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长满天涯海角,
包括你和你的故乡。
不要一提丽江就说艳遇。
不要一提拉萨就说流浪。
不要一提内蒙古就说草原。
不要一提新疆,就只说羊肉串和切糕、大盘鸡和馕。
新疆新疆,那里的人们和你我又有撒(新疆方言,啥)两样?
你有酒,他们也有酒,你有故事,他们也有故事。
一样的红尘颠沛,一样的爱恨别离,一样的七情六欲,一样的希望或失望、笃信
或迷茫。
干吗以正嗣自持,而把新疆当远房?
何故以中轴自居,而把新疆当远方?
我擦,凭撒?
这个时代哪儿还有什么边塞?淮说动人的故事,只配发生在北上广?
入沙蚌壳生珍珠,牛食百草长牛黄。
牛黄清热解—寝,珍珠养颜防皱去斑,真乃居家施行必备良药。
那个……我也生过珍珠,我也产过牛黄。
彼时我在急诊室里满地打滚,腹疼得如刀抵如腰斩,叫得比难—难听,震憾 得众人噤若寒蝉。 更让人震撼的是,一堆白大掛杀猪一样摁住我,当—众扒我的裤子,
和临盆生 产前一样,给我这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做了B超……
是的,B超。
更让人难过的是,医生告诉我,我长的珍珠和牛黄,一般俗称"上尿路草酸钙肾结石'。 我强忍着腰斩般的剧痛,和做完B超后的娇羞,含泪质问:牛的叫牛黄,狗的
叫狗宝……我的……就算叫汇仁肾宝也行啊……她好我也好……啥草酸钙啊,
咋就没个好听点儿的名字……
他说:嗯,卖相也不太好看,七棱八角的……
医生一边给我注射杜冷丁一边咂嘴’ 一旁嗖地探出个脑袋,长得又乖又漂 亮的小护,她温柔地替我楷楷额头的汗,关切地问:好厉害呦,那么大一粒 石头,你咋栽培出来的?
药力来得太迅猛,没来得及和那个漂亮小护士搭讪就昏厥过去了 。 是为一憾。
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轻轻捉住她白嫩的小手,.眯起沧桑的双眸,
用浑厚的男低音告诉她: 是啤酒…… 喝啤酒喝的。
……他奶奶个腚的,以后再也不喝啤酒了。
燕京纯生,山东青啤,西藏拉啤,云南风花,东北老雪……不喝了不喝了,
自此全都戒了。 只剩新疆大乌苏。 新疆夺命大乌苏。
遥远的新疆,要命的夺命的,追瑰裂魄的,怎么戒也戒不掉的大乌苏。
病愈后的若干年来,啤酒只在新疆喝,醉酒只因大乌苏。
有那么好喝吗?当然没有,苦得很,还上头。
谁说好喝才喝,想好喝,喝旺仔牛奶、养乐多、蜂蜜抽子茶去。
金波狂药般若汤,苦才是啤酒,苦酒解忧,酒苦话勾,苦酒配上牛鞭马肠羊腰子、
红柳枝烤肉……再配上老友。
接风或送行,惜别或重逢,万般风尘,十方江湖,皆沉在杯中。
写诗写诗:
饮罢良宵晨色催,既是故人别续杯。
远风近雨何须慰,一箱乌苏持我归。
…………
说是别续杯,实际办不到。 不醉也是不可能的。
开了十几年酒吧,酒量勉强及格,怎么的也是一打喜力不红脸,一箱百威不走
肾的银,可每逢夺命大乌苏的乳白泡沫在杯中缓缓升起时, 总要拍着左邻右舍的抱大腿留遗言:一会记得把我杠回去……杠不动就拖。
人家把我的爪子从大腿上拎开,嚼着牙花子収息:哥,省省吧,每回你都吐得
像个消防龙头一样,拖一下桂一口,拖一下娃一口,光给出租车司机洗座套就
洗多少回了。
我讪讪:这个这个,该喝醉的时候一定不能少喝,该唱歌的时候一定不要干坐着…………
一旁的人切断话头,友好朴刀:算㞗吧你,大马路上抱着电线杆子唱歌,咋
拽也不撒手,鼻孔眼儿里还拖着根儿拉条子,还直晃荡……
又说:唱的撤来着?好像是唱你爱舒淇?还有一回是唱杨子珊你结婚了我好伤心?
要是能去捂住她的嘴我早悟了,这是个生猛的新疆丫头子,目测战斗力十级,
肱二头肌发达,分分钟给我一个过肩摔没问题。
这丫头子还说:来,走一个,我们干了,你喝一半就行。 ……她一定不知道在我们山东,这句话有多伤人。
酒瓶子也被夺走,他们不许我自己倒酒,我偷偷伸爪,筷子啪啪打手。
饶是如此,还是会醉。
说也奇怪,乌苏克我,只要开喝,不断片儿是不可能的。
乌鲁木齐的老友们爱我,自打发觉这个规律,每回我去新疆,每回吃饭喝酒,都要先回顾一下我的光辉事迹咂摸半天,然后猜拳,输了的活该杠我,不分男女。
手心手背,剪子包袱锤,一堆人哄笑:哎吆,咋每次都是你们俩,手气真差。
说的是秤不离砣兄弟俩,一高一矮,小羊小马,十回里八回中彩,手气背呀,
背到姥姥家。
杯中的乌苏泡沫很诱人,他俩眼中的悲愤很动入,我怯怯地端杯抿一口,讪笑
道:好了好了 ,我尽量少喝,尽量少喝·………
他俩一个是导演,一个当作家,修养都挺高。
他们冲我点点头,友好地宽慰我说:没关系没关系,喝吧喝吧,你个卖沟子
(方言.臀部)的……
一个拾头一个拾脚,他俩嗨哟嗨哟喊号子,东倒西歪下楼梯,然后咚的一声,
或者咚咚咚咚扑通……在台阶上磕出我鼻青脸肿一头包。
醉里不觉疼,只是被压得慌。
三个醉醺醺的大老爸们儿摔成一团,重量加起来快500斤,膝盖顶着胃,屁股坐着脸,哎哟哎哟喊成一片。
我奋力扎撒(张开)双臂,仰泳一样。
作家小杨醉眼朦胧地看着我原地扑腾,忽然傻笑说:几千年前的新疆,
是一满子(新疆方言,全部都是)汪洋大海,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成了离大海最
远的地方……
酒劲儿上头,海水淹没了我,他后来BB(瞎说)了些撒,记不得了。
转天醒来,哎呀妈呀我的肋巴骨(肋骨),哎呀妈呀我的后脑勺………X!脸上
咋还有半个鞋印?
我有一小片牙也留在新疆了。
一来二去成了惯例,每次大饭局尾声,都是众人齐声勉励,马导演和杨作家自
觉杠我,然后三个人一起滚楼梯。
偶尔全都喝嗨了,他俩也会披我传染,三人一起在乌鲁木齐街头抢电线杆子抱。
鸟苏酒瓶子搁在怀里,电线杆冰凉,我唱我的琪琪珊珊,他俩也扯着脖子唱,
粗着嗓子喊。
街风凛冽,落雪唰唰有声,新疆普通话音调太平,他俩喊的啥,我听不清。
经常是一个喊着喊着就哽咽了 ,另一个唱着唱着开始娃挂大哭。
真哭,眼泪口水一大把,鼻涕泡泡忽小忽大。
马导演笨手笨脚地替杨作家擦泪,说:都走那么远了 ,还回来干撒?你是不是傻!
杨作家截破马的鼻涕泡,道:你不也留下了吗?……
我插话:留下不是挺好的吗?新疆这么好玩这么大。
这对活宝又揪着我的衣领子对着我哭:
你留一个给我看看!……你们爱烤肉,你们爱红枣,你们爱葡萄干,你们爱和
田玉,可你们却懒得了解新疆人……凭撒?
这不是放屁吗,谁说我不想了解?再胡咧咧赔我的牙。
好了好了,我楼着他俩的脖子嘿嘿嘿地乐,叭叭地亲他们的咸脑门。
哭个屁啊兄弟………
兄弟兄弟,难过的事情都滚一边去,咱们聊点儿好玩的。
西西呐西嘎,西西呐西嘎,西西呐西嘎早早从嚓菲也嚓(新疆民歌)。
你俩的名字咋都这么好玩这么三俗这么绝配啊?
一个叫马屎,一个叫羊粪。
还都是真名啊!
都是真名。
马史,杨奋。
都是牧场上司空见惯的东西。
都是亲爹起的。
马史杨奋的家乡有牧场有沙漠,有丘陵有戈壁,也有金矿,还有一条浩浩汤汤
的乌伦古河,或可翻译为:迷雾升起的地方。
雾起何方,边疆的边疆。
这里是真正意义上的边塞,280公里的边境线与蒙古国接壤,秦汉—时,是匈奴人的草场。
后来鲜卑人在这里放马,后来突厥人在这里牧羊。
唐朝时,北庭都护府稻光养晦镇守此方,清朝时,准鳴尔部厉兵殊马雄霸此方。
林林总总的游牧先民,不同的部族不同的人种,一茬一茬地—里认作故乡,
迷雾里往来穿梭,潮汐一样,走马灯一样。
得到又失去,融合或消亡,或俘或降或战死,或头也不回的远走他方。
回不回头,都留下乡愁。
乡愁最虐心,乡愁也最无情,最容易拾起,也最容易丢。
苦才是乡愁,不苦则丢。
十年百年千年,那些以为永不会被风化的思念执念,终究不咸不淡化云烟,
稀释淡忘,无声消散,雾气一般。
雾起何方,继一般的边疆。
这里从不是个长情的地方。
新疆阿勒泰,乌伦古河畔青河县,哈萨克人的牧场,马史杨奋的家乡。
县城人口两万,太小的一个县城了,比东南沿海地区的一个镇子还要小,一个
馕就能滚完。
没人舍得滚馕,这里的人质朴,生活极简,糟践粮食的事情想都不会去想。
同样质朴的,还有人们对外面世界的想象力,以及对自己人生的想象力。除了
吃饭上班养娃娃,对”生活"二字,这里的人大多没有什么过高的期许。
有也不会跟人说。
不论是街面上还是学校里,马史、杨奋这两个名字,也没人会用谐音去笑话。
都是牧场上司空见惯的东西,笑话撤。
都是亲爹起的,谁敢笑话?
没人敢惹马史的亲爹。
他有三大爱好,喝酒、骂街、疼孩子。
当过兵的人耿直,看不顺眼的事就开骂,骂了没用就喝夺命大乌苏,乌苏喝多
了以后看谁都不顺眼,包括孩子。
他对谁都凶,也凶马史,但从不动手,周围的人都觉得蛮奇怪,当了半輩子兵
的人居然从没打过孩子,倒也稀罕,连马史自己都奇怪。
他疼爱马史的方式很奇怪——买皮鞋。
买就买好皮鞋,专程托人从乌鲁木齐的商场里买,从小买到大。青河风大尘土
重,他每天上班前都会蹲在门边吭哧吭哧给儿子擦皮鞋,不擦得锃亮瓦亮成镜
子不起身上班。他毎天出门时手掌上都沾着黑鞋油,一胡噜头发,脸黑一道。
路人笑他:老马又给儿子当孝子了?
他拾脚洋装要端人家的自行车,脚上一双军用皮鞋被皱巴巴裂皮开线,穿了快十年。
马史的父亲最敬佩的人是杨奋的父亲,毎每提起,每每竖起大拇指:那是个真正的文化人。当年全县的小白杨树要本砍掉,马史的父亲是奉命执行的人,杨奇的父亲是整
个青河县唯——个站出来反对的人。
杨奋的父亲不善争辩,语无伦次地阻拦:少砍几棵树……给孩子们上学路上留点儿绿萌。
文人爱白杨,斧子好似砍在他自己身上一样。
有人笑他酸,也有人隐约听懂了他,但树到底还是砍光了,他颓唐地坐在树粧子上,垂着头,手撑着膝盖。
杨奋的父亲是个会计,数钱的。
和马史的义亲一样,他也是最早开垦边疆的那批人,来自北京。
那批人命运雷同,大多来自绿树成萌的锦绣之乡,大多终其一生未能重返故土中原。
边塞苦寒,杨奋的父亲写文章取暖,从青年写到中年,几乎算是的爱好。
家里有个大本子,里面贴满了从报纸上剪下来的豆腐块报道,都是父亲写的,他曾是新疆多家报纸的优秀通讯员。
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一支金笔,一分一厘的文章稿费撒出来的,只在写文章时用,平时郑重地擦拭干净,塞进布套子,装进皮袋子,袋子挂在墙上,旁边挂刀。
杨奋中考时要借用,不借,那支笔父亲看得命一样重。
作家杨奋说,其实从小的时候就知道,父亲最大的梦想就是出一本书。
这个梦想他从未和任何人明说,需要说吗?几十年光阴流转,这个梦想妥妥地和金笔一起挂在墙上,旁边挂着刀。
从背井离乡到把异乡认作故乡,父亲用了一生的时光。
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他都不得不爱上这个辽远幽寂的地方,任何一种爱都需要表这,父奈的表达方式,是金笔下那一笔一画的新疆:
刀郎木卡姆的急促鼓点,阿希克苦修者的铁环马棒,垦荒者和麻扎,哈萨克年轻阿肯的冬不拉弹唱……
除了给报社投新闻稿,父亲也是给出版社投过长篇书稿的吧。
在那个没有快递没有电邮的年代,他应该曾无数次摩擦过街角那只绿色邮箱,
当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声响起时,他是否也曾慌忙地起身,心脏坪坪地跳?
不知道,没听他提起过,一个男人真正的心事,怎会向人道?
只记得午夜的餐桌上厚厚一摞稿纸,他借着头顶15瓦的小灯泡发出的光,一字一句地誉抄。泡一杯温热的黑砖茶,点一根报纸卷的莫合烟,沙沙沙的轻响中,两种青烟,各自袅袅。
杨奋起夜,睡眼蒙耽地路过,父亲的手掌摊开,遮在稿纸上:唉,睡不着,练练字.………
金笔的光泽微微闪烁,一丝羞涩,居然挂在中年男人的脸上。
没听他提起过投稿,也没听他说起过退稿,只见过他午夜独坐,金笔在纸上沙沙响。
年复一年,从一个午夜到另一个午夜。
金笔只用来写文章,只有一次例外。
派出所里,父亲弯腰埋下头,签下自己的名字。
是一份需要监护人签字的保证书,签了才能将杨奋保释,名字写得严谨工整,父亲一贯的风格。
一个警员追出来,右手高高擎起,一抹金光。
满街的人拾起头,听他咋咋呼呼地高声喊:杨会计,你的笔咋忘拿了?县城只有一条街,父子俩慢慢走完。家门早过了,父亲的脚步却不停,城边的小山包前,他终于转身,杨奋后蹦半步,下意识梧住脸全蜷起腰。
爸爸!他告饶,我以后再也不馋了,我再也不去门市部偷了。
没有预想中的耳光,世没有兜心脚,父亲没打他。
他战战競競地解释:门市部里进了一箱健力宝,电视里才有的那种……我以后
再也不馋了。
日光晃眼,积雪未消,风里冻了良久,才听见父亲说:……报社寄来的稿费,以后给你当零花钱。
杨奋蹲在地上哭:爸爸,我给你丢人了……
父亲没去扶他,父亲立在原地,手攥成拳头,里面紧紧握持那支笔·
父亲向来木纳,父亲嘴唇哆嗦了半天,方又挤出一句话:……不管生在哪儿,都要做个有出息的人。
他脖子上青筋暴起,低声地、吃力地说:不管我有没有出息……你都要有出息。
衣襟扑簌,手指冰凉,枯草俯身偃,风来自远方。
轰隆隆的战车一样,铺天盖地的骑兵一样,穿越蒙古利亚的高原,揽浑马伦古
河水,横扫西北偏北的旷野,从一个远方席卷向另一个远方。
…………
金笔只外借过一次,借给杨奋高考。
父亲站在考场外,人群中静立,微笑,看着他。
不等父亲问,杨奋大声抢答:放心,考得很好,我可是用金笔考的呀!
人流涌过,乌映決的考生,出圈的羊群一样。
一片嘈杂里,有人侧目,督一眼这个昂着头的孩子,他扯着噪子在大声喊:放
心,我没给你丢人!
有人惊讶地看看他,然后捂着嘴笑:这家伙’考疯了吗?咋又哭又笑满脸放泡。
填高考志愿的夜晚,父亲走过来,乐呵呵地站在他身后。父亲指了指墙上的金笔,示意他用金笔填。
杨奋说:不用了爸爸,我已经用碳素笔填好了。
父亲的手僵在一旁,半响,又望了望那张志愿单。
纸上填好的第一志愿,杨奋没来得及伸手去遮:是吉林,不是新疆。
父亲提起过的,希望他将来能留在新疆。
父亲没有说话,他一贯沉默。
杨奋沉不住气,尝试着解释:
马史填的志愿更远……他倒是想留在新疆,但他爸爸逼着他报了江苏的大学,
他爸爸说:我们这一辈走不出新疆,你们这一辈咋样也要走出去,走了就不要回来了,留在江苏好好过,下一代也不要再回来了……马史哭,他爸爸还骂他没志气,说白给他擦了这么多年的鞋。
杨奋争辩道:爸爸,我如果像你们一样在这种地方待一辈子,能有撒出息?能实现撤理想?他争辩道:……你不是说过的吗,不管你有没有出息,我都必须要有出息!
没人和他争辩。
父亲转身,无声无息地走开。
是去继续他永远无法出版的书稿吗?不知道。身后的小餐厅里,听不到沙沙声,闻不到黑砖茶混着莫合烟的那种香。
杨奇考去的是吉林市北华大学,离家5000里。
临行前夜,他拆开早已打包好的行李,眼睛一秒钟被烫伤,行李的一角,躺着
那个熟悉的布袋子,里面是那支金笔。
父母房间的灯是黑的,无声无息,安安静静,今天睡得好早,父亲应该睡得很
沉,一丝呼噜声都听不到。
杨奋在小餐桌前坐下,头顶15瓦的小灯泡昏黄,石英钟滴答,手里的金笔泛着烫手的光。
杨奋说,18岁那一年的那一夜,他人生中第一次忽然想找点儿酒喝。
悄悄推开门,沿着漆黑的马路走出去很远。街尽头一家即将打洋的小商店,他小时候偷过的那家店,这么多年过去了,里面的货品依然是乏善可陈。店小,只有啤酒,夺命大乌苏。
付钱的时候他呆了一会儿,口袋空空,一毛钱也没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零花钱了。
父亲的通讯员稿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了……
店家着急打详,催他结账,正发蒙呢,一旁伸出一只手,摁在他的肩头。
那人应该是父亲的熟人,他对店家说:一瓶乌苏吗,我请了。
摁在肩头的手又大又沉,那人说:考上大学了是吧?老杨值了,生了个好儿子.…”
杨奋不接话,抱着酒瓶子,低着头走开。
第一次喝夺命大乌苏,原来这么苦,太苦了,从口苦到心,边走边喝,一直喝
到城外的小山包上。
酒还剩一半,手高高举起,慢慢往土上浇,胳膊一扬,瓶子远远地扔掉。
残酒泡沫波了一地,酒瓶子骨碌碌滚,滚出一串脆响。
他抖了一下,猛地一个转身,脚下一绊,面口袋一样重重拍在地上。土很喧,脸不疼,他不着急爬起来,攥住两把草,久久地趴着,睡着了一样。夜里11点不到,不远处的小城已是漆黑一片,酒瓶子的声音滚得很远,这个安
静得让人喘不上气来的地方。
清晨回家,一头露水,背起行李就走,一个人走的。
金笔他没拿,挂回了墙上,笔袋里替叠着一张纸,父亲剩下的稿纸。
纸上工整的一行字:爸爸再见,我走了。
走了走了, t69火车开了很久,日出日落,终于开出了辽阔的新疆。
前方是甘肃界,身后是渐行渐远的故乡,故乡从此是远方。
那支金笔,父亲是希望他带走的,他当然知道。
留下那支金笔,父亲会有什么反应?
他不知道,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
……
金笔不是父亲放进箱子里的,父亲并未等在考场门外,填志愿时父亲也并未站
在一旁。
离家的前夜,他拎起人生中第一瓶酒,去和父亲分着喝,然后睡在了父亲的身边。
头枕的是父亲的坟,两手攥的是坟头的草。
父亲几年前就病故了。
就埋在青河城边的那个小山包上。
若干年前,父亲站在那个小山包旁,对杨奋说:……不管生在哪儿,都要做个
有出息的人。
他说:不管我有没有出息……你都要有出息!
若干年后,父亲躺在那里,披着露盖着霜,看阿尔泰飞雪漫天,看乌伦古河水
汽升腾。
遗言里,他拒绝重返原籍,只要求带走所有的书稿文章。
片纸不留,焚灰陪葬。
雾起何方,边疆的边疆。
多情又无情的边疆,也是异乡,也是故乡。
父亲与整整一代开垦边疆的故人结伴静卧。
沉默不语,化土化泥,在这个谜一样的地方,静静地等着被世界遗忘。…………
铁轨不再笔直,开始缓慢迁回。
窗外飞驰的山水风光,渐渐变得和故乡越来越不一样。
一个刚刚成人的新疆儿子娃娃,把贴在清凉的车窗上,牙咬得紧紧的,眼睛
闭得紧紧的,哭得像个王八蛋一样。
咋回事?魂被拽走了一样,心被剜走了一样。
喉咙里这口气,咋又苦又烫?
爸爸我走了哈。
爸爸,为撒一离开新疆,才发觉你真的离开了我身旁?
杨奋离家八年,没有回过新疆。
没人见他回来过年,没人见他回来上坟,没人能说清楚他具体干吗去了。
马史说,只辗转听人讲,杨奋闯荡过许多城市,上海、杭州、大连、青岛都是他父亲从未抵达过的地方。
那些年,他的人生是个谜。
有人推测杨奋一直在从事文字工作。
有人怀疑天涯社区曾经最有名的那个版主是他,也有人怀疑他一度在给最知名
的编剧团队当抢手,还有人信誓且旦地说,CCTV那几—有名的广告的文案是他写的……
总之,杨奋或许已经发达了 ,或许已经在某个大城市买车买房出息大发了。
马史也是这么以为的,八年间马史也没见过他。
马史伤心过,卖沟子的,发这了就不联系了是吧,早知如此,小时候偷门市部
时就不帮你把风。伤心完了,就把这个人给忘了,无情无义的家伙,为了出人头地连家都不回,连坟都不上,还能指望他记得老朋友吗?
马史大学去的是扬州,披他父亲用鞋底子给抽着走的。
放假想回家,父亲不让,打工也行实习也行,回家坚决不行,说敢回就敢砸断他腿。
马史说:我一个人留在那儿干撒?湿冷湿冷的,吃又吃不惯。
父亲就骂:吃不习惯也要吃,现在不习惯,将来留下了咋办?
他央求父亲给寄一大箱子馕来,父亲邮寄来小小小一个纸盒……同学激动坏了 ,
问是新疆特产吗?马史说是呢是呢,结果拆开一看……
这不是皮鞋吗?仔细一看,还是Made In Wenzhu (温州制造)的。
父亲是拿死工资的人,除了买皮鞋,吃穿用度上并不惯孩子,马史上大学时
一直用的是200元钱的二手诺基亚,脚上的皮鞋也是全班款式最土的。
父亲并没有渠道去了解千里之外的世界流行的是什么,他一直以为只要是商场里的皮鞋就都是最体面的。
马史的父亲一生没有走出过新疆。
他18岁入伍,半生戌守边防,年轻时留下的照片很帅,牛皮武装带,裁绒雷锋帽,一身八五式军装,目光坚毅,剑盾入鬓,骑兵马刀出鞘,森森泛着寒光。
这种自带的煞气,一定不是无缘无故得来的,但关于年轻时的那些峥嵘往事,
父亲只字不提。马史只知他是青河县武装部酒量最吓人的干部,脾气也最吓人,疾恶如仇,眼里揉不得沙子,说话办事斩钉截铁,像是在亮剑拔刀。
这样的人多少有些军阀作风,难以亲近,他却唯独高看杨奋的父亲一眼,时常
和马史提起当年白杨树下的冲突,说起杨奋父亲颓坐在树桩上的模样。
他说:老杨是个文化人,只有文化人才能说出这种话——给孩子们上学路上留点儿绿荫。……没有办法,他说,在其位谋其政,命令就是命令,必须执行!
他慨叹:老杨这辈子如果活在北上广,凭他那手文章,一定大有作为……可借
了哥惜了,妈的屈才!一边骂街,一边恶狠狠地擦皮鞋,大手抓着儿子的小皮鞋,上下翻飞,刷刷有声,几乎盖过窗外的风声。
他一直念叨着想和杨奋的父亲喝顿酒,却一直抹不下脸、张不开口,每次街头相逢,都只是简单地打个招呼点点头,那双早已穿变形了的军用皮鞋踩着风,面无表情,大步流星。
马史和杨奋自幼处得很好,经常互相串门玩,两个父亲却几乎没什么交集。最后一次交集是葬礼。
杨奋父亲出殡时,马史的父亲去抬了棺材……然后半跪在地上,帮忙将书稿一摞摞点燃。
回家后他独自喝了一夜的酒,桌上两个杯子,满地空酒瓶。
终其一生,他们没能成为朋友。
杨奋离家前的那天晚上,街头的小店里,他摁住杨奋的肩头,说:一瓶乌苏吗,我请了。他柔声说:考上大学了是吧?老杨值了, 生了个好儿子。…………
他亲儿子倒从没享受过这种语。
马史每次想家,怯怯地打个电话,都会挨上他劈头盖脸一顿骂:你看人家杨奋,走了就走了,有志气!不破楼兰终不还! ……你再—你这个怂娃娃!
骂完了 ,接着给儿子寄鞋。想吃馕,没有! 只有皮鞋。
马史鼓起勇气,想问他要点儿钱换个能拍照的手机,又换他一顿骂:想用新手机就自己打工去挣!我没这个㞗本事!那部200元钱的诺基亚倒是救过马史一命。
当时马读大四,央求了好久,才获准回新疆待上一星期。马史约上两个同学去沙漠边露营野炊,火刚生起来来,就惹来了是非。两辆越野车停在了不远处,一群拎着管叉的人,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一半是光头。
他们喊:嗷哟,烤肉有呢嘛,多烤点多烤点,吃饱了再去干。
大乌苏酒瓶子噗噗地起开,他们完全不把这几个半大孩子放在眼里,自顾自地抢盘子,撤孜然。忙活得正欢,一个光头冲马史眯起了眼……他忽然抡起手中的瓶子冲马史砸了过去,吊着噪子喊:这不是马书记的儿子吗?咬,有仇的可以报仇了。 一堆人全丢了盘子蹦了起来,有人抄起插在沙地上的铜管,有人轻描淡写地
喊:挖个坑,埋了。
马史梧着胳膊,歪在地上吼,刚想起身往上冲,又被几只厚底靴子踩翻。钢匙、手机、零钱撒了一地,马史脸朝下啃沙子,呛得死去活来,想骂也骂不出声。
先头们踩着他的脖子笑:,嗷哟,还算是个带把儿的。
那群人里唯独有一个人没有起身,是个戴眼镜的刀疤脸。
他端着盘子一口一口地认真吃肉,瞥一眼马史,再仰头喝一口酒。
他不说话,用手指点点那部诺基亚,立马有人用双手捧了过来。
他也不伸手去接,只是继续吃肉,一边吃一边看着那部200元钱的语基亚……
肉吃完了 ,坑也挖好了。
戴眼镜的刀疤脸起身打了个饱嗝,一边舒坦地叹着气,一边转身走。
算㞗,都走吧,他说,他爸爸,是真的正直。
他指指那部手机,说:给那娃娃还回去,再留点儿肉钱。
自始至终他没和马史说过话,走出去十米后,却扭头笑:你记住哈,我不是怕你
爸爸。
那部200元钱的黑白屏诺基亚,马史用了很久。
父亲的皮鞋也邮寄了很久,后来终于停寄了,改成汇钱,专款专用,鞋钱。
那时的马史已留在了北京,或者说是漂。
杨奋杳无音信的那几年,马史从扬州漂到了北京,在赫赫有名的北京电影学院
进修导演。 ——蓟门桥旁北京电影学院继续教育学院业余专升本导演专业电视编导方向。一天一个馒头撑着去上课,绞尽脑汁用50元钱拍一个作业。他没钱,同学间
的聚会参加得少,晚上窝在租来的地下室里画画,他画了一个"小馕人"系列
漫画,厚厚一摞画稿,但卖不出去,很多人不知道什么是馕。
人在年轻时都有三年旺运,每个人都有,没有例外。
马史从毕业就开始起运,顺风顺水地有了自己的视频工作室,拍过一些短片,获过一些奖,比如上海电影节最佳短片奖,钱没挣多少,但名气多少攒了一点儿。
偶尔有人会尊称他一声马导,"史"字一般不说。
马导在京城罕有交际,闲暇时就画画,油画水彩画漫画,画的都是新疆。
父亲每过几个季度给他汇一次鞋钱,说北京的商场多,有的挑,别心疼钱,要买就买进口的。男人嘛,只要脚下的鞋穿好了,底气就足了,底气足才能走得远。
马史顶一句嘴:只有走得远才能有出息吗?您一辈子没穿过一双好皮鞋,底气
不是照样足吗?
想想而已,他哪儿敢?
有的孩热爱闯荡天涯,有的恋家,马史是后者。
这是一种无法用言语细述的感觉,像是一根隐形的橡皮筋,柔韧的拉力隐隐地拽,抻得再长再远也扯不断。
旁人眼中,马史是个奇怪的人,听歌只听刀郎,吃饭只吃拉条子,他走哪儿都背个大包,丁零当啷装着家当,打眼一瞅,谁看谁说像游客。
开工拍片子时,大包窝在一旁,新认识的同事关心地问一句:搬家呢?
打车时,司机帮他关上后备厢,失望地说:哦,不是去机场的。
他自己倒也不嫌沉,成天背着壳,小鹏牛—样,一背就是好几年。
北京给了无数人一个海市蜃楼帝都梦,唯独给不了他这个新疆儿子娃娃归属感,
新疆馆子再多,吃完了走在街上,嘴一抹,依旧是过客。
拥挤的地铁站里,他随波逐流地挪动着,漫长的台阶爬完,眼前依旧是帝都黄
昏的雾霾天,有一点点像家乡乌伦古河上的清晨呢,厚重又迷幻,水雾升腾……
他站在二环路的拐角处,停在面无表情的人群中,静静地看着红灯亮了又灭,
不知不觉又开始发呆,他想起北疆牧场上羊群的咩咩声,想起夺命大乌苏入口的滋味,想起年少时的伙伴,那个绝情离家的杨奋已消失多年……
人和人咋这么不一样?
他就笑,你看看人家……
父亲汇来的鞋钱他存着,不敢花,也不忍心花,自己的鞋已经足够多了。
他去逛商场,意大利手工皮鞋店的橱窗前驻足,好漂亮的踪色小牛皮布洛克,标价3000多元,随便一双都顶得上20双军用皮鞋,父亲脚上的那种。
银行卡在怀里悟得温热,他喊来营业员,却忽然发现,不知道父亲穿多码的鞋。
父亲老了,耳渐背,每次通话时音量都很大,喊山一样。
信号不好,电话里他断断续续地喊:你管我穿多大的鞋……别乱花钱,我这个岁数……穿撒不是穿!
父亲不耐烦地忿开话题,在电话里问起北京的房价,他不明说马史也知道,父亲希望能帮他交首付款,在北京买房安家。
他嘴上嗯嗯啊啊地应承着,心里却忍不住难过:父亲那笔攒了一生的微薄积蓄,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不过是个笑话。
其实按照马史的事业发展速度,未来几年内付得起首付,并不是梦。
身旁的人都看他:这个永远背着大包的男人,会是一个出色的电影导演。
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奋斗目标。
所以,当马史告别北京时,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合伙人要捧他——工作室已小有名气,业务已开始蒸蒸日上,投资人已投来观望的目光……合伙人拍桌子:什么?什么乡愁?我呸!你丫有病吧你,别他妈不说人话!这个节点激回新疆,你脑子里飘的是拖鞋吗?不行,你必须给我个说法!
马史慢慢地说:都说人往高处走,凭撒高处就只能是北上广……
合伙人摇实:傻吗你!新疆怎么会有这么多资源,怎么可能有这么多机会?
马史愣了一下,反问:北上广有的,凭撒我们新疆就不能有?
合伙人就笑:原来你丫这么不开资,傻……X吗你?
马史捏起一只拳头,又放下,他竭力控制住体内的洪荒之力,说:混在北京的就都是开窍的?就不傻X 了吗?有本事还怕没资源吗?既然我有本事在身上,为撒不能回到我喜欢的地方去活着?合伙人大力摔上门,半层楼的玻璃哗哗响:滚吧你!没什么好说的了马史,你他妈就是坨扶不上墙的屎!
于是就走了,也没哈需要打包装箱的,骨子里老把自己当个过客,他没养成习惯置办东西,装来装去,不过是奖杯和鞋,以及"小馕人"画稿,刚刚装满肩上那个大包。
没人再来栏他,也没人认真送行,大家都务实,没工夫把时间浪费在一个莫名其妙的逃兵身上。
出租车司机说:哟,我都拉您好几回了,嚯!还是这大包……怎么着?这回是去机场?得嘞!走着!
又说:哥们儿,您看我好—易拉这么一大活,我再捎带上这俩小伙子行吗?
反正你们都是去机场,拼一拼车还能都省点儿钱……得嘞,走着!
三环今天居然不堵车,马史摇下车窗,伸出指尖,摸摸那荡樣着PM2.5 (细颗
粒物)的风……
后座上两个拼车的小伙子抱着琴盒,一脸疲惫,也默默的发着呆,少顷,瘦点儿的那个对胖点的那个悄声说:我觉得咱们这首歌,应该把歌词调整成这样……
他轻声哼唱:
你有多久没有看到,满天的繁星
城市夜晚虔伪的光明,遮住你的眼请
…………
许多人来来去去,相聚又别离
也有人喝醉哭泣,在一个人的北京
也许我成功失意,慢慢地老去
能不能让我留下片刻的回忆
许多人来来去去,相聚又别离
也有人匆匆逃离,这一个人的化京
也许有一天,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离开了这里,在晴朗的天气
让我拥抱你,在晴朗的天气………
千里江陵一日还。
机场的到达大厅外,马史停住脚步,呲牙咧嘴地站着,乖了快30年,第一次叛逆就玩儿得这么大,家里人会怎么想?
找借口吗?找撤借口呢?说回来给爸爸送鞋”....他摸摸背上的包,那双3000元的意大利手工皮鞋盒子棱角分明,硬得路手。
爹又不傻,这不年不节的忽然跑回家送鞋,板上钉钉得挨亲爹一顿踹,能晚一分钟就晚一分钟吧…………
说时迟那时快,砰的一声闷响,马史屁股上猛地挨了一记重踢!
半身冷汗涌出,毁了,爹得到消恵了!爹在家等不及了,直接撵到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行家法来了。这光天化日的,一个快30岁的大小伙子被老父亲当众暴打,太太太丢人了....……
雪上加霜的是,脚上要死不死穿的是双运动鞋。
完了完了完了。
他一寸一寸地艰难回头…… ……
一头风尘仆仆的矮胖子亲热地站在背后,背上一只空空的行囊。
胡子拉確的矮胖子亲热地喊:马屎,我是杨奋啊!
下一秒钟,矮胖子被一个扫堂腿放倒在了地上。
胖子躺在地上亲热地喊:咬呀马屎,你终干不穿皮鞋了!
回了新疆的马史,成了个无家可归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