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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上第一节课,抬头大声朗读我们的名字,说谢谢。”.16

作者:甘耀明 当前章节:155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她们三贴去吃消夜,贴在中央的小墨汁抱着袋子。到了爱国西路的某家骑楼吃了快炒配啤酒,小墨汁搜集了五个啤酒罐铁盖,舔了某个铁盖内侧的酒液,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喝酒。她会告诉哥哥,台北的酒有苦味。然后,她站起来沿着骑楼走,捡到一根稀罕的可弯式吸管,在下个街口的公共电话上拿到一个不知道谁遗忘的唐老鸭玩具,她继续走下去找,直到有人拉住她。她抬头看是古阿霞告诫不可乱走。

古阿霞没有把小墨汁带走,而是看着街道。小墨汁问,怎么了。古阿霞说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隐然觉得,在下两个路口左转后,那有间邮局,最特别的有三个直立式邮筒,还有一排白千层树。

“这路都差不多,让我常常有这样的感觉,好像来过。”小墨汁说。

“不是的,是我来过。”古阿霞说,如果没记错,她曾去过那里。于是,她紧紧拉着小墨汁往前走,并吩咐她不要乱捡路上的东西了。

过了两条街右转,一间邮局、三个邮筒果然在眼前。古阿霞伫立良久,才慢慢过去,她确实来过这地方。去年环岛时,她与帕吉鲁为了省钱就在邮局前的骑楼下席地而睡,黄狗为了追野猫跑出了三条街。他们费了好久才找回调皮的黄狗。然后,隔天他们坐便宜的火车到宜兰苏澳,搭船回花莲。往事并不如烟,历历在目,怎么都逃不开。

古阿霞过了街,来到邮局的骑楼下,蹲下去找什么。她在找去年掉在这里的东西。

“你不准我捡,自己又捡东西?”小墨汁有点生气。

在骑楼角落的水泥墙上,古阿霞发现当初夜宿无聊时留下的原子笔签名,字很小,写在都市只有自己记得的一隅,那是“帕吉鲁与法莉妲丝”。这几个字写得歪歪斜斜,小墨汁蹲在地上才瞧出个大概,连忙问这是什么啦!

“种在水泥地上的两棵树啦!”

“我读懂了,你把自己种在地上了,”略懂字的小墨汁有点乐,“你的名字是什么树?”

“山棕,花香很香的树。”

“那另外一棵呢?”

“面包树。”

“那我知道帕吉鲁叔叔跟你来过这里了。”

“是吗?”

两人往回走,边走边聊,小墨汁问那排行道树白千层,用邦查话怎么说。古阿霞皱着眉头想,然后慎重说,叫白千层。小墨汁说怎么可能一模一样。古阿霞说这些是外来树种,邦查老祖宗来不及取名字就死了。两人边聊边笑,古阿霞还捡到了一把绘有卡通《海王子》的塑胶短刀,小墨汁很乐意收下来,赠送给哥哥来保护她。

小羊有点醉了,坐在快炒店的小藤椅,啃筷子发呆。古阿霞回来的时候觉得她面带微愠,不断道歉。小羊说,人找到就好,回家啰!然后发动摩托车,三贴穿梭在夏夜的车流。古阿霞担心叼着筷子的小羊要是出点车祸,怕筷子刺穿脑袋,因此刹车时都令她脑袋发麻。小羊说刚刚等你们等太久了,把烟抽光了,又没烟,才叼筷子打发,她知道古阿霞担心,把筷子搁在耳朵上。

小羊转了几条路,有时候是霓虹灯大放的高楼,有时候全是低矮的日本老瓦房,有时候是狭窄的小巷子,机车路线走得跟已醉的小羊没两样。古阿霞看不清浑亮的月亮,它总是忽隐忽现地跳跃在城市上空。

小羊忽然停下车,看着远方的巷子有台打挡机车。机车的后铁架放了大铁笼子,塞了几只狗。小羊把机车龙头拗了回来,悄悄骑在后头,准备反击。

那是狗肉贩商,夜晚在大街小巷踅来踅去抓狗。有些缺钱的人看到了狗肉贩,会无良地把宠物卖了。可是,狗肉贩大部分是靠残酷手法抓狗。小羊尾随了一段路程,后座的古阿霞目击了抓狗过程。狗肉贩用肉包子吸引野狗,趁机用铁索套住野狗脖子,甩进大铁笼。要是大只点的狗,用铁索套住后,狗肉贩会加速摩托车拖行一段路,消耗它的体力。几乎快窒息的狗被这样折磨,毫无反抗地塞进铁笼。

“你来骑欧多拜,我来修理那家伙。”小羊说。

小羊养的狗是被狗肉贩抓走,她跑到以吃狗肉闻名的中和秀朗桥找,那边有十几摊狗肉店,中药味重,聚集一堆军营士兵与各地来的饕客。她没找到狗,全身却臭得不得了。这次看到狗肉贩,她要狠狠教训他。

“不要啦!我不太会骑。”古阿霞说。她骑过帕吉鲁的脚踏车,虽然曾学过小羊那台机车,但是换挡不熟,离合器掌握不好,起步常熄火。

“你们先下来,在这等我。”小羊把古阿霞与小墨汁请下车,头也不回地加速骑过去。

古阿霞被赶下车,不知所措,她看着小羊慢慢骑近在抓狗的肉贩,从兰美达机车的前置物箱抽出酒罐,举了起来,狠狠敲下去。狗肉贩专注抓猎物,对偶然经过的机车没防备,况且抓野狗不犯法,冷不防被打,整个人委顿在地。果然是小羊风格,补了一刀不够,多踹几脚,真想把他的屎都拧出来。

古阿霞没有冷眼当观众,她跑到肉贩的机车旁,解开铁笼放出狗。笼子里的狗都被折腾过,哪肯相信人,两只狗对古阿霞咧嘴狂吠。古阿霞心急,惹得一笼狗儿更是惊慌,她聪明的脑袋在瞬间转入战斗系统,跳上机车座,拉了小墨汁上来,要把车先骑走再打算。她骑的是脚打挡循环系统的野狼一二五,跟熟悉的伟士牌手打挡不同,她找到离合器,抓到油门,就是摸不出如何流畅操作。

小羊在20公尺外跟狗肉贩的缠斗,渐处下风,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她见到古阿霞杵在机车上,马上知道状况,大喊:“用左脚往前打挡。”

古阿霞踩入一挡,过于紧张,放离合器与加油门的控制失败,机车起步的瞬间熄火。她踩回空挡,重新发动引擎,深呼吸,冷静下来才能驾驭这只野狼。她宁可慢,不可求快而失败。

小羊冲了过来,在地上刹出了长长的轮胎痕,急喊:“别管了,赶快跳上来走吧!”

“左手拉离合器,然后呢?”古阿霞说,她执意把野狗带走。

小羊的战斗意识被淡定的古阿霞激起了,她把机车紧急回转,车头冲着街尾跑来的狗肉贩,说:“左脚往前踩入一挡。”

“踩入一挡。”

“左手离合器先放一半。”小羊大喊,把自己手中离合器慢慢松放。

“离合器放一半了。”

“右手油门慢慢加油。”小羊决定了,要是古阿霞这次起步失败,她会把机车冲向狗肉贩,一起阵亡。

“油门加油。”

“求主保守法莉妲丝。”小羊紧急催油,把车冲出去。

“求主保守小羊。”古阿霞说。

“求主别忘了还有小墨汁。”小墨汁自喊。

古阿霞顺利起步了,猛地催油,野狼机车往前冲,发出非常吓人的低速挡运转声。古阿霞没有大叫,是镇定地大喊:“小羊回头跟来。”小羊紧急刹车,抽出置物箱的酒罐狠狠丢出去,完美的准头砸到了狗肉贩,她掉头追上古阿霞,教她把机车排入高速挡行驶。两台车逃离现场,甩开了一路疯跑追来的狗肉贩。

两台车并骑,三人大笑,一笼的狗叫着。整个过程紧张得发抖的小墨汁,听到笑声才睁开眼,尖叫地说自己回山上有故事可以说了。在台北夜色中,两人驾驭机车飞驰,呼啸过一座又一座路灯,影子忽前忽后,想寻找个好地方把后座的野狗都放了。

过了两条大街,穿过台北师专,小羊看见有辆工程车从铁皮围篱围起来的公园驶出来,便趁机带古阿霞进了去。那公园非常大,车灯没办法照到底,完全是瞎透的黑,只能靠外头漏进来的路灯看到树木与铁骨鹰架的大建筑,以及两个高达100公尺的塔式起重机。古阿霞把车停下来,打开铁笼子,然后退两步,两只大个子的野狗受不了狭小空间,先跳下来,剩下的三只陆续跳下。这五只狗各自为政地跑来跑去,嗅着彼此体味,不久出现了昂首顾盼的首领,引领其他的四只狗跟着走。

顺着五只狗跑走的背影,是一座巨大仿天坛的八角建筑,古阿霞赞叹那间庙好大。古阿霞是不进庙的,可是小墨汁吵着去看,她需要好故事回山上讲。她们循着被工程车辗得坚硬的黄土车道,一步步踏上堆满栈板的阶梯,站在那扇高耸的大门前。建筑里头黑得发慌,地上东一束钢条,西一堆大理石板,四周都是层层的铁鹰架。

小墨汁忽然内急,跑到大门旁小解。

四周都是杂物,小羊牵着古阿霞前进,真怕脚扎到铁钉。

“好大的神像呀!”古阿霞大惊,当眼睛适应漆黑,依稀看出一尊高达6公尺的大神像在建筑里。

小羊有点呼吸急促,说:“是蒋公,他死的时候,我还去看他的遗体,拿到寿桃吃。”

“铜像有点恐怖,会瞪人。”

古阿霞有点不知所措,不晓得闯进了兴建中的中正纪念堂,陷在浓酽的黑夜中拿捏不到一丝线条,唯独那尊蒋中正铜像发出令人畏寒的冷光。古阿霞连忙回头对小墨汁说,不要在这尿尿,很不敬。

小墨汁大喊,来不及了,她大便大出来了,要卫生纸。

双方对话的回音在建筑里缭绕。古阿霞掉头阻止小墨汁,可是手被小羊拉进了几乎线条与水泥气味失控的建筑,她跌跌绊绊,来到了铜像的大理石基座。

“你在哪里?”小墨汁大喊。

古阿霞要回应,却被小羊的双手紧紧拥抱。她很快理解那是情意,急着挣脱却无效,感到一张酒润发热、呼吸急促的脸庞贴过来。她别过脸去,闪开了小羊的亲吻,让这个女人的脸跌落在自己耳边不断磨蹭,嘤嘤啜泣,什么都没说,可是什么都表达了。小羊哭泣的声有种勾魂摄魄的余香,令人耳朵蘸了,心就软了。古阿霞极力反抗的手松了,安静伫立,让她拥抱。

然后,边喊边找人的小墨汁冲来,死命捶打小羊,大哭:“你不能这样,你不能把‘索马病’传染给阿霞姐姐,这样会害到帕吉鲁叔叔永远地离开她……。”

遥远之处,传来窸窣,有人走过蕨类与短箭竹的声响。

“啊啊阿,阿……霞……,救我。”帕吉鲁大吼,他渴盼那种声音。对于在咒谶森林离群索居的他而言,往常会觉得这是干扰,现在觉得是上帝之音。

不久,那个声响出现在眼前,是黄狗,它叼了只山羌。帕吉鲁满潮的期待瞬间落空。黄狗与人类走过树林的声音不同。帕吉鲁判断错误,多半出于想获救的渴盼,或是黄狗叼了只山羌,而使步伐声不同。

山羌的喉咙被黄狗紧紧咬着,还有点气息,后肢挣扎地踢蹬。这是黄狗捕回来给帕吉鲁的食物,算表现良好。帕吉鲁把山羌夹在双腿,要给它窒息死亡。寻思间,他转变策略,如果他杀死山羌,山羌血液会停在体内,他很难取得水分止渴。他需要活血,借心脏的跳动输入他的嘴里。他犹豫几秒后,撕咬山羌喉咙吸血,感到脚间夹住的家伙拼命挣扎不停,两度脱离腿缝,他得重新夹紧。两分钟后,山羌身体软掉了,只剩黑眼睛仍像活着时充满泪水与恐惧。

以马内利,他祈祷,愿主赐予宁静与祥和。

当难喝的羌血吸不动了,他躺下来,看着天,感到树冠缝之间的天空是滞涩难闻。但随即来的饥饿,使他拿石片一刀刀划开山羌最柔软的肚皮,内脏失控地挤出来,这样的皮肉水饺馅还真倒胃。他用石片继续割开皮肤与肌肉,露出薄脂肪与白黏膜层。羌皮可以当作夜间的垫子御寒。最后,他啃起山羌的大腿,非常有咬劲,除了韧性强的筋膜,一切还行,如果火烤来吃会更好。

吃了几口山羌肉,便吃饱了。他要跟这具尸体相处多久?黄狗也吃饱了,猎狗脾气来了,咬着尸体甩着玩。山羌内脏流露在地上,肠膜在阳光下泛着饱满的油彩色度。帕吉鲁大声喊停,还出脚踹了一下。这时候,桧木森林在午后常有的景致出现了,雾气悄悄涌上来,蜡蝉声响突然出现难得的高亢,气温下降,树梢凝聚的水珠慢慢地滴透了地面。

地面微湿,他继续中午的工作:拿电锯。他将两条绑腿的布边线拆掉,撕成一半,这样有四条细带子,连结起来约7公尺。他需要有个倒钩的东西绑在绳子尾端,这样能勾住电锯的突出物,比如树枝或……?对了,是骨头,帕吉鲁又对那具尸体有兴趣了。他曾在河谷看过山羌腐烂后的骨骼,后腿关节有倒钩骨头。他用嘴巴与左手撕开后腿肌肉,撕得腮帮子发麻,满脸血腥,山羌肌肉仍牢牢附在后腿骨。

他放弃用骨头当钩子,用石片绑在绑腿绳。但他意识到两件事,一是要把石片固定在绑腿绳,得用系绳,他胸口“彩虹碎片”的项链绳可以用。第二,石头不够重,绑在绑腿上之后,很难抛出去,即使勉强抛出,也容易脱落而失去唯一像样的东西了。保险起见,他在视线内试抛两下,果然如臆测的,只是抛出软趴趴的绑腿而已。

但是,他有备胎计划。他把黄狗叫来,告诉它,把石头勾在原木不远处的电锯上。纵使是有灵性的动物也难以理解电锯是什么。黄狗看着帕吉鲁,一脸不解地歪着头。“我演给你看,这叫电锯。”帕吉鲁喉咙发出电锯声音,把左手当作电锯,往压住他右手的原木做出下锯动作。

“这是电锯,在另一边,懂吗?”

黄狗站着不动,吐舌头,摇尾巴,它完全不懂。帕吉鲁做出更夸张演出,喉咙咆哮,作势拿电锯切割木头。黄狗有反应了,它狂吠几声,前肢下蹲,作势对帕吉鲁的左手反击。

“不是跟你玩,这只手不是熊,是电锯。我要你去帮我拿回电锯。”帕吉鲁大喊。

黄狗狂吠,完全投入这种狩猎似的勤前教育。啪!帕吉鲁气得打了黄狗。它立即逃到远处,尾巴时而摇,时而下垂。“回来。”帕吉鲁招手。黄狗温顺跑过来,舔着他的手,彻底忘了先前的掴掌之痛。

帕吉鲁叹口气,完全理解那些曾教过他的老师对他的绝望。他记得,有个老师怎么打他,他都写不出字,也不肯说话。他当时乖乖被打,也对自己的沉默感到悲愤与无助。这只狗是他年幼时的翻版,以人类的角度来看,它年轻凶猛又敏捷,但永远不能成为知心朋友,不能分享他的痛苦与快乐。黄狗只是忠臣,随时陪侍在侧,不离不弃,帕吉鲁觉得这样还不够,因为,他知道自己有时对忠臣感到不耐烦。

他将狗推到原木上,把系着石片的绳子塞到狗嘴巴,命令它跳到那头,去寻找电锯。黄狗跳下去,传来窸窣的跑动声音,接着跳回原木上,嘴中的绑腿不见了。帕吉鲁拉回绑腿,松趴趴,没勾到什么。他再次要求黄狗把绳子衔过去,搭在一种有金属的硬邦邦的家伙身上。耗费一小时,这严肃的命令,成了可有可无的游戏。绳子在某次收回的时候勾到了坚韧的短箭竹,即使帕吉鲁小心扯,那片石头还是松脱了。

雾气带来的水滴越来越密集了。帕吉鲁暂时不找电锯了,用剥下来的扁柏树皮盖在身上,缩进原木与地面的缝隙躲。黄狗躲在附近的倒木空间避雨,稍后跑进雾雨中嗅着,抖身子甩雨珠,慢慢地靠近帕吉鲁。黄狗知道自己怎么样都得不到主子欢心,装得不经意重逢,钻进扁柏树皮下一起避雨。帕吉鲁不赏脸,遮雨空间太小,顾人要紧,他用力搡开黄狗,然后狠狠踹一脚,不然湿答答的家伙老是钻进怀里。

夕阳在七点落下山,可是森林在六点已黑了。帕吉鲁在全然黑夜之前,啃了几口干涩的羌肉当晚餐,他感到口渴,在那摊内脏里东翻西翻才找到了白色的膀胱,费劲咬开韧性强的肌肉壁,喝到了两口羌尿,非常难喝,还是自己的尿好喝。多年前他听过德鲁固猎人跟他说,山羌专吃中药植物,粪便与尿液可吃,帕吉鲁当初听了不可置信,现在他喝了中药汤,只想赶快起身告诉大家还好他没去吃中药丸。

阳光撤离森林之前,他又检查了右臂。这个反复不停的动作,是他在吃喝拉撒睡与想念古阿霞之余,每几分钟会做的事。他手臂废了,肿胀,组织坏死,他解下皮带,紧缠在关节上方约2公分处,那是他能保存这只手的最大值。他相信自己获救后,皮带以下的手会切除。如果能获救,这点损失还算可以,他会放弃索马的工作,待在菊港山庄做些简易工作,然后找个女人结婚,生一窝又吵又跳的死小孩。他梦想婚姻的样子。

晚睡前,他脱下裤子,艰困地蹲起身大便。他跪在地上,双腿只能尽量往外张开,头抵在地,把粪便拉在一片小的桧木树皮,然后奋力往远处丢。这时候帕吉鲁会大声喝止黄狗,防止它冲出去把大便叼回来。他昨天就是忘了这点,黄狗满嘴是自己臭兮兮的排泄物。然后,他用苔藓拭净肛门,躺下睡,身旁有个啃不动的山羌大餐陪他睡。

隔天一早,他不饿,却猛啃山羌腿。他又有新计划了,来自昨晚的煎熬。昨夜寒冷迫使他断续惊醒,人狗紧紧相拥。山林的六七月最热,可是夜晚的森林可下降到摄氏10度以下。帕吉鲁昨夜醒来,看月亮横过天际,清辉无限,他没戴表的习惯,但从经验判断是夜晚十点,他想,古阿霞现在在台北做什么?她也会看到月亮吗?他看着月亮滑过去,泪水滑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难过。他想起去年春夏之交,他们环岛行脚的终点在台北,坐火车到宜兰苏澳,搭船回花莲。他侧身想睡去,看着山羌躺在那,黑黝黝的眼睛在月光下看着他,他伸脚把山羌的头别过去,就是在这时候他忽然想到什么,连自己都兴奋不止,差点睡不着。

现在,他对山羌猛啃,齿缝塞满了肌肉纤维。这些被咬下的十余口羌肉,他只吃下五口充饥,其余的吐掉。然后,他看见他需要的大腿骨了,连接肌肉与骨头的韧带很难啃掉,他用扭的,慢慢地扭转关节软骨,直到韧带断裂。

他拿到山羌大腿骨了,这是非常粗硬的骨头。不行太急,他告诉自己,好不容易取到这根骨头,搞坏就糟了。他选了原木与地面接触之间较大的缝,把骨头塞进去,用力往上撬,在努力两分钟后,骨头啪一声脆裂。强大力道,使他躺歪了。

他检查骨头,断裂处很尖锐,乐得大笑。他不是要撬开原木,是要制作一把刀子。

现在他有一把鹿骨刀了,他对着太阳笑起来。

愿主保守法莉妲丝不哭哭

古阿霞参加五灯奖赛的日子到了,早上十点前得到达八德路的摄影棚。她六点便醒来,心思翻腾不已,跟着去的小墨汁则帮她提化妆箱。小墨汁往后回到山上之后不断向别人传述这传奇的一天。

小墨汁记得,她们下楼时,有个九岁小孩哭坏了,古阿霞摸了她便不哭。一只猫躲在巷子的车底下不走,急死了要赶着上班的轿车主人,古阿霞蹲下去喵两声就行了。一只受伤的鸟飞向蓝天,一个老太婆咳出痰,一个通勤的学生找到车票,一盏红绿灯突然好了,令两条车流打结的马路通畅。“都是阿霞姐姐经过时发生的。”小墨汁后来向伐木工这样说。

她们搭上公车,往城区去。车掌注意到小女孩提个化妆箱。小墨汁说她们要去参加五灯奖。全车轰动,七月烈阳从车窗落在颤晃的公交车地板,小墨汁脸上是反光,古阿霞的也是。可是,公交车开到五条路之外,车潮塞住了,公交车停在不见前方状况的马路,司机扭开收音机,听到有车祸造成壅塞,“胡说,这是大学生抗议台美‘断交’的游行。”

“我们下车用走的。”古阿霞带小墨汁下车。

“加油,五度五关卫冕。”全车乘客大喊,司机揿着喇叭。

她们沿马路往回走,过了两条街,小墨汁警觉这不是往摄影棚的路,说:“我们走错了。”

“没有错,我不去参赛了,我们去找猪殃殃。”古阿霞要是不能及时救出距离这里有七条街的猪殃殃,她心里有个疙瘩,或许终身遗憾。

小墨汁边走边哭,她不甘心古阿霞这样就放弃了,失去了跟伐木工描述摄影棚内激烈竞赛的故事。过了两条街,她们停在经常路过的制材厂,每每经过,会听到带锯开剖的尖锐声响,以及飘来的各种木头香味。古阿霞会驻足猜想,今天开剖的是亚杉,或是令锯片发出尖锐声响的坚硬铁杉。

这次,古阿霞走进去厂区,想买块木头。她想,也许这块木头能呼唤猪殃殃出门。

在制材厂,可以买到各种有经济效益的原木。不少出入的材商提着保力达 B 与槟榔巴结师傅,制材的费用以分钟计算,稍有拖延,要付更多钱。古阿霞两手空空,也很清楚,自己口袋里的钱连买个东西与师傅攀交情都不太够。可是,她还是进来试试。

厂区有些大,有个堆原木的小土场,还有漂满浮萍与原木的贮木池。原木泡在水池能防止龟裂与腐烂,放二十余年不会坏,池中有几根露出水面部分的木头长满了杂草,俨然是生物岛。古阿霞站在露天厂区,没人搭理,也许这样让她可以优游地走动观察。

工人们从贮木池拉起一根红桧,动力来源是从工厂天车延伸的两根钢索。当钢索拉上10吨原木,池水从木头的朽藕中空处宣泄,里头的龟、鲫鱼、水虿、红娘华等也掉出来,在炽烈阳光下的水泥地跳动。一个小孩用水桶捡起鲫鱼,那是工人们中午的加菜;其他的水生昆虫,成了盘踞在屋顶的乌鹙与白鹭鸶冲下来啄食的大餐。

接着,几个工人使用鹤嘴撬与万字钩,那是以杠杆原理来搬动大原木的传统工具,他们唱着古老的伐木歌,混合日语与闽南语,在抑扬顿挫齐之际使力翻动木头。古阿霞与小墨汁被眼前画面吸引。那根从水池边翻动到屋檐下阴干待用的原木,在水泥地铺出了水痕波光,和工人赤裸上身的汗光构成了美丽画面。

古阿霞牵着小墨汁走进室内厂区,堆满的原木与木材能调节温度,清爽宜人。屋顶有两根惊人的天车横梁,年代久远,孕育出姜茶色。锯台飘出浓浓的润滑油味,沾了油渍与木屑的铁盘呈现深褐色。远处,有两个年轻小伙子把刚裁切的好木材涂上白胶,以免水分干燥过快而裂开。一个大剖师傅带领徒弟在铁轨上推着台车,把上头直径1公尺余的原木推入带锯,伴随尖锐声响喷出的除了木屑,还有爽沁的香味。另一头由工人在锯缝打木楔,防止夹锯。古阿霞从味道判别这是俗称“鸡油”的台湾榉木。好味道,她想。

一旁观察的材商大声喊停,他对大剖师傅抱怨,已经“走路”了。所谓走路是锯路歪掉了,损耗不少材积。

大剖师傅仔细检查带锯之后,手支在下巴,说:“家私拿来。”这句话不是讲给材商听的,是考验跟随的学徒能力。大剖师不明讲拿哪种工具,意思是“为师的看出问题了,徒儿去拿出正确的修理工具”。学徒得做出正确的判断。

锯路跑掉了通常是锯齿咬到木头内的镶嵌硬物,像是小石头,因而歪了,或偏斜。学徒马上拿铁锤,转动飞轮以松开带锯,准备把锯片敲平。

“干,还在眠梦。”大剖师怒喊。

学徒被师傅骂,呆立在原地。这意谓他答错了,重新寻思问题所在,但是他想不到。

站在大剖师背后的古阿霞,不禁笑出来。有半个月,她在摩里沙卡的制材厂待过,监督制材以符合盖学校所需的尺寸。那儿最资深、俗称“摇尺仔”的老师傅对她很好,拿着木尺,告诉她每道流程与问题所在。这时候的古阿霞判断,台车附近的木屑仍散发桧木香,显示上个大剖的原木是桧木。桧木较软,会用较快的马达转速开剖。之后换上较硬的台湾榉,理应调慢,要是材商在旁边要求加快工作速度,而造成台车进材入切的速度过快,会造成“走路”。古阿霞打暗示给学徒,要放慢马达转速。学徒马上去照做。

“困饱了,继续。”大剖师上工,把身后的古阿霞赶走。他明白这是古阿霞的帮忙,却不想知道她为何有这种能耐,只盼不要有人再干扰。

这一切,看在厂区屋檐下休息的老太爷眼里,他从藤椅站起来,走过去打招呼:“平安,圣歌队的女孩,找谁吗?”

古阿霞回头看,是拄拐杖的老人。老太爷约七八十岁,稀疏的头发仍梳得整齐上油,穿棉质薄衬衫、西装裤,一种拘谨服装。古阿霞不懂老太爷为何知道她是教会圣歌队。老太爷解释,他们是同个教会,他每次做礼拜坐在后头,古阿霞才没注意到。

“谢谢你提供我们宿舍洗澡的烧柴。”古阿霞说。

“别客气,”老太爷说,“就为这事来的?”

“我来买木头,”古阿霞带着歉意,“我不是材商,不是一次买二三十才① 的那种,我只要一小块。”

老太爷笑起来,笑意是有目的。制材厂通常位在大都市外围,需要大厂区贮藏原木与切材,再供货给城内下单的材商。制材厂很少卖零星。古阿霞懂得那种笑不是讪笑,是掩盖老太爷的内心如何寻思回答。

提着水桶抓鱼的小孩跑过来,抓着乌龟,对老太爷说:“它回来了。”那是只柴棺龟,常栖息在低海拔水塘与河流。

老太爷抓着乌龟后背,翻过来仔细瞧,他告诉古阿霞,几个月前这只乌龟爬到马路外旅行,没想到又回来。

“这些木头都没了生命,不过仍是一座小森林,乌龟还是喜欢待在这。”古阿霞说,“我想,你这里一定有穿山甲,可以吃木头里的白蚁。”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它藏在原木,从山上运到这里。”

“不过,你们不喜欢虎头蜂躲在原木的树洞,应该会在这根木头的另一侧装上纱网。”古阿霞敲敲一棵原木。

“我们会在阴干的原木装纱网防虎头蜂,”老太爷忽而说,“不过这棵原木的另一侧靠墙非常近,你怎么看出来那头有干空?”

这没有考倒古阿霞。她回答,一棵树从砍倒的那刻已有轨迹可循。首先,原木调查人员会测量好该砍的树,做记号。其次,砍倒的树运下山,会经林务局与检尺员的层层审核,在原木刳刻特殊记号,并用铁锤打印。那些看似黑熊爪痕的刳痕,事实上代表树木身份。

“所以,你看得出原木身份?”

古阿霞点头,说这是红桧,由铁锤在树干切面烙了“桧”字。树上刳刻的符号显示:树长5米,直径153公分,属二等材;来自大雪山,因为敲下“雪放”的铁章,还印了表示一端有藕朽的“^”符号,记录洞宽22公分。

有了以上的讯息,古阿霞合理推论说:“我想这样的洞很适合虎头蜂住,你们才会装纱网,防蜂,又通风。”

老太爷大感吃惊,眼前女孩竟然娴熟一切,问:“你从哪来的?”

“摩里沙卡的菊港山庄。”

“歹饮(难喝)咖啡,还有苹果酱。”老太爷点点头说,“令人难忘。”

“谢谢。”

“那我好奇,你要买什么木头?”老人知道,古阿霞绝不可能买一块小木头当纸镇或笔筒。

古阿霞在檐荫下选了棵台湾云杉原木,抚摸五百龄的切面,这棵树进入材质的最佳时段。从年轮,她认真看出云杉生长的坡度与岁月,并请求老太爷拿铁锤朝木头的另一头敲,自己贴上去听。那些清脆水沁的声响传来,穿过无数时间压缩的年轮密隙,再贴近些,能聆听到积迭的年轮对人诉说的语言。树是一座森林与气候的百科全书,凡是贴近它的人在打开扉页之后,其余的书页会被清风连续吹开般简单。

古阿霞睁开眼,走到原木的某个位置,对老太爷说,“就在这位置里头,有个树的心脏,我要买走,去帮助一个朋友。”

“心脏?”

“那是树曾经受过伤的部分,变得比较坚硬,如果要取下得小心,带锯切到心脏,整棵树会裂开了。”

“你认识索马师仔吗?我上次听到树的心脏,是索马师仔讲的,只有他们才用狡怪的话形容树仔,他们把树当人。”

古阿霞颤抖了一下,有什么打桩在心底,拔不走,隐隐咬住了那么丁点的痛楚。

这时候,老师傅与工人们聚过来,他们被提水桶的小男孩跑来嚷嚷“有人来踢馆了”而吸引来。老师傅不相信古阿霞的说法,太传奇,况且那棵台湾云杉价值不菲,能在中山北路精华路段找个10坪店租两年,更重要的是云杉得再放三个月才能安定,目前含水率高,在原木的应力完全未释放掉之前,贸然大剖,所制造的材容易翘边、扭曲或裂开,价值丧失。

老太爷懂得老师傅的劝诫,他们跟了这么多年,制材厂的江山都是靠他们打下来的。然而,老太爷内心也有个骚动,脑海浮现某个奇特记忆。他告诉老师傅与工人们,他还年轻时,跑过全台湾林场买原木,那时日本被美军炸坏了,等到他们经济好起来,愿意花大钱向台湾买高级桧木修复被炸坏的神社。他到花莲摩里沙卡深山,搭帐篷,等待传统伐木师傅“索马师仔”花上两星期,将千年扁柏砍倒。那个“索马师仔”说标下原木不靠价钱,靠缘分,要各方竞价的材商说明那棵原木发生过的故事。谁能说得出来呢!却由老太爷标下。

“要不是我住在树旁,哪会知道那棵喜诺气的故事,这间制材厂能起家,全靠那根原木。”老太爷指着天车横梁上的某块平凡的装饰木雕,说,“我留一小块在那做纪念,吃果子拜树头。”

现场沉默几秒,老太爷知道最后要说服大家,还得靠古阿霞,需要找一个重要的杠杆力量把大家信服得翘起来。他看了四周,眼睛凝视在屋檐阴凉下的一棵10公尺长原木,重达15余吨,这将是最棒的杠杆。他带大家过去,用考验的口吻说:“我想,大家还要点证明,你要是说出这根原木的品种,种在哪,我就卖给你木头。”

古阿霞看了大家,嚼槟榔的老师傅点头,后头的工人与学徒抽烟看好戏,如果她需要拿到那个云杉的心脏,得接受这挑战。古阿霞点点头,转身面对那根原木。她观察了一会儿,这根没有刳刻记号的木头,年轮平均分布。树头出现微微膨胀的支撑木,俗称钉子头,说明这棵树生长在较平坦的区域。

“这还不够。”古阿霞告诉自己,答案还要更仔细,她得从树种下手。找到树种最简单的方式,是味道,每个木材有特殊味道,而取得味道最简单的方式除了剖开,还可用水唤醒。她从水塘捧了点水,抹在年轮面,仔细涂抹,试着把味道赶出来。在她翻箱倒柜的记忆中,拿出了帕吉鲁教她的树味对照表。

要是红豆杉,有两颊酸涩的苦味,铁杉同样有酸味,但是盘桓在鼻腔。

要是云杉,会闻到夏日雨后土壤蒸溽的土味。

要是台湾榉木,会分泌爽雅像是咬甘蔗的味道。

要是香青,冰沁如槟榔花,很快散去,而相同感受的亚杉会停留较久。

红桧的味道偏甜,比较淡;扁柏的味道辛辣,比较强烈,这种味道跟香杉是非常相近,浓郁艳香;不同的是香杉像走过来的味道,扁柏是慢慢离开的。

这是辛辣的离开味道,是扁柏了,古阿霞心想。扁柏有七种味道,每种味道出现在特定区域。比如多雨太平山的扁柏较淡;新竹多风,出现树裂的油脂,味道偏艳;多云的大雪山偏向油茶浓郁;阿里山的有柠檬味;丹大山的有姜味;摩里沙卡的出现香茅的淡淡回甘味……

(你怎么分辨那些细微隐喻的差别呀?古阿霞问。)

(隐喻是什么?帕吉鲁问。)

(算了,跟你很难解释。古阿霞放弃了。)

(你抱着树,抱紧一些,你会发现味道的差别。帕吉鲁说。)

古阿霞摊开手,紧贴在年轮断面,此刻要跟大树恋爱了。她怀中桧木的味道极淡,超出了七种味道,会生长在台湾哪里的平坦之地?她奇特姿势维持太久了,老师傅嚼上第二颗槟榔时刻意的大声呸出第一口槟榔汁,学徒们彼此聊天,工人一边抽烟一边抠鼻孔,唯有老太爷定静地等待答案,重温年轻时在大山等待千年之树倒落前的漫长时光。

五分钟之久,古阿霞回头了,淡淡说:“Hiba。”

现场有人发出小小惊呼,倏忽又坠入安静之中。

桧木只长在环太平洋的北美、日本与台湾,这种扁柏属的针叶木,较能适应寒冷之地,亚热带的台湾是生长纬度的南界。台桧在长久的砍伐浩劫与对日输出,即将枯竭了,只能输入北美桧木填充市场。Hiba 就是北美桧木。

一根漂洋1万公里来的扁柏,教一位女孩抓出身份。老师傅认了,叹气地套上防木屑的围兜,准备上工;学徒与工人讨论起刚刚发生什么事。老太爷上前一步,朝古阿霞点头,终于找到了年轻岁月在大山的履痕,然后他转头对围观的人大喊:

“大剖了。”

小墨汁知道了,这是传奇的一天,她有更多话题回山上说了。

近午的阳光从梯间的小窗照入,古阿霞站在猪殃殃家的铁门前,手里端着云杉的“心脏”。那是打抛过的圆木头,一个小时前从大剖的云杉拿出来的时候,制材厂的人发出惊呼,老师傅说有些原木有类似年轮扭结的团块,形成原因说不清楚。

古阿霞拿着小木棒朝“心脏”敲下去,它发出清脆声响。小墨汁瞪大眼不敢相信,声响几乎像蛙鸣。这完全在古阿霞的预料中,她看过帕吉鲁用某棵七百龄铁杉的“心脏”,盘坐在咒谶森林的水池边,敲了一分钟,跳来了十八只母青蛙误以为求偶。

敲了几下,古阿霞掌握了云杉“心脏”的声响,滴滴的铁荡,类似艾氏树蛙的叫声。古阿霞继续敲,直到快晒伤人的正午阳光从小窗爬出去。这时她听到铁门后有动静了,有人打开了铝门,通过了阳台,往铁门来。古阿霞向小墨汁打了个眼神,继续敲之外,两人沿楼梯走下去,模仿树蛙边叫边跳下楼。

砰!木门与铁门被打开,有人来了。古阿霞躲到楼下敲,不希望猪殃殃倏忽撞见到陌生人而关上门,然后她才上楼。那是她看过最悲惨的男人。猪殃殃从门口爬出来,顺着阶梯往下滑,他头发散乱如火,胡子爬满脸,身上发出不知多久未洗的臭味,总之令人叹气怎么会这样。

猪殃殃看见是古阿霞,突然泪崩,说:“对不起,我们很尽力了,可是还是失败了。”

“是失败了没错,可是素芳姨不要你这样。”古阿霞上前去,坐在阶梯,摸着他的手,“你这样让素芳姨走得不安心。”

古阿霞扶着猪殃殃回到屋内。屋子凌乱,堆了从尼泊尔运回来的登山工具,如雪地眼罩、雪斧、雪鞋、保暖衣物与帐篷,古阿霞猜测登山背包内的罐头或食物放太久而发出臭味,显然山难发生后震撼队员,无暇顾及。屋内另一个角落,堆满了成堆的罐头与泡面,是当初靠古阿霞高呼募来的。猪殃殃这几天来是靠那些食物过活,他把泡面袋撕开来干吃,罐头却没动。

对于冒着风雨远途回来的朋友,热食是最大的抚慰。这是古阿霞的祖母留下的谚语。她记着,更抓住时机做了,从食物堆翻找出泡面,然后到阳台去找些野菜。生机盎然的盆栽长满了龙葵与土人参──猪殃殃登山时,楼上住户按时从阳台往下洒水帮忙照顾。古阿霞弄了盘炒龙葵泡面,炖了碗土人参蛋花汤,上桌时,只见猪殃殃低头的发旋,抬头后只剩空盘与碗。

猪殃殃吃饱了,愣了几秒,排毒似叹了口长气,什么都回神了,“我是不是很窝囊?”

“十分钟前是这样。”

“现在帅得冒泡,可乐加沙士。”小墨汁说。

“当我离开你家的门,你有很大的几率回到十分钟前的样子,”古阿霞知道自己不可能常来这给他打气,“我刚认识一个老兵朋友,住在玉山下的排云山庄,你去待几天,帮他修步道,他会跟你讲素芳姨的故事,好吗?我希望你能马上出发。你这种喜欢大山的人,除了工作,绝不喜欢在城市,去山里吧!”

猪殃殃点头,起身从登山背包倒出拉拉杂杂的东西,捡出一包用塑胶袋包妥的物品,说:“这是素芳要给你的。”

那是尼泊尔籁箫与一个手镯。籁箫有纸扎似的小白花,莲座状似花瓣,这种东亚共享的植物和台湾的籁箫略微不同,相同的是秀丽的小花儿永远暂停在盛开之际。古阿霞打开,闻到一股清香,肺腑沁凉。

“那是在天坡崎(Tengboche,3867公尺)摘的,籁箫的花期还没来,当地一个小孩把去年的整包花给素芳。这花能一辈子清香,给人幸福。素芳把它放在喇嘛僧院,听了清晨的经声与手摇‘玛尼’转经筒的声响。”

“我不会拿来泡茶。”

“至于交代手镯,这是在攻顶前的最后一个营地:第四营区(South Col)的事了。她脱下那个金门 F104战斗联队合送的飞行氧气面罩,安静呼吸。这种练习是受到不久前奥地利人哈伯勒首次不用人工氧气筒登顶。这是痛苦的练习,每几秒她会干咳,第四营区有八千米高度,氧气只有平地的三分之一。要是没有人工氧气辅助,心跳加速,意识下降到无法背完九九表,呼吸时都痛,每口气几乎从脖子的伤口漏掉似的。她接下来的干咳更严重,我才发现她是在说话,却被帐篷外从昆布冰河刮来的强风打扰。”猪殃殃坐在藤椅讲,这时停顿下来。

“她说了绝望的话?”

“不是,而是一种希望。她脱下手套,拿下手镯,要我交给你。她一边咳一边断续地说,要是你成为她的媳妇,这是福气;如果不能,这是缘分。总之她要把这只手镯送给你。”

素芳姨去登山之后,不晓得古阿霞与帕吉鲁之间的情感变化。古阿霞把手镯从籁箫花朵堆拿出来,戴上手腕。人世间的摇摆,佛说缘分,耶稣说安排。这世界奇妙的变化让手镯落在古阿霞的掌心了。

“她把手镯给你,左手腕空了。我把在南崎巴札(Namche Bazar,3450公尺)的藏族市集买的凤眼车磲菩提念珠,送给她。我隔着吸住整张脸的氧气面罩,对她说,不要让手腕空着给风刮过。喜马拉雅山的山胞雪巴人不懂字,不会读经,却在吊桥、石丘、雪墩上挂着五彩经幡,风吹来发出声,大自然帮忙念经了。”

猪殃殃慢慢讲,她淡淡地听。说出来是最好的治疗,说到底了,猪殃殃也沉默了。这时候,古阿霞忍不住问起了报纸的负面评论,指出素芳姨“在最后关键脱离了指挥,失去雪巴向导的奥援,往圣母峰独自爬去,造成不可弥补的山难”。任何置身事外的人,都想知道那一刻在山上发生了什么事。

“我回来台湾后,记者也是这样问,他们猛按我的门铃。”

“抱歉,这不是好问题。”原来古阿霞在门外如何敲门都得不到响应,是记者穷追猛打种下的恶果。

“不是的,我没有办法回答那些记者,他们只想抢答案,乱解释。我一辈子忘不了过程,又讲不清楚。”

“我不会把你讲的话藏在心底,我会跟素芳姨的朋友们解释。素芳姨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她的选择未必是对的,却是勇敢的。我想素芳姨的朋友都想知道她的决定是怎么来的。”

“她是勇敢的。”猪殃殃点头。

接下来的一小时,猪殃殃跌入了亢奋、难过、悲伤等各种情绪,说出了那次攻顶的过程:他们以绳索和铝梯通过了危险的巨大冰块和山壁缝隙,来到了第四营地,任何激烈的活动都会呼吸困难而休克。他们的帐篷搭在倾斜冰谷,一夜辗转难眠,凌晨零点多,雪巴向导加米欧(Jyamjo)叫醒他们准备攻顶。素芳姨吃些干粮,喝了一小杯西藏奶茶。接下来她得花十五小时,爬上落差只有约900公尺高的峰顶,这之间没有平坦地,没有多余时间吃餐点,甚至很难脱掉六件厚如航天员装的保暖衣裤来大小解。

帐篷一隅还留有加米欧敬山留下的灰,猪殃殃在素芳姨颈口挂上藏族的金刚结红绳,握着她三层手套的手祝福。这红绳是在天坡崎的喇嘛庙向大活佛祈求的。

这时,素芳姨幽默说,只有人类才会来这活受罪,只为了证明人类自己的不凡吧!出发时,天气良好,星子清亮,混合队的各国队员出发了,头灯在夜里串联成一线。素芳姨在加米欧的带领下,每次要用雪靴的冰爪刺入冰坡往上爬,五小时后这种机械性动作越来越难,像走在重力五倍的星球般艰难,呼吸只能靠吸管般艰困。天亮之际换上新的氧气筒,她把雪靴上的十二根尖牙狠狠刺入坚冰,逆光往东看,西藏浸润在令人难以逼视的晨光,南面的世界第四高峰洛子峰呈现壮阔的橘红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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