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小屋还存世一天,收留流浪歌手的规矩就不会变,咱 们抱团取暖。
有缘就惜缘,缘深就当族人,来者可以拖着理想,可以背 着希望,可以扛着命运,也可以只是为了钱。
钱不钱的和俗不俗蛋关系没有。
从某个角度来说,我认可果子的那句话——没资格谈论理 想时,先好好去挣钱。
靠理想活着牛B,靠手艺挣钱吃饭也不丢脸。
歧路或坦途,船总要有根龙骨,人总要有个信念。
命运的属性是什么?
—命运善嫉,釜底常抽薪,波澜平地起。
难道没有例外吗?
—没有,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哈哈,我不服也不信。 ^
——孩子,不急,失意、挫败、急转弯、厌离心、退转心……种种欲扬先抑你都必将经历。 ‘
能逃吗?
——不能。
会疼吗?
——会。
会有多疼啊?
——有时好似髙原反应,有时堪比剔骨剜心。
有万能解药没?
——没有,因果自受,解它做甚?
那有没有锦囊妙计?
——有,不过四个字:坦然受之。
这么简单?
——简单吗,若真简单的话,为何能做到的人万中无一?
如果我做到了呢?
—做做看,做到之前,先别BB。
那么你做到了没?
…………
——问什么问?打哭你信不信!
(一)
最难坦然的,莫过于小屋一进入倒闭倒计时的大冰的小屋。
双手抄兜,晃晃悠悠。
小屋坐落在五一街尽头。
若干年前,这里是人迹罕至的所在,杀人越货好地界,云淡风轻水渥潺。 三角梅香透了半条街。
好安逸的老街。
老时光零零星星堰塞在墙壁夹角处,青蝇振着小翅膀,嗡嗡地飞去飞来。
流浪狗蜷缩屋檐下舔爪子,虎皮大猫撵耗子,嗖嗖跑在青石板路上画“之”字。
整条五一街安安静静的,一直安静到路的尽头。
路尽头有家花圈店,也卖棺材。
若干年前,我叼着烟,蹲在门前,兴致勃勃地看人钉棺材。
我帮他们敲了一会儿钉子,他们送了我一只小花圈。
哎呀我去,真他喵的好看,小呀么小花圈。
那家花圈店,后来改成了一家小火塘酒吧,名叫大冰的小屋。小屋是个坑。
挖地三尺,棺材大小的一个坟坑,为的是以邪攻邪。
来往的客人坑里一跳,挤坐在一起,头顶是降魔书,面前是避风烛台,墙壁上
挂满了钟馗韦陀忿相护法四天王天……
搁酒的桌子用的是棺材板,还是以邪攻邪。
斯是陋室,黄泥抹墙,红泥焙砖,屋顶漏雨懒得修,听歌的客人撑着伞。
雨季来临,鼓就不用敲了,伞上的扑簌雨水声,就是最好的鼓点。
烛光昏黄摇曳,蜡泪成塔,年复一年,那时候也懒得安灯泡,正好省电。
钱也懒得收,有六年的时间,所有人都可以免单,不论喝多少酒,银子爱给不
给,随您的便。
小屋独特的气场和规矩,自然不招庸众待见,经久不衰的是闹鬼的传言。
也罢,以邪辟邪,岸然君子莫作停留,孤魂野客入我门来。
所谓孤魂,不少是流浪的艺人们,也有画师也有诗人也有歌者,和昔年的拉萨 浮游吧一样,小屋是流浪歌手收容站,背着吉他推门进来的管酒管饭。
孤魂野客的品类后来越聚越多,生物多样性原则在12平方米的小坑里滚动循 环一有失意巨贾,有过气明星,有听着歌听着歌就休克的晚期病人,有喝着
酒喝着酒就被便衣带走的,说是通缉犯……
各色人等停停坐坐,往来穿梭,一个故事一首歌,一杯酒一个夜晚。 杯酒慰风尘,如是许多年
诗曰:
十年滇北复山东, 知交老友且零落, 忽忆昔年火塘夜,
时无俗人论俗务, 倥偬数栽倥偬过,今昔又是一岁尽,
来时雾霾去时风。 江湖少年尚峥嵘。 大冰小屋初筑成。
偶有游侠撒酒疯。 何日始兮何日终。 新酿青梅为谁盛。
…………
时光变迁,诡异变传奇,积淀的人气终于带来了好生意,每晚门外都排长龙,
屋里塞得罐头一样满。来的年轻人多了些,但浪客散人并未见少,六〇后和
九〇后促膝坐在一起,一起哄笑,一起沉默发呆。还好,氛围没变。
变了的是房租,12平方米的屋子,房租从一年四位数变成了六位数,一度压得 我喘不上气来。
于是开始收酒钱:40元一瓶酒,可以坐一天。
钱不提前收,出门再交钱,喝了多少凭良心给,穷学生可以借此逃单。
逃单人不多,每天也就十来个,大都不是穷学生……
也有来者坐了一整天,大呼过瘾感醒值。也有客官交钱时嫌贵,说超市里一
瓶酒才卖三元钱。我说:那您、去超市里喝吧,让收银员唱歌给你听……
他们笑着走了,两天后过来道歉:抱歉哈,去了古城其他酒吧,才知道此地运
营成本高,酒价平均是五六十元一瓶,而且还要半打一打地买。
他们在小屋里重新坐下:为表歉意,给我们先来一打。
不卖!
说好了的40元一瓶酒可以坐一天,你一次要那么多干吗?
要喝就一瓶一瓶地喝,大冰的小屋再小也是丽江五百强企业,任你是谁,规矩 不能坏。
给你们一人一瓶酒,自己起开,乖乖坐着好好听歌,慢点儿喝,不然打哭你信 不信?还有一点变了。
收容原创歌手的原则升级了一点儿:依旧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喝酒自己 拿,但只要有缘留,不管是半个月还是半年,都开始发工钱。 是的,都是义工,义工凭什么就不给人家发工钱?小屋里没有免费劳动力,这 里的义工的“义”,不是义务而是义气。
若干年来,小屋收留过数以百计的歌手。
和情怀无关,只想让那些缺乏生存技能的孩子多一个屋顶来挡风避雨。12平方 米的小酒吧,最多的时候同时养着11个歌手,最高的时候工钱每月五位数。 管我挣多少,挣多少我发多少我乐意。
我就这样,我还不这样。
你来打我呀你来啊你来啊。
凭什么一个底层歌手只能住地下室、吃着方便面、苦大仇深才能写出好歌来?
他小众,他就活该饿着?小屋想让他们既能吃饱了饭,又能写歌。
凭什么一个歌手只会放低姿态,放低尊严才能有机会靠音乐上饭?
在小屋里,歌手最大,客人只要影响了歌手唱歌,立马撵出去。
这些歌手未必都是有天分的,也未必都是技术全面的,但音乐有门槛吗?有及
格线吗?既然喜欢,他们为什么无权利去追求?
喜不喜欢,有没有权利去喜欢,和出身无关,和天分也无关。
每个人都有一首惊世骇俗的歌在等着他,只不过找到这首歌,需要米饭和 时间。
我也穷过的,也曾一度是个流浪画师、流浪歌手、电视台里打杂跑腿的小剧 务。我也曾因为不想放下尊严而被人扇过耳光,踹过琴盒,打断过肋骨,盒饭 扣了一脸。
我比谁都知道缺乏机会、缺乏资源会让一个人多么无奈地搁置自己的理想,所 以,收留每一个长期歌手时,小屋都要求他们答应两个条件:
1.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不要怕嘲笑,不要轻易放弃创作,能做到就留下, 没信心就拜拜。
2.出世与入世的平衡方为王道,永远不要远离生活。
不要因为自己搞艺术就盲目鄙视金钱,再高大上的精神追求也需要物质基础的
支撑,靠本事吃饭不丢人,留下就认真工作,一边等理想慢慢清晰,一边好好 挣钱。
能做到就留下,没信心就拜拜。
小屋并未承载什么伟大的情怀,也没想培养什么民谣大师,只是想让事情是它
本来该是的那个样子而已。
人来人往,留下或拜拜,聚合离散,如是许多年……
当真是命运善嫉,有一天忽然发现小屋离倒闭不远了。
没错,倒闭。
并非经营不善,我也并非受之坦然。
(二)
他是进入倒闭倒计时前,小屋收留的最后一个义工歌手。
2016阵年初,大冰的小屋,夜半时分。
街头方静,人群未散,棺材板上的风花雪月还未卖完。
他盘腿坐在卡垫上,十指修长,吉他横抱,叮叮咚咚地拨弹。隔着水汽模糊的
小玻璃窗往里瞧,一片昏黄一抹白,油画中才有的那种古典白衣少年。
从没见过这么爱笑的大男孩。
不笑不说话,一笑闪闪发光一排牙,高露洁广告一样。
半旧的衬衫,衣领雪白袖口也雪白。利落的圆寸,冷不丁地侧面看,
我X,匆 匆那年彭于晏。
男孩叫果子。什么果?开心果,他自己说的。
老木门吱吱嘎嘎推开,新来的客人们在门口拥成一坨,一个个腼腆地探着头,
打量着满坑满谷的人:哎呀满了呀,没有座位了……
果子抱着吉他,笑嘻嘻地招呼:坐嘛,挤一哈(下)嘛,挤一挤又不得
(四川 館,不会)怀孕。
这么清秀的男孩,说的却是花椒普通话,煞是好玩。
川人惯摆龙门阵,言语间自有独到的幽默,他自己微笑而已,周遭的人反倒笑 成马。
还没完,他一本正经地拨弄起吉他,用川普唱道:周末午夜别徘徊,快到大冰 的小屋来,收留流浪的小孩,啤酒一瓶40块,与我一起开怀……
新客人们嘻嘻哈哈挤进来,打着拍子跟着和:……寂寞午夜说拜拜。
歌声是个好东西,破矜持消腼腆,拉近距离不要脸。
惜好好的一首小虎队的歌,七嘴八舌忽快忽慢唱出了12种调门来,中国的基 础音乐教育普及工作真失败。
我叹了一口气:会唱这歌的不是七〇后就是八〇后,你看看这一张张老脸,
还自称小孩? “孩”字后面还不加儿化音……心理建设咋都这么成功的说。
正摇头呢,一旁有个姑娘忽然开口,幽怨感慨:黑灯瞎火找了半天,好不容易
找到了小屋,可惜,今天冰叔却不在了……
我去,分分钟打哭你个九〇后老女人信不信!
我是烧了还是埋了,坐化圆寂了还是英勇就义了?谁说我不在?我和你们一起
挤进来的好不好?这不刚潜伏到你背后一米处的角落里吗?只不过领子竖得
高,帽檐儿压得低,灯光暗,没一个人发现。
果子也没发现。
但果子却冷不丁地说:在哦,谁说冰叔不在?
一堆逗人一下子全都精神起来了,真的在呀!在哪儿?在二楼吗?是在写
书吗?快把梯子撤了别让他溜了,快找个盆儿来把他扣住,别让細了……
他们喊:快说快说,在哪儿在哪儿?
果子缓缓伸出一根手指,众人齐刷刷顺着那根手指看。
他指着片墙说:大冰挂在墙上。
一堆客乐得前仰后合,纷纷抻长脖颈子去瞻仰“遗容"。
他又热心地补刀:边边上,雪地裸照那一张,光着沟子露着点,还捂着小 丁丁……
众人啧啧地咂嘴,对我的身材评头论足,还伸手去抠一抠摸一摸,摸得我浑身
一个哆嗦又一个哆嗦’鸡皮挖瘩此起彼伏,销魂得难以言说。
我想给果子来一个过肩摔,大头朝下那种。
本是美好的青春纪念,生生给我说成了电车痴汉,好好一间大冰的小屋,
活活给我搞成了大冰的小污……
没等银牙咬碎,果子又开始继续唱歌。他龇着一口闪闪发光的白牙,
琴弦扫得 飞快:
谁也不能粉碎我的倔强,谁也不能把我丢在远方
就算回家的路依然难闯,至少我有一丝星光
如果你也和我一样,迷失夜空独自飞翔
那就用尽最后的力量,找个方向作死地去闯
moneys, moneys,是你给了我力量
moneys,moneys,是你给了我方向
moneys,moneys,是你给我一记耳光
moneys, moneys,是你让我扑肩翅膀
谁也不能粉碎我的倔强,谁也不能把我丢在远方
就算回家的路依然难闯,至少我有一丝星光
头顶的乌云装满雨雪冰霜,雷电擦过我的翅膀
没有什么可以逼我返航,妈妈还在等我带回干粮
moneys,moneys,是你给了我力量
moneys,moneys,是你给了我方向
moneys, moneys,是你给我一记耳光
moneys, moneys,是你让我扑扇翅膀 我的前方……
真能瞎编,money还有复数?
蛮有趣的一首歌,为了钱而奋斗?
尾音的那一句,他猛扫一下琴弦,手自然地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啪地攥住桌
上一罐风花雪月,拉环噗的一声掀开,泡沫四溢,高高举起。
他一脸灿烂地喊:唱得真好听,来,兄弟伙,一起走一个。
还有自己夸自己唱得好听的?城会玩,九〇后的世界我读不懂……
客人们却不见怪,一屋子人都把酒擎了起来,有的喊:唱得好!有的喊:再来一个!
冬夜的街头幽冷,小屋里没有生火,却暖得人微微冒汗,所有人的眉眼都是弯
的,好欢乐。
透过摇摇晃晃的人堆夹缝,我认真地看着这个大男孩,:不错,是个好歌手。
不论是说话聊天还是弹琴唱歌,重口味也罢小清新也好,他拥有他个年纪理所
应当的简单快乐:將人曾经拥有,而后终将失去,并且永不重复的简单快乐可是,果子。
不知道一个小时后,你是否还乐得出来。
有个信封,在我的裤兜里整整揣了两天。
一个小时后小屋打烊,锁好门后,我会把它塞进你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
开。惭愧也好,遗憾也好,你的目光我的背影,都交给夜色吧,这样能少点儿尴尬。
你一定不晓得,这其实是你在大冰的小屋的最后一个小时。 信封里装好了一个月的工资
外加一笔路费费。没开玩笑,正式辞退。
(三)
需要走的不止果子一个人。
要走都走,老人儿一个不留。
莫怪爷们儿无能,你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钱分了,字号你们拿去,各自寻一个新码头,各自立柜摇旗。
叹什么气,人在招牌在,爷们儿这辈子已经开赔了五家酒吧,不差再多倒闭这 —个。
天大地大,此处若不容我们,那就让小屋这块招牌别处生根。若别处也不容我
们,那就去往别处的别处,中国这么大,我就不信了。
谁说咱们是逃……说不定开枝散叶加盟连锁,最后还能上个A股新三板呢。
什么是新三板?算了,说了你们也不懂也不需要懂,好好唱歌就可以了。好吧我也不是很懂。
都不要有压力,钱赔了算爷们儿的。
若说叮嘱,只希望大家记住一规矩,江湖一脉,穷则独善,达则兼善,
不论是挣是赔,都要善待每一个踏进门里来的有礼貌的歌者
有缘就收留,缘深就 认臓人。
若能把这个矩牢牢坚持,小屋不死。
酒斟满吧,自此天各一方,四散天涯。他日再聚,人或许不会这么齐了。
所有人都安置好了。
都懂我,都没有告别,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走时悄悄,都是单程票。 只剩下果子。
散伙饭时没喊他。
他是新来的,什么都不知道。
比如,他并不知道,一间小小的流浪歌手根据地,盼着它倒闭的人可真不少。
你不惹事事惹你,许多年来,小屋在丽江,一直不招某些人待见。
翻白眼的有同行一生意差同行看不起,生意好惹同行嫉,没关系,都可以 理解。
嚼舌头的有客栈管家——只要给酒吧带客人,全古城的酒吧都给客栈返点,就
你们小屋例外?不给返点也行,凭什么不让我们装装大爷?全古城的酒吧都给
我面子,就你们小屋例外?等着,网上化名骂死你丫的。
骂就骂吧,只是遗憾,骂又骂不到个点儿上……
真正不待见小屋的,是开淘碟店卖手鼓卖盗版碟的,不是所有,是某些。他们恨恨地给客人洗脑:
大冰的小屋装X,开酒吧居然不用麦克风不用音响,唱的歌能好听吗?听歌时还不让说话,装什么清高?贩卖情怀!邪教聚会!
他们恨我’我不恨他们,只不过瞧不起而已,十年如一日地獅他们的生意, 越恨我,坏得越起劲。
喵了个咪,打着卖手鼓的名义卖盗版碟,美其名曰传播原创,多少原创歌手的 生计就是这么被坏掉的。
顺道还败坏了手鼓这门手艺:
招几个小姑娘培训三五天,穿着所谓民族服装往门里一坐,一边敲鼓一边媚 笑,敲他妈又不会敲,手鼓乱敲成架子鼓的节奏,还敢把路人教,教又不好好 教,进价几十元钱的鼓几百上千元钱卖给傻瓜才是王道,顺便搭售盗版碟,还是黑胶。
◎越是真正的旅游者越懂得去平衡生活
越是理智的旅游者越明白去平视生活
越是资深的旅行者,越不会煽动人盲目辞职退学去流浪,只把旅行当生活
◎若想此生不枉此行,请先清楚该往哪儿走,怎么走,哪种完整,怎样完整 想不清楚别慌走,山洪雪崩泥石流若想清楚了,那还等什么等?前途风光正好,追风赶月莫停留
◎靠理想活着牛B,靠手艺挣钱吃饭也不丢脸 歧路或坦途,船总要有根龙骨,人总要有信念 没资格谈论理想时,先好好去挣钱
◎其实真实的人生本就琐碎,如何去桥接、过渡、贯穿,看你自己的喽 每个人都是编剧,每个人都是导演,每个人都是主演,一定的年纪后, 每个人也都是自己的观众 想演什么样的戏、看什么样的戏,你自己说了算 真实的故事自有万钧之力,潮来汐往,心心念念,当作如是观
◎星光不问赶路人,时光也不问,故事讲完了,一个时代也就结束了
◎不是所有故事都能改变你的生活。不过它一旦做到了,就是一辈子
◎每个人都有一首惊世骇俗的歌在等着他
◎所谓小善缘:小就是不深不浅,善就是天性使然,缘就是聚合离散
◎这个时代把旅行捧得太高,许多人受了误导,总以为走得越远越好, 于是把穷游当人生,认为所有的美好都在远方’于是盲目地辞职退学 去流浪,没有能力只有臆想,在臆想中给自己营造个人英雄主义情怀 盲目大多换来肥阜泡,许多人最终除了虚空什么也得不到
当贼当到这个份儿上,简直让人敬仰。
为了掩盖不会敲,他们把盗版音乐放得震天响,动次打次跟着敲,还对口型跟 着假唱,乒乒乓乓从中午震到午夜,从2008年震到2016年,生生毁了丽江好几 条街。
几百年的古城,本不允许高音喧哗、噪音吵闹,不扰民的正规手鼓店本也不 少,可大多被那些盗版碟店挤对死了 一他们见缝插漏铺天盖地蔓延席卷,几 乎要将舒古城毁掉。小屋也快被毁掉了。
在蚕食了四方街、七一街后,噪音终于占领了曾经云淡风轻的五一街。
小屋是古城最后一家老火塘,许多年来不用音响不用麦克风,只清唱全古 城唯一一家。
一直以为这种低吟浅唱可以一直娓娓延续,直到我和歌手们都慢慢变老,直 到丽江大冰的小屋和当年拉萨浮游吧一样,能够代表一个时代。
但肉嗓子怎能压得住音响,不被带跑调就不错了,还谈什么诠释原创?
是我天真了,老说捐精卖血也要保住小屋。
我从未料到,最终将小屋压垮的不是房租,而是门外乱七八糟的鼓声和震天的 盗版碟音乐。
有人劝我:你虽是文氓,但孬好也算个作家,千万别像当年那么冲动。
……懂,明白,当了作家如果还雛弄棒,终归不是好宝宝。
有人说:投诉!天天投诉曝音扰民。
……投了,但这条街和其他街的经历一样,管理人员来了立马清静,人一走,
音量照旧。执法不可谓不苦口婆心,也不可谓不严,但全古城那么多噪音源,总不能-个人守一家店。
也有人说:其实只要也安上音响喇叭对着干,就无所谓吵不吵,要吵大家都 吵,看谁的音量高。
……拉倒吧,如果那样的话,小屋还叫小屋吗?直接叫小污得了。
我向来反对别人指责古城太商业化。
商业和商业化没有原罪,只不过,在抵达合理有序的商业化状态前,古城必经 —场漫长的无序。
她不需要谩骂,需要的是时间,爱她就给她时间。
雨季再长终会晴天,但在此之前,身为一个受过她恩泽的人,必须接受这场漫 长,也必须理解这场漫长。
既然理解,就要面对现实。
小屋实难熬过这场漫长,江湖事江湖了,与其等着城门被攻破,不如启动自毁 程序。
辞退果子,亦与此有关。
(四)
遣散费在裤兜里焐得潮热,我献在角落里听果子唱歌。
万幸,还没出两个月的试用期,感情还没那么深,可以狠下心来随便找个理由 直接打发走了得了……
可找什么理由呢?说他唱得不好?
这不明显扯淡吗?
和其他人一样,果子也是背着吉他忽然出现的。
那日阳光正好,他半旧的衬衫白得耀眼,笑嘻嘻的一张脸探进门来,大声问: 我有故事,你有酒吗?
我苦笑一声:换个梗吧,光这个月就已经有十几个人和我说同样的话了…… (此句的由来,参见《阿弥陀佛么么哒》一书里的《我有故事,你有酒吗?》 —文,慎读,打倒QQ空间文艺青年小S!)
他倒也机灵,挠挠头,改口道:我有music,你有money吗?
我捏一个拳头,关节嘎巴嘎巴响:再不好好说话,打哭你信不信?
他倒也不趟尬,笑嘻嘻地取出吉他,门外一坐,自弹自唱起来。
说也奇陸,他一开口,日光愈发耀眼起来,过路的人和狗都停下了脚步,有的 默默眯起眼,有的默默抱起了肩,有的默默摇起了尾巴一好干净的声音。
两首歌唱完,我慢慢走出门去,拍拍他的肩:好了别唱了,留下吧,晚上一起 吃烤鱼。
他笑嘻嘻地看着我,用力地捉住我的手使劲摇晃。
我以为他会说:谢谢老板。
结果他说:月薪不能低于5000……
当着满街的人我能说不吗!除了点头我能有别的选择吗?诸位爷都散了吧,堵 着家门口,我们没办法做生意……
小屋留人看缘分,并不问歌者的履历,12平方米的屋子是一方自由国度,自有其规矩
果子的来历我们不清楚,也不感兴趣,只知他是爱说成都话的贵州人,爱穿白 祕,歌声很干净,永远笑嘻嘻,领工资时很积极 加班也很积极。
领加班费时更他妈积极!
比如这会儿,明明可以打烊了,他还是不舍得停止加班。
果子正在唱他的小清新:
世界上有许多奇怪的事情,就像老鼠有天也会也会也会爱上……猫咪
莫名其妙我还为你提着行李,送你上了十点半的末班飞机
她说她要离开,唉,我说我会等待,哈
可是十点半的飞机,它不再下来
她说她要离开,嘿,我说我会等待,哈
可是十点半的飞机,它不再下来
可是十点半的飞机,它不下来……
明明是一首讲离别时备胎有多哀怨的歌,却被他唱得春暖花开,一屋子的客人 都嘿嘿哈哈地跟着合唱,没心没肺灿烂成一片。
掌声过后,有人夸:听果子唱歌,像晒日光浴,心情一下子就变得很好。
也有人开口说:就是就是,还是听果子唱歌舒坦,以前我半夜来小屋听大冰唱 梵呗,听得我嘴里苦,胆汁都倒流了。(你㞗汁怎么不倒流?!)
那人继续BB道:大冰书里写过的歌手,好像经历都特别沧桑坎坷,小屋的义 工歌手好像也都是苦大仇深的……好像只有果例外。
(其他歌手招你惹你了?!)
那人瞪鼻子上脸,得寸进尺:
听大冰吹牛B,小屋的每个义工背后都有个传奇故事。果子,你的歌忧伤又阳 光,背后的故事是什么?是理想吗?(兄台,你的嘴肥厚而繁忙,面临的事故是什么?是补牙吗?)
满屋子的人开始跟着起哄架秧子:果子果子,我们要听故事,快给我们讲讲你 的故事。
他们喊:果子,你怎么走神了?
他们笑:好了,别假装调弦低着个头啦,看把你给为难的。
果子也笑:讲就讲嘛,有啥子为难……
他微微低头,理了理半旧的白衬衫,又笑着说:可是我的故事里没有理想,全 都是关于钱。
(五)
故事里的果子是个投胎小能手。
故事里的果子有许多钱。
他说他上小学三年级时,手头的钱已有五万。不是过年攒的压岁钱,只是他日 常没花完的零用钱。他说他老爸来钱容易,搞建筑搞房地产,小半个城市都是他的工
果子的爸爸高中毕业,从工地小工一路干到包工头,再摇身变成土豪大老板。 原始积累的过程像极了他盖的那些楼,平地而起几乎是一夜之间。
越有钱越想赚钱,他醉心生意,天天早出晚归,夜夜应酬到大醉。和别的父亲 一样,他自然也关心儿子,每天见面必问:今天要多少钱?
要多少给多少,天天给。他养儿子的方式就两个字:给钱。
有时累了,他歪在真皮沙发上,爱马仕手包整个扔过去:儿子,自己拿。
拿得少了张嘴就骂:宝器(傻),没出息,老子的钱不都是给你挣的吗?
那时的孩子流行玩四驱车,一个车的顶配需要2000元,果子眼睛都不眨地掏 出钱来,随手指了指:给我来三个车车。玩具店的老板吓着了,别的小孩花60元买个四驱车都要父母陪着,这孩子一 个人顶别人100个。老板不敢卖给他,怕钱是偷来的。
后来又卖了,旁边有人告诉了他这是谁的儿子。
这种氛围下长大的孩子,不可能不畸心。
小学毕业,果子已是近驰名的小恶少,年纪轻轻耍上了大哥。
那时每天都有人代他写作业,还帮带早餐,学校篮球场只要他去了,呼啦啦让 出好大一块空地。他那时网罗了一帮兔崽子,按人头发工资,组团在校园收保护费。
钱他当然不缺,就是想耍牛X,钱不是目的,欺负人时的快感才是,高他一头 的他也不惧,照欺负不误。
他常领着人把高年级同学打得满世界跑,边跑边尿裤子,边跑边捂着嘴哭,连 声救命也不敢喊。
这样的坏小子,当然无心学习,上课几乎就是为了逃课,逃也要逃出花样来, 在老师目子底下逃走才叫有面儿。老师刚一转身写板书,他就兔子一样蹿起 来,手指塞进嘴里嘀里里一个呼哨,四五个帮凶瞬间蹦上窗台,眨眼间就越过 操场翻到了校门外。
帮凶们帮得很积极,因为有现金奖励。
老师的胃疼也被气得很积极,每天上课时都提心吊胆,久之,被逼出了一副侧 着脑袋写板书的能耐,以及颈椎炎。
说也奇怪,旷课那么多,成绩却不见落,一直在中游徘徊。
念成绩排名时,老师摘下眼镜摇摇头:果子,你但凡把心思多放在学习上一点 儿的话……
底下的学生在笑:老师,果子刚又翻窗户跑了。
又指着窗台上的人民币说:他还打赏了小费给您。
初中时,全校最富的是果子,比老师富,比校长富。
四驱车当然不玩了,什么新鲜他玩什么,架子鼓、电吉他、烧油的遥控直升 机,满满一屋子高达,限量版运动鞋也是一屋子,一水儿海外代购的。别人还 没混到黄钴买家时,他早就是某宝皇冠买家了。
他还组织了十几个半大小子,采购了西瓜刀十几把,学着《古惑仔》里的造型 用毛巾绑在手上,按人头发完打架费就拉出校门外打群架。
最狠的一架是和高中生干,青瓜蛋子下手没轻重,伤了好几个,他自己也伤 了,结结实实一钢管砸在他肩上,离后脑两寸不到。
老师根本管不动,喊家长也没用。
果子妈妈从很年轻时就开始当少奶奶,半生都活在麻将桌上,和大部分少奶奶 —样,逛商场和打麻将就是人生。
如果逛街shopping分段位,她铁定是黑带九段,如果四川麻将有学位,她板上 钉钉是博士后。除此之外,她啥也不懂,啥也不会。
她自己几乎也是个孩子,自然也管不了孩子。
果子惹的祸,她只会赔钱摆平,果子没被开除,全靠送礼搞定。赔钱送礼时是 不出面的,她没怎么踏入过社会,人情世故不懂也不屑,于是只管掏钱,办事 全靠牌友。
掏钱她不心疼,心说,反正家里的钱花不完,反正果子爸又能挣,反正挣来 的钱自己家人不花,也会被外人花了去……妈皮(四川方言粗口),那个小 狐狸精!
果子爸那时犯的是有钱人的通病,一周有三天不着家,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外面 养了别的女人。果子那时和他爸的感情始终不深,这或许是最大的原因。
家里的东西砸碎了又买,买了又砸,一天到晚吵个不停。吵归吵,养家的钱还 是照给的,包括给果子的钱也没停。
果子爸不懂怎么和家人交心,自己做下了初一又做下了十五,也没什么脸面教 儿书故人,只是一味给钱,买一个耳根清净。
果子只当他是台提款机,无限透支的那种。
家不成家,爹没爹样,儿子也眼瞅着快成土匪了。
偶尔麻将桌上果子妈叹口气,身旁的牌友立马阿谀:莫操心,男孩子嘛,不怕 小时候多养出点儿悍性,这样长大了才敢闯敢拼。
她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接着又叹气:天天打架,都没见他守在屋里头陪 陪我……
牌友出损招儿:听说现在爱打网络游戏的孩子都不爱往街上跑,都老老实实 待在家里。
果子妈点赞,好主意!
果子一脑袋扎进网络游戏里,甚少出门胡闹,自此只在线上廝杀。
獅驼岭派的130级无级别限制的斧头一把三万元,他买起来眼都不眨,浑身 上下都是无级别限制的装备,那个游戏叫< x x西游》,他半年就砸进去近 十万元。
反正家里有台人肉提款机,不花白不花。
他聪明,之前再怎么胡闹,学习成绩也一直保持中等,但自打玩上网游后,彻 底给全年级垫了底。垫完初中垫高中,一垫就是三年,直到高三。
高三他念了两年,高考也考了两次。
第一次高考只考了语文就跑了,他惦记着家里电脑中的网络游戏,勇武组比武 大会即将召开,他想拿那个状元,因为有面子。果子妈懵懵懂懂,只觉得儿子终于乖了一点儿,急眼的却是果子爸,高考都 翘?这可还行!他毕竟书只念到高中,怕儿子也只能念到高中,于是没收了电脑,亲手拆成一 地零件。
魔高一丈,零件被果子偷走,重新组装继续玩儿。
果子爸不常着家,果子掐着曰子数规律,每次都在爸爸回家前几个小时把电脑 重新拆成零件。
第二次高考前四个月的一天,果子电脑拆晚了,连主机带屏幕被爸爸扔到了楼 下,他家住的是高档别墅,独门独院,倒是不用担心把路人砸着。
果子爸凶他:你这么不成器,老子的产业将来交给谁?你必须给老子上成大学! 骂归骂,他并不知道孩子的教育问题其实往往都是家长教育方式的问题。
骂了也白骂,转天爸爸在果子被窝里翻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最新款的。
果子有钱,他自己买的。
笔记本一撅两半,刺啦冒火花,满满一兜子私房钱被翻出来,当面烧掉。 爸爸指着果子:你瞪什么瞪,你不服气是吧?你服气是吧!
一拳封眼,接着一顿暴打,果子被爸爸打出了一脸的血,实木地板上滴滴 答答。
妈妈立在一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已经被吓傻了。
打完了吗?并没有,果子被拖进洗手间,不是洗脸,是剃头发,血迹斑斑 的光头。
爸爸一边撕扯着割头发一边吼:长记性没!服了没!
三天后,果子爸自己服了了。
果子包下了整个网吧,他稳坐在电脑屏幕后面,头也不抬地说:你先在门外等 我,等我打完这一局,我自己走出去让你打。
又说:今天你不打死老子,老子不是你生的!
打了,没死。
后来又打了一次,一次又一次,一直打到第二次高考前一个月。 果子爸放弃了,算了,大学不上就不上吧,来公司上班。阴错阳差,考上了。
所有人都奇怪,连果子自己都奇怪,怎么莫名其妙就考上了呢?
考得还挺不错:四川大学锦城学院2010级财会系财务管理专业。
果子爸醉醺醺地拍果子的肩膀:你狗日的还凶(厉害)呢,这样子你都可以考 得起……
果子把肩头的手拿开。
说吧,你以后每个月给老子多少钱?
要多少给多少,给多少花多少,这对父子一贯的风格。
果子大学第一个月花了两万,第一个学期花掉了中等收入人家一年的生活费。 大学生活到底让人长进了一些,他那时对网游的痴迷忽然减弱。
因为喜汉上了跑车和美女。
(六)
果子端起酒润喉,暂停了吹牛B
他面上浅浅的笑意,半分愧色都没有,淡然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没人说话,小屋里一片尴尬的沉默。
半晌,有人悄悄打了个哈欠一-0K,真是个够无聊的故事,真是个脸皮够厚 的讲述者。
打哈欠的人是我。
本以为收留的是个流浪歌手,实则是个闲得没事干的啃老族。
你既然家里那么有钱,何苦一本正经地和我谈工作待遇,还月薪不能少于 5000元……
有意思,真有意思,小屋一世英名,收场前的最后一个歌手,居然是个跑来体 验新奇生活的富二代。真是个完美的句号。
想想人家的出身背景,再摸摸自己裤兜里那个信封。
妈的智障,我还打算给人家发遣散费。
我还以为给人家的遣散费足够多。
咕嘟咕嘟,一瓶酒很快喝完了,果子抹抹嘴,左右看看。 他客气地说:既然开了头,那就一口气讲完吧,谢谢你们的聆听哈。
没人接茬儿,客人们尴尬地互相看看,大眼瞪小眼。
我气笑了,聆听个屁啊,差不多就行了孩子,照顾一下国情,别继续炫富了。
算我走眼,怪我太相信直觉,硬把人和歌画等号,错把没心没肺认成简单 快乐。
也罢,人家的心理素质既然那么好,我他妈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现在就打烊 吧,把他喊到门外,辞退的消息直接宣布了得了。
我刚要起身,冷不丁地,灯忽然暗了,果子抬手摁灭了开关。
他笑了一下,说:接下来的故事还是关于钱,我关了灯讲吧,不然不太好意 思说……都讲到这份儿上了,你居然还会不好意思?
屋里一片骚动,所有人都被他的情商感动了,看来人间极品真不是一般人能 当的。
我气得笑出声来,讲吧讲吧,讲讲你爸爸后来给你买的什么跑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