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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最后一个义工.2

作者:大冰 当前章节:90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他半天没说话,还挺会卖关子的。

屋里漆黑一片,看不清他的表情。

良久,听见他轻轻地说:后来梦醒了,忽然就醒了。

他说:后来爸爸死了,忽然就死了。

(七)

梦醒时分,2011年4月16曰。

果子说:

2011年的4月16日中午,我终于选好了那辆车的配置,打电话催我爸汇款。 我爸说没问题,只要我能把大学念完,想买什么东西就给我买什么东西。他说 现在正在喝酒应酬,一会儿散席就安排人把钱打过来。

我等了一个下午,钱一直没到账,我爸的电话一直没有人接。

晚上十点,电话终于通了,里面哭声一片,我妈在电话那头哭得死去活来:赶 快回贵阳,你爸不行了。

爸不行了?嗡的一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买的票,怎么上的飞机,全是空白。

亲戚在医院门口接我,他让我先别哭,说我妈妈已经哭不动了。我没哭,我脑 子里还是一片空白。我走到病房门口,一群人围坐在里面,我妈还哭得动…… 从来没见过她哭成这个样子,我不敢进去……

医生让我去他办公室一下,说是妈妈死活都不去。

医生告诉我说:你妈非说你爸还有呼吸,让我们继续抢救,还一直要求转 院……你爸现在有呼吸,是因为戴着呼吸机。

他让我签了一张单据,说是死亡证明。他说:昨晚送过来时就已经不行了,死 因是脑梗,准备后事吧。

我不敢去看我爸,一直待在病房外,坐地上抱着头,脑海里还是一片空白,— 边空白一边奇怪,我怎么一直没哭出来?

不知怎么回事,我站到病房里来了,所有人都看着我。

没过一会儿,人全都出去了,我妈也被架出去了,只剩我一人和我爸待着。病 房里很安静,只有呼吸机嘀嘀滴的声音,我爸脖子上延伸出一根助呼吸的管 子,浑身弥散着浓重的药味和酒气。我碰碰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我爸死的时候48岁。

果子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当时站在床前不停地哆嗦,我爸死了,就躺在我面前,可我怎么一滴眼泪也 流不出来?我掐自己的脸,再摸爸爸的脸,不是在做梦,我爸爸真的死了?

那以后谁赚钱养家?我和我妈以后该怎么办?

那种感觉,就好像还没来得及背降落伞,就忽然被人从飞机上端了下来……不 停地失重下坠。

从未预料到的场景结结实实地摆在眼前,这一切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除了发 蒙,什么也做不了,连怎样才能哭出来都不会了。

发木的脑子里只嗡嗡旋转着一个念头:那以后谁给我和我妈挣钱?

(八)

一蒙就蒙了许多天。

灵堂7天,流水席24小时开,道士做法,满眼的青烟白花。

来的人很多,哭的人很少,许多人匆匆赶来,站到果子面前试探性地问:你爸 爸临走时交代过什么没有?有遗嘱没?他眯着眼睛回答:我爸去世得太突然,一句话都没留下。

来者怀疑地盯着他瞧,一脸的阴晴不定。

果子说:我蒙了好几天,直到头七最后一天……麻烦上门了,有人大闹灵堂索 债,掀翻了一片花圈。我吓了一跳,终于清醒过来了,原来我爸欠别人这么 多钱,从来没听他提起过!我和我妈都傻眼了,我们这样的家庭,也会欠别 人钱?

公司账上的钱根本不够还,当务之急是速速筹钱,不然人家不让我爸入土为 安。我和妈妈戴着孝跑工地,跑所有与人合作的项目,担所有人都一个口径:按合同办。

好吧,那就按合同办吧’能拿到应急的钱就好。

可帮忙的亲戚说:很多东西是不会写在合同里的,有很多是口头协议、人情协 议,如果全照合同处理,你爸爸的生意根本不可能赚到钱……

我和妈妈什么都不懂,除了按合同办,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果然被说中了,一分钱也没拿回来,帮忙的亲戚见没拿回钱,眨眼也不见了。

这还只是开始,刚刚好话赔尽,勉强把白事办完,法院的传票就来了,一次就 来了六张。

我和我妈被传票吓坏了,难不成我们这样的人家还会被告上法院? 那在亲戚朋 友面前我们还能有什么脸面?

赶紧想办法,应该也有不少人欠我爸的钱,如果把钱封寸回来,或许能过了这 一关。

不讨债不知人情冷暖。原来这世上,讨债比讨饭难。

整整讨了两周,脸色看尽’一分钱没讨回来。别人一句话就把我们将死了:你 拿出证据我就给你钱,拿不出你凭什么问我要钱?

妈妈气哭了:你当初借钱时,难道没给果子爸打过借条吗?那么大一笔钱,说 赖就赖了吗?

人家手一摊:借条呢?你没找到借条,我就不欠你家的钱。

明明我们是债主,可他们却像是在呵斥乞丐。

印象最深的是我爸的一个好兄弟。他家住的四层别墅是让我爸爸垫钱修的,入住 那天还请我们一家人去吃过饭,当时他白酒一干就是一大杯,指天骂誓要为我 爸两肋插刀。

他那时候还殷勤地给我剔鱼刺,跟我爸说,你儿子就是我儿子,他还热情地喊 我妈大嫂,说长嫂如母。

我和我妈抱着最大的希望去了他家,结果防盗门怎么也敲不开。

客厅里明明有电视机的声音,窗帘缝里明明有光透出来。

我和我妈站在门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妈妈气哭了一次又一次,眼泪擦干,还要接着跑法院。我陪她坐在法院调解室 里,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地受人唾骂。别人欠我们的钱要不回来,我们欠别人的钱却不知道该怎么赖。那些平时逢年 过节来家坐坐的,问你成绩怎么样的叔叔阿姨,如今拍桌子瞪眼睛,除了一副 赶決还钱的嘴脸,一丝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妈妈半辈子活在麻将桌上,人情世故方面不懂,翻来覆去只会哀求,哀求到最 后她也急了,她喊:你们以前可不是这样啊……

他们一句话顶回来:别扯以前,今天只说钱!

我们家是一夜之间变赤贫的。

四辆车全被扣,积蓄存款也全部给爸爸抵债了,我自己存的钱也没保住。家里 好几处房产也卖了,从家具家电到手表首饰衣服,能卖的全卖了,包括妈妈的 麻将桌和麻将牌。卖来卖去,一干二净,欠款大头终于还清,零头还差20多万元。

这个世界,看你笑话的人永远比在乎你的人多。

妈妈找要好的牌友借钱,没一个牌友肯接电话,没一个回复短信。

万般无奈,找亲戚们借这20万元,借了一圈,亲戚全变路人……别人知道你 还不起,知道你翻不了身,别人怕拖累,别人已经不想再和你当亲戚。

十几个亲戚处借来的钱总共不到一万元。

亲戚打发叫花子。

(九)

唯一没卖的是郊区的一间小公寓,我和妈妈最后的栖身之所。

家徒四壁,我们俩挤在一张床上,半夜经常听到妈妈梦里的痛哭声。

那天夜里,妈妈又在哭,我悄悄起床,躲到厨房里抽自己嘴巴子:20万元, 刚好是你上一个学期花掉的钱。我一下接一下地抽我自己:你还想买车呢你, 你爸爸死的当天你还想买车呢你!

现在怎么办?把这个小房子也卖了抵债吗?然后怎么办?流浪街头去要饭? 卖了这个房子,就不用去要饭了吗?家里決要断水断电,已经凑不出半个月的 菜钱……

门忽然响了,都凌晨四点了,谁这么用力地端门?听动静好像不止一个人。 他们好像喝了酒了,凶神恶煞般地喊:滚出来!没钱还就拿房子还!

他们一边喊着开门开门滚出来,一边玩命地踹门,一声比一声响。

墙皮噼里啪啦往下掉,妈妈光着腿裹着被子跑出来。她像个孩子一样死死地拽 住我的胳膊,哆嗦着问:怎么办?妈妈吓得快瘫倒在地上了,她养尊处优了半辈子,从未遭遇过这种场面。 我使劲用肩膀抵住门,苦苦哀求:各位大哥,现在已经很晚了,实在不方便开 门,你们明天再过来好吗?求求你们了……

僵持了整整一个多小时警察才来,应该是隔壁邻居嫌扰民,报了警。警察在门 外训斥了几句,我和妈妈躲在门里,大气也不敢出地听着门外的动静。好了, 终于结束了,抢房子的人散了。

我刚把妈妈抉上床,门又响了,他们又回来了,这次不是踹,明显是在用肩 膀撞。

我慌忙拨通了派出所的电话,可他们说:你们这是私人财务纠纷,你们自己解 决吧。然后电话就挂了!当时整个心都冷了,想喊想骂,却不知道该骂谁,骂 什么。

门被撞得咔嚓响,声音明显不对了,我赶紧跑过去用力抵住门,一侧头,妈妈 也跑过来了。

她嘴唇咬着,一边哭,一边和我一起用肩膀抵住门。门每被撞一下,她就摇晃 —下,披头散发,脸已经哭花了。

不知怎的,我眼泪唰地下来了……我爸爸死那天我没哭,讨债受辱我没哭,现 在我是真想哭了。

眼前一秒钟就花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等再反应过来时,厨房里的菜刀已经跑 到了我手里,我正发疯地劈着门。一边劈砍,一边喊:门不用你们撞,我自己 劈开!谁敢进来我连他一起劈开!门外终于安静了,菜刀深深地嵌在门板上。

妈妈已经吓得哭不出来了,她蹲在地上缩成一团,鼻涕眼泪把头发糊了一脸。 我跪下,抱住她,她惊恐地想挣扎,我使劲把她搂紧,脑袋塞进她怀里,嗷嗷 地大声哭出来。

原来落魄的滋味是这样的,原来家徒四壁无力还债的滋味是这样的。

换作半年前,打死我也不可能相信我们一家人会慰区区20万元逼疯。

太难受了,我宁可自己从没在那个富有的家庭里生过长过,这样就不用生吞这 巨大反差带来的折磨。

我心里想:已经是绝路了,死吧,干脆死了吧。

哭完了就去死。

(十)

也不知哭了有多久,门又开始响了。

我心想:也好,拉个人陪着我们一起去死。

刚想抬头,妈妈死死地把我的脑袋抱住了,她可能猜到我想干吗了,呻吟一 样地,又哭起来了。我掰她的手指,用力推她,正挣扎着呢,门被轻轻敲了 两声。

嘎吱一声,门自己开了。

—大片天光涌进来,已是清晨了。

一个阿姨站在门口看着我们,她问:你们还好吗?我没来晚吧?

她吃惊地端详着嵌在门上的刀,失声喊道:我的天,千万别做傻事!

那个阿姨是爸爸的一个普通朋友,算是生意合作人。

貌似那是爸爸投资过的最小的一笔生意,小到可能连他自己都快忘记的一笔小生意。

那个阿姨说,我爸之前和她合伙整了两个门面,我爸死的时候,门面刚刚装修 完。他们当时口头协议,赢利将来一人一半。

她急切地说:我让懂的人估了一下,门面估值70万元左右,但现在着急出 手,别人只肯出60万元,而且只能先付一半。

她递过来一张银行卡,说:里面有30万元,赶紧拿去应急。

又捂住心口说:我的天,幸亏没来晚……

如果那个阿姨没出现……万幸她出现了,所以我现在还能坐在这里。

30万元的救命钱,天上掉下来的一样,那笔钱保住的,不仅仅是我和妈妈最 后的小房子……爸爸在九泉之下该庆幸还是该脸红?

那么多推心置腹的人闭门不见,那么多称兄道弟的人眨眼翻脸,悬崖边唯一 伸手的,居然是个普通朋友,那个门面她完全可以不转,那笔钱她完全可以 不还……可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爸爸呢?

就算他不是这么匆忙地辞世,就算他提前做好了安排,那该来的这一切报应, 我和妈妈难到就能躲得开?

好了,不多说了,我对那个阿姨感恩一辈子。 她是好人,给了妈妈钱,续了我一条命。

(十一)

大梦醒来,一切归零,往日荣华,今日云烟。

债还完了,门修好了,那接下来呢?

果子说:

我躺在床上想了好几天,有一天凌晨忽然想明白了。

如果我说我是一夜之间长大的,你信吗?

我跟我妈说:妈,我走了。

我说:妈你别激动,我不是去杀人越货抢钱……

我说:还债剩下的钱,妈你留着生活,给我一张火车票钱就好,其余的你不用 管了。

她点点头,说:你想走就走吧。

她一下子哭了出来:那你住哪儿?你哪儿来的钱买饭?你饿着了怎么办? 我帮她擦眼泪,说:总会找到办法的,实在没办法了我再回来……

妈妈说:那你能不能别走,剩下的钱有近100万呢,咱们省着花,还能花上几 年……咱们接着去要账,咱们再仔细找找,说不定能找到几张欠条,说不定会 有人良心发现……

她神情惶恐,无助得像个孩子一样。

我一下子犹豫了,又迈不动腿了。

最后还是走了。

走之前,妈妈拖住我的胳膊问:那我怎么办啊?那我该干什么去?

我搂住她说:妈妈你别哭了,所有的报应都是活该。咱们只能靠自己了,不论 是你是我,都必须从零开始了。

她哭:除了打麻将,我什么也不会啊……

我说:妈妈,现在没有别的路了。

(十二)

果子离开贵阳时,没带任何行李,只有一张单程票。

四年半后,他背着吉他,来到了大冰的小屋门前。

几年来发生的故事他没细说,甘苦自知,大抵不过是漂泊。

他擦过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摆摊儿卖过烟花,夜场里打过工,琴行里也打过 工,学过吉他也教过吉他,大学里开过吉他班……

不论从事什么工作,他都会从每个月的收入里分出一半,汇给妈妈。

与孝顺无关,果子的从零开始并非励志鸡汤,不过是一个孩子的救赎和侮改。果子说:妈妈现在也有工作,也在挣钱几年前,收到果子汇来的第一笔钱后,妈妈在电话头问:不是偷来的吧? 她哭:我儿子没有不管我,我儿子能养我了。

她说:别劝我,让我痛痛快决哭吧,哭完这一次,都不会再哭了。

妈妈当天哭着去了职业介绍所,求了人半天,求来了一份工作。

妈妈也长大了,哭着哭着就长大了。

她活了40多年,第一次上班。

果子笑:妈妈有时候像个小孩子一样,真的……她非要把第一笔薪水汇给我, 让我买吃的,买衣服穿。我怎么可能要嘛,我不要她还生气……

第一笔薪水,五味杂陈。

阴错阳差,果子妈妈那天开工时,遭遇了曾经的牌友。牌友打电话喊来其他好 几个牌友,名义上是介绍生意,实际上是为了发朋友圏。

他们轮流站到妈妈身后,各种摆pose,手机闪光灯肆无忌惮。

妈妈的工作是保洁。擦地、刷马桶、清洗油烟机。

果子笑着指指身上:妈妈用第一笔薪水,给我买了这件白衬衫。

手指点着胸口,他咧着嘴笑,漆黑的屋子里,笑出清清亮亮一滴泪来。

他说:唉,一想起来就觉得心疼。

果子停顿了一会儿,说:

妈妈这几年一直做保洁员,现在每个月能挣1400多元,她以前在家从来不干 活,现在什么都会做了……一开始我很練她,担心她受不了委屈吃不了苦, 可她说,儿子,你都能从零开始了,我也要跟上你才行啊。你不用心疼我,你 多夸夸我就行,你每次一夸我,我就不累了……我每次夸完她后,都会说,妈妈你一定别累着了,我现在靠吉他能吃上饭,过

几年我就能靠吉他吃饱饭,将来我回贵阳陪你一起过,这辈子咱们再也不会朝 不保了。

妈妈每次一听这话,要么岔开话题,要么着急挂断电话……眼泪她都憋着, 她在没和我哭过。

我问过自己,我和妈妈算是挺过来了吗?我们的从零开始,及格了吗? 不敢细想,怕一想多了就满足了,一停下来就再次迷路了,一安逸了,就再也 跑不动了。变故后的这几年,我和妈妈唯一的想法就是拼命工作,使劲挣钱。

这几乎是撑着我们不趴下的最大信念。

使劲挣钱,也不全是为了钱……有这么个念头撑着就好,有念头才敢有指望, 偶尔才敢想想将来。别笑我俗气。

我知道把钱当信念非常可笑。

但做事总比不做强,如果一时还没有资粧谈论理想,那就先认真工作,好好 挣钱。

(十三)

打烊的时间早过了,屋子里并没有人走。

远处有隐约的鸡鸣,夜色却正隆。

果子低头看表,说他妈妈这会儿应该快收工了。

他说:

我妈接了好多新房开荒的活儿,最近经常连夜加班做保洁,估计今天又累得够 呛……

我没去劝她,与其劝她别干,不如陪着她班一起干,她在贵阳加班到几点, 我就在丽加班到几点。他笑笑:

第一次跟人讲自己的故事,让大家失望了哈,既不励志也不浪漫,实在是抱歉。 实话实说,我来小屋打工,主要是听说这里的薪水高,可以多挣点儿钱。

他忽然把头别过来,冲着我坐着的角落,笑眯眯地眨眨眼:

好了,话说得很清楚了,我目前不过是个冲着钱才唱歌的人,这样的人不留 也罢。

所以,老板,别藏在那儿纠结了,不论是辞退还是开除,明说就好。但是之前 说好的月薪5000元,最好一分都别少给。

还有,加班的钱也别少算……

我猛地缩紧了肩,瞬间半额头的汗,好尴尬,他啥时候发现的?

果子敛起笑意,正色说:

老板,谢谢你给过我工作,还给我机会加班。

我明白小屋收留的歌手,每个人都有一段传奇,唯独我例外。有时候细想想, 心里也挺难受的。别人的故事,从一开始就都是关于坚持和奋斗,而我的故 事,全都是关于钱。

他眼睛亮亮地盯着我看:

……我也想和他们一样,锁定一个目标,去作死地撞南墙。

我也想像你书里说的那样,平行世界多元生活,既可以朝九晚五,又能够浪迹 天涯,既能挣到钱,又敢追求理想……

可惜,这一切我暂时还没有资格去谈。谁都不怪,只怪我自己懂事得太晚,我 活该……

老板,我走就走了,不敢有什么怨言。

但将来的某一天,我一定会背着吉他重回小屋,理直气壮地站到你面前。

话音落地,四座寂然。有的人抱起肩,有的人眯起眼。

小屋里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盯着我看。

他们在等着我的结案宣判,或者临别赠言。

手插在裤兜里,红包攥成一团……

明明是因为小屋快倒闭了,所以才要把你遣散,怎么七搞八搞搞成了你没资格 在小屋待,什么乱七八糟的?真是乱麻一团,这逻辑关系也太给力了,整得我 连怎么解释都不会了……

此情此景我能说什么!

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我能说什么!

我往阴影里使劲蜷了蜷,结结巴巴地张嘴:

……谁他妈要开丽除你了?!

你你你好好唱你的歌吧,别瞎BB 了。

(十四)

果子没被辞退。

他很纳闷儿,我很郁闷。

他现在月薪涨到了8000,加班费另算……

他个胎神老说自己只是来挣钱,老说自己还没有资格去谈论理想。

可我却真的不这么看。

所谓洗心革面,所谓回头是岸,回头的那一刻,其实已然登岸。

人活一世,懂事最难,何时懂事都不嫌晚。

至于小屋啊,随它去吧,我想我或许应该也学着懂事一点儿,懂事才能坦然。 风淡云集,风疾云散,未来未知岁月里的某一天,我终将告别我的小屋,终将 松双手,和我的丽江说声再见。

不强求了,也强求不来,一切都交予时间。

或许三年五年,或许句号就是明天。

或许欲扬先抑,或许消散如烟

但只要小屋还存世一天,收留流浪歌手的规矩就不会变,咱们抱团取暖。 有缘就惜缘,缘深就当族人,来者可以拖着理想,可以背着希望,可以扛着命 运,也可以只是为了钱。

钱不钱的和俗不俗蛋关系没有。

从某个角度来说,我认可果子的那句话,没资格谈论理想时,先好好挣钱。

靠理想活着牛B,靠手艺挣钱吃饭也不丢脸。

歧路或坦途,船总要有根龙骨,人总要有倾念。

这么长的文字能读到现在,谢谢你给面子。

是的,这又是一个正在进行时的故事。

派出去的歌手们都很精进,各自在新的码头立起了新的招牌,厦门分舵、成都 分舵,大理分舵,西塘分舵……新的故事络绎发生,我没让他们再回来。

天大地大,没有必要再回来了。

小屋老店有果子他们凑合守着就够了,这里的故事也尚在继续着,虽然尚未晴天。

或许他正指着照片说:大冰在呢,挂在墙上呢。

或许他正要开始途释自己的原创,刚刚调好琴弦,身上穿着的是他妈妈给他买 的白衬衫……

酒搁在桌子上,桌子是棺材板。

屋外噪音暄天,屋顯轻云淡。

人们围坐在坑里,努力竖起耳朵,听他将怀中的吉他轻轻拨弹:

…………

谁也不能粉碎我的倔强,谁也不能把我丢在远方

就算回家的路依然难闯,至少我有一丝星光

头顶乌云装满雨雪冰霜,雷电擦过我的翅膀

没有什么可以逼我返航,妈妈还在等我带回干粮

moneys, moneys,是你给了我力量

moneys,moneys,是你给了我方向

moneys, moneys,是你给我一记耳光

moneys, moneys,是你让我扑扇翅膀

此时此刻。

听歌的人们一定猜不出,这个笑嘻嘻的白衣少年,曾经是个败家富二代。 也一定猜不到,这间进入倒计时的小屋,曾经是一家倒闭的花圈店。

他妈的,咋这么有意思呢?

昨日像那东流水,前尘往事如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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