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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姐姐.2

作者:大冰 当前章节:106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她为我掉过眼泪。

那是《阳光快车道》最鼎盛的时期,经常3天录6期节目,播出时长近70分钟的节目,录制片比是一比十……这些是行话,不需要懂,我想表达的意思不过是:当时的工作强度之大,后来的综艺节目是完全无法比拟的。

现在的综艺节目动不动一期几百万元乃千万元,而那时我们的经费是一期 10万元。

当时租用的是北京中华世纪坛地下摄影棚,场租费贵,电费更贵,栏目组经费捉襟见肘,故而节目一开场就不喊卡(停),嘉宾、导演、摄像一拨又一拨地车轮转,谁累了谁去休息吃饭换别人顶班,唯独剩主持人站在台上浴血鏖战。

在电视个行业里,任谁都可以叫苦叫累,唯独主持人不能。

道理至简,几十个人的幕后团队劳心劳力把你捧上台,帮你建筑起名望并兑现了利益,那你就势必要承担与利益同等甚至比那还要沉重的压力,所以不能抱怨,也没人搭理你的抱怨。

其实也不需要抱怨,毕竟不是孤军奋战,起码还有她站在我身边。有她在,我不敢懈怠,怕她又说我不专业。

我俩那时最期待宣传期的歌手来上通告,因为他们需要唱歌啊,他们唱歌时我们自然能歇一歇。如果他们两三首歌连在一起唱,我的天,我俩几乎可以见缝插针补个觉。那时各大卫视均未集团化改制,各工种一视同仁,不流行给主持人准备休息椅。我俩趁着唱歌的时间躲到舞台的一角,地上一坐,秒睡,秒 醒,很少能有幸睡够1分钟。

那个角落摄影机拍不到,约莫两平方米大小,刚刚够我俩背靠背睡着,Kappa (服装品牌)一样。

静脉曲张的病根是那个时期留下的,我也有,她也有,都是舞台上站出来的。其实台上最累的不是腿,而是嘴。十来个小时嗝啵下来,脑子缺氧,口轮匝肌僵硬,嘴很容易瓢,我嘴一瓢就大舌头,张杰念成张碟,张信哲念成 张定德……

发生事故的那一天,我又大舌头了。

具体说了什么忘记了,反正肯定是说错了,不然刘敏怎么会用那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好了好了,我知道我说错了,我冲她笑笑……好奇怪,怎么身旁的一切都开始了慢动作?所有的声音都开始慢慢扭曲变形,四周的一切都慢成了一帧一帧的,脑子里忽然安静得像真空一样。我脑子不够用了,X,时间静 止了吗?

她在喊我的名字吗?怎么看不清她了?

眼睛周围罩上了一个黑圈,日食一样慢慢向中间合拢,我想眨眼,可眼皮在哪儿呢?心里有点儿慌,想喊,可声带在哪儿也找不到了。这种感觉恐怖得好像梦魇,更恐怖的是眼前模模糊糊的画面是舞台的地板,地板越来越近越来越

近,我正在往地板上栽?我为什么会往地板上栽?

身体忽然恢复了感觉,有只瘦弱的胳膊半空中拦腰扶住了我,是她吗?我太重了,压得她一个踉跄。我想和她客气客气道声谢,可嘴刚张开,哇的一声,喷 出血来。

那年我25岁,接连主持了14个小时的节目后,栽在了《阳光快车道》的舞台上。

第一次吐血没什么经验,喷红了刘敏的半条裙子,那是她很喜欢的一条捃子。我太不好意思了,我想帮她擦擦,却怎么也抬不起手来……

很多年过去了,那一幕始终清晰如昨夜。

我的脑袋被抱住了,她抱着我的脑袋跪在地上,滚烫滚烫的眼泪黏了我一脸,害羞死我了。我想熊(方言,凶)她,傻吗你,哭什么哭啊,这么多人看着呢……但我找不到力气,说不出来。

众人拥上来抬我去医院,两三个人使劲掰,半天也没掰开她的胳膊。她哭迷糊了,死死抱紧我的脑袋不撒手,好像我要害中弹命不久矣即将离开这个世界。勒死我了,气儿都快喘不上来了,我想让她胳膊别那么使劲,但我嗓子使不上 劲儿说不出来……

后来发生的事情不记得了,脸上一凉,她的体温越来越远,我平躺进一种混混沌沌的黑暗中,除了空旷只有遥远。

这辈子睡得最美的一觉,是在北京的解放军总医院。

醒来时,隔壁床的病友和我怒目相对,我说你瞅啥?他说瞅你咋的,你个狗 日的!

他说他如果不是疝气发作动弹不得,早爬过来把我掐死了。

他说你不是人,昨天晚上你呼噜打得好像开了一辆坦克。

我瞪眼,我说:我又不是故意的,嫌我呼噜大,你昨天晚上干吗不喊醒我!你有疝气你不能下地,可你床头不是有个搪瓷缸子吗!你昨天晚上拿那个缸子扔 过来不就得了!

他眼睛瞪得比我还大:你以为我不想扔你吗!可有个穿血裙子的小娘儿们说, 如果我敢拿缸子扔你,她就敢把我从病房扔出去……

我说,什么小娘儿们不小娘儿们的,那是我姐姐!

他说,我的天,你姐姐可真凶……

他指指另外一张空着的病床:你姐姐昨晚在那张床上睡了一会儿,你是坦克,她是东风卡车……你们全家人都这么能打呼噜吗?是家族遗传吗?

我没来得及回答他,他嗖地用被子把脑袋裏起来了。因为门忽然开了,闯进来一个很凶很能打呼噜的小姐姐。

我还没来得及和那个一见如故的病友告别,就被个小姐姐带走了。

医生给出了诊断,查不出具髓因,无大碍,应该是属于应激性呕血,也就是累的,睡好吃好就行了。医生说赶紧出院回家睡去吧,别在医院里发动坦克了。

小姐姐带我去吃饭,她点了牛肉,然后是牛肉,接着是牛肉。她说牛肉补元气,赶紧甩开腮帮子往里塞吧,你这个可怜的小孩儿……

我边吃边随口问:你昨天哭得那么惨,是因为有些心疼我吗?

一句话出口,两个人都被酸到了。

我酸得扔了筷子挠桌子,她也挠,一边挠桌子一边艰难地回答我:你你你想多

了,我其实哭的是……节目录不完,工作被耽误!

她说你赶紧吃你的饭吧,吃完饭还要回现场接着录像呢……

她说,也不用吃得那么快,慢慢嚼慢慢咽下,别噎着

到底是应该快还是应该慢啊?烦死我了,盘子端起来,牛肉一半拨入自己的碗里,一半拨进她的碗里。好了开动吧,要快咱们一起快,要慢咱们一起慢。

隔壁桌的食客一定很奇怪,这俩人时而细嚼慢咽,时而狼吞虎咽,是在吃饭还是较劲?

两个人都面色憔悴,顶着满脸油乎乎的隔夜残妆,一副刚吸完毒的模样。穿的也都是钉满亮片的恶俗舞台装,上面染着几摊诡异的血溃,隐隐散发着神秘的邪恶之光……

我们吃饭的地方隶属于北京朝阳区,那个地方的群众太牛,目光太犀利……所以我们赶在他们拨打举报电话之前就清空了盘子匆匆离去。

途中她忽然问我:昨天的事儿,委屈不?

我说:好像隐隐约约有一点儿……我x,你不说我还不委屈,你一说,我这会儿特委屈!

她说:委屈就对了!受得了委屈才干得成事业,哪天你学会了消化委屈,哪天你就真正长大了。

郁闷!她也没比我大几岁啊,却老爱把我当小孩儿。说吧说吧我听着就是了,顶嘴肯定又腫揪耳朵。可没顶嘴也揪了耳朵!

她冰雪聪明,我心里想什么她是知道的。她轻轻揪着我的耳朵,轻轻地说:哪有不受委屈的工作?咱们运气好,能得到这份工作,多少人在等着盼着替咱们

去受这个委屈呢……

她认真地说:听我的,不管心里委不委屈,一会都不要

带着情绪去工作,好吗? 我说嗯,我听你的。

几年后我又吐过两次血,依旧是在舞台上。

吐得心甘情愿,山东台给了我一份工作一份收入,让我当了首席主持人,给了我温饱体面,使我在多元人生中得以平行那个主持人的世界。

心里是感恩的,没再委屈过。

刘敏常说,只要你对得起舞台,舞台就会对得起你。

我喜欢这句话,年龄越长越发现这句话适用于每一种工作,每一方舞台,乃至于个任何一个平行世界。

后来我在很多个世界里很多次倒下,有时累倒,有时摔倒,有时被骂倒,有时被绊倒……

每次倒下时心里都还算坦然,笑骂由人,你围观你的,我恣当是忙里偷闲,拥抱舞台。

成长带来坦然,不然凄惶给谁看?

其实除了坦然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选项了。

身旁没人再为我掉下眼泪,没人跪在地上,抱紧我的脑袋。

(九)

你是否也有过那种错觉:

牵手的人不会松手,同路的人不会分开,缓缓流淌的岁月永不会改道,昨天和今天所拥有的,总会顺理成章地延续到明天,乃至永远。

世间最大的错觉,无外乎自以为是的永远。

世上大部分永远,大都是一厢情愿的错觉。

万事万物走的都是抛物线,并没有恒久的低谷或顶点,转折点出现时,我和她已搭档了很多年。

那时中国的综艺节目进入第一次洗牌期,收视率为王的时代到来,央视索福瑞(中国规模最大、最具权威的收视率调查专业公司)取代了AC尼尔森(AC Nielsen,领导全球的市场研究公司),不仅收视率采样指标骤变,很多事情也开始改变——

为收视率故,电视从业者的工作压力焦点一股脑儿地变成了对新节目形态的抢滩。彼时尚不流行购买国外节目模式,各大卫视扑通扑通跳下水,有石头没石头都在摸着过河,大家揣着对收视率的片面曲解,不做受众分析不做市场预判,开始一窝蜂地拼命改版。

不是反对变革,而是反对盲从。

当时大部分电视人以为的变革的春天,实则是倒春寒。

若干年后,反思那些轰轰烈烈的大折腾,大多是做无用功,若干有望再活10年的节目,并没能像《快乐大本营》那么聪明地坚持,而是含恨倒在了胡乱改版的阵地前沿,自宫而亡。

遗憾的是,大部分节目无法区分短视与远见,《阳光快车道》也未能例外。

那是我们改版后的一次常规录像,普通到完全回忆不起录了什么莫名其妙的新版块。

夜里收工后,我们溜达到玉渊潭南路,那天北京限号,我送她去打车。累,不想说话,我们懒懒地站在路旁,脚下的落叶咯吱咯吱,半空中不停地有叶 子飘下。

一辆空车停下来,她手抓住车门停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伸手拍拍她的肩膀,累傻了吗你?赶紧上车走啊。

她转身,看我一眼,又移开目光。头再转过来时,双臂也轻轻展开在我面前,平静的目光注视着我,她轻声说:过来……

我又惊讶又好笑,上前接住那个拥抱:干吗,好好的抱我干吗?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矫情了?

她不说话,手轻轻拍在我背上,一下又一下,身体也轻轻地左右摇晃着,好像个哄孩子睡觉的年轻妈妈。我笑,拜托,别老把我当小朋友好吗?我眼瞅快 30岁的人了。

她笑笑松开我,说:好了好了,走了走了。

她摇下车窗,笑着气我,说:你个小破孩儿啊……

她喊:快看快看,哈哈,斗眼儿!

车都开出快50米了,我哪儿看得见啊我……

没有道别也没有惜别,我并不知道那是离别。

所有人都知道她要离开,唯独瞒了我一他们后来告诉我,刘敏挨个儿叮嘱过不让告诉我,怕影响了那天的作。

那次录像是她最后一次主持《阳光快车道》

7年的客座主持人生涯后,刘敏被停用了,节目改版需要。

(十)

我后来有过许多新的女搭档。

我不止一次地在台上喊错过她们的名字’把她们喊成“刘敏”,柳岩和方玲被我喊错的次数最多。柳岩大度,笑笑就过去了。方玲鬼机灵,爱开开我的玩笑,她眯着眼睛揶揄我:哥,别想“前妻”了行吧?你正眼看看我这个现任 好吗?

雄人讲究场上如夫妻,方玲后来也成了“前妻,,。

几年后《阳光快车道》停播,最后一期节目是我俩一起录的。

说最后的谢幕词时,台下所有人都在掉泪,许多曾经的导演、摄像、剪辑师赶了回来,捂着脸,默默地站着。

这条阳光快车道走到了尽头,这场青春也结束了,诸君珍重,各奔前程吧。我代表栏目组感谢了大家,看着他们的脸,一个个地念出名字,念完后我恍惚 了一会儿,是:方玲帮我补上的最后一个名字。她说:谢谢永远的刘敏姐姐。

方玲后来去了光线传媒,有次一起主持《音乐风云榜年度盛典》时,她问我:哥,当年在你心里,刘敏的位置到底是什么样的?我给了她一个很拗口的回答:当年在我心里刘敏的位置和我在刘敏心里的位置一样。

方玲笑:好深情,你确定吗?

当然确定。

当年台里改版,需要尝试加入新面孔,暂停部分老主持人的工作,《阳光快车道》二选一,需完成一个停用名额。

预先获悉消息的刘敏主动找到台里说:要停就停我吧,反正我是客座主持。别人告诉她,一旦停用,很可能就不再起用。

她说好,能不停大冰就行,我直接走人就是了。

别人问为什么,她说因为她是姐姐。

没有告别,她只要走了一个拥抱,平静的目光注视着我,双臂轻轻展开在我面前,她轻声说:过来……

(十一)

很长一段时间联系不上她,打电话她是不接的。

明白,她希望我能自己想通,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我。

明白的,她的离开是为了成全我的平行世界,她希望在主持人的这个世界里,我能保住工作。好,你是姐姐,我听你的我照做,我不冲动我配合,我不带着 情绪上台,我好好工作。

我愈发玩命地去工作,可没了刘敏的大冰,再当主持人又有什么意思呢?

有时真希望从未相遇相识,从来没有搭档过。真希望初次见面时,她掰开的那—半玉米,我没有伸手去接。

刘敏的离开改变了我的主持风格,不知不觉中变的。有一遭去河北台客串晚会,中场休息时,河北台的诚诚和方琼问:大冰不是向来挺能闹腾的吗,怎么现在开始走沉静风了?

戴军也在,他问:是准备转型主持访谈节目吗?

我敷衍他们道:哪儿能老当小孩啊,长大了呗……

安徽台的周群也在,她看了我半天,拽住我问:弟弟,失恋了?

我笑笑:差不多,又好像比失恋严重点儿。

周群拍拍我,她说她也曾换过好几个搭档,慢慢习惯了就好了。

能习惯吗?我努力试着去习惯,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节目翻书一样地改版,栏目走马灯一般地更换,两个主持人变成三个,再变成五个,搭档越多时我越孤单,这种若有所失的茫然直到主持《惊喜惊喜》财渐渐消散。

《惊喜惊喜》我没有搭档,一人站在舞台上。

《惊喜惊喜》是一档能实现一个主持人所有抱负和理想的节目,我为曾主持过那样一档节目而骄傲,它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让我的主持人职业生涯不 留遗憾。

但录像的间隙,我还是不习惯坐休息椅,还是习惯独自坐到阴影处的舞台边。身后空空荡荡的,没人和我背靠背,只有几盏小彩灯在闪啊闪。

那么好的一档节目,可惜刘敏没能赶上,没能拿起话筒和我肩并肩。像是一个捧着生曰蛋糕的孩子,想找人分着吃了,却再也找不到他要好的小伙伴。

无法分享的舞台还有很多,还有一次是在北京展览馆。

《民谣在路上•大冰和他的朋友们》首场演唱会。

那是一场众筹演出,创造了那一年的音乐类众筹奇迹——48小时筹足经费,72小时原定数额爆表,最终募集的经费将近120万。人们从天南海北赶来,听一群完全没有任何名气的歌手给他们唱歌。台下3500个观众掌声雷动,台上是我那群流浪歌手弟兄,全都来自我当歌手的那个平行世界。

那天我是我歌手兄弟们的报幕员,追光踩在脚下,我拎着沉甸甸的麦克风来到

舞台中间。

我说谢谢你们来,我说谢谢你们给的机会,很多年后,一群曾经的街头流浪歌手会记得,普普通通的一生中,他们曾站上过千人大舞台。

我说我手也残疾嗓子也烂,这辈子也不可能是个好的歌手,既然当不了好的歌手,那就当块我兄弟们的上马石好了……跟情怀无关,什么狗屁情怀,我只是想完整了我的这个平行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我实现不了的音乐理想,让我的兄弟们替我去实现。

我说这是一场接力赛,我和我的兄弟们跑第一棒,咱们试试看,看看能不能贏所谓的出身和命运,看看能不能跑赢这个所谓的机遇匮乏的时代,自己给自己跑出一个世界。

演出很成功,散场时一大半的人不舍得走,他们鼓掌,不停地喊加油。

追光灯依旧亮得晃眼,白茫茫的一片,有十来秒钟的时间我失语了,蓦然想起若干年前的那个瞬间,同样的追光同样的耀眼,同样的掌声响起来,有一只白晳的手狠狠掐着我耳朵,有一句叮嘱刚刚说完。

……在哪个世界就尽好哪个世界的本分,懂吗!

懂啊懂啊,你轻点儿……

你来了吗?坐在哪一排?

你看,你的叮嘱我并没敷衍。

(十二)

刘敏过得好吗?

她后来再没当主持人,离开山东卫视后她沉寂了3年,改了行,去尝试当了职

业演员。

主持人和演员虽都是艺人,却隔行如隔山,望山跑死马,很少有主持人转型演员成功的先例。

可她本就是个破例的人。过往的资历归零,客串过《武林外传》和演过春晚小品的经历她也归零,她把自己放低到一个新人的位置,和那些刚刚北漂的演员一样跑剧组、投简历,默默忍受那些小导演的气。

那时候她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简历放下,回家等通知吧。

鄙视和轻视比比皆是,新环境新游戏规则,她一样一样从头学起。

有些戏的酬劳少得惊人,她说接就接了,完全没有脾气。有些发生在片场的责难其实是刁难,她乐呵呵地照单全收。

有些剧组外景地设在北京,见她也住北京,干脆不给她安排住宿,甚至不给她安排停车位。她每天清晨最早的地铁去片场,自己画好基本妆,自己拖着那只硕大的衣箱。

早班地铁挤满了上班的人,座位紧张,她不善争,像个农民工一样蹲坐在地上……有观众认出了她,拍下了照片在网络上传给我,我问,为什么不给她让个座?!

那位观众说让了,她谢了半天,但怎么也不肯坐……她说如果一大清早就安逸了,接下来一整天的斗志也就全没了。

人一旦尝过掌声的滋味,很难再心平,她却轻易地打破了这一规律,让自己重返那些倔强打拼的少年岁月一那时候她还是个刚入伍的小女兵,拖着满满一车偷来的粪,顶着满世界的白眼,自顾自地哼着歌……

我想我是懂她的,自始至终支撑着她的价值观不过一句话:我从没想过做到让

全世界都认可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自己喜欢我。

她一直跑龙套,直到20畔才有了个演女二号的机会。

那陪电视剧叫《厂花》,马苏是女一,取景地是青岛。剧组工作人员里有我发小,发小告诉我,全剧组没有不喜欢她的人。马苏对她的评价是:你不是抢的人,你是真正懂得让的人。

《厂花》之后,她演了一系列电视剧,有《漂亮主妇》《我家的春秋冬夏》《飞哥大英雄》,她演的每部剧我都追,一开始只是单纯地看看她,但往往两集看完就被她塑造的人物给带走了。她接的大都是情节片,最擅长塑造人物,饰演的每个人物,内心层次都被塑造得无比丰富。

她在<生活启示录》里演过个小三,演得太真了,犯了众怒。每天有几千个“大奶,,跑到微博里黑她,把她当剧中小三吊打,有的说要抄她的家,有的说要给她收尸……当演员当到这个份儿上也是没谁了,但这不算完,她被黑完了。立马又被狂追狂捧。

《红色》播出,一部戏洗白了满屏的黑粉,满屏的人拜柳爷,柳爷是她在《红色》里饰演的大上海当红舞女柳如丝。从后来的采访报道中知道,她那时为了配合剧组进度,三天学了四支舞,摄像机前一跳完,一帮工作人员当着导演的面跑过去要请她吃饭……她跳得太像了。

我当时追剧,忍不住蹦起来喘iPad, —边踹一边喊:刘敏!你居然是这种人!你你你怎么会这么风尘!……哎?不对,刘敏她不是舞女……

可她真的演得太到位。

男主角:你最爱什么?只能说一样。

柳爷:你要不爱我,我最爱钱,你要爱我,你就是我的命。

我又蹦起来端iPad,一边踹一边喊:刘敏!你居然是这种人!你你你居然是这种女人!……哎?不对,刘敏她不是这种女人……

看电视剧《老农民》时,我的iPad彻底坏了。

怪她!谁让她在剧中演了个那么惹人烦的马小转,灰头土脸一身补丁的一个乡村农妇,脸脏得啊,垃圾堆里刚拔出来的一样,嘴又碎,乡村小喇叭。刘敏你怎么变得这么嘴碎啊?我印象里的刘敏哪儿有这么邋遢这么难看这么讨

厌……

她演的每部剧我都看,看了一年又一年,看着她从龙套跑起,跑成了一个声名鹤起的大青衣。某种意义上说,她可以算是她那个年龄段戏最出色的女演员。她在演员这条道上越走越远、越来越好,我高兴,却也越来越难过。

好吧,她再做雄人的可能性越来越小。

大家再度主持搭档,越来越渺茫。

(十三)

我曾好多次路过高碑店,还有横店,遇到了很多人,但没能遇到我想要的重逢画面。

我曾有过两次候机楼里的狂奔,一次是武汉天河机场T2航站楼,一次是北京 首都机场T3。

延误广播里在喊她的名字,我管不住腿,往登机口跑’一次看见了但不是她,一次什么鬼也没看见,反误了自己的航班。

时间一年年过去,草一样的惶恐慢慢抽条,有过担心,担心时间无情第一,把族人疏离成路人,又将浓烈觀成紙复又两清。

这种无奈感持续过一段时间,后来想想,却是我多虑了。

33岁时,我又多平行出来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我是个野生作家。

从第一本书开始,我的读者留言里就有许多演员,个中不乏知名演员。他们的留言大都有一个共同点,都说:有个朋友送了我你的书,非逼我看一看,我看完后

不用猜我也知道那个朋友会是谁。

三年三本书,每本她都买来送人,给那么多人送了那么多书,一定花了她不 少钱。

我能想象出她买书时的神情,送书时的神情。

会带丝骄傲吗?嗯,破孩子应该没给她丢脸。

我们后来恢复了联系。

默契依旧,都没去提那场分别。

她说你好吗,我说我好呀,我说你好吗,她说当然了……

她喊我去探班,我喊她去大冰的小屋玩,我告诉她那是我作家身份之外的另一个平行世界。

那年年末,她的戏杀青,第一时间飞来找我玩。

我买了菜打了酒,洗了头洗了脸,我烤了一根大玉米揣在兜里,打算见面后掰开,分她一半。

一见面她就嚷嚷:你都蓄胡子了,唉,像个大人了,以后不揪你耳朵了。

我把玉米递给她’我忘记了掰开。

她问:你傻笑什么?

我说:……我想和你使劲多说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抹眼泪,边哭边笑:你个傻瓜……

她说:我也想和你使劲多说说话’但也是不知道该说離么。

满桌子的菜凉透了,我们并肩坐着,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这么坐着就好,挺好的。

算了结尾吧,我这会儿心里不好受不写了。

(十四)

还是想念,抑制不住地想念。

想和你再度急三火四地跑出化妆间,穿过狭长的走廊,重新站上那方舞台。手牵着手相视一笑,咱们再说一次开场白:

阳光快车道’欢迎你来到,我是刘敏,我是大冰。

……想想而已,我知此番场景今生再也无缘重现。

You and I have memories

Longer than the road that stretches out ahead

Two of us wearing raincoats

Standing so low

In the sun

The Beatles Two of us

像歌里唱的那样:

你我的旧时光,如那漫漫长路,永不消亡 我们俩披着雨衣,屋檐下伫立,阳光在上

刘敏,你离开山东卫视已经很多年,走了走了我也走了,如果没有奇迹发生,这篇文章算是我的正式告别。

我在这儿等了你很多年。

其实很多年前就想离开,可总翻自己说再等等,说不定能等来奇迹,能等到你重新回来。

等啊等啊等啊等……

等啊等啊等啊等……

走了走了,等不下去了,再等就老了。

临行临别,并没留太多遗憾。

你明白的,我留恋的从不是旧日的辉煌、昔日的掌声、昨日的喝彩。

难以忘却的,只是若干年前的那方舞台——

在那方耀眼而荒凉的舞台上,我曾有过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我曾经有过一个相依为命的姐姐。

姐姐对我的好,我记着呢。

姐姐,你老是喊我破孩子,我却从未当面喊过你一声姐姐。

(十五)

你是看着《阳光快车道》长大的山东小孩儿吗?

你今年多少岁了?现在过得好不好?

这个故事也是写给你的。

星光不问赶路人,时光也不问,故事讲完了,一个时代也就结束了。

很荣幸,能陪着你一起走过那些旧时光。

很荣幸和你一起,给那段岁月画上句号。

读到这一段这一句的这一刻,和曾经的自己说声再见吧,发现了没,你终于长大了。

你们长大了,我们也该谢幕了。 就用这篇文章,雖送你们一程吧:

祝你永不孤独。 祝你过得好。 祝你阳光快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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