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已经那么难了,生活还能更难。
1
校长在九公里末尾开了个旅店,碱矿这两年没什么外人来,偶尔有都住校长这儿,因为矿上就这一个旅店。
“九公里”是说你在草原上沿着公路开,能看到碱矿的入口标牌,大小就如中国各地所有大牌子那样,只是上面没有领导人照片,没写最新政策口号,多年来都是一行逐年破损的大字——“查干诺尔碱矿欢迎你”,大字背景是蓝天白云和一个厂房,大字下面一个红色箭头,沿着红色箭头开到矿上,还要九公里。
校长不当校长以后,开了这个旅店,旅店叫塞上客栈,今天塞上客栈来了两个人,长得像一个人,是对双胞胎。
双胞胎一个开悍马,一个开路虎,沿着九公里开过来,草原上地平,校长坐在门口早早就看见了他们的车。九公里原本是柏油路,年久失修,又常过大车,路面翻江倒海,已经成了土路,尘土中两辆车压过来,车身反光老远就晃眼。碱矿不光多年不见这么好的车,也多年没见过车这么干净了。
都胖,都高,都是寸头,都戴着墨镜,从他们征服世界的车里出来都不用踩踏板。
感觉不到四十,可身上的年轻又像是四十多岁的人所理解的年轻。
下车动作一致,左脚落地,黑布鞋踩稳了,往外挪两下屁股,右脚出来,摔上车门,提提裤子,甩着肚子朝旅店走过来,没走两步裤子就又掉回原来的水位。
打扮一模一样,脖子上有串儿,手上有表,四下看看,都朝土里吐了痰。
本地只有一所小学,校长作为唯一的校长,谁见了都客客气气的,你没有孩子,你家亲戚朋友总有孩子,校长不自觉就有了威仪。见了这两兄弟,威仪收了,换了去教育厅开会的礼仪,笑容从下巴往上蹭,蹭得嘴里多了斟酌,差点脱口而出“两位领导”。
校长:“两位老板,头回来碱矿吧。”
两人点点头,没笑,眼珠直愣愣,像泡过酒精。
登记身份证,一个叫付炬,一个叫付焕,生日是同一天,不知道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付炬食指点一下自己的身份证,中指点一下付焕的,点完慢慢抬起这两根手指,付炬没抬头,校长明白是要两间房。
付炬转头看付焕,付焕刚刚点好烟,上前一步,嘬了一口,问校长。
付焕:“房间安静不。”
校长:“安静,穷地方都安静。矿上这两年不行了,碱都要挖完了,都是下午才开始上班,特别安静。”
校长看到二人姓付,反应过来这两人眉眼跟付老狗有点像,凶,看不出多少情绪。不知道是不是什么亲戚。
想到付老狗,校长赶紧说一句。
校长:“就是晚上一楼有打麻将的,我到时候让他们小声。”
付焕:“没事,我们也打。”
叫付炬的进来一句话没说过,有话想说了就看付焕,校长猜,不管是谁先从娘肚子里爬出来,这个付炬都是哥哥。
校长:“那我估计没人敢跟你们打。”
校长说完哈哈笑两声,以示这是玩笑。付炬抬了头,看向校长,他盯上校长的眼睛,校长就不笑了。校长感觉被老虎看了一眼。
校长以前听人说过,林子里老虎都有自己的领地,你误闯进去,身上就会不舒服,老虎远远靠近你,还没看见,你就不能动弹,等老虎出来,看你一眼,你就瘫在地上,只能等死。
校长当时还不信。
2
付老狗本名叫付存武,在矿上开了个莜面骨头馆。
矿上饭馆很少,莜面骨头馆生意也并没有因此变得多好。就是因为生意不好,所以饭馆才很少。
碱快挖完了,人就都往外走,留下的只有老人、毒鬼、酒腻子,和他们不幸的老婆。付老狗不吸毒,不喝酒,今年五十三岁,没有老婆。他不是本地人,可心知肚明自己会老死在这里。
付存武成了付老狗,是因为他多年来喂野狗的习惯。以前每天晚饭结束,他收拾剩骨头,放到门口,几乎全矿野狗都会来。几十条狗聚在骨头馆门口,有爱喝酒的客人走得慢了,就出不去,得老付亲自跟狗群商量,再送出去。
客人们嫌饭馆门口经常聚一群狗不卫生,付老狗煮的骨头又实在好吃,再说矿上也没几个别家饭馆,没办法,只能一起求他别让狗聚过来。
付老狗为人说不上和善,也不跟谁冲突,就是没话,长得又高又胖,五十三是五十三,可谁也没有欺负他的念头。客人们好说歹说,付老狗不言语,就说了一句:“这些狗没人管都是个死,人就别跟狗争了。”
这话难听,当场一个酒鬼拎着瓶子就站起来,付老狗没动,看他,酒鬼发个狠,把酒瓶摔在了自己脑袋上。
骨头馆就两个桌,碱矿吃饭没有不喝酒的,酒鬼抹抹脸上的酒,看别人,其他酒鬼也站起来,找了瓶子摔在自己头上。还有一个喝多了拿错的,在头上摔了一瓶醋。
一时场面悲壮,狗听到声响都站起来往里看,不看别人,就看付老狗。
付老狗冲狗群摆摆手,狗重新趴下,付老狗冲酒鬼们摆摆手,人重新坐下。
付老狗:“行,以后不在门口喂了。”
从那天以后,付老狗每天晚饭结束,会拎着一大袋骨头在街上走,狗慢慢跟上来,付老狗就丢一个骨头出去。
矿上人越来越少,垃圾越来越少,狗就越来越少,数量稳定在三十条上下,每条狗他都给起了名,这些名字别人根本不关心,只有他和狗知道。
付老狗晚上拎着一袋骨头,一路走一路丢,狗跟上来,又离开,到最后往往只剩他一个人。他有时去后山转转,去水库坐坐,大部分时候是去塞上客栈打麻将。
塞上客栈住店客人不多,主要收入来自麻将馆。两层楼,二楼四间标间,一楼是麻将馆,分里外屋。外屋三桌,多是矿上老人打,打得小,但刺激不小,因为谁都没钱,又都爱玩儿,常有输急的,说再也不跟你们玩儿了。没两天就又坐在一桌上,就这么几个人,不跟他玩儿,还能跟谁玩儿?
里屋就一桌,未必是麻将,通常是大赌局,来里屋的一般不是本地人。
教育厅在旗(内蒙古行政区划单位,相当于县)里,旗政府所在地离碱矿开车也就一个小时,校长去旗里开完会,总要喝喝酒,又有很多老同学在旗里,再不爱聚,也总会聚聚。有老同学好赌,跟校长抱怨旗里抓得严,瘾得不行。校长说:“来我们碱矿玩儿啊,碱矿知道不,小澳门!沙尘暴吹上,手把肉吃上,骰子扔上,我就跟你这么说吧,你在我们学校操场上支桌子都没人管!”
当然不能真坐操场上,可老同学话听进去了,就常拉着赌友们开车来塞上客栈赌。后来老同学赌得狠了,倾家荡产,在教育厅自己办公室里上吊自杀了。
但塞上客栈名头已响,赌徒之间传一传,有几个固定局头儿跟校长联系,一般来了就是连赌两三天,没有白天黑夜,没人睡觉,有的人从里面出来,来时开的车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赌徒不都是有钱人,就是好赌,有收羊皮的,开大车的,一年也能攒下三四十万,经局头儿引来,有时候一晚上就输完了。车输出去了,还走不了,得等赢了钱的玩儿够了,把自己带走。有时候等着等着,车能在塞上客栈里倒好几手。
付焕跟校长说,就是知道有这么个塞上小澳门才来的,今天晚上就想赌。
一般没有这样自己来的,都是局头儿跟校长定时间,校长不敢直接认识这些赌徒,攒局的钱,局头儿挣一大笔,校长挣一小点儿。看着也眼红,眼红也不敢。
校长:“就你们兄弟俩,不成局啊,你们不是亲兄弟吗?”
付焕:“麻将真不让我们打?”
校长:“两位老板,你晚上看了就知道了,一帮老逼头子,一块两块的,不是不打,是没法跟你们打啊。”
付炬还是不说话,看付焕。校长估计付焕也不是爱说话的人,可兄弟俩总得有一个说话。
付焕说:“那你就开里屋,我们俩赌,平时你收多少台费我们照给。”
校长忙说:“不用不用,就你们兄弟俩还收什么台费,你们愿意坐屋里喝会儿茶也行,我给你们把电视搬进来。”
校长答话不自觉都看付炬。付炬点了头,校长再看付焕,付焕也点了头,校长就把里屋开了,热了水,泡了茶。
外屋很快支起了一桌,还有三个扒眼儿的,三个人刚催校长说要不你搭把手,就听见外面有狗叫。校长说:“行了,不用我,付老狗来了。”
校长说付老狗名字时,往里屋看了一眼,里屋门半掩,兄弟俩在掷骰子比大小,一把一百,桌上一堆钱扔来扔去。没人抬头往外看。
校长越看越觉得两个人跟付老狗像,付焕像付老狗说话的样子,付炬像付老狗不说话的样子。
付老狗进来,招呼两声,牌码起来,里屋门开,兄弟俩出来。
两人看着付老狗,付老狗也看着两人,三个人互相看着看着,不光是脸,连脸上神态都一样了,困惑又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