泛着绿波的瘤足蕨与复叶耳蕨,裤管摩挲叶缘的声响如此动人,一步步走来,知道他在受苦。帕吉鲁立即出声,喔喔啊啊啊,不成句子,只想努力叫人过来。他大喊,啊啊啊,他知道有人正朝他的方向坚定走来。他大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阿,阿……霞……救我。”他大吼。
① 饿的意思,客语。
② 优待、折扣、服务的意思,源自日语,受英文 service 的影响。
骑上野狼的少女
礼拜六的下午三点,古阿霞提早到民歌西餐厅。那是休息时段,一群人坐在柜台喝着虹吸式煮法的咖啡,一股咖啡香弥漫开来。夜猫子小羊这时来了,贴着每星期驻唱歌手海报的玻璃门被推开来,铃铛哗啦啦响,小羊大喊,我就是被汽油香味勾来的,先来1公升加满吧!冲着桌上不知是谁的马克杯喝一口。
“欧!买尬,”小羊闭上眼,“今天咖啡很特别。”
“可以吗?”古阿霞笑眯眯说,坐在吧台椅的小墨汁把上半身趴在柜台想知道答案。
小羊再喝口,慢慢咽下,感觉喉韵平润,有层次的好滋味。咖啡还有难得的果酸,夹杂淡淡的甜味,过了几分钟,舌头与喉咙完全没有干涩感,这分明是她想喊而这次终于大喊:“上帝来了。”
所有的人欢呼。马庄主寄来的菊港山庄“难喝咖啡”,通过小羊的考验,她自称全台北最刁的嘴斗。小羊从来不晓得花莲能出产好咖啡,趁着餐厅人员去厨房工作时,把古阿霞拉到靠窗的桌子,说:“有这么好康的东西,我们可以开咖啡馆了。”小羊把餐桌纸反过来,写下了开咖啡馆的编制,包括吧台手、中西式快餐与时下流行的驻唱。古阿霞听得脑血高涨,她这辈子跟油烟与洗菜盆缠斗这么久从未想过要开餐馆,她嘴角微笑,响应这是不错的点子,可是她得先去厨房工作了。
“我们不缺什么,最缺那个位置的人。”小羊指着西餐厅的红舞台。
“我还没准备好唱。”
小羊打烟,她为了省凉烟钱,拿出绿油精瓶涂在白长寿两侧自制凉烟,抽了两口才说:“时间到了自然会唱。”
小羊没有勉强古阿霞登台表演,时间是最好的酵素。接下来的两天,她们工作结束后,古阿霞带小墨汁转两趟公车回家,小羊骑车跟在后头。在某条不得不分开的岔口前,小羊加速骑到公车前不断挥手说再见,然后打方向灯,让闪烁的黄灯带她进入另一条平行马路。整车乘客看见小羊叼烟又背着日制的 Takamine 木吉他,像是电影《罗马假期》里,潇洒的葛雷哥·莱毕克(Gregory Peck)载着侧坐的奥黛丽·赫本穿越罗马巷弄,连女车掌都着迷。古阿霞低头不敢瞧,抬头瞧时月儿高悬,窗外行道树间的霓虹灯与密集路灯闪得她一脸茫然,对她而言,小羊确实是野性的女人。
有一次,小羊载古阿霞在街头夜游,车把挂一罐啤酒,一路炫耀她的兰美达是向驻台美军买的二手货。那个美军曾骑车环岛,穿过清水断崖到花莲,南下台东,然后骑过惊险的南横、爬过中央山脉才抵达高雄。这令小羊羡慕死了,高喊流浪呀!流浪。
那次她们夜游的目的是在阳明山看夜景,炽亮的台北盆地灯火,快把黑夜烧光了,小羊说:“我最想学意大利的传奇探险家 Cesare,他曾经骑兰美达机车闯过七大洲,绕地球一圈。”她喝口啤酒,说:“可是我离开台北就活不下去,我只懂两种植物,一种是草,一种是树,它们要是在盘子上都叫作蔬菜。”
古阿霞在小羊身上看到台北女人形象。小羊对霓虹灯重度上瘾,对咖啡中毒,强烈的夜猫子生活已习惯在小巷夜行,手上衔着便宜的自制凉烟,想学三毛的波希米亚流浪生活,誓言在四十岁的青春结束前客死异乡。可是她们连台北都走不出去。
“对了,我的猫找到了。”小羊说。
“你不是居无定所,怎找得到它?”
“它居无定所,我也是,这样有缘才相逢。”
“太神奇了。”
“神奇是这样的,我在那盏灯下遇见它的。”小羊指着台北盆地茫茫灯海的某个光点,说,“那时候我从民生西路的路灯下,骑车转过承德路的那盏灯,不久在第五个红绿灯下找到它,然后把它带回那边那盏中山北路二段十六巷的房间过夜。”
“我只看见一片灯海。”
“真的,就像有人懂星图。天上星星的名字与位置很难分辨,还会移动,可是有人把它们记下来了。对我来说,台北的灯海像是个平行世界的星空,这会难吗?”
古阿霞觉得小羊很会扯,还一把罩,说:“那你的猫叫什么?不会是小小羊儿吧!”
“叫小狗,纪念去年养的一只狗。”
隔天下午,小羊来到西餐厅时,一只频频打哈欠的花斑猫从她的袋子露出头。大家说它也是夜猫子频频打哈欠,叫“懒羊羊”好了,不要叫小狗。小羊要大家问问看猫,它说好就好,然后她去准备今天的驻唱工作。小墨汁这天的责任是照顾这只老是在袋子里睡觉的猫,她蹲在柜台边,盯着20英寸东芝黑白电视播映的日本卡通《小甜甜》。她要是回到山上绝对没电视,只剩下冷风、流云与工作。
随后的新闻节目,小墨汁更是全神贯注,她听伐木工说新闻都是捏造,可以抓到穿帮镜头,像阿姆斯特朗登陆月球都是在沙漠拍出来。主播说“躲在印尼三十一年的李光辉回台后抽太多烟得了肺癌死去”,小墨汁心想,好假,没听过伐木工被烟呛死。主播说“人类第一艘宇宙探测船‘航海家一号’正通过木星系统,航向土星”,小墨汁知道这宇宙新闻是摄影棚的吊挂玩意。主播又说“惠明盲校的学生吃到多氯联苯毒油,得到类似蟾蜍的皮肤病,会流臭脓”,小墨汁边看边流泪,心想画面中走路的五个人纵队、抓前者肩膀的瞎子演员太会演了。当新闻播放“三腿坐骨连体双胞忠仁、忠义将进行全球瞩目的分割手术”,她大叫说,这假人是真的。她曾在台大开刀前看过他们,他们会动会哭,当时以为自己的白内障眼睛坏掉了,小墨汁赞叹医技已高明得能把两人缝一起,然后再表演性地割开。当她站起来时,到厨房跟古阿霞讲这伟大发现时,看见她人就在身边,袋子里的猫也跳出来。
小墨汁去追猫,被古阿霞紧紧抓下来。餐厅陷入了诡异气氛,出菜的古阿霞看出不对劲。原来是这样的,礼拜六是民歌驻唱时间,有桌女客人点西洋歌,小羊婉拒地说她今天不唱洋人的玩意,还点烟装屌。小羊的规则有原因,她有位菲律宾华侨的大学朋友搞民歌运动,这个人后来见义勇为地跳入淡水河救人,自己却溺死。小羊与他的交情甚笃,礼拜六的忌日不唱洋歌,不喝可乐,不吃面包,要唱也宁愿唱童歌《只要我长大》。
那桌女客不满,看见小羊挂的十字架项链,说:“你今天不唱西洋歌,干吗胸前挂十字架?”
“关于上帝,像是女人的内裤,你别乱扯下来。”小羊一语双关,让台下有些人笑起来。
“难道你洗澡和尿尿时,自己都不扯掉内裤?”女客又挑衅。
“你对内裤很有兴趣。”小羊说罢,引起台下窃笑。她转头看一下古阿霞才说,“好吧!我今天没穿内裤,常常也不穿。”
台下的男士一阵惊呼。古阿霞则捏一把冷汗,数次抛眼神告诉小羊,别这么冲,她担心摩擦会更大。小墨汁哪懂现场的火药味,她担心猫又要跑走了,蹲着身子去抓回来。小羊则调整麦克风,拿起啤酒罐对嘴喝,面朝观众,眼睛却瞥向古阿霞,说:“我的朋友要我低调一些,喝点酒可以压惊,好吧!我们继续点歌吧!”
唱完《小草》,那桌的四个女客又写点歌条,挑衅地点西洋歌。小羊干脆拿打火机烧掉,用来点烟,说:“还有人要点西洋歌吗?你们看看我养的小猫,它都不爽,要逃了。”小羊说罢,一群人看着小墨汁到处抓猫。那只睡饱的猫不想受束缚,想去城市溜达。
接下来,那桌女客又传来点歌条,全写上粗话。小羊亮出一张点歌单说可以唱这首歌,随即拿起吉他,用《小草》的旋律一路唱完只有五个字粗话反复的歌词,笑坏全场。
女客愤而起来,转身走到大门口时,小墨汁硬是把门挡住了,怕猫跑出去便不再回来了。
“不要开门。”古阿霞突然大喊,不是怕猫走,是安抚客人,“我会唱英文歌。”
接下来半小时,古阿霞唱了几首抒情英文歌。她的两颊活在人类有鳃时逗留海里的顺畅,两手的肢体语言挥得比鱼鳍还美妙,把现场气氛还原到客人进门时的欢快。大家无比沉浸,把掌声是怎么回事都忘了,要求加码安可曲。驻唱结束前,小羊回到舞台,喝了两口酒,拿吉他唱起今晚的结束曲《美丽岛》,每每歌词唱到“水牛、稻米、香蕉、玉兰花”,听众会拍掌两下应和,为美丽旋律与土地滋养的所有生物喝彩,一切值得入梦。
晚上十点半,她们离开餐厅。古阿霞让小羊三贴载回去,希望慢点,不要让小墨汁的眼睛受到撞击。小羊骑得很慢,后头车子都超车,连脚踏车骑士经过时都好奇地询问是不是摩托车缩缸了。这样的速度,令古阿霞以为车子是逆着所有车潮后退,朝世界的反方向离开。月亮孤零零地挂在街心,晕蒙蒙的光抵达了这霓虹城市,偷偷跟人,也偷偷地藏到古阿霞的内心,她仰头,看傻了,山上的月亮都在夜空,很好找,在都市找要靠运气。
“小羊姊,你今天不穿内裤,很穷吗?”小墨汁问。
小羊要她注意某个牛仔裤广告,穿着卡文克莱(Calvin Klein)牛仔裤的明星布鲁克·雪德丝说她跟裤子之间没有隔阂,暗示她没穿内裤。没穿内裤不是穷,是挑逗文化,“不相信,你伸手去抓抓看,我的牛仔裤里有没有内裤带。”
“真的没有耶。”
“好了,手不要伸太进去,怕你抓到我的毛了。”
“小羊姐姐,你刚刚说的挑逗是什么意思?”
“那就是呀!你想抓又抓不到的毛叫挑逗,”小羊大笑,“女人不穿内裤不是穷,是性感的挑逗。”
“所以,你今天不信上帝?”小墨汁想起小羊在餐厅讲过的内裤与上帝的关系,没穿内裤就是心中无神的时刻。
“对呀!我只信一半。”
“另一半呢?”
“没有找到呀!还在找,我的一半是在天上,我的另一半在地上。”小羊语涉双关,前者指上帝,后者指情人。小墨汁却听得糊涂,逼得小羊又说:“这问题,你要问桑瑟葛露。”
“桑瑟葛露是谁?”
“你的阿霞姐姐呀!她说阿霞这名字有点土,我昨天帮她取了桑瑟葛露,就是英文霞(sunset glow)的意思。”
古阿霞没响应,她继续看着月亮,因为过了几条街,月亮就会落在大楼后头了。
古阿霞察觉自己对简明回旋的楼梯有种梦境感觉。红壳塑胶扶手,黑漆铁栏杆,白漆墙壁,梯间放鞋柜,每个楼层转折有个透光小窗,这是台北常见的公寓,为了规避昂贵的电梯设施而建的五楼以下集合住宅。她顺着这个格式的楼梯爬了二十八次,直到第五楼的镂花铁门,然后揿下电铃。
她是来找猪殃殃的。猪殃殃是圣母峰登山的后勤队员,古阿霞曾在伐木林场见过面。素芳姨那封生前交代的信中说,如果任务失败,登山队会在一个月内回到台湾,她担心的是患有忧郁症的猪殃殃,期盼古阿霞上台北比赛五灯奖的时候,能“协助”猪殃殃。现在,古阿霞完全懂“协助”是极具挑战性的,她来了二十八次,里头的人就是不应门。
古阿霞来到台北的隔日便来找猪殃殃,在一楼大门按了三分钟电铃都没有人响应,傍晚又来,同样没响应。到了第三天,小羊载她来,她朝对讲机上的十户人家乱按一通,冲着先有反应的家户喊,“电力公司抄电表,请开门”。古阿霞当下被她机灵的入门技巧吓着,直到她们上到二楼,还有三户人家依序开一楼大门的电锁。
小羊在五楼的门外按了很久的电铃,又是喊,又是伸手从第一道铁门的铁条缝敲第二道木门,说:“没事把自己关这么紧,上帝怎么来?”
“也不知道猪殃殃回台了吗?”古阿霞狐疑着。
“问邻居。”小羊按了对门的电铃。
不久对门打开了,出现个因为天热而打赤膊的中年男子,他略带酒气,看见了略施脂粉的俏发姑娘,来魂似的说:“哎呀!我上礼拜看到那家伙背着一大包登山东西回家,来吧!进来坐,我家很好玩。”
“神爱世人,信上帝得永生,我们摩门教好喜欢串门子。”
砰一声,男子很快甩上门。
古阿霞憋了好久才笑,拧着小羊的臂膀提醒她不要笑太夸张,楼梯都有回音了。她之后要小羊别拿摩门教开玩笑,不要拉神下水。小羊倒是一副大剌剌没关系模样,说上帝不会介意,“而且说真的,关于我的神,我只信一半。”
“那另一半呢?”古阿霞很好奇。
小羊认真地看着古阿霞,“什么都不信。”
“那就是不信了。”
小羊点上根烟,说:“如果神原谅我的罪,我会更愿意当他的羊群。我是在森林迷失的羊,总比在一堆羊群里迷失来得幸福。”
沉默了一段,从梯间小窗映入的阳光填满了两人的缝隙,照亮地上拧去的第二根烟蒂,这时才感到夏阳燥烈。小羊打破沉默,从口袋拿出白纸留下来访字条给“朱先生”,塞在铁门缝。走下楼梯的时候,古阿霞说猪殃殃不姓朱。
“不会是猪八戒的猪吧!”小羊看到古阿霞点头,说:“天呀!好亲切,我小羊遇到小猪亲戚了。”
古阿霞连忙解释,猪殃殃是类似笔名或诨名之类,全名叫“南湖大山猪殃殃”,是生长在高海拔的小草。登山的人喜欢将大自然的花草比附自己。猪殃殃到底姓什么,叫什么,古阿霞没个底。走到巷子口,古阿霞抬头看猪殃殃住的阳台挂了几株花草,挺有生气,大太阳晒不死。
过几天后来看,猪殃殃家位在一楼梯间的电表转了几格。古阿霞更笃定他在家,可是把人叫出来真难。她放弃了几天没来,直到想起素芳姨的万分交代,才与小墨汁转了公车来,当两人爬上五楼的公寓,小墨汁惊讶说:“他三天都没出门。”小墨汁三天前离开时在铁门与门框缝黏上小甜甜贴纸,没有撕开过。难道猪殃殃不用出门买办?古阿霞狐疑时,小墨汁用肯定的语气说:“我一只眼睛虽然不好,可是听到房子里有人在讲话。”
古阿霞把耳朵贴在铁门,屏气凝神地听出门后的阳台花盆间,出现的是大自然的天籁,是青蛙在叫。
对门这时打开,醉醺醺的男子又出现了,挺着大肚腩:“可爱的小妹妹,你们又出现了,请你们喝酒好不好?”
小墨汁吓坏了,古阿霞连忙说:“神爱世人,信上帝得永生。”
砰!门又关上了,男子在门后嚷嚷:“你们不要再勾勾缠了,夭寿,传教搞得跟魔音穿脑一样。”
古阿霞吐着舌头,拉着小墨汁下楼,有点得意,也有点抱歉把上帝拿来当挡箭牌。在回家路上,古阿霞想起与猪殃殃在摩里沙卡相遇时,他曾说自己对青蛙颇有研究,某次在高山的求生之际杀了盘古蟾蜍,剥除毒皮与内脏,将肉煮了吃。这让古阿霞心生一计,用青蛙引诱猪殃殃开门。她们往小巷钻,在远处找到了水质清澈的排水沟,阳光波跳,诱人想跳下水消暑。有水就有蛙,她们沿水沟却抓不到,它们逃得一干二净。
忽然,古阿霞循着蛙叫声来到某片菜园旁,掀开树荫下的大石头,赫然出现一只盘古蟾蜍。盘古蟾蜍跳跃能力不好,很好抓,却不好惹。古阿霞折了两根长树枝夹起蟾蜍,内心的犹豫,不输被夹得四肢挣扎、眼睛突起、白肚皮夹扁的家伙。小墨汁从来不晓得蟾蜍会叫,吓得鸡皮疙瘩比眼前家伙的瘤疣更耸动,假装到最后才帮忙了,得到了可乐配鱿鱼丝的不营养晚餐。她们离开前,古阿霞灵机一动掀开菜园旁的废储水木桶,五只趴在桶缘的青蛙吓坏了,悉数被逮。
蛙类抓到了,用两个玻璃罐放在猪殃殃家门前,不叫就是不叫,怎么哄就是没用,古阿霞与小墨汁蹲在门口等,蹲得血液循环不良,快成蛙腿。古阿霞把玻璃罐塞在门口,小墨汁将牵牛花藤布置在铁门,趁大肚腩怪叔叔打扰前快闪,去中华路餐厅工作。
隔天下午,小羊载她们来到猪殃殃的住所,上楼梯时,小墨汁很神秘地说她解开昨天“另一半”的问题,说:“你要当修女吧!想跟上帝恋爱,我可以送你头巾。”
小羊大笑,说:“如果男人当神父,他的另一半呢?”
“当然是主耶稣了,难道能跟修女谈恋爱?”
“男人跟男人恋爱,很奇怪。”
“主耶稣不会反对,不过,信徒会反对吧!”小墨汁搔头,“对了,伐木工比较不反对,他们有的人喜欢男人,还有的只喜欢母的动物,你不能说是我说的喔!山上的人比较会得这种怪病叫‘索马病’。”
“我会选你当教宗的。”小羊说。
“伐木工会赞成的,”小墨汁突然大叫,“看,青蛙不见了。”
铁门缝的青蛙不见了,徒留两个空瓶,铁门上的牵牛花藤也动过了。小羊说那些青蛙可能被大肚男丢掉,也可能投奔自由了。
古阿霞把中指比在嘴唇上,耳朵贴在铁门上,“你们听。”
大家屏气凝神聆听。门后面果然传来青蛙的叫声。古阿霞听出,那种小狗饥饿时“呱──呱呱呱呱”的叫声是昨日放的盘古蟾蜍呼唤。这说明蛙类被猪殃殃抓进去了。
“我们的木马屠城计成功了,可是忘记训练蟾蜍开门。”古阿霞颇失望地走下来,无论如何敲门,猪殃殃就是不应门。
“破门呢?”小羊发动摩托车,三贴去餐厅。
“也许真的到危险之际,可以考虑。你懂得破门?”古阿霞问。
“我朋友非常懂,我打电话叫人来看看。”小羊把车靠边停,在骑楼下找了公共电话拨号,说,“消防队吗?我朋友在房间待了一个月不出门,我怀疑他会在里头自杀,你们能救人吗?”
古阿霞大惊,说着“你这样太夸张了”,连一旁盯着店家橱窗里童鞋的小墨汁都转过头。古阿霞连忙抢下电话筒,把小羊挤到一旁,抱歉说:“这是真的,不是谎报,但是没有很糟。”
“你朋友有危险吗?包括自杀、快饿死,或情绪极度不稳定?”另一端的勤务中心人员说。
“他有些行动力,只是不肯开门。”
“如果需要出勤,可以随时通报。”勤务人员挂断。
古阿霞在胸前叉着手,有点怒气地告诫小羊。小羊打哈哈,打根烟抽,说她真的有个朋友在消防队工作,不信她可以再拨电话问明白。古阿霞连忙摇头,不准她再碰电话。两人为此起了小争执,谁也不让谁,古阿霞真的有点气,小羊则有点逗她玩。忽然间,要怒火爆发的古阿霞突然熄火了,她听到小墨汁讲起了什么扣动她心弦的话。
小墨汁踮起脚尖,拨下公共电话:“摩里沙卡吗?请问菊港山庄的帕吉鲁叔叔有留话吗?”
“没有,我很努力找了,找不到他来留话。”欧匹将说。
“帮我接火灾指挥基地的工寮,找妈妈。”
“烧掉了,昨天烧掉了,不过你不要难过。大家没事,都安全撤走。”欧匹将又说:“你妈妈到别的基地帮忙,没事。”
古阿霞抢下话筒,斩钉截铁说:“是我!”
“是我自作聪明,是我主动找帕吉鲁,要他留言给你。可是找不到。”欧匹将强调她是无心的。
“没消息?”
“是的,我很努力找。”
三天前在花莲外海发生浅层地震,芮氏六点九,造成了摩里沙卡村内部分老房子龟裂坍塌,造成两伤。一时之间,大家忙着通讯报平安。忙翻天的欧匹将刻意找帕吉鲁留言给古阿霞,却渺无音讯。
“帮我接到前进火灾指挥基地,找赵坤。”古阿霞说。
欧匹将摇了交换机的通话把柄,冲着那头说:“紧急电话,找赵坤,请他赶快复电。”然后,欧匹将又对古阿霞这头说:“他在火场,没办法接电话,你有留言吗?”
“请他去咒谶森林找刘政光,那有个湖,湖中间有个房子,找不到就在森林找一圈,”古阿霞慎重说,“跟他说,这是古阿霞千交代、万拜托的。”
“好的,我二十四小时待命,你知道的,我都在这。”
古阿霞挂上电话,心里多了份惦念与担忧,也为“我都在这”感到温馨。小羊找不到机会跟若有所思的古阿霞拌嘴,骑车时,频频回头问小墨汁,“帕吉鲁是谁?”小墨汁要求给两罐可乐与王子面才成交,电视剧都教人这样套消息。小羊得放慢速度,才能回头听见小墨汁所说的,在某个交通打结的路口,她看见坐车尾的古阿霞红着眼眶,还别过头去不愿与她眼光接触。
小羊不问了,说今天没风又好热,飙车吧!她加速蛇行穿过车阵,为自己也为大家制造风。
礼拜天傍晚,客人坐满了咖啡馆,有些桌的人抽烟吐纳,有些桌的人不时爆出笑浪。古阿霞站在红舞台,有点紧张,总觉得麦克风有问题,猛喝水润喉,下意识地从上衣口袋拿出长条桧木屑咬着,这是当初溺水时换穿的帕吉鲁衣服,修改过。她穿黄褐方格洗得褪色的伐木工衬衫,配上紧得露出好身材的直筒牛仔裤,中性穿着创造流行与话题,台下靠小羊的关系找来充场的朋友们假装待会就会遇到歌神前的散漫或雀吵。
小羊拨动 Takamine 吉他的琴弦,扩音器立即传来古阿霞的歌声。那歌声没有纤尘,一开口就让世界安静,全然灵妙,轻轻渺渺地挽过桌间,宛如一条小溪涧已然成形,听得大家在台北酷热下舒服得想要踢掉鞋子伸足在水光里。小墨汁对古阿霞的歌声有免疫力,然而歌声来了,她也回不过神,忘了抚摸怀中那只小羊养的猫。小猫跳下来,赖在桌下听歌。
在歌唱的间休时段,小羊拨弄吉他,说:“各位朋友,从下礼拜开始,桑瑟葛露小姐会在这里驻唱,大家记得来交关捧场。”
“我今天有点小紧张,有些失误。”古阿霞说。
“哇塞,谁找到失误?”小羊嘟着嘴,要底下的朋友给她一根弗吉尼亚薄荷凉烟。
“有失误,那罚。”底下有人大喊。
“罚,”小羊大笑,“有请桑瑟葛露再唱首。”
“很高兴认识大家,我唱首《娜鲁湾吼嗨呀》,这是家乡的庆典歌,没有什么歌词,期盼大家一起来唱。”古阿霞下意识地调了调麦克风,说,“还有,我叫作法莉妲丝,我喜欢这名字。”
底下爆起笑声,都说“法莉妲丝”这洋名比“桑葚露什么的”来得有气质多了。小羊见苗头不对了,紧急拨动吉他弦,把大家拉入了大合唱歌声中。之后又安可了两首,众人才放了古阿霞。古阿霞喝了两口白开水,找个去附近买喉糖的借口,跑下楼去找公共电话。她今天练唱忙了整天,下午找到机会拨电话回摩里沙卡话务中心,可是电话没人接。她知道现在要是没拨通电话,吃饭、唱歌、喝水都有痰搁在心口不舒服似的。
不久,电话终于通了。
“抱歉,我知道很晚了。你睡了吧!”古阿霞致上歉意,山上习惯早睡。
“我是刚刚去上厕所才没接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说,“阿霞,有很多人留言给你,我得用专门的笔记本记录。”
“发生了什么事?”
“我先讲赵坤的,我想你最想知道。”欧匹将把笔记本翻到首页,说,“他说他去了咒谶森林走了一圈,到湖心木屋,没有发现刘政光。他倒是发现了那只黄狗,到处跑,除了屁股有几撮毛没了,一切很好。他想,狗很好,刘政光也应该很好。”
古阿霞心有所忧,想再打扰赵坤,求他再去找一次,可是她又觉得太叨扰人了,人家忙也帮了,便说:“这样也是。”
“还有二十七个人留言,你知道他们是谁了吧!”
古阿霞点头,那是山上小学的二十七个孩子,说:“我去换些零钱回来,不要电话听到一半就断线。”
“不用这样,他们知道你用公共电话有限制,贴心地整理出结论。”
“结论?”
“他们决定把山上小学废弃了,下学期开始,他们到山下上小学,勇敢地坐流笼下山,要是不敢坐,他们会走一小时半的路穿越万里溪河谷。”
“这个我知道了。”之前帕吉鲁跟她说过了。
“他们知道建校的钱来自咒谶森林,不想森林被砍,他们想保护森林。他们向每户人家要求联署,阻止森林砍下去,他们也写信给政府,希望保留那块水源地。”欧匹将停顿几秒,说,“他们说,古老师,你愿意回来帮忙吗?他们很想念你,非常想。”
足足十秒钟,古阿霞头抵在公共电话的拨盘上,为“古老师”几个字而内心翻搅不已,眼水浮转。骑楼下人潮来往,稍远的马路车流永远不会干燥,台北夜色是充满梦想的光点。古阿霞无法平抚心情,她才在繁华之都找到梦想,即便几天后的五灯奖赛不会荣登宝座,她今天已经在咖啡馆有了自己的红舞台。她知道,如果回山上,自己的驻唱梦想会夭折。
“你在吗?”
“我在。”古阿霞听到了电话断讯前的警示铃声,连忙从口袋找硬币,却找不着。
一只手从后方救援,塞了硬币让电话保持通讯。古阿霞转头看,是小羊,以及她背后一片闪闪烁烁的夜景。小羊递了一条手帕,拍拍古阿霞的背,这让古阿霞不由自主地靠向她的肩膀。
欧匹将说:“你不用被小孩影响。我跟他们说了,这不能勉强古老师。”
“谢谢。”
“他们说会自己来,自己的森林自己救,这是古老师教他们的,请古老师放心。”
挂断电话,古阿霞的脸才离开小羊的肩膀。两人往咖啡馆回去,闪过骑楼人群,一路没有言语,可是古阿霞把那条黄手帕捏得紧,几乎是她的心情写照。到了咖啡馆楼下,小羊去牵车过来,要她在楼下等,一起去吃消夜。
小墨汁先从楼梯走下来,袋子里面装了哩哩扣扣的东西,发出声响。她用惊艳的口吻说大收获,然后打开袋子秀出她搜集的小杂物,有万宝路开罐器、伸缩原子笔、铝皮制猴子骑脚踏车的发条玩具、蓝色小精灵塑胶玩具等,这些有的是她端可乐给客人打赏的,有些是她收拾桌子找到的。这是她来咖啡馆的动力,看电视与搜集小杂物,后者是她回到摩里沙卡后向她愚憨的哥哥“阿达玛”陈述奇幻台北城的线索。一礼拜后她要回花莲了,甚至拒绝古阿霞送她到宜兰苏澳,一个人从台北回花莲,她把这段旅程当作生命中的伟大冒险,她会重复讲,她哥哥则永远跟第一次听到般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