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炬:“付存武?”
付老狗:“是。”
付炬:“我叫付炬,他叫付焕,这俩名字是你起的吧。”
付老狗硬在椅子上,手扶在牌上拿不下来。
付老狗:“你们都这么大了。”
刚说完,一个凳子拍在付老狗头上,是付焕砸的。
付焕:“操你妈!找了你二十年!”
3
双胞胎绑架案,在当年是个大案,官方报纸大肆宣扬报道,成功破获,两个孩子完好回家,歹徒公审后枪毙,是当地九六年严打重要成绩。唯一的遗留问题是:孩子爸爸失踪了。
这一细节在官方报道里没有提及,当年办案领导跟付存武老婆说:“组织上会帮你找找,但这说到底不涉及违法了,对不对?这是你们的家务事,你不要哭闹,要懂法,孩子都给你找回来了,对不对?你自己也要想想嘛,自己的爱人,为什么会说走就走呢?对不对?”
付存武老婆死活想不出他为什么会走。在此后二十年里,付存武老婆想起这位领导的话就一阵难受,有时候想打死这个领导,有时候想打死自己。最想打死的,还是付存武。
劫匪当时留下字条,要五十万,不许报警,写了收钱地点和时间。付存武夫妇没报警,卖了开了几年的大车,加上存款,亲戚借钱,一共凑了二十多万,由付存武拎上。临走前付存武老婆说:“你可千万把孩子带回来,你自己也注意安全,别死啊。”
付存武说:“嗯。”
付存武当晚没有回来。
付焕:“你知道后来咋回事么?”
付老狗:“我看了报道,没提我。”
付焕:“我问你知不知道我妈后来咋过的?”
付老狗:“不知道。”
付焕又想动手,付炬看了他一眼,忍住了。父子三人已经从塞上客栈出来,校长给找了块毛巾,付老狗捂着头,三人往药店走。矿上医院还是有的,虽然减产了,事故没减,常有工人被机器砸伤。可付老狗坚持不去医院,说买点红药水抹抹就行。
付焕打完付老狗,校长从后面给了付焕一拳,还喊了一嗓子:“怎么打人!帮忙啊!”打牌的老头儿们都没动。校长本来就怕,看没人动,不敢再打第二拳,可已经出了一拳,校长这么多年只打过学生,没打过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是付炬解了校长的围,他拉开付焕,冲校长说:“给他找块毛巾捂上。”
校长是想跟着一起来着,让付炬看了一眼,就回去了,鼓起最后勇气喊了一声:“老付,有事打我手机,我不关机!”
当天从付存武拎着钱出去到付存武老婆报警,过了四个小时。他老婆边说边哭,警察又费了一个小时才终于听明白,是俩儿子被绑架,爱人去交钱,结果也没回来。
老婆哭:“是不是都出事了啊,警察同志,你可得做主啊,一家三个男人都没了,一天啊,早上还都在啊。”
“同志,你先别哭了,我去请示下领导。”警察收起笔录本,语重心长又说了一句,“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可早报案啊!”
付存武当年生活的城市距离碱矿三百公里,也不是大城市,从没出过绑架小孩的案子,领导高度重视,组织专案人员,等人员调配清楚,信息整合完毕,已经凌晨一点,专案组经过集体讨论,群策群力,决定实施的第一步行动是去劫匪给的地址看看。
去了一看,绑匪跟两个孩子还在那儿等付存武。
付焕:“绑我们那个哥们儿也是个实诚人,当买卖做呢,还跟我俩说,小朋友别着急,叔叔实在穷得不行了,说是五十万,你爸一会儿拿来多少钱我都把你俩放了。”
绑匪就跟两个孩子在路边等,怎么等都不来,就领着双胞胎去吃了个饸烙面。吃完回来还没来,兄弟俩喊饿,就又去吃了烤串儿,等再回来,警察就来了。
绑匪被抓的时候说:“赔了赔了,我就知道我干不了这个买卖,赔了,这辈子都赔进去了。”
警察审了审,知道绑匪跟付存武毫无关系,不是同伙,也没见过付存武来。兄弟俩并没因为绑架受多少惊吓,是后来报纸轮番采访才让俩孩子意识到自己经历了什么。在那一年里,付炬付焕常常做噩梦惊醒,一个总问妈妈:“又有记者叔叔来了吗?”另一个总问的是:“我爸啥时候回来?”
付焕:“那哥们儿最后给毙了,新闻报纸一直在家里茶几玻璃下压着,我妈老念叨,他死了,你爸不回来,他死了有啥用。”
碱矿只有一条主路,连着九公里,碱矿里也只有这条路是柏油路。父子三人走在刚刚入夜的碱矿街头,一群狗跟在后面,付老狗轮流叫着名字哄了一圈,它们才不再冲兄弟俩咬。
路上人不多,偶尔有坐在路边喝啤酒的,认识付老狗的就喊一句:“老付去哪啊?”付老狗应答两句,也就没人再管闲事了。
付焕:“你当年去哪了?你就跑到这地方了?你拿那么多钱来这儿?”
付老狗捂着头没说话。
付焕:“我妈一阵儿恨得你牙痒痒,让我俩记住你,将来找到了一定要弄死你。拿了全家的钱跑,你知道我妈还了几年债吗?一阵儿又哭,说你肯定是遭了意外,家里有你的黑白照片,有时候我们要给你上香,有时候我妈拿起来就砸,相框换了好几回。现在家里还摆着呢,这回没人砸了,跟我妈的摆一块儿了。”
付老狗:“金梅死了?”
付炬又说话了。
付炬:“你到底去哪了?”
付存武当年拿着钱出了家门,走在路上,提包里二十多万,他这辈子第一次见这么多钱,这么多钱,原来就这么轻,这么轻一兜子钱,却能干那么多事,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把孩子接回来。接回来了还得还债,车也没了。生活已经那么难了,生活还能更难。当时是冬天,街上行人哈着白气各自赶路,这些人要是摊上这么个事,会怎么做?付存武不知道。怎么活成这样的,当年跟金梅结婚就是父母安排,就知道不行,就知道早晚不行。俩孩子早就死了吧,哪有绑了孩子还真等着的,那俩孩子脾气又那么大,不可能让他们活着。他们是死了,我呢?我怎么办,我把钱交了,后半辈子,我怎么活,已经难受了半辈子了,还要再难受半辈子。
路过汽车站,付存武随便上了一辆,走了。
付老狗:“我一直跑到了南方,钱省着花,过了几年,在报道上一直没看见我名字,觉得警察还在抓我,我就想出国,去了泰国,让几个说帮我弄移民的把钱骗完了。十年前回了国,没处去,想起以前开大车来碱矿拉过碱,就到这儿了。根本没人认识我,当年那事也根本没人记得了。”
付焕:“你他妈活该。你也不用跟我们说钱花完了,我们不缺钱,没人跟你要。来,就是让你跟我们一起回去,跟我妈磕几个响头。”
父子三人走到药店,已经关门了。药店旁边是中国联通的营业厅,门口台阶上坐了很多人,有矿上的,也有周边牧区的牧民。他们喝着啤酒,坐在台阶上一言不发,各自拿着手机,隔着卷帘门蹭里面的Wifi。
付老狗拿下头上的毛巾,血也不流了。
付老狗:“我不想回去,我走了这些狗没人管。”
4
付炬付焕回到塞上客栈,就看见门口多了两部车,一部吉普,一部途锐。校长没出来,付炬付焕的老婆出来了。
两个女人长得一样,高,胖,穿得贵又丑。
付炬老婆:“你俩回来了?来这地方干啥来了?赌钱,吸粉儿,还是会朋友啊?”
付焕老婆:“你是不是又吸上了?你俩不管管自己也得管管我们啊。”
付炬老婆:“不管管我们也得管管孩子啊!”
两个女人声音亮,动作大,话密,校长觉得,这兄弟俩闷闷沉沉,生命力好像都到了这两个老婆身上。两个老婆说着就哭,哭着就往地上坐,刚坐下,两个胖小子从店里出来,手里都拿着手机,两人出来各自站在各自的妈旁边,暂停了游戏,看着各自的爸爸。
付焕:“我找着我爸了,明天我们把他带回去。”
两个老婆不哭了,她们都知道付家过去这件大事。
付老狗说不想回,付焕又想动手。中国联通门口的牧民有些是付老狗店里的常客,剩下的虽然不认识付老狗,可在碱矿生活的人,发生了什么事都恨不得跟自己有关系。听到三人说话,都放下手机,扶着酒瓶子往这边看。
付炬看看这些人,又看看身后围拢过来的狗。
付炬:“你得跟我们回去,不是为我妈,也不是为我俩,我俩没你这个爸。你回去,就是为这个事,这个事得完,你这个头不磕,这个事还得跟着我俩。我俩也想过过日子了,累了。你磕完头,继续回来喂你的狗,不拦着。你不跟我们走,你的店我们砸了,这些狗我全打死。你自己回去想想。”
说完付炬付焕往回走,牧民没跟上来,有条狗动了一下,让付炬看了一眼,坐下了。
二楼四间标间全开了,这回是两个老婆各睡一屋,儿子们跟爸爸一起住。付家兄弟疼孩子,宠,有时候也打,当妈的不能打。
两人没爸的事,平时从来不提,就是吸了毒,喝了酒,半夜起来坐在沙发上抽烟的时候,虽然还是一句话没说,可两个老婆知道这是心里提起来了。
付家兄弟没爸,从小活得警惕,其实没人欺负他们,就是有时候几个男生聚着说笑,他俩看见了,就觉得是说他俩,上去就打。这么从小打到大,谁说起他们都说服气,服完了又叹口气。两人做各种各样的生意,认识各种各样的人,都知道付家当年出过事,都知道不能当面提。
老婆们把孩子领来兄弟俩挺不高兴,当晚回了房间,让俩孩子背单词,两个老婆负责检查,他们在旁边盯着老婆检查。
孩子们常因为学习不好挨打,理由都是一个:“你们他妈还学不好,你们没爹吗?”
付炬老婆:“你爸咋找到的?”
是有个赌徒,借了付家兄弟的高利贷,还不上,跑,被抓住,挨了顿打,最后说:“钱真没有,两位爷爷,我有个事说给你们,不知道能不能抹点账。”
这个赌徒来过塞上客栈,见过付老狗,看出了他们眉眼之间像,也打听了,这人不是碱矿本地的,细问也没人知道他哪来的。
付家兄弟知道了这事,转天就开车奔碱矿来。赌徒的账当然没抹。
5
第二天清早,兄弟俩还没起,付老狗端了一盆煮好的骨头来了客栈。
校长在楼下,正要给两家人准备早点,俩老婆已经起床了。
昨晚付家兄弟回来,校长还给付老狗发了微信,问:“没事吧?”
付老狗回复:“没事。”
校长发去一个“没事就好”,嫌还不够义气,又发了个“早点休息”,最后怕付老狗想不起他替自己出过一拳,以“友谊地久天长”的表情做了结尾。
付老狗端着一大盆骨头,狗群一直跟到门口,有两条差点进来,被付老狗骂出去了。
校长迎上来:“老付,来啦?”
付老狗:“嗯。”
付老狗答应着,看见屋里两个女的,两个老婆看见付老狗的脸就知道了,这就是婆婆生前天天骂的男人。
两人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校长继续说话。
校长:“这是干啥?”
付老狗把肉盆放桌子上:“我也没别的啥东西,跟他们兄弟赔个礼。”
说着付家兄弟从楼上下来,身后跟着不愿起床的两个小胖子。
小胖子闻着肉味儿醒了,扑下来就要吃。付老狗看到两个小孩儿,有点愣住。
付焕:“看啥?我们的儿子,跟你没关系。不许吃。”
付炬看一眼付老狗,坐在桌边,拿起一块骨头闻了闻。
付炬:“吃吧。”
俩孩子去拿肉,付炬老婆说话:“没礼貌呢,说谢谢爷爷啊。”
付焕:“不许叫爷爷,叫老板。”
两个小胖子无所谓,说了谢谢老板。
付炬吃着肉,等付老狗说话。
“我想了一夜,我不是人,当年走的时候,就是你们这个岁数,你们俩,就是这俩孩子这个岁数,”付老狗说着声音发颤,“我今天来,本来是给你们道歉的,我还是不想走,我那些狗真没人管。”
付老狗说着话一直盯着孩子看,又看向两个当妈的,眼泪一下流出来。
付老狗:“我跟你们回去吧,我对不起你们,我也对不起金梅。”
校长一直在旁边,没见过付老狗这副样子,也红了眼圈:“多好啊,多好啊,都坐下吃,我去给你们熬茶。”
付焕:“那我们吃完就走。”
两个小胖子一下闹了起来:“又走啊,爸爸,昨天就坐车了,我们说留在家里让张阿姨看着,今天还能上课,我妈非让来,坐车难受啊,明天一请假,又耽误学习。”
两个老婆脸上难看,昨天是抓丈夫心切,觉得带着孩子,要真是小三什么的,多个筹码。这俩小孩儿从小就晕车,两个当爸的也知道。
校长:“对对,再待一天,来都来了,别看碱矿这个样了,旁边有个响沙山,能滑沙子,开车十分钟,我以前老组织学生去,好玩儿,小孩儿喜欢!聚聚吧,你们一大家子,这么多年没见,我和老付也是好哥们儿,我替你们高兴啊。”
校长觉得,这么重要的大团圆,自己理应多发挥积极的作用。
从碱矿到响沙山的路两边,地是白的。查干诺尔碱矿,“查干诺尔”是蒙语,“查干”意为白色,“诺尔”意为湖,白色的湖,听着浪漫,其实是挖碱的地方,寸草不生,白茫茫。
两个爸爸带着两个孩子去滑沙子,两个女的和付老狗坐车里,衣服太贵,不舍得滑。
两个老婆坐在前排,付炬老婆跟付老狗说:“付老板,你的事我们都知道,我们女人想得简单,过去了就过去了,这个事啊一直在他们心里,两个没爸的孩子,可怜啊。”
付焕老婆也说:“你跟我们回去,就别回这破地方了,你们毕竟是父子,父子情深,血浓于水,我们好好劝劝,你就住下吧。你来了,他们肯定能把臭毛病都戒了。他们心里苦啊,谁没爸心里能好受了?”
付炬老婆接过来又劝:“我婆婆死之前也跟我们提起过你,难啊。我婆婆说,他们哥俩从小写作文,记一件难忘的事,就是那一件事,太难忘了,平时又不说,爸,我就叫您一声爸,你就回来吧。”
两个女人说着又要哭。
付老狗:“你们能不嫌弃,他们能不嫌弃,我愿意回去。”
“不嫌弃不嫌弃。”两个老婆又破涕为笑,破涕为笑之快,让人既怀疑之前的涕,也怀疑之后的笑。
回程路上,两个小胖子要坐一个车联机打游戏,让付老狗坐中间,防止互相偷看。
车上俩孩子说:“付老板,你会跟我们一起回家么?”
付老狗:“嗯。”
付炬儿子说:“真没劲。”
付焕儿子说:“你要是不回来就好了。”
付焕老婆:“怎么说话呢,要挨揍是不是。”
付炬儿子:“我爸他们刚说了,老板明天要是反悔,就带我俩去打死他那些狗,这回不能打了。哎操我怎么又死了!”
付炬老婆:“小孩儿不许说脏话,想打狗,明天让你们打两条再走,怎么能不让爷爷回家。”
说话的过程中,在前面的没回过头,打游戏的没抬过头。
付炬老婆又说:“爸,你儿子刚给我发微信了,说明天五点就走,上坟得赶早,还有就是还想吃一顿爸煮的骨头。”
付焕老婆:“爸,你看,他俩高兴着呢,就是抹不开脸跟你说话,还装呢,你别理他们!”
付老狗答应着,从后视镜看后面兄弟俩的车,车轮卷起的尘土都是白色的。付老狗想,明天就要离开碱矿,再看不到这种白色的土了。还以为能老死在这里。
6
碱矿的早上十分安静,以前这里八点要吹上班号,五点要吹下班号,吹完号要播报当日产量,领导讲话,然后大部分时间用来播放草原歌曲。现在吹号的播报站没了,大家只能用手机放草原歌曲。
校长睡醒溜达出来,看到桌上一盆吃剩的骨头,门口趴着两条狗。校长喊了两声老付,没人搭理,往上看,标间房门都开着,可是往外看,四辆车还在。不对,只剩下三辆。
校长走到门口,发现两条狗嘴角流血,不是趴着,是死了。再看出去,付老狗来时常走的那条碱矿唯一的主路沿途,趴着所有死狗。
校长手机响,是微信提醒。
第一条:“给你添麻烦了。”
校长向剩下的三辆车看去,看不到里面。校长犹豫等下是不是等警察来了再开车门。
第二条:“我走了也没人疼它们,就这样吧。”
校长看着门口两条死狗,想起来其中一条好像叫灿灿,跟老付关系最好。
第三条没话,是一个表情,就是那天校长发给过付老狗的那个。
友谊地久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