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有吉他和手鼓就够了,这个拼命强调形式和配器的时代,应该做点减法了。
他们说有三两个人肯认真听歌就已经很够了,不奢望被了解不害怕被曲解不在乎被忽略……在想唱歌的时候有琴旁的你静静聆听就够了。清风拂山冈,明月照大江。
他们简简单单地玩着音乐,玩着玩着,玩出了一个游牧民谣。
共同的丽江背景、相同的音乐理念、类同的流浪歌手经历,出世又入世的原创歌词,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没有比游牧民谣这四个更适合用来定位他们这个群体的字了。
音乐是羊,他们游牧在路上。
远芳萋萋的路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的路上,长亭外,古道边的路上,苍茫肃杀的路上,锦衣夜行却自得其乐的路上,扬鞭策马、狷狂高歌的路上,无法回头也不屑于去回头的路上。
他们都喜欢一句话:曾经有一个年代,流浪着的歌手被称作行吟诗人。
……
这是2010年以前我写过的最矫情的文字。
没办法,必须找层防水防风的冲锋衣套上才写得出,我也觉得怪丢人的。
我把大家写成身高丈二手指头布楞楞楞棒槌长。我写大家就是写我自己。我写路平就是写我自己。哈哈哈,对不起,敬个礼,请你吃块儿西瓜皮。
……
这么荒凉的时代,敢真正行吟的人注定饿死,尸首必将腐烂在小市民面前,被风干鸟啄被狗啃着吃了。
我想成为行吟的诗人,我不怕死,那我硬着嘴,这会儿在这儿怕什么呢?
……
难过的是,老路唱起的那首歌,为何让我泪眼模糊。
那些美好得和假的一样的选择,我肯选我肯说,可我自己肯懂吗?慢慢地,等我懒得张嘴了,我是否又绕回到蝇营狗苟的人性深渊处了呢?
老路唱起的那首歌,为何让我泪眼模糊,为何那些落花流水,留也留不住,为何滚烫的温度,总相忘于江湖,为何总有些遗憾,留在酒杯最深处?
回不去的非想非非想处天,倒栽葱的我哦,找不到树找不到树找不到树。我去你××的万般皆苦。
(六)
感谢你坚持读到了这里。
若实在读不下去,莫要留情,果断跳过,去读下一篇。
请尽量理解——这篇文章并不是写给所有人看的。
起初夜里开酒吧,白天街头卖艺,后来市场竞争渐渐白热化,考虑再三,我和路平决定盗版自己的音乐作品。
最初尝试着做了一批CD,用最原始的手段DIY,去批发电脑光盘一张一张地翻刻,刻坏过路平一台光驱。封套是牛皮纸手工糊的,封面手绘。
定价的时候有分歧,路平说:10块。
老路啊老路,丽江粑粑都5块钱一个了……
他说:那15。
老路啊老路,风花雪月都20一瓶了。
路平说:贼他妈……30!
老路啊老路,愿意掏30来买一张流浪歌手专辑的人,还会在乎多掏20吗?
路平最初50一张卖原唱专辑的时候,一直是低着头弹琴,完全是一副昧了良心的模样。奇怪得很,卖得出奇地好,第一天卖出了16张碟,这相当于单纯卖唱一个星期的收入啊。晚上数钱的时候,一堆人围成一圈,一张张做贼心虚红扑扑的脸……
这么多年过去了,想想就好笑。
可是我的兄弟……许多年后的一天,我坐在我济南的家中,一张张整理各路知名歌星的签名EP,撇着嘴念那些龙飞凤舞的赠言时,我念起当年那些未曾沾染许多人间烟火的歌谣,我依旧浪荡天涯的兄弟,那些放声高歌的青春,仅仅只值50吗?
……
路平摇滚出身,有一副铁嗓子,木吉他弹唱三四个小时和玩儿似的,连口水都不用喝。卖唱的时候数他的战斗能力最强,我几乎没见他唱累过。
他卖唱有个特点,从来不和人交流。
无论对方是多一脸崇拜的漂亮妹子,多出手大方的豪气买家,他只管半仰着脖子唱他的歌,唱完了就闷着头抽烟,从来不接人家的话茬儿,经常会搞得对方讪讪的。
他并非傲气的人,或许是当年那只飞来的酒瓶子留下的阴影太重了吧。
所以不论路平持久力有多么好,他的收入一般都是最少,这个倒数的名次直到靳松加入卖唱队伍后才让贤。
靳松是个除了吃饭唱歌以外,打死不舍得用舌头的人,语言功能退化得厉害。那时经常两人一组自由组合出门开工。路平和靳松一起结伴开工时简直是一道不可多得的风景——他俩好像两只南瓜一样坨在街角。
唱歌的时候还好,一唱完了脸上立马各种凝重,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除了喉头动,其他的部位就像裹住了水泥一样地严肃。
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这是两个多年组乐队唱酒吧的主儿,什么硬场子没见过,怎么在街头唱首歌会这么如临大敌?搞得和见丈母娘似的。
我斥责:你俩是在比赛谁僵硬吗?
我说他们的时候,他们就憨笑,但还算配合,我们三个专门跑去其他朋友的地盘暗访,那边儿围了一堆人,人群中间有个声音正在热情和亲切地介绍自己的专辑:……哎呀,谢谢你来听我唱歌,你长得这么漂亮你是从成都来的吧,我的碟好啊……什么电脑都能放出声音来……
我挥手赶走眼前飞过的乌鸦,扭过头来督导其他两只南瓜好好总结学习。
靳松认真地学习了半天,然后吭吭哧哧地学着和买碟的人交流:
……唉,谢谢你来听我唱歌……你……你漂亮……你……你是从贵阳来的吧!好吧,最起码他还知道把“成都”换成“贵阳”,贵阳出美女吗?管人家出不出,你“唉”什么“唉”啊,不会用感叹词就别用啊我的亲哥。
接下来换你了,路平我告诉你,今天你再只卖三张碟的话明天干脆去帮老兵卖烧烤好了我们不带你玩儿了,你要努力啊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脸皮发育得还是这么薄啊你。
路平很受鼓舞,坐着扎起马步,努力酝酿情绪……
不远处一群高跟鞋单身美女咯噔咯噔地扭过来,貌似是一群组团休假的空姐。
OK老路,加油啊,这是购买力多么优质的受众群啊。
他吭哧吭哧也吭哧了半天,半天喷出一句家乡话:贼你妈,额说不出来!
其中一个空姐停下脚步:乡党,你娃咋咧?
那个时期,卖唱卖原创民谣碟是大家的主要收入来源,由于是半共产主义的集体大锅饭生活,街头收益好坏,直接决定着晚饭炒洋芋丝时里面肉丝的宽度和厚度。大家饭量一个比一个大,压力还是有一点儿的。
虽有压力,但很多时候大家卖唱时还是喜欢玩儿即兴创作,歌词现编,看到什么唱什么想到什么唱什么,路平是吉他高手,不管多即兴的唱,他都配合得很熨帖。
我向来没皮没脸,酷爱即兴唱歌拿熟人开玩笑,比如卖双皮奶的阿JIAN路过,我就唱:
路过的这个老爷们,他天天去赶集
每天背着鸡蛋筐,卖双皮奶给人七
为什么不是给人吃,而是给人七
因为阿JIAN舌头短,他是广东滴
阿JIAN开了家小吃店,上个月刚倒闭
因为客人很怕怕,以为他喂人吃油漆……
周围的人笑得捂肚子,阿JIAN咧着大嘴笑得能看见后槽牙,他卸下筐子说:丢!候啦候啦……大冰类七饭没有啊?类要不要买一杯双皮莱七一七啦。
我说:阿JIAN啊,你看你每天卖双皮奶那么辛苦,不如今天休息一下啦。你把双皮奶送给我们吃好了,我们允许你帮我们卖碟,O不OK啦?
他是个喜欢听歌的人,闻讯很开心地猛点头,然后又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说:那我是不是有点七亏?你们都那么能七……不如买一赠一喽,一张碟送一杯奶喽。
阿JIAN之前在广东做生意,赔光家产后,落魄江湖混迹在这里。
我想,他当年破产应该是有原因的……
阿JIAN已经拉开架势在一旁开工了:
哇,他们的音乐真的好靓唔,和我的双皮奶一样靓,哇!买碟送奶!真的好划算的啦,买他们的碟,喝我的奶……
旁边的路平含着一口奶,艰难地咽下。
那时古城不大,三两步就是熟人。
除了调戏熟人,也经常拿路人甲乙丙丁开玩笑。
一次我唱:对面来了一个小姑娘啊,长得漂亮哦像朵会走路的花,姑娘姑娘你笑什么啊……唱到这里我给路平使眼色,让他接着编。
人家小姑娘揽着男朋友的胳膊,笑意盈盈地靠近我们了,赶紧用歌声留住啊。
路平一脸严肃地憋出一句:一笑还露着两颗大板牙。
他是个实在人,不擅打诳语,但人家小姑娘的男朋友更实在,男朋友恶狠狠跳着脚:我就乐意大板牙!你想亲还亲不到呢!
即兴唱歌慢慢养成了一种习惯,也因此产生了一些批判现实主义的作品。
比如我胡编的《丽江粑粑》:
在这里风花雪月都他妈的哄人的
爱情不过是一场童话,
童话有时候是吃饱了撑的
不如和我一起唱歌挣钱买粑粑……
比如靳松的《要嫁就嫁公务员》:
我找过的几个女朋友,通通嫁了公务员
她们说这年代没有安全感,不如嫁给公务员
要嫁就嫁公务员,又有前途又体面
衣食无忧金饭碗,还能有个养老保险
……
比如大松的《好袜子便宜卖了》:
公司倒闭了,老板上吊了,好袜子就便宜卖了
两块钱一双,真的很便宜,买了能给中小企业做贡献
你有多少钱,我有多少钱,GDP它到底值多少钱
一双好袜子吧,只要两块钱
咱们到底,在给谁上保险
……
无奈和苦笑,戏谑和调侃。
我有个流浪歌手兄弟叫金刚柱子,第一届雪山音乐节时结识的,他燃臂供佛,左胳膊上有三个大香疤,算是个狠人。
柱子有一首描写底层流浪歌手生态的歌叫《接着操练》:
那一天房东大姐说,你再加50块钱
下一个月我的脸上又多了一丝疲倦
一天天我东奔西跑为了搞点小钱
吃一点饭买个拨片,换几根琴弦
房东的姑娘,不大不小,那天她掐着腰
睡得不要太晚,否则会费电,她跳着脚吼叫
看着她们,我感到害怕,竟忘了还会使用语言
逃回了房间,抓起了吉他,咬着牙我接着操练
……
柱子后来出家,不能弹吉他让他很难受,听说还俗后一直接着操练,依旧交不起房租。
路平的街头即兴是一干人中音乐性最强的。
他不爱批判什么,但大家都蛮喜欢他歌里的简单:
我背着吉他四处去流浪
来到了美丽的古城丽江
这里是离云彩最近的地方
这里有那么那么多漂亮的姑娘
我住在不老客栈心情很舒畅
游客们的单反咔嚓咔嚓地响
青幽幽的河水让我静静地荡漾
姑娘们的笑脸笑出一个崭新的他乡……
莲宗净土讲,所谓往生西方极乐世界,并不意味着就是究竟解脱,只是获得了一个带业往生的机会。
若干年前,滇西北的这座古城也曾是一次机会。
和路平一样的人们背着吉他四处去流浪,带业往生到这个地方。
和如今不同,那辰光的丽江是个美好的小地方。
有一个对美好地方的定义是:兼容并包,友善且和睦。
我很庆幸,曾体味过那个曾经美好的丽江。
好吧,我说的不是丽江,我追忆的、感慨的,得到又失去的,只是一个叫作丽江的丽江。
我如果把话这么表述这么讲,你是否会明白我们眼中曾经的丽江?
是否会明白我们当年的选择。
(七)
……
老路唱起的那首歌,为何让我泪眼模糊
明知那些落花流水,留也留不住
是否为了向往的生活,我走遍了天涯路
是否总有些遗憾,留在酒杯最深处
……
2002到2012,许多人来到丽江,其中许多人像路平一样。
黄金十年结束后,好玩儿的人开始一批批撤出丽江。
原因有很多,房东、酒托、财团、返点、二次消费、各式各样的江湖潜规则、不被尊重的游民文化、不理性的竞争、匪夷所思的古城地产泡沫……
大凡一个事物勃兴了,总难免将阴影负载许多,给它一点时间吧,商业和商业化本无原罪,只是需要一个从无序到有序的发展过程罢了。
只是身不居庙堂,谁也判断不好这个过程会有多长,于是就不执守了,走就走了。
朋友都走得差不多了,我也走了,2013年之后不再守店,偶尔回来。
一年又一年,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只剩每年除夕来小住,过个年。
再后来,回变成了去。
话说本来就应该是去,不论曾在这里有过多么美好的回忆,过客而已。
话说去了也没地方去,除了大冰的小屋、成子的茶者、老兵的火塘,也只有路平的D调酒吧了。
当年的那一批歌者里,路平还在。
这着实是件让人费解的事情,按照他一贯的风格,最先离开的应该是他才对。从西安到北京,从北京到云南,他向来是个不害怕跳跃切换的长臂猿,是老了吗?蹦跶不动了吗?
再蹦跶不动,那也应该挑一棵茂盛的树守着吗不是。
他好像在反着干,当大家纷纷告别丽江时,他反而拉开了扎根的架势留了下来。
大环境不好,生意起起伏伏,因房租故,D调酒吧几度易址,最长两年无盈余,只是持平。辛苦经营换一场空,真不知他所谓何求。
……证照也难办,说封店就封店,来客的素质也在下滑,许多人不再尊重歌者,吆来喝去的,只当是服务人员。
周遭的环境一天一个样,各种忍受不了的变,这座小城的轨道仿佛进入了一场下滑抛物线,来的人越多,越难以收拾局面。
这种情况下,连我的小屋都做好了随时撤藩的打算。
这种情况下,他不仅没做任何果断走的计划,也没做任何顺势而变的打算,D调一如十年前的模样,他本人也保持着十年前的状态。
完全不变当然也不可能,这些年他唯一的变化是结了婚生了孩子,贷款买了房。大有耗死在这里的意思。
还是等于不变!
我知他这半生求的不是所谓的世俗成功,但终究见不得老兄弟人到中年前途未卜,于是开口规劝,希望他的选择能明智一点,顺便了解一下,他是怎么想的。
好吧,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约他去骑摩托,像2009年那样,他骑车我坐后座,同样的大太阳同样的大马路,只是若干年过去,路上的车多了许多。
我们慢慢地骑,漫无目的地开着,忠义市场旁的酥油茶早关张了,早就喝不到了。
摩托车也老了,牛一样地吭哧吭哧,可能是实在懒得去驮这两个已经发福的中年人,疲赖地抛锚在了玉龙县的马路边。
我们在马路牙子旁坐下,和当年一样,抽根烟,聊聊天。
老路老路,你不舍得离开,是因为有太多回忆割舍不下吗?
他说:啥?啥离开?
老路老路,想想北京,想想西安,当年你那么果断地做出了选择,如今怎么反而优柔寡断了。
他说:啥?你娃说啥呢?
过了一会儿,他搞明白了我的发问,给了我一个回答。
他说:
年轻的时候是没的选,要么忍受要么逃。
后来有的选了,但选得不甘心,要么接受要么逃……
再后来终于选到想要的了,那就不撒手了吧!既然是自己选的,那就是最好的,给什么都不换!
他所说的应该不是指城市,而是生活方式,很喜欢当下的生活方式吗?还“最好的”?逆流行舟前途未卜,事倍功半徒劳了那么多的辛苦……
我告诉他,我并不认为他做出的是明智的选择。
他点点头告诉我说——我怎么认为都行,反正他又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好的,明白了,也释然了,真有你的,老路。
那就什么都不用说了,继续爬吧,祝你早点爬上你的树。
他说:啥?啥树?
我说:没啥,如果从一开始就能说明白是啥树,也就没啥意思了。
他说:哦……啥意思?
懒得搭理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疾驰的车狼窜过眼前,绸缎一样的阳光铺在面前,多好的天。
我们互相拍了拍肩,又拍了拍肩。
靳松《老路小路》
小屋厦门分舵·牙子《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