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阿霞从警局登录的口卡资料,略知了“红字”的案情:因美国将钓鱼台划还日本而参与抗议游行,参与援助泰北的遗孤“美斯乐”,接着反政府被逮,在台北地院受审调查期间发疯,由台大医院判定精神分裂,入院治疗。这么长串的数据她该从哪讲?该如何讲?不过她的犹豫得到转圜,对方出手了。
中年妇女问:“我知道他转到玉里医院,那边环境怎样?”
“不能说很好,他看起来很激动。”
“你是护士?”
“不是,一个刚认识他的朋友,我希望你去看看他,或许对他的病情会有些帮助。”
“我想去,但有点远,怕前院的植物没人照顾。”
古阿霞要不是才目睹中年妇女背对哭泣,她会立即抽身说再见。她想再耗点时间,直到看穿那是妇女的伪装,还是真放弃自己儿子。她再试试看,毕竟从花莲来不是简单的事。在断续失焦的对谈中,古阿霞逐渐聚焦在自己旅途,好引起中年妇女的兴趣,讲到台南的老街老树,古阿霞摊开一本电话簿展示夹藏的半枯叶片,“很多树连我的朋友都认不出来,不过我会摘下叶记录。”古阿霞说。比如某种红花蕾怒放的花,古阿霞说是“一树芭蕾舞台的裙摆纷纷”,帕吉鲁说“一树沾了抠爆鼻血的卫生纸晾干”,中年妇女说那是安石榴。还有,有种玉米须状花朵,味道像玉兰花,中年妇女说是美国花生⑩ 。又比如,有种毛绒绒的花生荚,长在树上,怪模怪样,有路人摘了吃,帕吉鲁吃了一盆,嘴巴黏黏稠稠的像吃大中午的柏油。中年妇女说那是“罗望子”。
古阿霞拿出比琵琶叶稍大的树叶,“我们很贪吃,一直讨论它的果子能吃吗。”
“这是第伦桃,你们有吃吗?”中年妇女说。
“很难剥,我们用斧头劈开。”古阿霞记得那种翠绿果实坚硬,劈开后有海葵触角般的果肉,活像外星人的兔唇嘴。两人猜拳,输的试吃。猜赢的帕吉鲁说他比较擅长“烙赛”⑪ ,让他来,便抢去吃。死不了,嘴巴却有几天刷不干净那味道。
“它跟榴梿的臭味有点像。”中年妇女说。
“我这辈子再也不可能来台南了,每次看到美丽的景致会难过,于是再多看几眼,好让我的悲伤感淡了些。”
“我也常有这种旅行的感觉。”
“我想摘你花园里每棵植物的叶子当作纪念,可以吗?好让我多些美好回忆。”古阿霞讲了真心话,想多存些眷眄的资本,也因为撞见这间老宅色盘缭乱的花园,萌生了拖延计策。她发出恳切的眼神。
“可以,不过你会多费些时间。”中年妇女沉默了一会儿。
“我多了一双手帮忙。”
古阿霞在客厅把报纸摊开,去庭院把摘了的叶子放上去。植物太多,报纸嫌小,他们用上了六日份的报纸。到了晚间十点,古阿霞长叹了口气,吸引在厨房看书的中年妇女进来,看见了八日份的报纸还不够用。
“得熬夜赶工,我们得搬到你的前院做,你可以关上玄关门去睡。”古阿霞请求。
中年妇女迁就,说他们可以留在客厅做完,外面多蚊虫,吩咐出入时关紧纱门便可。说完她回到餐桌看书,累了才回房躺。房门上锁声响起,忍得快被阴霾灭顶的帕吉鲁问,妈妈都不理儿子了,我们还得熬夜做到天亮。古阿霞说服帕吉鲁,中年妇女不是不理儿子,是压抑情感,她偷偷观察到她有一小时没翻动手上的书,频频去厕所擤鼻涕,“这是拖延战术,一定还有方法,你睡你的,我做我的。”古阿霞提灯到前院,把拴在大门外的黄狗牵进来休息。
到了凌晨两点,打呼的帕吉鲁忽然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说:“屋子上有虫子声,很怪。”
他突然冒出的话吓着了古阿霞。她认为,梁上有虫蛀声很平常,夜里更明显而已。老屋有白蚁与天牛幼虫蛀,一点也不怪,蛀久了,梁材充满虫洞像是罹患骨质疏松症。
“像什么声音?”帕吉鲁问。
古阿霞慢慢站起来听,避免动作太大,让敏感的蛀虫停止蛀蚀。她沿客厅走一圈,觉得是平常的虫蛀声,不过她贴上边柱时,听到清晰声,那是天牛幼虫的骨化头颅与锐利大颚如钻掘机在木头里前进,“像是在锯木头。”
“没错,锯木头的声音,这是故意的。”帕吉鲁说。
猛然一声啪,帕吉鲁跳起来,出门从伐木箱拿回了一条绳索,一头绑鞋子丢过梁柱,爬上去了。古阿霞嫌他要听个清楚也不用大剌剌上去。帕吉鲁在梁上招手,发现了秘密,要古阿霞上去。她攀着每20公分有绳结的绳索上去,摇摇晃晃,活像要爬出脱水机。
帕吉鲁说:“天牛的小孩在锯树。”
“然后呢?”
“这是荔枝树,”帕吉鲁摸着那根非主构梁,“他们故意在这放荔枝树,小孩会在这锯树。”
“听起来是制造有人不断在锯树的回忆?”
“嗯!”
慢慢地,古阿霞懂了,天牛有数百种,每种天牛只喜欢某几种树,它们大颚结构不同,啃食树材的声响节奏也迥异。这间桧木建构能防虫蛀,却刻意在客厅梁上摆根不涂柏油、不灌松节油防蛀的荔枝裸木,诱发某种天牛幼虫来啃食而发出类似锯木声。接着,他们爬下梁,来到厨房的餐柜,拿出了装过莲雾的水果盘与水果签。他说,这是荔枝盘,暗红艳色,弦切材而有山峰木纹,给人残山剩水的中国泼墨画视觉。他慎重说,从梁木或水果盘的木纹看,它们来自同一棵荔枝树。他们提灯在屋内观察,步伐小心,又找到一张凳子与两个糖罐也是荔枝木。
“还有没找到的。”他说,打开玄关门,往院子扫视,大门口边的黄狗站起来瞧。
帕吉鲁提灯在前院巡,来到马缨丹边,把灯交给古阿霞后钻进去。那种在路边被视为野草败景的霜白马缨丹在夜里怒放成繁星流绽的光景,激动摇晃,溢出雅香,然后被拨开,里头的帕吉鲁秀出一个树墩,说:“荔枝树在这。”他拿小刀剜开苔藓,露出红润年轮,推估这棵活了五十余年的果树生前照顾得宜,“然后被雷劈死,这里焦焦的。”他指着树皮的黑裂焦纹。
从梁上虫蛀声,找到消失的庭树,这是她做不到的。上帝赋予某个人特殊能耐,是透过此人开启圣灵的窗口。古阿霞感动的是,她很靠近窗口,感到心灵视野被带到遥远的地平线。就在她打算把这样的感悟分享给帕吉鲁,却看见他陷入苦恼,仍在找问题。
“还不够,”帕吉鲁从花丛中钻出来,“还有很多的在哪?”
“慢慢来,把话说清楚点。”古阿霞问。
帕吉鲁喃喃着,沿房子周围绕,连屋后工具间也缜密盘查,然后失望地走出来,钻入桂花与杜鹃丛,也不理古阿霞询问在找啥。
来到一座水池旁,帕吉鲁停下来,面对泽蛙战争般的鸣叫,他却喜悦地卷起裤管入水,一只躲在水蜡烛丛的夜鹭受到惊吓后吐出块状的消化物攻击,然后飞离。在池水淹近大腿处,帕吉鲁弯腰抓出了水底沉木的一端。池子里总共有三截分别是3公尺的荔枝木,这种树材质重,入水沉,最好的保持方式是泡水。帕吉鲁终于翻出这栋老舍的压箱故事了,笑得露牙,而古阿霞红着眼,深知自己眼泪的意涵。
忙了整夜,到了第二天,十点的阳光越过高墙,古阿霞从梦中醒来,看见从池水带来的皱巴巴折光就打在客厅梁上。咬了整夜的天牛幼虫,仍奋力钻营,落下的粉屑在阳光下翻动。古阿霞盘坐,看着帕吉鲁睡成人干,晾在榻榻米上,她抬高视线,毛玻璃成了外头多彩植物的晕糊光谱,中年妇女在花园劳动的剪影不断地匀弄光谱。黄狗难得不吠,摊在阳光下。真是美好的时光,恬淡得能发呆度日。
古阿霞上完厕所的马桶冲水声,让中年妇女中断了工作进屋内,把做好的法国吐司端出。帕吉鲁觉得好吃,堆起脸皮再讨,看着女主人用发蓝的文火把蛋液与吐司紧密融合。他很快吃光了,脱漆的铁盘中剩下阳光反光。
“叶子都摘齐了,可惜没填满这张报纸,你知道为什么吗?”古阿霞把细软整理妥之后,展示熬夜赶工的成果,却刻意把荔枝树的位置留白。
“我知道。”中年妇女安静看着。
“我的那位朋友也知道,他说,那年夏天改建房子的时候,那棵荔枝树被雷打死,不得不砍掉它,用它当梁,让它说话,让它发出改建时的锯木声,让它发出还活着时像风吹树的声音。”古阿霞指着树叶的留白空位,说,“他希望早点回家,把池底剩下的荔枝树捞出来,也许可以雕个什么小玩意。”
“原来,他还记得一岁时,他跟爸爸发生的事……”中年妇女红了眼眶,泪水在脸庞写下最深的情绪,“他被抓的时候,我们想尽办法花钱救他,被骗了五十几万,那些钱能买下一栋透天厝⑫ 。可是,我们夫妻连人都没见到。他爸爸心力交瘁而死,死前惦记这个独子。我这辈子最大的挫折与苦难在那一天到来,失去老公,儿子被当成共产党,从此花精力去整理那些不会背叛你的庭院植物。”
“你儿子想念你。”
“谢谢你的神把你们带来,我昨夜想了很久,我会去玉里看他的,也会在庭院种下荔枝。等他出来看到树长大的那天。”
古阿霞用手指绞着衣角,轻轻点头。
帕吉鲁则拿着空铁盘在舔,面对落入窗内的美好晨光,脸上微笑。
在台南的城南路边,帕吉鲁看到夕阳把小山照得琉璃光四射。
小山是乱葬岗,琉璃光则是墓碑反光。远处的某座小丘,有个竹子撑起的遮阳防水布在风中响着,两个做风水的师傅在收工,大声讲着今晚找女人的事。那么远的距离连古阿霞听了都尴尬,还闻到他们走过时散发类似参茸药酒味,其中一人走过由捡骨后的旧棺材板架起的水沟桥时,跌个跤,捂着痛破口大骂。等他们走开,古阿霞笑坏了。
帕吉鲁没有笑,这时候约在坟场外很明白了,文老师死了。她躺在千千万万坑当中的一个。他来此的目的,是从千千万万的乱葬岗找出唯一,给她上香。他也想着文老师的命坏在哪场疾病,哪个意外。
稍后年轻的警员骑巡逻机车赶来,说:“文老师是被枪毙的,十年前的大中午,几个人冲进学校把她抓走。我看到她的手被铐在背后,押进车里。”
“什么原因?”古阿霞问。
“叛乱罪。两年前,我从情报局调到资料,文老师有个伯父在大陆来台时的那几年,在保密局的案子里被判间谍罪,死刑。警总军法处接手后,认为在台没有亲戚的文老师有嫌疑,又被检举,把她抓了。我还看到她被枪毙的档案照片,人躺在台北新店溪边,黑框眼镜就掉在头顶不远处。我最记得那支黑镜框……”
落日消失在山岗,最后一抹靛橘的夕光转瞬即逝。年轻警察带着大家走进墓岗,并吩咐押队的帕吉鲁把大木箱背上身。夜里走在墓园,古阿霞感觉到一点也不好玩,她牵着黄狗,给它上嘴套,怕它转身就叼根人骨回来。走上山岗,她暗暗叫屈,眼前又排出数个小山岗,整个台南城没了呼吸的人从此在这落籍。爬上第二个小岗,淡淡月光下,三月草短,几条人径交错,古阿霞看见远处有几个人提灯朝这走来。
“是我通知他们来了,决定在今晚捡骨,”年轻警员说,“选在晚上捡骨很怪,但是,我们在七年前帮文老师举行丧礼下葬,也是在晚上。”
古阿霞说:“晚上下葬很怪。”心想,晚上来更怪,要不是人多有伴,只有撒旦才会想来访。
“如果把你敬重的人藏起来,那就藏在人海里。要是这样想的话,就不会在乎多晚去拜访了。”
“是这样的。”
“文老师就葬在那棵树下,那有人先去挂了盏灯。”
“那树真美,你们很懂得种树美化。”古阿霞赞美,教堂后头的墓园总会有大树相伴,夏日的绿荫筛下了浮光万片,冬日则披上黄嫩的落叶无尽。
帕吉鲁发出诡异的笑声,因为没有人会刻意在坟头种树,尤其在这密集的乱葬岗更是视树为毒瘤,顽强的树根会穿透棺材,绞绕尸体,这是破坏风水。但是那棵坟头树真美,虬扭怪异,到底是诉说生命的死亡是快乐的?还是难解又难缠的苦难?他认为这样妖美的树,文老师不会反对以她的胸膛为盆栽,肉体供养,欢心接受。
“那棵树很顽强,”年轻警察说,“文老师刚下葬的前三年,我们每个月轮流来砍这棵树,用砍的、锯的,就是要让它死掉。”
古阿霞说:“拔掉不是更好?”
“树根深入到土里,拔不出来,怎么挖也挖不出来,再挖下去就挖到文老师的棺木了,只能拦腰锯断。”
“最后你们放弃了,因为它太会长了,死不了。”
“没错,或者是说,那棵树像是文老师的化身,不论我们怎样伤害它,它永远会再回来看我们,庇佑我们。我们最后顺其自然长下去。不过,那棵树被我们砍得很糟糕,才长得歪七扭八,真是抱歉。”
远处山岗,一盏灯挂树上,几盏外围的灯慢慢往那移动。他们小心别踩入两旁的坟头,或跌入捡完骨的空墓穴,低头严防脚下,却被头顶飞过的夜鹭吓得半死。来到小树旁,都把灯挂上去,人影杂沓,搞不清楚有多少人。
“你就是那个少话的人,”有个人对帕吉鲁说,“我听文老师讲过,她教过一个几乎不说话,却对大自然有超敏锐感的人。如果你要重盖学校,来找文老师就对了。”
“今天捡骨是对的,”另一人把锄头捎在脚边,“不然从花莲来,没见到文老师太可惜了。”
有点人气是好的,满树黄灯,少了冷峻。在同学会人数尚未到达前,大家或蹲或站地聊天。古阿霞听出来他们是文老师带的国中放牛班学生,各行各业都有,他们交换近日讯息后谈及国中的荒唐日子,喝酒、抽烟、打弹子是小事,群架、偷窃、套布袋复仇都来,教室是逞凶技术的交流地。文老师没有要他们死待在教室,带去登山、爬树,甚至拳击、耕田、跳八家将都来。有个春天甚至在操场边冒出一台生锈的铁牛车,文老师下令让它活起来。他们花了三个月分组拆装,引擎拆卸后泡煤油,除油泥与积碳,车体烤漆在阳光下好到看不到一圈圈太阳纹,上漆彩绘了艳星碧姬·芭铎与玛丽莲·梦露。他们拿着发动棒转动引擎后,老铁牛声响炸开,世界都活起来,无论玻璃或树叶都随引擎节奏胀缩,耳膜也是,全校师生惊喜地趴在窗口纷纷鼓掌。那是放牛班最光荣的时刻。
“都是文老师的计谋呀!”有人抱怨说,“害我们有半年什么鸟人的坏事都没做,只能玩铁牛车。”
“总比你每天看‘小本的’⑬ ,玩懒叫好多了。”
大家都笑了,直到有人提醒别在文老师的地盘开玩笑。然后,这时候古阿霞与帕吉鲁看到最神奇的一幕:从无垠坟场的北方传来了剧烈声响,不久一台铁牛车爬过小山岗,沿着公墓中一条小路径驶过来。那是他们遇见过最美的铁牛车,四周装了十几盏烧灼的集鱼灯,像渔船航行浪头上,可是车上的六个男人一路抱怨驾驶的技术,都压到边线的坟包了。驾驶最后把铁牛车停在山岗边,把乘客赶下车,命令他们用手臂搭成轿子,把他扛到文老师墓地。
“就是他,就是他,”驾驶惊讶地指着帕吉鲁,大喊,“同学们,就是他,在火车站前用斧头砍巴士的家伙。”
“班长,在哪?”有个扛轿的说。
“那个身边有大木箱的家伙,他也是文老师的学生。”
当最后一批人聚过来时,他们拿锄铲挖墓,过程没有上香丢筊等捡骨该有的仪式,让帕吉鲁觉得大家太急着要见到文老师的骨骸。挖到棺盖,露出九芎树根包裹的木柩,有人不小心锄下一小片棺木,它瞬间流露了芬芳与美丽的裸木颜色,大家猛喊这就是文老师的味道呀。这时,帕吉鲁的疑惑解开──棺木七年前埋下的时候做了极其繁复的防腐作业,不只用上油布,外层还涂上柏油,葬在排水好的丘顶。他甚至想到,在棺柩尾没有凿开尸水孔“放栓”以利通气。这一切的目的是,防止尸骸腐烂。
忽然,天空响起霹雳。坟场的一头是台南军事机场,正实施夜航战训,美制的诺斯洛普 F5战机在爬升,涡轮喷射机发出爆响。他们看着战机排气口的火光掠过。这时帕吉鲁用斧头劈下棺木,发出霹雳声响,他心中也是。他想起在那个山中小学与文老师走过的点点滴滴,绕过了半个台湾终于要见面了。
棺木打开了,没有骨骸,只有一册册肋骨般排列整齐的书代替了文老师的尸体。那群男人跳下坑,把一本本的书传上来。每本书曾经被无数双眼睛看过,封箱七年,现在又活过来,有人朗读起他熟悉的内容。
“文老师在台湾没有亲属收尸,死的时候那些人把她的遗体送到医学院当大体老师,她活着时是老师,死的时候也是。”年轻警员说。
“什么?”古阿霞大声说,以便在战机起飞的声响中听清楚。
“七年前,我们偷偷举行葬礼,在没有遗体之下,把文老师的藏书和她买给我们的书全部埋在这。”年轻警员走过来说,“去吧!把文老师的身体带回花莲去,你们的学校会用得上的。”
古阿霞激动点头,帕吉鲁则仰头不让泪水掉下来,看着战斗机在熙熙攘攘的星斗间穿梭,心中有种坚毅的力量与价值也飞起来。他们把书堆上铁牛车,也爬上车斗,让它狂啸的引擎载他们一路颠簸离开坟场。所有人都记得小山岗,记得那棵小树,更记得千千万万个坑的唯一,以及碑上墓志铭这样写:
她永眠在此前
曾勇敢地打开牛栏
把牛赶到草原
目送他们跑到世界尽头成为牛仔
卷三
基督教女孩与佛教女孩的相逢
他们绕了整个台湾,最后坐最便宜的海航回家。
经过一天的渔船颠簸,从苏澳港回到了花莲。古阿霞无暇欣赏垂岸千仞的清水断崖,她甚至没空呼吸,忙着吐,晾在船舷,把餐点、胃汁、胆汁吐出来,一副船舷干尸的模样。倒是帕吉鲁吃喝拉撒都没少过,有时间用锉刀修整锯子,以及用绿油精与桧木油帮古阿霞推太阳穴,好减轻她的痛苦。
有这么一刻,古阿霞恍惚觉得有人帮她挤青春痘,有点痛,微痛沉淀到内心,实则如此甜蜜呀!这下她更能装死了,管他的世界末日。突然间,她听到有人大喊花莲到了,勉强爬起来看向外头翡翠蓝的七星潭,以及更远方交错的市区天际线。她精神淌出来,觉得死不了,摸了脸上那几个被挤坏的青春痘,转头数落帕吉鲁偷袭她。
港口堆满运往宜兰罗东制造纸浆的铁杉,弥漫着椪柑久放的微酸,此味混合着高级桧木的艳香,大有来台休假的越战美军在林森路酒吧厮混时所抽的古巴制的蒙特克里斯托(Montecristo)雪茄味。船靠岸,帕吉鲁与古阿霞把数百本书籍与伐木箱放上脚踏车,推上路。路人对他们的家当很好奇,古阿霞毫不在意,如果晾死在船舷,不如累死在路上。帕吉鲁的精神也旺,他花了半个月环台,如今回到熟悉的花莲,空气中的多云分子与原木香令他鼻腔温润。
他们沿美仑山下的道路来到海星中学,照吴天雄的指示募款。陈安琪修女在操场用推车修葺草坪,在校长室会见他们时,蓝色修女袍沾到的草屑发出了云杉开剖的味道。
古阿霞支吾一阵子,才切入主题,“姆姆① ,我是来募款的。”
陈安琪修女沉默一会儿,说:“这有点难。你说募款是为了复校,恕我无礼而且直说,这很难。”
“我知道,是吴天雄要我来找你的。”
“吴天雄?我想不出他是谁。”陈安琪修女苦思。
忽然间,古阿霞说:“赵天民,是赵天民叫我来的。”
“天呀!是若瑟。”陈安琪修女大叫,又说,“我带你们去主教那里,主教有东西要还给若瑟。”
法籍的花东区主教费声远住校内平房,已从罗马教廷获准退休了,每日读经,祈祷,在弥撒日帮忙送圣体圣血,并寻得一块墓地等待安息主怀。费主教想都不想,告诉古阿霞,他知道若瑟。他说,那时他们忙着盖若瑟小学。某天一位远道而来的人,他抱了一颗大石头,说愿意帮忙盖学校做木工。抱石的男人忙了三个月,一毛钱不收,还问新建的小学为何取名若瑟。费主教解释,耶稣的养父叫若瑟,是木匠。抱石的男人说,如果他有个洋名,能叫若瑟吗?费主教说:“若瑟,现在你就是了。”
“学校完成后,若瑟就走了,留下个东西。”费主教把古阿霞与帕吉鲁引领到他的书房。
书桌上有个椭圆的大石头,类似石镇或山水石。费主教移开石头,底下压着五百元。
“我知道他的意思,但是他贡献太多了,如果这笔钱不是若瑟放进贡献箱的,我只当他遗失在这的。”费主教把钱钞交给古阿霞,说,“现在,这笔钱属于你的了,对你的复校绝对有帮助。”
“感谢天父,也谢谢费主教。”
“多年来,我想知道一件事,因为若瑟从来没有多谈自己。他为什么抱着石头?没事时抱着它,连睡觉也抱,这颗石头引起大家的好奇。有个工人以为是立雾溪产的什么珍贵的‘玫瑰石’,偷了就跑,没想到石头太重,跑没几步,连人带石头摔在地。”
古阿霞朝帕吉鲁望了一眼,觉得该据实以告。她说,若瑟不叫作赵天民,叫吴天雄,是在大雪山伐木的老兵。他抱石头也没有特别意涵,是罹患伐木工常见的“白蜡症”,手指末梢神经受伤而不断抖动,抱石头缓解。吴天雄现在在玉里荣民疗养院治疗。最后,古阿霞说,是吴天雄要她来募款,不过她没有转述他那句讨债似的“就当作把当初的辛劳一并吐回来”,而是婉转地说成“他很怀念在这里的每日付出”。
费主教转看着校长陈安琪修女,询问对募款的想法。陈修女也被吴天雄的故事动摇了,点头答应。最后,费主教要古阿霞明日朝会时来一趟,他会亲自主持募款会。
“谢谢,感谢天父。”古阿霞赞美。
“哈里路亚。”费主教说,“你可以把那颗石头拿走吗?希望不会造成你的困扰呢!我只是希望,你可以代若瑟处理它。”
“没问题。”她说。
他们走过穿堂时,帕吉鲁没把石头抱紧而摔落地,声响让聚在那做隔日“七星潭健行”活动道具的女学生吓着。不过,笑声很快淹埋过任何声响,因为那颗石头滚了好远,抓到放风的机会跑走了。
要待上一晚,古阿霞首先想到的是去找兰姨。
他们穿过市区。城已四月,处处怀春,高耸入云的面包树吐出棒状花朵,苦楝花在幽幽小巷争妍,落花积在人行道砖缝。像鬼头刀鱼而被邦查人呼之的美仑山,任海风吹拂着阴影肃然的树叶。古阿霞是记得的,记得那些琐碎街景:小巷边长满青苔与凤尾蕨的墙,雀榕缠勒的砖墙是麻雀的旅馆,屋顶的杂草从防水柏油缝钻出,阶梯上布满的大叶榄仁树的种子在腐烂后露出了果核,那是不久之前的记忆。
他们进入小巷,来到厨房后门。那有个新来的洗菜小妹,穿国中制服,把脸盆置在两腿中挑菜,抬头愣看着古阿霞。
兰姨穿着围兜、拿锅铲跑了出来,看见脚踏车上大包小包地挂着东西,以面对“浪子回头”的心情说:“回来就好,快,先吃点饭再说。”
“我借住一晚,明天就走。”古阿霞说大声些,好给洗菜女孩撇除“我是回来抢饭碗”,因为看见她眼中的愁虑。
“这又不是旅馆,不怕你住,也不怕你吃,回来多住几晚。”
“兰姨,你先忙,忙完再聊。”
接下来时间,古阿霞蹲在脸盆旁,帮忙清洗菠菜与花椰菜。帕吉鲁没事找事做,将脚踏车上的书卸下又捆回去,然后从书籍中找到一本泰戈尔的诗集,字少的书他读上几行也不耐烦了,带着黄狗出去逛街。
古阿霞跟洗菜女孩聊几句,刺探餐馆近来的讯息,无大事,琐事多得令人听了渐渐无感,便问起女孩身世。洗菜女孩说她举家从光复乡搬来谋生,父亲随荣工处在大浊水溪八太岗矿场开炸大理石,右眼被碎石击瞎,从此她放学后得打工分担家计。洗菜女孩抬头,虔诚看着古阿霞,说她可以放弃学业与青春,只要这份工作,原以为古阿霞是回来挤走她,这下安心了。古阿霞善于安慰人,表明刚从苏澳坐船过来,明日去募款,不打算回餐馆叨扰过久。
“明天,我就回摩里沙卡,比较习惯那里的山地气候,”古阿霞说,“从来没想过要回来。”
餐馆的每个流程都有人负责,除了洗菜,古阿霞的帮忙都遭回拒。一旦她表情失望,大家又丢给她个无关痛痒的工作打发时间,像是打苍蝇、到贮藏室拿酱油、洗抹布,或者把挂在窗户上的老丝瓜瓤去皮去籽当菜瓜布。当古阿霞有种不属于此的感觉时,兰姨端了两碗饭来,上头铺了酒糟香肠片、炕肉与高丽菜,白饭下还藏了颗卤蛋。
“那个哑巴呢?”兰姨才问,又转话题,“你先吃吧!吃完后我带你去教会找王牧师商量。你募款募到别人那里,好像我们教会都不管你。”
古阿霞愣了一下,果然女人堆没有钻不出去的秘密。她知道,如果自己的教会能帮助,可以一试。她肚子快瘪到底了,不等帕吉鲁,做完谢饭祷告,很快扒完饭。她把空碗端入厨房,去把帕吉鲁揪回来,抱怨这家伙出门竟忘了时间回来。
近30平方公里的花莲市,繁盛区在中正路、中山路、中华路汇聚的三角地带。古阿霞在附近转了两圈,萌生了恐惧,要是那家伙偷跑回摩里沙卡,她要跟回山上?还是待在这?疑虑越糟,脚步也越匆促,她甚至撞到几位兴致极好的游客的肩膀而没道歉。这时的天色暗了,很难凭路灯看得到远在街尾是否有那口大木箱了,或者说,总有疑似的暗影。
她灵机一动,想起帕吉鲁提过的,凡是他入城会到火车站,寻觅马庄主所提的一种古典的日本时代超级特快车。她还没走到火车站,一群从后追来的小孩超过她。小孩们情绪沸腾,嘴巴掀个不停,边跑边讨论如何“暗杀”杀刀王的伎俩。她进入车站广场,老远看到上百人在面包树下箍圈子观戏,场边有香肠摊叫卖。
古阿霞看出来哪不对劲,这不是杀刀游戏,是杀红了眼。每个人都想赢帕吉鲁,这到底怎么了?答案很快揭晓,现场在赌钱。有个单脚少年带来一群小孩,他们是搭公车来玩的太鲁阁禅光寺育幼院孩子,成员多半是开辟中横而殉职荣民的子女或原住民孤儿。跛脚少年长年撑拐杖的右肩耸得像是树瘤,脚上的布鞋补了粗绳,他挤进人群时,惹得旁人抱怨“跛脚也肖想赢钱”。杀戮的祸源是赌钱,古阿霞有些愤怒,这风靡花莲的游戏生锈了,沾满铜臭,旋即了解帕吉鲁这样做的目的再清楚不过了──筹募复校基金。
很快地,场上传来欢呼。一位男人输了,掏出十元放入面包树下倒掀的探险帽。硬币的碰撞声响起,群众的激动呼应了布袋戏藏镜人的口头禅:“别人的失败就是我的成功。”接下来上场的人有机会赢得帽里所有的钱。不过他们都等待时机,等体力耗减的帕吉鲁露出疲态后反击。
没人上场,帕吉鲁杵在人群中。路灯穿透面包树树叶,透出绿芒,树干镶着的牙齿透出寒光。他不会开口,向人群伸出三个手指,又指着帽里的钱。众人难解其中意涵。
“再比三场就收摊了,谁赢的拿走帽子里的钱。”古阿霞懂得他的心思,小声说。
有个想抢风头的小孩听到古阿霞所言,大喊:“比赛剩下三场了,先去先赢。”
场外骚动不已。四位小孩跳出来,双脚在地上拧着,一手背在后腰,一手呈出来,比出邀赛架式。古阿霞认出是刚刚超前的几个家伙。他们想赢钱,想得名,想用贱招称霸,模仿武侠电影的色胚在手缝夹了辣椒粉欺负良家妇女,其中一位紧张得用手擦脸就破功,猛打喷嚏、流泪,被观众嘘下场。
当嘘声与笑声响起时,独脚少年从人群中跌出来,使笑声又延长了。独脚少年爬起来,往前走两步,证明他是自愿出场而不是意外跌进来。帕吉鲁不理这位弱者,他走回脚踏车,取出铝制水壶仰头喝,抹干从脖子流下的水渍,然后上场与一位学李小龙跳恰恰舞似闪躲法、嘴里喊“啊喳”的国中男孩杀上两刀,赢得对方口袋里的二十块钱。
只剩一组人能上场了,人群往前移动将圈子箍得更小。独脚少年被挤到人群后头,他听到古阿霞说:“你再退就输了。记得,不要把那个人当人,你得当他是树。”然后他从观众群被古阿霞猛推出来,两根拐杖掉了,人扑倒在帕吉鲁跟前。他在人群的笑声高潮中爬起来,没用拐杖,单脚在那跳着找平衡,脑子里想着如何把帕吉鲁当树。
独脚少年稳定下来,越来越慢,胸腹的呼吸起伏也缓了,最后立化。一分钟、两分钟,乃至五分钟过去,三轮车来来去去,海风穿过植满榕树的小巷,摇晃节奏的火车从南方纵谷进站。路灯从面包树叶透下绿光,将独脚少年的脸膛敷得青荧,他站着不动非常久,像树。
帕吉鲁从来没遇过如此荒谬的场次,一个独脚人冻在那,当真死了?当他靠去瞧个透彻时,一道黑影劈来,奋力躲开仍被击中额头。
胜负已定,独脚少年乐得跳起来。他跳几下,把帽子的钱倒进衣袋,钱多得装不下,他用脱下的鞋子装满钱后,塞给了跟他一起来的欢呼小原住民。群众没给掌声,那些钱多少输自自己的口袋。人散去了,剩下几个小毛头意犹未尽地在场边厮杀。帕吉鲁戴上帽子,把深深的忧伤与无奈都藏在帽檐阴影,他把车架推开时弹簧发出巨响。小毛头们停下游戏,目送杀刀王离开,心中涌起“再强悍的剑客总有不堪的背影”这句话。
“喂!你走太快了。”古阿霞边喊边追。
他回头,从帽檐下露出个微笑,微笑是真的,不是勉强涂上去的,这时看到古阿霞还真有点安顿了自己。
“去吃饭吧!”她说,摸摸黄狗的头。
他们前往花莲女中旁的小巷,一间榕树下的面摊。位置偏僻,加上榕树落籽掉叶的影响,原本不看好的面摊靠着物美实在,吸引不少饕客。古阿霞要是手头有零钱,会邀兰姨远离市区在这安静吃上一碗。帕吉鲁点了大碗的汤面,外加卤蛋与薄肉一片。古阿霞欣赏这个男人的吃相,汗水淌满了脸与锁骨凹处,眼睛眯得勾人,美食果然能抚慰挫败。
这时候,一颗小东西穿过层层树叶,弹落在摊贩车顶的布棚,滚入帕吉鲁的碗里。落下的是榕树籽。
古阿霞拔下发夹,挑出汤里的种子,说:“很多人以为是鸟屎掉入碗里,因为样子差不多,不过这不是。要是它是鸟屎也行,鸟屎伟大的地方是让种子发芽。”
“喔!”
“这家面摊有个传说,要是吃下掉进碗里的种子,会有好运。”
“假的。”
“好运像鬼,相信的人多,撞见的人少。”她把种子用发夹切成两半,一半挑起来吃,一半递给帕吉鲁,说:“你相信吗?要不要吃吃看?还不错吃,至少对种子而言,我们很幸运把它带到远方去了。”
帕吉鲁大笑地把种子收进口袋,深觉她的说法还真笨,让种子百分之百的幸运发芽,不是吃下肚,是好好选块土地埋入。离开面摊后,他发神经地不时为这笑话发噱,心想她往后几天大解只能以野地取代茅坑。这时候,古阿霞看到跛脚少年与一群小朋友提红灯笼走过曙光桥。跨越美仑溪的曙光桥是花莲港与火车站间的输送铁桥,以看见太平洋的第一道曙光而得名。此时距离天亮还很久,唯独那些红灯笼曳出光弧,伴随河面上晕动的倒影,令孩子们发出笑声。这时没有曙光,距离天亮还很远,古阿霞却看到星星般的灯影流动在夜里,灿丽动人。
“你看他们多快乐,”她安慰帕吉鲁,“你刚遗失的梦想,必定会被另一个热情的人捡到。”
穿过明礼路的琼崖海棠,再走过几条巷子,古阿霞看到一幢尖塔的教会建筑,现在那里比往昔更亮。教友趁下班后忙着漆墙壁,有的站在 A 字梯刷油漆,有的铺报纸。古阿霞的到来让弟兄姊妹们惊讶,她是圣歌队的要角,在主日学付出最美的天使声,她的离开令教友觉得教堂花窗玻璃破了一块。
古阿霞何尝不是如此。五年前兰姨带她来教堂受洗,安顿了灵魂。再次回来到这里的她,没有往日的喜悦,反而不安。这种情绪见到黄美珠时更明显。古阿霞小黄美珠两岁,同属青少年团契,她们曾花不少时间共读英文版的《圣经·创世记》,希望有天去台北拜访中德混血的偶像“鹅妈妈”赵丽莲。很多时候,两人拴一块,在教会难分难舍。古阿霞不告而别地离开花莲市,让黄美珠很难过,有被遗弃的感觉。
她走向在前院漆小椅子的黄美珠,想说上几句话,被冷漠对待也行。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怪你的。”黄美珠忽然站起来说。
古阿霞吓一跳,怎么黄美珠先放低姿态,赶紧回应:“是我不好,没跟你说声再见。”
“是我不好,以为你跟男人跑了,”黄美珠望一眼在远处的帕吉鲁,“你在深山盖学校的进度如何?”
“目前在募款中,至少募到一堆书了。”
她不过是想离开花莲,找个男人跑了,复校不过是后来的添加物。这添加物如今却是生命更加多彩的色素。她不反对借此与黄美珠和解,人没有太多的“美国时间”② ,一切自有神的安排。不过,此时两人仍充满尴尬,话题多到可以拉出床躺着聊,但从哪讲起都不太对劲。
“兰姨在教会帮你募款了,跟王牧师吵了一架。”
“怎么会?”
“教会有规定,不能私下募款。兰姨这样帮你募款破坏规定,很为难了王牧师。”
古阿霞拉着黄美珠去找兰姨。她很急,还有点气,深知每个人在教会有独属的隐形位置,安然此位得以平和。她不要兰姨顶撞这张人际网络,甚至扯断一根丝。兰姨正在厨房熬粥当消夜,高丽菜、胡萝卜丝、香菜、肉丝在盘子摆成食材艺术品,当然还有主角的小叶碎米荠与南瓜花。古阿霞察觉野菜对自己身为邦查人的意义,那不只是蓁蓁草莽中浮光跳跃的可口光芒,更驱走心中冬日的阴霾。她知道,野菜粥不单是为弟兄准备,也是今年兰姨为她安排的第一锅春菜。尤其她才踏进厨房,兰姨从凳子上跳起来把菜依序加入熬粥中,更加强她的猜测。
粥好了,抬了出去给教友吃。干活的人放下工具,嘬着嘴,用筷子慢慢把粥扒进嘴里。一时间,餐厅回荡窸窸窣窣声响。一碗粥不会有太多言语,古阿霞眼神却掉进碗里久久不离,不知该如何把进门时的抱怨说透,忽而沉默下去。她刚刚陪帕吉鲁吃了半碗面,没处馋,想把粥端给他吃。她离开厨房,遇冷风而身体冒出疙瘩,觉得手中端的粥多么动人,可是她仍执意端给帕吉鲁,那是自己盛的第一碗春日粥,意义非凡。
帕吉鲁用铁刷把椅子的旧漆刷掉,换上新漆。他拍掉手上的漆粉,仰头喝上几口粥便呛着,咳得严重,脸膛辣红,用筷子把罪魁祸首从粥里挑出来。那是被称为“哇沙米”的小叶碎米荠,味道略辛,春芽出土的第十天是最佳赏味期,永远是湿地最微弱的小草。古阿霞上前拍了他几下背,把黄美珠叫过来接手,自己前去厨房讨水。黄美珠瞪大眼珠不敢接茬,拍男人背多不好意思,慌张地顾着古阿霞离去拿水。
兰姨正要跨出厨房后门去,看见古阿霞进来,说:“刚好,你快来凑手脚帮忙。”
古阿霞回头看见帕吉鲁不咳了,便去帮忙兰姨。
教堂旁有片长满杂草的空地,兰姨打着灯到里头寻觅野菜,摸了几把土人参、昭和草与鬼苦苣。古阿霞挺喜欢这样的活,但担心杂草里的建筑模板会钻出蛇,即使初春不是它们的活动高峰。她两手才有些分量,便给连腋下都夹满野菜的兰姨叫回厨房去。
两人就着水龙头挑洗,又把水槽泡水退冰的猪肉切成丝,一并入锅与剩下的粥再熬。最后,两人抬锅子穿过后巷,抵达那几间用竹排与薄板才勉强抵抗风雨的穷困家户,把粥分了。应门的人眼睛亮着喜悦,最后一户还拿一瓢水把锅底的粥洗出来喝掉。
“我知道,他们私下都在说我帮你募款,可是我一块钱也没拿。我只是不想你去跟‘玛利亚教’拿钱,也不要像方济会过得像乞丐到处募捐,有些事情我们来就行了。”先忍不住的兰姨切入了主题,负面称呼天主教为“玛利亚教”,缘自恭奉耶稣之母玛利亚。
“我不希望你为了我,跟谁有了冲突。”古阿霞说。
“没差了,我在教会的人缘不好,算孤单一人的‘厨工团契’,老是不听他们的话。他们一下要我不要太靠近灵恩会,一下又别走近长老教会,一下又规定不要讲邦查话、穿族服,我根本不理会。我常安慰自己,十字架上也只有耶稣基督而已,孤单是好的。”
这时,她们又回到教会附近的野草地,兰姨指着露出草丛的模板,说:“很多年前,我们不是要建小学?钱募了,工人也来了,最后自家人却搞不定到底盖老人院或孤儿院,干脆当牧场养草好了。人多嘴杂,还抵不过你一个人办事。我这样旧事重提,只不过告诉那些弟兄,当初那些要盖学校的承诺呢?”
在海星中学礼堂,费声远主教站在台上主持募款会,身穿皂黑紫边的肩衣与长袍,头戴小圆帽,胸前的十字架项链跟他的白须一样亮眼。他创办的玛尔大女修会辖下的五位修女,坐在长板凳。古阿霞瞄了台下的三百多位学生,她们年纪没有小自己太多。这正是她担心的,当大部分的学生视野局限在课本,很难说明30公里外的山上如何重盖一间小学。不过,契机来了,三位教师把东面的几片玻璃窗卸下,风涌进了新漆油漆味的礼堂,赢得所有的目光。
“谁能告诉我,窗外有哪棵树不同?”费主教指着花圃,那种了几株校园常见的龙柏与杜鹃,远处的操场周边植满难辨的植物,每一株都可能是费主教所说的。
每人沉默以对,对植物熟常的帕吉鲁也摇头。
花圃角落有株核桃树,矮小瘦弱,无论地域或天气,花莲不是它的最爱。费主教说,那是他要讲的主角。一九五九年,罗马联合女修会的四位修女,到花莲实践教育志业,帮忙盖海星校舍,两个礼拜后,忙翻的法籍修女吴苏乐才从下飞机后都没打开的铁皮箱,拿出家乡的核桃种下,盼能落地生根。这些核桃从此没动静,直到几年后若瑟来帮忙盖小学才有转机。有一天,若瑟在雨后的操场捡到几枚几年前的果壳,它们结满了灰石。他探明缘由,说核桃没有受洗,落地注定死亡。费主教将铁柜里的剩下几颗核桃,泡入圣水,接受七天的“浸水礼”,竟发芽了,宠佑是主耶稣基督带来的。它长成如今窗外的那一株。
“每次看到核桃树,想到的是若瑟的帮忙,”费主教说,“现在,若瑟有个忙,需要盖学校,他请了使者来说明。”然后把解说的棒子交给古阿霞。
古阿霞喘了几个气息,全身紧绷的神经仍无法放松,她捉了帕吉鲁的手前去讲台。令她温暖的是,那只手早已准备好要一起上阵,他人也像保镖站在身后半公尺处。面对清汤挂面、白衣蓝裙的女学生,古阿霞越讲越能掌握节奏,她把复校缘由说透,包括木瓜山的哈仑三号索道断裂造成七人从400公尺高处摔死,成了所有伐木村小孩上学的阴霾,山区需要一座安全又提供知识的殿堂。她又说,如何遇到若瑟,并前往台南寻找文老师。所有的人无不沉醉于她的故事。古阿霞从学生们的惊呼中了解,这是成功的募款。
费主教深知,这些孩子被升学主义牵着鼻子,跟世界沟通的窗口是编译馆的三十二开课本,从那熟记1000公里外黄土高原的生活与饮食,或2万公里外的北美五大湖生态,却对课本提不到的花莲的人事物冷感。说明会比原本预估多了半小时,费主教端上杯水给古阿霞,但没有暗示她得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