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节:人眼可畏第82节:旅途小憩第83节:山溪秋叶第84节:喜欢一种桌子第85节:贵的停顿第86节:醋栗的滋味第87节:遭遇个性第88节:落下脚跟第89节:文学艺术家第90节:远看皆风景第91节:纯属糟粕第92节:给平凡以价值第93节:高级打工仔第94节:中国内地的经济第95节:“知本家”的劲风第96节:你有淡淡的哀愁吗第97节:淡淡的哀愁第98节:螺旋形上升到新水平第99节:献给新冬第一片雪花絮语第100节:写作是受了谁的影响第101节:业余爱好是画画第102节:宽容.10
能做到"慈蔼",进一步便可以力求自己在儿孙面前"慈祥"。作为长辈,自然有教导儿孙晚辈的义务、责任,但"身教胜于言教",而身教的精髓,更在于"尽在不言中"的熏陶。如果自己为人正派,行事正直,那么,不必在儿孙晚辈面前絮絮叨叨,应自信"正光之下无长影"。应使儿孙晚辈觉得,虽然隔代有膜,但那膜是透光的,跟你相处时,周围洋溢着祥和的气息,乃是人生享受中不可或缺之一种。
人间有善,而"慈善"一词,更意味着成熟的善意,来自"慈爱"之心。老年人将自己的人生经验融化在了心灵中,积淀为真知灼见,而真、善、美、诚,应是所憬悟的核心。善是无私的,不求回报的,老年人最忌向儿孙索报的心态,尤其不能有嫉妒晚辈的阴暗心理。老年人不应放松与儿孙晚辈相联系的纽带,但纽带两边,毕竟是属于两个时代阶段的生命,所以,要通达,要深深地懂得,新一代毕竟有他们新的天地、新的观念、新的兴趣、新的标准、新的追求、新的前景,自己可以努力了解,也可以不必深究,无妨背负着因循的闸门,自己不再前冲,而喜悦地望着他们,跑向更光明更宽阔的所在,并且在心里祝祷:孩子,我爱你,你去吧,舍下我,去吧……
我们俩的讨论卓有成效。那位仁兄建议:"咱们不能全是形而上。也该有些具体的,可以进入操作的abcd。"有理有理。于是我俩立时凑成了如下的若干"补慈丸":(1)只要儿孙晚辈总体对自己不错,就不要"挑礼儿";(2)在生活小节上,如发型、衣着、做派、爱好、习惯……方面,对其绝不干预,偶然评论,也出语幽默,无改变对方之想;(3)把训诫尽量改为忠告;(4)戒除吹胡子瞪眼,如果原来缺乏,现在立即学会慈眉善眼、蔼然可亲——这对自己也是养生之道;(5)不要强行将其纳入自己的怀旧举措中;(6)乐于响应"您们那时候是怎么样的"这样的提问,努力向其提供生动的细节,但尽量让其自主引出感叹与评议;(7)不怕在其面前适度自嘲;(8)不必有问必答,但对最不喜欢的提问也不必生气,可以蔼然地告诉对方"现在不想说这个";(9)放下"架子",同其一起开怀畅笑;(10)珍惜类似一起品尝瓜果那样的、琐屑的天伦乐趣……
相信别的老年朋友,或渐入老年的朋友,或对之亦有所感有所得的年轻朋友,能更准确地号出"慈"脉,开出"补慈"妙方来,我长揖以待。
记雷不记雨
有记者问我和爱人吵没吵过架?我觉得她问得很奇怪,多年夫妻,常年相处,月有阴晴圆缺,人有喜怒哀乐,拌个嘴吵个架,纯属自然而然的事体,不用问就应估计出必有;更何况我这人脾气从小就比较急躁倔犟,家门以外,应付方方面面,少不得克服收敛,回家把门一关,一任天性倾流,有时便不免引出一场争吵来,甚至于闹得好几个小时,乃至一夜都全家败兴。当然,事后多半是我后悔不迭,冷静下来,主动道歉,爱人稍责几句,大家也就一笑了之,和好如初。
那记者是专跑家庭婚姻一类课题的,遂穷追不舍地问,你坦然承认夫妻间有时吵架,并自己的性格弱点是主要的起因,可是听起来,这些争吵似乎并未伤及你们的根本感情,一家人至今总体而言是和和睦睦,其乐融融,那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说,那恐怕是对于家庭争吵,我们都是记雷不记雨的。
吵架必然声高,甚至于狂吼乱嚷,如阵阵轰雷,实在不雅,所以虽事过多时,回忆起来仍有印象。比如说,去年秋天,大概是吃肉粽子那天,有过一回争吵,因吵架没吃完的半个粽子,后来只好扔进垃圾桶,可惜了的。这个细节回想起来,还栩栩如生。但是,你要问是怎么吵起来的?究竟吵些个什么?我和爱人却都实在想不起来了。吵架时的话语,如骤雨倾泻,但我们终究都不往心里去,这便是记雷不记雨。当然,这也说明,我与爱人,以及家庭其他成员,虽性格有差异,见解有分歧,但我们的思想感情,总体而言是相契合的,我们之间不但没有根本性的利害冲突,就是非根本性的实质性冲突也很少,我们之间的争吵,究其根源,大都是性格冲突,而且因为彼此磨合多年,对彼此的性格越来越了然于心,于是自动避让,主动尊重,待对方心理状态较佳时再提意见,见对方心态烦乱时格外给予温柔呵护,都约定俗成为家中常规,所以争吵也便渐次减少,当然,我们也并不追求一味地压抑、克制,都愿做直爽的性情中人,因此也难保家中不会再有雷声雨鞭。
与家中人相处,宜记雷不记雨,推及与家外的人相处,我以为也最好记雷不记雨。我看到过不少篇这类的文章,事隔多年,有人来道歉,为"反右"时或"文革"中,参与过"无限上纲"的批判、贴过标题骇人的大字报这一类的事。文章作者说,他根本不记得该人批判过他什么,或者虽记得该人贴过大字报,但具体揭发了些什么了无印象,因此他简直觉得该人不必道歉,尤其不必内疚。这便是只记政治运动之雷,而不记政治运动中一般人朝自己下的雨,也就是对雷的起因及弊端要反思、防止再次炸响,而对一般的雨丝雨点宽容不究,我以为这种大度是很好的。但是,我的一位朋友,他说政治运动中多少批斗过他的人他都不记恨,因为虽然声色俱厉、牵强附会,但大体都属那个阶段的时尚,雷声中倾泻的无非是些个彼时报纸广播里的陈辞滥调,事过境迁,已然随风而散,何必计较?但他却无论如何不能原谅一位批斗会上的发言者,至今耿耿于怀,不愿理他,甚至于想起来还要痛骂几声!那么,那人究竟在批斗会上说了些什么呢?那人我也认识,性格属懦弱一类,批斗会上既非主持人,亦非重点发言人,在雷声中所下的,应当说只是极小的雨点。那人事后曾对我诉苦说,当时也是实在不得已,想不出别的来,只好那么发言,在会议主持者看来甚至于只能算是避重就轻,他怎么竟这么多年还记恨在心呢?原来,那人的发言涉及到我那朋友的隐私,说二人同宿舍时,见他每晚临睡时要拿出女朋友的照片亲吻一下再睡;又说在一起洗澡时,指着自己小肚子上的一片黑痣说,也不知将来结了婚,她会不会感到恶心?真叫揪心……发言者对此上的纲也不算高,说他是满脑子资产阶级思想,灵魂中充满了低级趣味云云。可是,别的人大声呵斥他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那些暴风骤雨他都事过撂开,惟独这位"仁兄"往他心上下的这两滴"脏雨",他没齿不忘!这个例子说明我们与人相处时,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伤及其自尊心,尤其不能拿人家隐私来"说事儿"。
阴霾风雪,雷声雨声,是人生无可逭逃的事物,但愿人与人之间,尽量雨过天晴,记雷不记雨,尤其是家人间、夫妻间,何事值得梗心窝?相依相护到永久!
人生不能缺此情
我好几天没睡好觉,眼圈黑如熊猫,天一亮我忙去倒尿罐,天黑净我要倒洗脚水,是谁病了,要我陪床么?不,是我小哥来京小住,我每晚跟他一个屋睡,12年不见,俩人躺下后,有聊不完的天;他大我11岁,前几年摔坏了左腿股骨,手术后行动不便,伺候他,我心甘情愿!
我有四个哥哥一个姐姐,大哥、三哥都过世了,现在二哥、四哥——也就是小哥——定居成都,我和姐姐定居北京,我们从小就手足情深,父母过世后,我们的心似乎贴得更近了。
我上高中时,有一回在教室里谈笑,我提到奥勃洛莫夫,语文老师恰巧进来,听见吃了一惊。如果我提到的是叶甫根尼·奥涅金,他大概不会那样吃惊,那时喜欢俄罗斯古典文学的高中生阅读过普希金的著作不能算太稀奇,可是阅读过冈察洛夫的《奥勃洛莫夫》,并且拿那小说里的主人公当谈资,这确实让他想不到。那本厚厚的翻译小说没有什么有趣的情节,好几百页过去,那从第一页就在床上的奥勃洛莫夫竟还没有起床!老师问我是怎么读到这本小说的,我告诉他,是我小哥介绍给我的。我们家小哥学历最光彩,他是北京大学俄罗斯语言文学系本科毕业生,本来是应该成为一个俄罗斯文学翻译家的,没想到他毕业时中苏关系开始恶化,俄语人才过剩,把他分配到湖南一所县级中学去了。小哥虽然没能从事上俄罗斯文学的翻译研究工作,但他把对俄罗斯和苏联文学那特殊韵味的领悟传递给了我。我在1958年上高二时,第一回投稿成功,在《读书》杂志上发表出一篇文章,那篇文章是评论苏联作家拉甫涅尼约夫的小说《第四十一》的,不消说,这跟小哥对我的熏陶分不开。
小哥在北大是京剧社的活跃分子,他专攻梅派青衣,在北大礼堂粉墨登场,出演过《玉堂春》、《大登殿》、《二堂舍子》,高腔遏云,低吟宛转,身段飘逸,表情细腻,常常博得满堂喝彩。当时的校长马寅初和许多著名的教授,都喜欢和同学们在一起观看北大京剧社的假日演出。小哥那时发愿要排出梅派名剧《宇宙锋》的"装疯"一场,以飨厚爱他的观众。那出戏里的赵艳容唱段吃重,还有大量复杂的身段,许多身段必须是与哑奴一起配合着完成。于是,在家里,小哥就拉我权充哑奴,与他一起排练,我不断地笑场,还故意捣乱,未必对他有多少帮助,但在那样的嬉戏中,我对京剧艺术多了一分理解与爱好,这对我后来的文学创作是难得的营养。
我们全家都热爱《红楼梦》,小哥对金陵十二钗常有其独到的见解。有一回他从湖南回北京,那时我已经在北京13中任教,他借住在我宿舍里,晚上我们俩聊《红楼梦》,开始低声细气,后来不知怎么地争执起来,声音都变粗了,结果第二天隔壁宿舍的同事善意地把我们的争执学舌一番,闹得我脸上发烧。近年来我撰写《红楼三钗之谜》,小哥提供了若干很好的建议。
我走上文坛以后,小哥是我最热心的读者,他对我的每一本书都细读详批,尤其是对《四牌楼》,他把"批注本"从成都寄给我,我读到他那些认真的批评,心弦颤个不停。我告诉他《四牌楼》虽然得了上海的一个奖,但离轰动、畅销距离不小,他鼓励我说:"莫求一时灿烂,丝从心里吐,线从魂里拈,才能织出耐久的锦缎——能有一批人欣赏,你也就该知足了!"
小哥从成都一所大学退休后,生活虽然清贫,却情趣盎然、自得其乐,他陆续撰写出一些关于京剧艺术的文章,发表在《中国京剧》等杂志上,我们通信、通电话,大多是交流对文学艺术的看法。
现在城市里20岁以下的,绝大多数是独生子女,他们对所谓"手足之情",越来越陌生了。我以为即使是几世单传的独生子女,他们的人生里也不该缺失掉手足之情,没有生理意义上同父同母的兄弟姐妹,可以把那份情感寄托到若干同学、邻居里的同龄人身上。北京有"发小"一说,就是指小时候一块儿玩耍亲若兄弟。人生需要坚实的情感支撑,除了爱情、友情,家族成员间的相濡以沫、砥砺鼓舞也是很重要的。更何况,我们常用"同胞"一词,来涵括所有血管里流淌着跟我们一个源头的血液、那样具体的一个个、而又非常庞大的一个集群。
静夜里写着这篇文章,心儿插上翅膀飞向了成都,小哥啊,你在睡梦里,可还在与我排练那赵艳容和哑奴的身段?
新月与市灯的微光
把《站冰——刘心武小说新作集》寄给马国馨后,他很快给我来信,称"首先翻阅你自己画的插图,看来中学时的爱好到这时候有了发挥的机会,我看你那些黑白线条既有丰子恺先生的韵味,也有毕加索的劲头,不知所言确否?"
"中学时的爱好",这淡淡的六个字,引出我许多的回忆。我和马国馨在北京65中三年同窗,那所学校在当时算得相当独特——它只有高中而无初中,校舍是一座工字楼,顶楼上是两处漂亮的空间,一处是铺有高级木地板的体育馆,面积约略有一个网球场那么大;一处是设有阔大阅览室的图书馆,里厢的书库藏书量相当可观。我和马国馨有着共同的爱好,正如他在上述来信中所说:"想想当年时分,虽然外面政治运动不断,但在高中三年里,还是有许多逍遥自在之处,如到中苏友协去听报告、看电影,东安市场书摊上站着把古典小说都读遍,校尉营中央美院展馆几乎逢展必到,以及记得你和师洁琦参加图书馆小组,在帮助整理图书过程里看了不少书……"
是的,那时候学校开设了多种课外活动小组,不记得马国馨报名参加的是什么小组,他看古典小说居然要跑到东安市场的书摊前头立读。我们参加了图书馆小组的,看书可比他方便多了。他提到另一位同窗师洁琦,是一位女生,我们那个时代的北京中学,大多数是男、女分别设校的,像65中那样男女同校同班甚至同桌的学校是罕见的。师洁琦和我都喜爱文学,一起报名参加图书馆小组,为的就是多读些中外文学名著。那时候出版界的出书种类和速度都远比现在少、慢,拿外国古典文学名著的出版状况来说,一个爱好者是完全可以出一种读一种,全盘吸收的。
图书馆小组的成员,参与新购图书的登记、贴签、上架,同时有优先借阅的便利。记得有次来了本人民文学出版社新出的翻译小说,是英国作家萨克雷的《亨利·艾斯芒德的历史》,完成上架程序后,师洁琦和我都想先睹为快,别的组员也不跟我们争,因为他们连萨克雷的代表作《名利场》也没读过呢。我和师洁琦正争着借那新书,旁边响起了一个蔼然的声音:"先让师洁琦看吧,她有塑料护书膜。"说话的是图书馆的靳老师,我们图书馆小组的辅导员。那个时代塑料制品算是非常先进稀罕的东西,师洁琦不知怎么有那样的物件,我嫉妒,但也无可奈何。
靳老师让师洁琦先看那书,实际上是向全体图书馆小组组员进行爱书的教育,但他的这种教诲从不是端架子的、讲大道理的、罗嗦絮叨的。四十六七年过去,我还清楚地记得他的模样,颀长的身材,皮肤黝黑,薄薄的嘴唇,修长的手指,脸上总浮着淡淡的微笑。他的整个做派透着两个字:安详。
有一天他见我和师洁琦又争着抢先借阅一本很厚的新书,就走过来,笑吟吟地问:"为什么你们总喜欢大厚本呢?"我和师洁琦一时都说不出所以然来,我心里只是觉得,大厚本里才有大学问呀!靳老师就从书架上取下两册薄薄的小书,分别递到我们手里,建议说:"读吧,如果喜欢,无妨背诵几段,很润心的。"递到我手里的是印度泰戈尔的《新月集》,给师洁琦的则是同一文豪的《吉檀迦利》。
那《新月集》是郑振铎译的,连同他的短序,全书只有39000字、64个页码。当晚灯下就读了一遍,只觉得满眼满口满心全溢出田园花草的芳菲,灵魂里汲入了若干莫可名状的感动、难以言说的感悟。读了一遍,还想再读。一周之内,竟温习了许多遍,并且完全不用费力,就可以背诵出若干句子,比如:"我每天把纸船一个个放在急流的溪中/我用大黑字写我的名字和我住的村名在纸船上/我希望住在异地的人会得到这纸船,知道我是谁/……夜深了,我的脸埋在手臂里,梦见我的纸船在子夜的星光下缓缓的浮泛前去/睡仙坐在船里,带着满载着梦的篮子"。后来师洁琦告诉我,《吉檀迦利》仿佛用栀子花熏了她的心。
真的非常感激靳老师。也是他,知道我还喜欢画画,就找出丰子恺的人生漫画给我看。那时候我们的文化政策是抵制西方现代派艺术的,但因为定居巴黎的现代派画家毕加索政治上左倾,一度还加入共产党,为社会主义阵营主办的世界和平大会绘制了和平鸽会徽,因此,他的一些抽象画也能在我国得到印行,靳老师也找出来让我观摩。马国馨只知我受到丰子恺、毕加索的画风影响,却不清楚这里面还有靳老师的一份恩惠。
郑振铎在《新月集》译序里说,他是在"新月与市灯的微光"中初读泰戈尔的这些散文诗的,我不想夸大当年65中靳老师对我的启迪,比如硬说他给予了我华灯与火炬,但靳老师所给予我的新月与市灯的微光,不是至今仍闪动在我心头吗?那时的靳老师大约已经有40来岁,现在应该已是耄耋老人了,想问一声:您在哪里?您还能听见我的声音吗?我正在给您朗诵:"当雨雷在天上轰响/六月的阵雨落下的时候/润湿的东风走过荒野/在竹林中吹着口笛/于是一群一群的花从无人知道的地方突然跑出来/在绿草上狂欢的跳着舞……"
[注:所引郑振铎译文中的"的"均照原印,那时还没有将"的"、"地"、"得"严格分开使用的规定。]
荷包蛋
在田野里画水彩写生,画完时夕阳斜铺过来,各种植物的综合气息氤氲入鼻,身心大畅。携着画具,慢慢往我书房所在的村子移步。忽然觉得口渴,带来的一瓶茶早已喝完,四周全是绿野,一时也买不到饮料。忽见百米外大片藕田一侧,有间小砖房,坡顶上的烟囱逸出白烟,便朝那里拐去。小屋里是位50来岁的藕农,问他讨水喝,他笑道:"别说水,饭也有得你吃哩!"我边喝他递来的热茶,边跟他聊天。他从南方来,承包了这北京顺义区的百亩湿地。他说原没想到北方也有这样适合种藕的地块,他不仅种藕,还种茭白,夏末秋初挖取出来,城里批发商用大卡车一趟趟运走,经济效益很好。我把画夹子里的画拿给他看,他说:"荷花荷叶,其实都没有藕好看!"说着顺手举起一根带嫩芽的五节肥藕让我欣赏。我去时他已在灶上烧好饭准备吃,大钵的白米饭上盖浇清炒藕丁茭白,闻着好馋!他问我要不要吃一碗?我说买一碗吧。他说卖是不卖的,信得过你就吃,我说想吃,他就给我舀了一碗,又到锅上去煎荷包蛋。我说饭吃不了那许多,这菜已经很香,何必再煎蛋?他说藕和茭白吃腻了,只有荷包蛋百吃不厌,你不来我也还是要煎的。他把煎好的蛋往我那碗盖浇好菜的饭上一搁,真像一只荷包,热腾腾,吱吱响,被蛋白裹住的蛋黄微微跳动着,仿佛是他把自己那一颗好客的心,揣在荷包里,奉献给我了。
鸡蛋是全球性食物,到处都有人煎蛋吃,但是,荷包蛋这个称谓,似乎只是我们中国才有。在出国访问时,吃过典型的西式早餐,一份煎蛋端上来,蛋白铺得很开,蛋黄跟没受过火似的裸露着,完全产生不了荷包的联想,吃起来感到半生不熟。中国各地饮食上差异很大,但荷包蛋似乎东西南北,都确实从形象上往荷包上靠。记得小时候看母亲煎蛋,总要用锅铲把边上已经凝固的蛋白,轻轻往当中卷铺过来,把蛋黄裹上。后来自己成家立业,煎蛋时也这样处理。荷包蛋似乎是最稳定的家常食品,又似乎在饭馆菜单上永难出现。记得我头一回离家住校读书,临行前母亲往我的榨菜肉丝面上,又搁了一个热乎乎的荷包蛋,咬开那蛋白形成的"荷包",里面的蛋黄刚好脱生,不过嫩更不老硬,那味道真是妙极了!还记得我头一回出国访问归来,妻子也是煎荷包蛋给我吃,她最后的定型不是母亲那种"菱形荷包",而是"半月形荷包"。传统民俗文化中荷包款式的多样性,也潜移默化地渗透进了普通中国人煎荷包蛋的定型方式里,吃着那香喷喷的荷包蛋,回国回家的感觉,浓酽到眼睛发热的程度。有一回在外地饭馆,我非要点他们菜单上没有的荷包蛋,人家服务态度很好,给我端上来了,但一看吓了一跳,油汪汪的,不像荷包倒像个拳头。也不能怪人家,荷包蛋原是家里小锅小灶的产物,它满溢着太平岁月里小康生活中的温馨亲情,那是所谓仕宦情、商海情、江湖情以至如今颇时髦的网络情、露水情都绝对不可与之相比的。
藕农兄弟跟我说,他儿子去年考上了本省的大学,前些时暑假里还来这里帮他罱泥,他也是常煎荷包蛋给儿子吃,儿子说这荷包蛋真香死人了。他呵呵笑:"到底大学生,也不忌讳什么,香么该香得人更活泼,怎么嘴里死呀死的哩!"我就说:"等你儿子成了博士,当上ceo,在这边买栋别墅,把你老伴也从家乡接来,你们住小楼,坐小车到处玩,那可就苦尽甘来啦!"他挑起眉头:"苦?改革开放以前苦过,哪舍得用油煎蛋!现在我真是一点不觉得苦!家里盖的楼没有这边的楼神气,上下也有六七间,足够了!老婆守在家里,种果树;我冬天回去,春尽过来,我在这边种这些东西好快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过自己喜欢过的日子,煎自己喜欢的荷包蛋吃,我觉得成了活神仙呢!儿子已经扶他上了路,以后他就是成了你说的那样,或者更加地大富大贵起来,我也不想去沾他的光,他能知道我心里喜欢什么才叫真孝顺!"
从藕农兄弟那小屋道谢出来,消化着那美味的荷包蛋盖浇饭,漫步在田野里,晚风爱抚着我整个身心,引出我缕缕不绝的感悟。莫道藕农不起眼,人微言深耐寻味。小康胜大富,难得是怡然。西边绿野尽头晚霞裹护着落日,恰似一份足够天下百姓共享的荷包蛋,试问熙熙攘攘人世中,有几多能心怀对平凡的敬畏、对纯情的依恋?
承接倾诉
爱唠叨当然不是什么优点,有时还会令人厌烦。可是,人有时候就是想找人说话,倒并不一定要对方给予多么深切的同情,或提供多么深刻的忠告——只要能静静地倾听,也就感激莫名了。大体而言,女性在这方面的需求,比男性更加强烈。
于是想到鲁迅先生的《祝福》,倘从人性辨析的角度分析,则鲁迅先生这篇名著的最可贵之处,可能就正在于表达了人性中这种强烈的需求——倾诉。
祥林嫂当然极其不幸,尤其是她和贺老六的爱子被狼叼走以后,命运出现了最大的危机。贺老六死去后,无奈中她又投奔了鲁四老爷家。按小说里的描写,四老爷和鲁家太太也还勉强能容纳她,只是忌讳她的"不祥",不让她参与年关的祭祀仪式罢了。他们最后解雇祥林嫂,主要是因为她变得神经质地唠叨,总想跟人倾诉关于她爱子在冬天里竟被狼叼走了一事是如何的"真没想到",他们不但不愿承接这一倾诉,而且觉得那是一个人完全不中用了的症状,所以导致祥林嫂沦为乞丐,并在寒冬里,以"天问"式的自言自语,倒毙在了荒街野巷。
人生的大悲苦,在于其倾诉的欲望竟不能获得哪怕仅仅一个"他者"的承接。
不承接祥林嫂倾诉的,岂止是鲁四老爷和太太,就是跟祥林嫂社会地位差不多的那些人,也无人愿善意、持久地承接。
更恐怖的是,有时一些人以假意承接来戏弄倾诉者,以为消遣,那在倾诉者心上划下的伤痕,更深更痛。
倾诉是一种有尊严的人生行为。任何亵渎、玩弄、压制、禁绝倾诉行为与倾诉者的做法都是错误的。即使是"病态的倾诉"也要尊重,医生难道可以不尊重患者吗?
祥林嫂是在"倾诉欲望"不能有任何哪怕是轻微的承接者的大苦闷中,结束她凄惨一生的。
我以为,《祝福》的最可贵之处,不仅体现于"反封建"、"反礼教"或"控诉旧社会"等层面上,它深刻地将人性中的倾诉欲望加以了揭橥,并沉痛地呼吁:人类应当懂得承接他人的倾诉,在相互承接倾诉中,逐步地达到人类大同。
依我的思路,所谓友情,其实主要就是互相承接倾诉的一种人际关系。
爱情呢?性爱或许可以越过相互的倾诉与承接达到"皮肤滥淫"的短暂快感,但情爱,则一定还要加上这一因素。在中国古典文学名著《红楼梦》中,贾宝玉与林黛玉的情爱,就贯穿着一条倾诉——承接——不满意承接度——赌气不倾诉——恳求倾诉——终于又倾诉——在倾诉与承接中获得大欢喜——新一轮的倾诉欲望——新一轮的承接需求——新一轮的倾诉与承接的契合度的矛盾……
一个好的社会群体,必能提供多样化的倾诉渠道,并具有多层次的、相互承接倾诉的良好机制。
或许会有人问:那么,沉默的价值呢?
答曰:还是鲁迅先生,他不是说了吗?不在沉默中爆发,便在沉默中灭亡。又说,于无声处听惊雷。
我一再把鲁迅先生《祝福》的意蕴和这些配伍的话融会起来细加体味,只觉得有许多以往未品出的新意,如血滴如水,丝丝缕缕地,在灵魂中浸散开去。
必要时出现
虽然是邻居,甚至在单元楼里住在同一层,往往很多天不照面,偶尔在电梯口遇上了,也不过点点头,笑一笑罢了。邻里之交淡如水。淡有淡的好处,现代社会给个体生命提供了凸显个性的可能,也提供了更充裕的隐私空间多数人不愿意他人,尤其是邻居,过多地介入自己的生活,不分时候、状态、氛围,随意闯入自己的私密空间,哪怕那是出于好意,喷溢着热情。人们越来越愿意"关起门来做皇帝",自己主宰自己的个人生活。
但是,哪怕是独立性极强的人,也总有需要帮助的时候。往往是关键的时刻,平时淡然相处的邻居,出现在了眼前,及时伸出了援手,使眼前的困厄,开始有所化解。那也许只不过是叫来了一辆急救车打通了一个必要的电话,或仅仅是道出了几句在那特定情况下至为宝贵的忠告……而你的处境一旦稍为缓解,那在必要时出现的人,却又飘然隐去,并不希求丝毫感激,更遑论企盼回报。
人际间,有些认识的人只在必要时出现,在关键时刻才与你有一度的亲合。总体而言,他们与你,若即若离,若亲若疏,似友非友,以礼相待,你不能期望他们跟你心心相映,不可将你长远的根本的利益与他们相钩连,但你却可以在某种特定的情况下,在举目无亲时,在自己实在无法独立解决某一具体问题时,非常放心地向他们求助。而他们当中有的人,也可能在你认为是必要时,主动应召,甚至不请自到,使你在那一段特殊的时间里,甚或只是一瞬间,感受到人世间最可宝贵的善意与诚信。
在人际间,在只关乎自我的事项上,他人的自觉回避,是我们生活里的福分;而他人在必要时的及时出现,则是我们生命中的亮点。
反躬自问,作为他人意识中的他人,比如,作为邻居的邻居,同事的同事,路人的路人,能不去多余地介入、干涉、纠缠吗?尤其是,能在其最需要援助时,必要地也是及时地,出现在其眼前吗?
当然,多余地介入与必要地出现,那界限往往很难划分。恐怕是既需要理性,更需要凭借心灵中善诚积淀而成的感悟,在一瞬间做出决定,并迅疾付诸行动。比如,忽然听见邻居的怪异惊呼,模糊地想起,那家只剩他一人居住,而此人平时绝无高声大气的响动,于是,先去按那门铃,久不开启,而隔门尚闻怪异呻吟,便果断地回到自己家,拨打110报警……警察来了,从阳台进入那邻居家,证实是疝气症急性发作,一时竟不能挪动身体……再叫急救车,陪同送往医院,垫付钱款,代办手续,直到其侄子赶到。在医生与其侄子商讨手术事宜时,便如同必要时出现一样,又在不再必要时悄然离去……邻居手术后痊愈归宅,与侄子一起来道谢,留坐一时,也收下那表达感激的、不算离谱的礼物——一套雀巢咖啡,送出时再祝其今后康健。但此后也便不再过从,更不去探究:怎么平时就一个人独居?侄子是什么职业?侄子的父母又是做什么的……像这样,进退裕如,分寸得当,能做到么?
自己,他人,那接触点上的火花,最好是多余的不起,而必要时,灿烂如星。
关起门来
老朋友搬进干休所了。我知道,他们那个大院里,也住着某些跟他有"过节"的人。他从新居打来电话,我直率地对他说:"要是能离那几位合不来的家伙远点就好了!"他在电话里笑着说:"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儿!这里住房和配套服务设施都不错,我关起门来做皇帝……"
朋友所说的"关起门来做皇帝",当然只是一种幽默。这绝不意味着他有"皇权思想",或打算在家里跟家人摆"皇帝架子",作威作福。他想表达的,只是对在自己家里可以悠哉游哉地安度晚年的那份欣悦之情。
家是一个私秘空间。关起门来,划出了一个与社会其他人员和群体相对独立的活动天地。倘若所住的是自己买下的房产,那么,从墙体本身,到里面的物质实体,都属于私有财产,而以正当的手段所获得的这些私有财产,受到法律的保护,自己可以随意享用,那毕竟也是一份人生的乐趣。我的这位老朋友,他家里一般的生活用品自然齐备,大体而言,也绝不落后。比如,他迁入新居后,书房里有了更大的画案——他已经算得是一位颇有造诣的书画家——所新置备的那些书法绘画的工具,在我看来未免过奢,但他却仍不改一度寒微时的生活作派,比如,他那客厅和书房里的各种物品,就都撂放得相当地凌乱。他说,他的家不是拿来向人展示的——时下有的人很注意把自己的家里装修、布置得堂皇富丽,而且还特别把邻居、同事乃至并不怎么亲近的人,邀到自己家里"参观游览",希望从"来访者"嘴里听到赞赏羡慕之词——也正因为如此,其装修布置的风格,也便尽量向"公众共享空间",如饭店、酒吧、ktv包房等处所看齐。那或许也是一种值得尊重的居家风格,却为我的这位老朋友所不取。他是除了我这样极熟极好的朋友,轻易不请人到他家去的,而且,即便我这样的朋友到了他家,活动区域也仅只是客厅、书房等处,有的区域,特别是卧室,那是总关起门来,不对外客的。他也从不征询来客对他家设施和布置的"观览意见",从他有时坐在藤制摇椅上微微晃动着、那怡然自得的神情上看,他显然对自己关起门来的这片"皇土"非常地满意,对我和别的什么朋友印象如何,简直一点也不在乎。他邀我们去只是为了交流心情与感悟。
当然,那不是他一个人的家,他老伴我们也很熟,但我毕竟还算不得他们两位共同的朋友。我知道他们有那样的朋友,那样的朋友来时,他们会基本上采取共同接待的方式,尤其是聊天时,他们双方都会参与。我只能算是他的好朋友、他爱人的一位熟人。我去后,他爱人会出来招呼,会倒来茶水,会同我寒暄或开几句玩笑,但我们开聊后,便会很自然地消失在别的房间里,直到我告辞时,才再一次露面,一同送客。他爱人也有自己的朋友,那也只能算是他的熟人,那样的客人来访时,他也只是迎、送时露面。可见他们家"关起门来做皇帝",其实是一扇大门里有两个皇帝,或者说是两个平等的"执政官"。我很欣赏他家的这种格局。
有一回我们两个闲聊,他回忆起"文革"里的事情,说:"那时候,不管社会上多乱,自己在社会上的遭遇有多惨,只要还有一扇家门可进,到晚上这扇门还能关上,一家骨肉还能在关起的门里相聚,并且至少还能用低语、眼神和身体接触来表达相互的慰藉,那就好比一个王国遭到了侵略却还没有灭亡……"又说,"文革"里,他所知道的几个自杀的人,那外在的浩劫当然是主要的因素,但他们的家门里面,都出现了家人给自己贴出的"大字报",并有家人不管是出于真诚入魔还是畏惧自保所施予的批斗、呵斥与讥讽,他以为那是个体生命最后一块"独立王国"的覆灭,个体生命真正是到了"无立锥之地"的绝境,难怪活不下去。他没有细说那时他爱人所给予他的濡沫之情的细节,但我自己也有类似的生命体验。确实,一方面,"将就是夫妻",谁和谁真正能像一片叶子的两面那样连为一体呢?再相亲相爱的夫妻,至多也只是并蒂花罢了,各自还是有各自的独立性。即使在关起门进的一个家里,也应还能有各自的物质与精神"领地",比如各自的日记本。所以,夫妻必有相矛盾乃至相冲突的时候,争吵、呕气,恐怕都常态地存在,这就必须到头来互相将就,逐渐磨合,以容忍、协商、通融、妥协来达于和平共处;但另一方面,夫妻又确实是一扇门里的"联合王国"的"双执政",只要这扇门里不发生内乱,不仅作为社会最小细胞的家庭不会崩溃,夫妻各自的生命力,也可望在这里获得最坚实的支撑。
一般的家庭,不可能是空间阔大的豪宅,有的家庭,直到今天从社会上所获得的空间甚至还相当地狭湫。但一个家庭的是否幸福,在很大的程度上并不取决于那关起门来所享用的空间究竟有多大,而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空间里的温馨度究竟是否浓酽。近20年来,我自己的家庭随着社会进步,所享用的空间不断得到扩大,这当然是幸运的事,但回忆起来,当我们一家三口挤住在一条小街的一所杂院的一间只有10平方米的小东屋时,竟也有着那么多的快乐!而最大的快乐,是沐浴着温馨的亲情——春天,窗外的洋槐花开了,用铁钩子扭下一些,洗干净,夫妻齐动手,和上面粉,炸来吃,其乐融融;夏天,没有电扇,更不知空调者为何物,家里也还买不起电视机,摇着大蒲扇,听妻子讲些小时跳荷花舞的往事,闭眼悬想;秋风吹来,中秋节到,商量如何给一对往昔的邻居——身边没有儿女,且生活较我们拮据的徐大爷和王姨,送去贺节月饼;窗外雪花纷飞,稚子把一只在煤炉上烘热的红橘扣到大碗下面,好让妈妈归家时能吃到温度恰到好处的橘瓣……家啊,家啊,关起的门里,没有什么经国济世的宏大叙事,但那些琐琐屑屑的零篇短简,构成了我们生命史中珠串般的小诗,宁不珍惜?
同仁心距
接到一张落款为某机构"全体同仁敬贺"的豪华拜年卡,不禁莞尔。该单位一位年轻人曾在我家跟我坦言:"同仁,就是那些每天身体离得很近,而心却往往离得很远的人。"当时我跟他辩论起来,因为我这一代人,本是笃信虽来自五湖四海,却因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故尔团结如一人的。他笑道,您说的,是当年单位里人际间的政治关系,现在就公务员而言,也确实应维系那样一种以同志相称的关系。可是现在已然出现了无数非公务的工商实体,这些机构中的人为什么走到了一起?应是法律所允许下的个人经济利益驱动,构成了他们合作的基础,所以给您寄贺卡,落款不称"全体同志"而称"全体同仁"。您也别去查词典,"同志"、"同仁"的区别,咱们"尽在不言中"吧!我乍听他言心中耿耿,质问道:面合心不合,你们能合作出个什么名堂来?他笑道,如果心完全不合,甚至冲突起来,那当然就分手了,也不仅是老板炒你"鱿鱼",你也可以主动炒老板的"鱿鱼";但情形往往是,心与心的"圆心"虽不合,但"半径"的扫描,却形成大面积的重叠,有时这重叠部分会缩小为叶子瓣般的"相割",那也还可以在"相割"的区域中"同仁",即使再进一步退化为两圆仅只是圆周"相切"于一点,那么在这一点上也还可能维系颇久。他说,这种"各有圆心"的"游动性合作关系",已成为他们这一代人处世的常态,他不明白我何以对之大惊小怪。
这位年轻人对我的谆谆教诲,后来我渐渐消化,并且悟到,同仁间存在着心距,其实中外古今皆然。既然我们的社会生活已步入多元状态,每个人选择人际组合的可能性大大增加,那么,只要合法,并且不违基本道德,寻求"游动性合作"的"同仁关系",应视为平常之事吧。
谁知前两天那位年轻人又来,说起他们机构的同仁,在这暖冬中有一次野餐之聚,他们在半冰半水的小河边吃完烧烤,喝尽啤酒,不知哪一位带的头,讲起童年往事来,结果如磁铁传磁,竟形成了一个挨一个,乃至抢着倾诉各自童年的欢欣、苦恼、恐惧、忧伤、幻想、狂喜……的局面,"忽然间,"年轻人告诉我,"我们在互望中,有一种眼光通心、击出火花的感觉……那一刻,我们不约而同地在想,作为同仁,我们要能总是这样,该多好啊!"偏偏又是他,向我提示着新的思路。是啊,难道只是在某种特定的情况下,在某些特殊的群体中,并且也只是在某一段时间里,才可能形成一种同仁"圆心"全都叠聚在一点上的状态么?我们在这攘攘人世度过艰辛一生,究竟该以谋求"合理合法的自我利益"为重,还是该以寻求与他人心灵的相通相谐为重呢?
快把好话说出口
妻子梳妆完毕,转过身来时,你感觉她很鲜丽,你想赞美一句,可是你怕显得肉麻,你怕妻子不领情,于是你用诸如"老夫老妻了,不必再来这个"、"我就是不说,她也不会不高兴"等等"逻辑"把你的喉咙栓塞上,你终于没说……
同事获得了一项荣誉,你深知那确实是他长期努力的结果,你想对他说:"这是实至名归……"可是你怕别人认为你是虚伪的奉承,于是话都涌到喉咙口,你竟又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