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谚长大后亦是如此善待妹妹。
有一回,大概夜里一点,圣谚睡眼惺忪地从房间出来,拿着摩托车头盔,阿宏
好奇地问圣谚去哪儿,他回答妹妹饿了睡不着,阿宏笑着说:你做梦啊?韵如
不是从来不吃夜宵的吗?她应该早睡觉了。
圣谚拿起手机给阿宏看信息,上面写着“哥哥我饿得睡不着,现在好俄哦”,
时间显示五分钟之前。
圣谚出门帮妹妹买夜宵去了。很多时候,他对妹妹不是单纯的兄妹情谊,
而是表现得像半个父亲一样。
没错,半个父亲,这是有缘故的。
源自一次恐怖的事件。
韵如在初中时发生了一件极其恐怖的事。
她被父亲阿宏打得三天起不了床。
当时她进入叛逆期,结识了一个大她五岁的不良少年,事态刚发端,
即被阿宏察觉。
阿宏找到那个不良少年谈判,一同找来的还有那个不良少年的父亲。
他大动干戈,带了二十多个人去庙里,个个花绣文身,全都带家伙。见面
后第一句话是冲着那个父亲说的:你教出个不良少年,算不上是个尽职的
父亲。
又对那个吓得直哆嗦的不良少年说:你20岁,我女儿才15岁,你和她交朋友的
目的是什么?!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骚扰我女儿的话,我动的不仅是你,还
有你爸爸。
阿宏没动手,对方父子却吓坏了,频频鞠躬赌咒加道歉,发誓不再骚扰妹妹。
当天回到家,阿宏动手了。
他抡起皮带猛抽韵如的屁股与大腿,阿宏用的是皮带头,抽得韵如几乎三天下
不了床。阿宏边抽边喊:妹妹你长记性了吗?长记性了吗?
他边抽,边嘶吼着流泪哭号。
长记性了吗?长记性了吗?
圣谚从震惊中蹦出来,冲过来护住妹妹,纯铜皮带头落在圣谚的背上,
钴心地痛。
圣谚把妹妹的脑袋搂在怀里,死死地护住,两个孩子都吓傻了,忘了求饶。
阿宏满脸泪痕,他收手道:好,好,好,知道保护妹妹……好好保护她!我和
你妈妈陪不了你一辈子,你给我记住,这辈子你只有你妹妹这一个亲人,要保
护就保护到底!
从小到大,阿宏鬼马,却是慈父,只打过孩子一次。
这次从未有过的经历改变了圣谚对责任的认知,铭心刻骨。接下来的时光里,
他像半个父亲一样操心着妹妹的成长。
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一家人再没提及过这次恐怖的事件。
阿宏没解释什么,也没去安抚两个孩子,他自责了很久。
打妹妹的深层次缘由他无法开口。
很多事情他无法对当时还年幼的儿子女儿说明。
(七)
该怎么解释?
难道要告诉孩子们,他们的父亲其实一度是个浑蛋吗?
阿宏曾经历过一个糟糕的青春期,浑蛋得要命。
他所秉承的教育理念,其实是以己为鉴。
阿宏把自己青舂时的影子投射到圣谚身上,一切都反过来。他把自己曾做过的
错事反过来影响圣谚,期待映照出一个不走弯路的圣谚。
阿宏小时候家境不好,除却和一户邻居大伯家交好,常被其他邻居调侃数落,
各种瞧不起。
爷爷奶奶年轻时就吃全斋,一辈子特别善良,阿宏是家中第一位男丁,所以不
论做错什么,爷爷奶奶总是以原谅来替代责骂,对人对己都秉持忍耐。
这样的家庭易受欺负,阿宏从小没少受欺负,邻居大伯教他要有志气,寒门出
才俊,他不以为然,从小的志向就是要混社会做坏人。
他厌学,架打得凶,从小到大混兄弟,坏得无可救药。
阿宏书包里的课本永远是新的,铅笔盒里没笔,全是香烟。
同学们最担心的事就是中午吃盒饭时阿宏的巡视,他总是拿鸡蛋跟同学换鸡
腿,硬换,不换就抢,土匪一个。
初中二年级时,阿宏做了一件当时轰动全校的事,阿宏被学校的训导主任、
班级导师、警察扭送回家。
路途中阿宏身上只裹着一床被单,其他啥也没有,进家后爷爷奶奶都傻了!
原来阿宏有一个多月没去上课,理由是生病。导师也不知道病得有多严重,于
是来家访,爷爷奶奶这才知道这小子旷课一个月了,老师在班上从一位同学那
儿得知阿宏的行踪,貌似躲在一个学姐家。
因为涉及进入民宅,于是委请警察陪同,警察破门而入时,阿宏与一女孩在屋
内正忙着,一丝不挂……阿宏被裹上被单,游街回家。
家人已威慑不了他,邻居大伯出马训诫。他裹着被单冷笑,就一句话:有什么
大不了的?
他14岁,胆大包天,坏透了。
他还偷钱。
大姐年长阿宏四岁,在学校是班长也是总务股长,代管班费。姐姐书包里总有
一个小钱包,放得特别明显,她刻意放的,为了方便阿宏偷,阿宏偷走的班
费,她自己想办法弥补。
姐姐用心良苦,希望阿宏只偷自己的,别偷到外面去。
阿宏不成器,越偷瘾越大,直到有一天奶奶发现钱少了,是阿宏偷的。
姐姐斥责阿宏,泪珠整串滚落,十几岁的女孩子,伤透了心。
阿宏转过学,原因特别扯,考试成绩太差,老师拿藤条打,他从老师的手上抢
走藤条,满学校追着老师抽,抽得老师边跑边哭。
事儿闹大了,没有学校愿意让他就读,邻居大伯动用人脉出手相助,勉强接收
他的学校让他签合约,第一条内容就是不准打老师。
他不想在学校混了,觉得没意思,扭身混到了街面儿上,抽烟、泡姐、混兄
弟,随身带扁钴,磨得锃光瓦亮,什么架都敢打,什么人都敢捅。
他手黑得很,扁钻专插人屁股。
1985年到1990年的台北很乱,他混西门町、混万华、混角头林立的林森北路,
街头打到街尾,彻头彻尾的流氓。
街上遇到邻居大伯,他叼着烟打招呼,大伯扭过脸去,不想和他说话。
勉强上到高中,他跑去承包舞厅,为了挣钱和泡妞。
舞厅一天收入四五千新台币,这是个不小的数目,却不够挥霍。他那时手下已
经有了一帮小弟,幵销大,人人都吸食大麻。
地下舞厅的环境鱼龙混杂,阿宏接触的人五湖四海哪里的都有,磨出了一副天
不怕地不怕的胆子。
他不甘心只挣小钱,开始贩枪。
一把左轮手枪进价十万元新台币,倒手就能再挣上十万元。上家老大需要交人
充数,他被警察钓鱼,锒铛入狱。
出了这样一个逆子,家人绝望了。家人不明白,吃斋念佛怎么换来这么个结
果?阿宏阿宏,我们到底是做错了什么,到底欠了你什么?你是来讨债的吗?
家贫,砸锅卖铁也救不了他。
任他去吧,只当是没生过这个孩子。
贩枪是重罪,势必重判,阿宏的人生毁了,这几成定局。
没承想,几天后阿宏被捞出来了。
邻居大伯当时是“国大代表”,有些能力,他从小看着阿宏长大,于心不忍,
故而自掏腰包上下打点,花了近百万元捞出阿宏来。
阿宏被直接送进兵营里避风头,他岁数到了,该服兵役了。
家里没人去探望他,这个混世魔王既然命数未绝,就让他自生自灭吧。
大伯也不接他的电话,还有什么好说的?众人皆已仁至义尽了。
那笔钱他没机会还,他当兵的第二年,大伯死了。
大伯临终前专门召回阿宏:钱不要还了……我要死了,以后没人再帮你了……
别再犯错了,乖一点儿吧。
大伯挥挥手:你走吧。
他不想再看到这个让人失望的孩子了。
一瞬间,阿宏懂事了,他跪到床前,痛哭流涕,侮恨翻天覆地席卷而来。
磕头如捣蒜,他泣声嘶吼: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他泪流满面地问:晚了吗?晚不晚?我现在知道错了晚不晚……
他从小坏到大,临近成年时才知错了。
不停地磕头,不停地问,问自己、问旁人,无人应声,没人回答他。
有人把门打开,示意他离开。
叛逆的青春好似一本必须完成的暑假作业,做完了方能升入下一学期。
每一个叛逆的孩子都一样——不论需要浪费多么漫长的时间用来彷徨,
终归可以遇到几个瞬间用来成长。
浪子回头,阿宏决心不再走偏门。
他想挣钱,想挣大笔大笔的钱养活家人,弥补家人,他想赎罪。
退伍时20岁,阿宏独自一人走在忠孝东路四段,边走边思考,走着走着
发现了满地的钱。
台湾的经济正在起飞,整条忠孝东路却全是破旧的老房子,台湾的房子产权私
有,政府不可能拆,但将来一定会改造——光这一条街的外墙改造,工程量就
大得惊人,同样也有利可图得惊人。
于是,阿宏20岁时入行建筑业,梦想着靠改造台北的老街挣大钱。
这番雄心壮志持续了很多年,用他自己的话说:结果他妈的忠孝东路过了二十
多年也没改造过,当年多破现在还多破。
改变不了忠孝东路,却一点一滴地改变着自己。
他逼着自己沉下心来过日子,21岁结婚,为了让家人安心;22岁生子,为了让
老婆安心;23岁代理建筑材料,逼着自己创业;24岁领着整团的客户隔山跨
海去欧洲考察,一个人跑前跑后累到吐血。
他死命打拼,想弥补往昔造下的孽,却依旧在无数个午夜无法入眠。
侮恨历久弥新,硌着他,针灸着他。当初怎么会那么无知那么浑蛋,怎么伤过那
么多人的心?若青春能重新来过该多好,若能从一开始就当个好孩子该多好?
他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安眠药最初吃一片’后来是一板,一吃就是许多年。
多努力一分,家人的衣食就多一分保障,这成了他的信念和动力。
圣谚满5岁时,阿宏27岁,他把生意做到了海峡对岸。
深圳宝安、珠海、武汉、上海、北京、长春、大连、西安、苏州、昆山……为
富士康盖过厂房,给华硕电子搞过土建。当年中国大陆对外只开放了两张一级
土建资质的证照,他的公司是其中一家。
建筑行业之外,他还给大陆数家五百强企业当过董事长顾问,负责风险管
控。人家商务谈判时,他坐在一旁听,从不发言,只私下递字条。他从小坏
到大,坏得炉火纯青,对方若在谈判时玩儿猫腻,往往被他一眼识破。
和其他乐不思蜀的台商不同,他回台北的次数简直太频繁了,不是回去处理业
务,只为了多点儿时间陪伴家人,圣谚慢慢长大了,他要回去陪圣谚。
他深恐儿子会重蹈自己的覆辙,殚精竭虑地扼杀一切不良的可能性,他深知苛
刻和斥责会适得其反,于是用自己鬼马的方式一点一滴地影响圣谚。
阿宏尤其在意圣谚的金钱观,用尽鬼马的方式培养他抵御天上掉馅饼的诱
惑,每个买给圣谚的礼物,他都只借不送,不希望儿子养成走捷径不劳而获
的心态。
他冻自己,洗冷水澡,碰丁自己的疆,为的是让圣谚明白责任、义务的分量。
他少年时用扁钴扎人,刀刀见血,圣谤却从小到大没打过一次架,不是不能打,
是不屑于打,因为从小被他灌输了一实的理论:没本事的人才靠拳头开路,
没脑子的人才用拳头说话,自卑的人才大家,真的强大的人,不动拳头。
阿宏唯一的那一次打妹妹,是深恐子女重蹈覆辙,误入歧途。过后他自责了许
久,他无法开口向尚年幼的子女讲述自己不堪的过去,以求理解。那是他罕见
的一次失态。
他十几岁开始抽烟,继而抽大麻,他不想圣谚沾染恶习,煞费苦心地制定战略。
圣谚升初中时,他买来小鱼缸当烟灰缸用,里面放了水,烟灰、烟蒂淤在其
中,屎一样的恶黄。
圣谚恶心坏了,经常抱怨,越抱怨他越变本加厉,客厅放一个,浴室也放
一个。
圣谚从恶心变为讨厌,继而延伸为恐惧,只要看到烟灰、闻到烟味儿就会焦躁
不安,任何场合只要有烟味儿,都会捏着鼻子起身离去。
从初中到大学,不是没有人怂恿圣谚,但他从不肯学着抽烟,别人也没有机缘
诱他抽大麻。
阿宏对自己少年时学业的荒废耿耿于怀,他在圣谚上小学时跑去学校,私下找
导师沟通,为的是让圣谅得到师长更多的关爱。他编假故事忽悠导师,说自己
刚刚放出来,正在洗心革面,得经常去警察局报到,很担心孩子因为自己的不
堪而影响成长。
他假装感伤地向两位老师忏侮自己对孩子的照顾不周,各种表演心碎。老师抹
着眼泪,被感动坏了,继而发自内心地怜爱圣谚。
不知情的圣谚整个小学时代一直在老师的激励与鼓励中快乐地生活,进而觉得
念书是一件乐趣无穷的事,屡屡拿到奖状。
圣谚拿奖状回家给阿宏看,阿宏把奖状丢到地上:奇怪咧,上面写的又不是我
的名字,你举给我看干吗?
他曾因害怕别人的“看不起”而用各种作恶来证明自己,一错十几年。他希望
圣谚能内心强大地做自己,不希望圣谚的成长仅仅是为了活在别人的眼光里。
他对圣谚说:我觉得吧,你自己知道自己很厉害就可以了,完全没必要向别人
证明你自己有多厉害。
圣谚和他几番交锋后,养成了一种结实的心态,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
做什么,并不太在乎旁人的目光。
慢慢成长中的圣谚坦然地穿着二手衣,坦然地面对各种奖励和质疑,心理素质
好得一B
阿宏教圣谚如何坦然,自己却颇为圣谚的成绩骄傲,他偷出圣谚的奖状炫耀给
人看,还打电话给老师,嫌奖状上的名字写得难看,结果连累圣谚打扫卫生。
阿宏再没见过那两位老师,他心虚,那两个老师打死也不会知道,这个无比在
意儿子学业的父亲,当年曾在学校天天抢人鸡腿吃,还曾挥着藤条追打老师,
打得老师边跑边哭。
环境的重要性排第一。除了在学校,在家里阿宏也努力给圣谚制造一个崇尚学
习的环境。阿宏书读得不多,却时刻不忘在圣谚面前塑造出一个有知识有文化
的形象。他总人模人样地忽悠圣谚自己的专业能力,强调自己在公司的重要
性,明明只是个建筑商,电脑绘图压根儿不会,却努力让圣谚相信自己还是位
重要的设计师。
他爱泡澡,总在泡澡时带着涂鸦本子进浴室,装模作样地画图,满身泡沫,
擎着本子在图纸上修修改改,过程中圣谚出出进进,满眼的羡慕和崇拜。
圣谚不知道那些图纸都是公司员工的作品,只道自己老爸好厉害,继而认为自
己也应该像老爸那么厉害,将来也一边泡澡一边画图纸。
圣谚后来考取了台湾大同大学,学机械。
阿宏并不希望圣谚成为书呆子,他从小诱导圣谚去打篮球,练来练去练出了一
肚皮腹肌。圣谚十几岁时慢慢懂事,不知从哪里得知了一点儿阿宏的往昔,
跑来问他当年是不是开过地下舞厅。
那段岁月实在是不堪回首,绝口不提不是办法,阿宏打着哈哈包装自己,
他把地下舞厅说成舞蹈培训班,吹牛自己曾是个舞蹈高手。
他对圣谚说:你觉得自己打篮球,体能厉害是吧?其实根本没有我当年跳舞时
的体能厉害。
他吸腹,装模作样地摆姿势,圣谚真信了,崇拜得要命。阿宏假装遗憾地说,
自己有一个遗憾是没能坚持跳舞,过早地放弃。圣谚动了心思也要学跳舞,
对阿宏说:老爸,我来替你圆这个梦。
圣谚不知道,面前这个“舞蹈高手”曾因贩卖左轮手枪而锒铛入狱。
圣谚参加了热舞社后,阿宏特别支持,请老师编舞的费用他永远慷慨解囊。热
舞消耗体力、耗费精力,阿宏谋略得当,圣谚天天扎在舞团里,没机会去交友
不慎。
阿宏抓住一切机会和圣谚的团友们接触,他多管闲事,操心团里每一个孩子的
成长,给人家当知心大姐。他是有私心的,他希望圣谚在成长最关键的阶段能
有个完美的环境,干干净净、顺顺利利。
阿宏14岁时和学姐上床,过早地尝禁果遗毒无穷,他终身后悔不已。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凡人无法抗拒性的诱惑。圣谚越长越帅,阿宏怕死了,
怕他学当年的自己。阿宏做梦梦到圣谚导致别人意外怀孕,然后回家要钱打
胎,醒来后气个半死,边气边冥思苦想预防的对策。
他跑去问圣谚会不会下载A片,有没有看过A片,拿来一个500G的移动硬盘,
告诉圣谚,如果想看A片的话,他免费提供。
他对圣谚说:对性爱的摸索全是没有意义的,不如直接看A片学习,又安全又
卫生,还能省下开房的钱。
圣谚除了羞涩就是羞涩,他错愕:阿宏这个当爸爸的怎么这么不正经?
阿宏步步为营,以负责任的口吻来忽悠圣谚对性的认知,说:性,不能自私,
要站在对方的角度,去满足对方的需求,那才是有意义的。所以在没有做好万
全准备之前,最好别丢人现眼。
他建议圣谚注意身体的干净,甚至建议没事喷点儿古龙水,理由是随时保持一
个好的状态,万一有机会碰到突如其来的激情,做好被“临幸”的准备。
阿宏提着一颗心,以毒攻毒,圣谚还没成年,要是真被临幸,他跳楼的心都会
有的。
当爸爸的先把禁忌戳破,当孩子的也就对性不抱什么太大的神秘感了,他的计
谋奏效,圣谚羞涩之余反而不太去琢磨那回事了。
恋爱还是要谈的,圣谚17岁第一次交女朋友就领回家给阿宏看,阿宏吓死了,
以为自己挖坑自己跳了,张嘴就问这对小情侣有没有上床,结果圣谚拍着他的
肩膀说:没事的,我懂的。
阿宏老脸涨红,仿佛存在不安全因素的不是儿子而是爸爸。
阿宏提着一颗心,一直提到圣谚满20岁的那一年。
他干了一件事,公开在网络上PO (发帖,上传)了段话给圣谚,不仅圣谚能
看到,圣谚的每一个同龄朋友都能看到,他是这么写的:
儿子,这是在你20岁到来前,老爸送给你的一段话:
人生都会有必经的成长道路,一生中有很多第一次,很多人的第一次通
常都因为没有获得鼓励,而影响了一生的幸福。我不希望你的人生不幸
福,所以有些事总不厌其烦地对你阐述,但是儿子,有些事还是要靠自
己摸索的。
关于“处男”一事,希望儿子你能碰到一位会鼓励你、会对你负责任,且不会
在你心中烙下阴影的女友,与你步向你人生的另一个开始。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也希望有机会对圣谚下手或计划下手的“某人”,别太很,能怜香惜玉,那么
圣谚接下来的人生将有蓝天与艳阳陪伴。
希望你们的第一次能顺利成功,不要害怕挫折。
最后,儿子,真心传授给你一个宝贵的经验:矜持是要的,但也别太矜持了!
老爸就不为此事与过程帮你剪彩了……祝福你幸福快乐!你懂的。
老爸字
在圣谤生日的当天,阿宏又发了一条Facebook (美国那边的“微博”)说:
告诉大家一件事——我儿子过了今晚12点就20岁了!以后……他自己管自己
了,我也不再担心他是不是处男的问题了!
哈哈哈!生日快乐!
(八)
阿宏和圣谚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对父子,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若你觉得这
篇文章平淡琐碎,我表示抱歉。
其实真实的人生本就琐碎,如何去桥接、过渡、贯穿,看你自己的喽。
每个人都是编剧,每个人都是导演,每个人都是主演,一定的年纪后,
每个人也都是自己的观众。
想演什么样的戏、看什么样的戏,你自己说了算。
真实的故事自有万钧之力,潮来汐往,心心念念,当作如是观。
阿宏和圣谚的小故事还有很多,不是短短一篇文章能容下的,打住吧,不写
了,结尾结尾。
阿宏是和《艋舺》同时代的人,他在《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那样的环境里长
大,剧中的人是什么样子的,他就是以什么样子长大的。
若杨德昌续拍《怙岭街》,钮承泽续拍《艋舺》,他们会如何去讲述那些少年
的后来呢?
2015年6月10号,阿宏满45岁,照他的话来说,折腾了45年,终于要真正长
大了。
他一点儿都不害羞,说得天经地义的。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说吗?
圣谚,关于你父亲的过去,我想你应该并不知情。
就像你一直搞不懂他为何从小到大在你面前总是那么鬼马。
你或许并不知道,你身上能找到的所有的优点,其实对照的都是你父亲当年的
缺点。
圣谚,你很懂事、很乖,你的父亲阿宏对你的当下非常满意,他说能陪着你长
到今天,他已经很满足了,仿佛看着另外一个自己重新长大。
他说他陪伴不了你一辈子,他说自己45岁后不会干涉你的任何决定,地基已
经打好,愿望已经完成,他死而无憾了。
你的父亲阿宏说这番话时,我和他站在台北101大厦最高层,脚下是车水马龙
的信义商圈,满眼是灰色老楼和玻璃幕墙的新大厦,毗邻交错,接力生长。
每一个孩子背后,都有一个用心良苦的父亲。
圣谚,你背后也有一个用心良苦的父亲,你身上还有一个重生的父亲。
你的父亲用他自己的方式缝补着残酷青春留下的创口,你今年多少岁,他就已
缝补了多少年。
圣谚,爱回忆是人变老的标志之一,上次我去台北小住时,与你父亲有过那一
次长谈’我与他相识十年,第一次听他回首往事,不禁心有戚戚焉。
他嘱我把这些往事写下来,赠你作为指南,希望对业已成年的你有所裨益。
前路茫茫,他希望独行的你能继续走好。
有些话他不好意思说出口。
他让我代他谢谢你,谢谢你的存在,谢谢你对他的爱。
圣谤,我记得我们之间是有个约定的。
我在台湾辅仁大学开讲座时,邀你当现场摄像师,你端着那台打工挣来的单反
相机站着拍、坐着拍、躺着拍,两个小时的讲座,拍满了两张存储卡。
好小子,好认真啊,好样
我记得演讲结束时,我说:下次我再来台湾时,打算组织一次摩托车卖唱环
岛,欢迎大家踊跃报名。
当时我用手指点了点你,你举起双手,冲我比出两个“OK”的手势,满脸
灿烂。
喂,小子,咱们几时出发?
想想就让人开心。
香蕉、稻米、中国台湾,重型机车挟着阿里山的风,尾旗啪啪作响……
叔叔我没有台湾驾照,无法自驾,只能坐后座,但不是5OOcc以上的机车我不
坐……不是长发漂亮嗲mm当骑手的机车我不坐。
阿宏一定很眼馋。
把他也带上吧,让他也坐在后座上。
圣谚,你载着他。
【番外篇】
猫三狗四,人十月怀胎,文章却难产了整三年。
这篇《台北爸爸》本应在2014年《乖,摸摸头》里就出现,但未能如愿。
201年的《阿弥陀佛么么哒》里,依旧被删,未能遂愿出版。
缘由不多讲了,或许是因地域,或许是因取材,或许是尚未具足因缘……
一气之下我将这篇文章自费印刷成单行本小册子,随书赠送。共印五万册,
只送不卖。
如果你曾得到过那本小册子,甚好,留好,惜缘。
现在是2016年,这篇文章是否会在《好吗好的》里出现?此刻我坐在南极圈的
雪地里,在手机里打下这些字,端详着剩余的两格电。
不过隔着一道海峡而已,人与人,家与家,父与子,又有什么区别。
超越地域、方式和理念,总有一些同根连气的东西值得去印证,并在彼此的印
证中将分歧雪融,融一点是一点,潺湣涓涓。
圣谚全名陈圣谚,我后来推荐他到大陆的综艺节目《非常完美》里当嘉宾,他
穿着阿宏的旧T恤走上台,自信而坦然,人人都喜欢他的干净礼貌和那份独特
的帅,他在那个舞台上留了很长时间。
本想让他挣点儿通告费买台好相机,结果他把厚厚一个信封塞给我:大冰数
熟,麻烦帮我给山区失学的孩子们捐款。
我说你这是干吗?这是你的劳动所得好不好,你不是向来抠门吗,怎么全捐了?
他笑:我玩得很开心,已经赚到了耶……
我说你等着,回头我介绍你去拍电影、当演员,登上更大的舞台好好玩。
他却说,他大学毕业后的心愿是去美国学修哈雷,当个机修工。
好的,加油,圣谚。
遗憾的是,约好的摩托车卖唱环岛一直没能如愿,阿宏那厮缺席,人没凑全。
当年写这篇文章时,阿宏43岁,而今46岁了。
45岁生日后,他独自一人去了太平洋上的岛国帕劳,潜水、晒太阳、开酒
吧、建客栈……
半生的劳碌后,他开始了一场全新的人生,停靠到了一个全新的港湾。
海风温润,在那个遥远的国度里,没人知晓他的昨天。
阿宏履行了承诺,不再管圣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