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节:人眼可畏第82节:旅途小憩第83节:山溪秋叶第84节:喜欢一种桌子第85节:贵的停顿第86节:醋栗的滋味第87节:遭遇个性第88节:落下脚跟第89节:文学艺术家第90节:远看皆风景第91节:纯属糟粕第92节:给平凡以价值第93节:高级打工仔第94节:中国内地的经济第95节:“知本家”的劲风第96节:你有淡淡的哀愁吗第97节:淡淡的哀愁第98节:螺旋形上升到新水平第99节:献给新冬第一片雪花絮语第100节:写作是受了谁的影响第101节:业余爱好是画画第102节:宽容.13
悲剧也就在此。球迷成熟了,与世界沟通了,可是,中国男子足球呢?"15年一觉足球梦,只赢得赛场屡败名",一位超级球迷在10月29日中国国奥队未能赢得关键的三分后,沮丧地来电话对我说:"你看,我连到悉尼观战助威的机票钱都攒好了……"
现在对中国足球评说的浪潮仍很高涨,说什么的都有,互相争论也很激烈。只因为我曾写过《5·19长镜头》,并且曾在前年参加过一次中央电视台体育频道的"足球夜话",发表过一番"体育(包括足球)比赛是人类的游戏,不必过分在乎输赢名次"的引出若干反驳的议论,于是乎人们希望我在中国足球队再次无望冲出亚洲——并且是在20世纪里失去了最后一次机会——后,再来说说我的看法。
我能有什么高见呢?
我只是忽然想到,少年时代所居住的那个大院里,有一株百年以上的大枣树,每到秋天,它的树枝上总是结满累累的大白枣。每年总有那么一天,院里孩子们集合起来,用竹竿打枣,那真是欢乐无比的时刻!大白枣噼里啪啦纷纷坠地,我们激动地把枣子捡到大笸箩里,然后分给各家,这其间当然也可以把拾到的大枣在衣袖上擦擦,立即品尝,哎,真是又甜又香!但是,那大枣树最高一根枝桠上的那几嘟噜大白枣,却总是无论如何也弄不下来。用最长的竹竿打,打不到;让最大胆的伙伴爬上树,坐到能经住身子的分杈处抱住有那枝杈的树干摇晃,也还是不奏效;让爬上树的伙伴再用递过去的竹竿打吧,身体重心难以掌握,几回险些出事,也就不敢再试。就这样,年年打枣,年年吃不到拔尖的枣。院里的老人们说,高处的果子最甜美,但那些最甜美的果子,我们竟总不能领略其味。也曾盼望秋末的西北风将那些高处最甜美的果子吹落在地,让我们白捡来吃,但西北风真刮来时,大家都躲在屋子里,再出来仰望时,那些大甜枣都没有了,俯视地下,也不见踪影,据说是地鼠及时地将它们搬进窝里当冬粮了。
对于高处的果子,不是像西方《伊索寓言》里那只狐狸一样,因为吃不到,便断言是酸的,而坚信"高处的果子最甜美",这是我们民族的美德之一。我想,中国男足的冲出亚洲、走向世界,也好比是"高处的果子",我们不能因为十几年里总未能尝到,便以"那是酸的,本不值得品尝"而成了没出息的狐狸,我们应该在下一个世纪初,想方设法去摘取那高处的甜果。回想少年时代,我们大院的孩子们其实还是没有竭尽全力,更没有发挥出全部智慧,否则,那大枣树高处甜果的滋味,早已成为我们成长过程里足资骄傲的记忆了!
这就是我能侃出的一点意思。愿人们能忘掉《5·19长镜头》那篇文章,而记住"高处的果子最甜美"的箴言。
20世纪末《财富》全球论坛上海会议的"90秒发言制",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启示:进入21世纪的中国人,应当努力锻炼自己向他人、特别是向公众精炼地表达观点的能力。这首先就要求我们一定要有独特鲜明的观点,倘尚未形成一个独特鲜明的观点,那么,就不忙向他人、公众表达;待观点形成后,则在表达上要力求言简意赅,扫荡掉一切浮言赘语,开门见山,直指论题,不给"思维杂质"与"语言垃圾"任何储留的间隙;倘能使用具有个性的语言来表述,那就更精彩动听了!
笔者曾参加过某些访谈性的电视节目的拍摄。在摄影棚里,一个播出时不过才一刻钟的"版块",往往要录制一个小时以上。到那节目播出时,我在家中观看,会发现我所说的许多话,都被编导者剪掉了,留下来的,也就两三分钟,甚至于,加起来也不过90秒而已。我心里就不怎么高兴,辛辛苦苦去说了半天,怎么到头来只剩下这么一丢丢儿?当然,平心而论,有时编导者所删去的,确实可惜,而所留下的,又未必精彩。但在多数情况下,节目播出后,我便会接到熟人的电话,告诉我从电视里看到我了,有的还引用着我在电视节目里的某些论点,或表共鸣,或与我争论。这使我悟到,其实我所想借媒体表达的,90秒其实也就足够了,而在90秒里,一个人真是可以表达出一个完整而鲜明的观点。
在新世纪里,人们一定会逐步习惯"90秒发言制",这不仅是一个节约时间的问题,也是令新世纪的人际交往更有利于展示个性尊严,更具沟通快感美感的一种新文明的标志。
给你90秒,你试试,能否将你现在最想表达的意思和盘托出?
摘青果
画家老常在农村租了一个小院居住,我见他院门外有块高台,石砌帮沿,内中土肥,却只长着些野酸模什么的,遂问他何不种点正经花草?他说头年曾种了些向日葵,但不等花盘中籽粒饱满,便被一些孩子偷得徒剩秆叶。他频频叹息说,村里你迈进家家大门,里头的花草树木都很不错,然而在门外的公共区域,只能种些个高蹿而花果含混不能食用的树木。有几棵桃杏树长在巷子里,总是那青果子还只比蚕豆略大,便不断有人去采摘,低处的糟塌完了,高处的够不着,便抱着树干狂摇,所以这些树木都呈现一种半死不活的模样。我听他讲毁青果的多是些村中少年,便问村中大人们为何不好好教育,立下一个爱惜共用区花草树木的规矩?他想了想说,也许是因为一度大家都挺穷,吃不大饱吧,所以见了树上挂果,等不得长熟,还是青豆般模样便恨不能将其塞入嘴中;还有便是,这些年虽没人吃不饱了,孩子们甚至同城里的娇宝贝们一样,还时常能买零食吃,可是出于一种潜移默化的陋习吧,见到树上挂有青果,便止不住那摇将下来将其占有的欲望。
在村里漫步时,我寻思:这潜移默化的陋习,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思维定式?因为不是自己家的,便可以随意占有?既然想占有,何不等到那青果变熟,再加享用?也许是认为自己固然可以待其熟了再摘,可是别的人可能会摘在前头,所以到头来还是决定先下手为强!摘拾的只是青涩的生果,吃到嘴里哪有什么好味,却为何还要将其占有?或者也并不真吃,只是捞到手中,"我有了",不过是得到那么一个短暂的快感……
类似的情况,也出现在不少城镇中。也不都是幼童或少年人做这种蠢事,我就亲眼看到过在公园的僻角,个别的成年人非要把挂在高处的青柿子弄下来的丑态。损坏公物那不消说是可耻的行为了,问题是,明明知道那青涩的果子即使到手,也是不好吃甚至会吃出毛病来的,却还是忍不住一种摘取青果的心理冲动。幼稚的确实不只是孩子。不成熟的社会性行为本身便是夭折的青涩果。
摘青果是一种可鄙的短期行为,于社会他人有害,于己也未必有利。在当前的社会转型期里,"摘青果"式的行为模式,呈现在了许多的领域里。联想下去,心情是沉重的。
这里面,是否有人性中恶的因素在作怪?排除了到生产性果园偷果子的事例,再排除了到别人私宅私院里偷果子的事例,也将在公园中偷观赏性树木上果子的事例排除吧,我们光来讨论一下那些向无主的甚至于也结不出甜果子的树木下手狂摇乱打,摘拾青果的人们的行为——他们究竟是图个什么,或竟自己也并不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图个什么?
也曾在自思自想的过程中自言自语:这算得是多大的事?果子长出来,本是供人摘食的么,何况这些野生野长的树上的果子即使成熟了也未必好吃,那么,是青豆般大便被人占有,还是由青变红变黄变紫再被人占有,又有什么区别呢?
总左思右想,总觉得还是有区别。
曾在某风景区的野山上,看见有个别游客拼命摇晃山梨树,为的只不过是摘拾点还很青很小的幼梨,便心中很不是滋味。也曾试图劝说,谁想他们弄清我并非管理人员后,便狠狠地给了我一番嘲讽。
也曾在江南某镇,见到一棵很粗很高仿佛一把大伞的李子树,长在某寺院墙外,其时正当李子成熟,那棵老树上挂满了紫红的李子,却并不见往来的贩夫走卒去摘取,而且,有些个熟透的李子自动落在了地下,砸烂了,形成一团红浆……面对那淳朴自在的情景,我心中充溢着大感动、大欢喜。
曾信奉"一处地方的文明程度的最准确无误的标志是其厕所状况"的说法,倒也不是想改变这一"信仰",只是想补充:哪里的人们不乱摘青果,其总体的文明程度必高。
只结一颗樱桃
去年在乡村书房窗外种了一棵樱桃树,今年初春开出了一些白中泛红的小花,回城多日,仲春时节去到那里,头一桩事就是看结没结出樱桃。我凑近细细检视了好一阵,才在枝腋间找到了豌豆般大的一颗青果,不禁大失所望。
虽说是"樱桃好吃树难栽",但今年只结出一颗樱桃这个事实,还是很让我伤感。记得去年栽这棵樱桃树时,我心中一直充溢着宏大而飘忽的思绪。想到华盛顿小时候乱砍樱桃树,受到训诫后发奋建立功业,后来终于成为美国第一届总统。还有契诃夫的剧本《樱桃园》,那里面的年轻人在砍伐樱桃树的叮锵声中告别了泛着霉味的旧生活。是宋人蒋捷的句子吧:"年光惯会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樱桃成为春逝的标准符号。还有齐白石的画,画上是一盘鲜丽的樱桃。中国自古以女子的"樱桃小口"为美,记不清是清代谁的句子了:"满巷人抛果,羊车欲去迟。"那所抛的果子就是红樱桃。这里面暗喻着许多的女子在对一位潘安式的男子飞吻。还有前些年叶大鹰拍的那部电影《红樱桃》,镜头里的红樱桃又成为了对一个特殊时空的情感载体。近年在国际影坛走红的一位伊朗导演还拍了一部《樱桃的滋味》,把对生死问题的哲学思考提升到了新的高度。樱桃真能引出非常丰富的联想。种下樱桃树以后我曾有过绮丽的梦,梦里有我面对满树肥硕的红樱桃搓手赞叹,以及将许多艳红的樱桃馈赠别人的镜头。
面对及眉的树上的那惟一的青樱桃,我有万念俱灰的念头从心底旋生。这是我步入老年、创造力萎缩的征兆么?这颗青果,过些时候能膨鼓红艳地成熟么?记得《红楼梦》里有"御园却被鸟衔出"的句子,一只小鸟通过叼走树上的一颗樱桃,即可减却皇家花园的春色,许多的小鸟都来衔果,则可以终结整个园林的生命力。我该如何守护这树上惟一的樱桃呢?倘若有一只鸟来把它衔走,那么,我今年岂不是粒果无收?
因为我的樱桃树只结了一颗樱桃,心烦意乱的我不能在书房里平静地读书写作,我走出村子,穿过田野,走了老远,最后不知怎么地走到了一个新开发的小区的边上,那里有个超市,我曾骑车去那里买过日用品的。因为并不想买什么东西,那天我没进超市里面,只是在它周围漫无目的地踱来踱去。于是我发现超市一侧新设立了三个颜色不同的并列的新垃圾桶。忽然有招呼我的声音,定睛一看,是平时在温榆河边散步时常碰见的离休干部老乔。我们互问:"您到这儿做什么?"我忍不住就抢着把自己因为树上只结了一颗樱桃而沮丧的事情说了。这时来了个扔垃圾的中年男子,老乔迎上去,蔼然地指导那人按分类规则往桶里扔,那人并不领情,嫌老乔多事,老乔也不生气,还是耐心地跟他讲垃圾分类的意义。后来又有两位妇女来,她们问为什么废电池还要另扔一处?老乔就跟她们讲明道理。等没人来扔垃圾了,老乔对我说:"能结一颗樱桃,那很好呀!我原来也是满腔的雄心壮志,恨不能拼力做下一万件事,而且都是大事,而且还希望毕其功于一役……现在我却觉得,无妨从最小的事情做起,而且要非常耐心地去做,也不指望一做就有终极性的效果。我就好比是只结一颗樱桃的老树,今年我给自己定下的目标,就是这么一个:在小区里义务为垃圾分类回收做宣传监督工作。如果到今年年底,小区的垃圾分类回收能够坚持下来,而且养成分类抛扔习惯的人数有所增多,那我的这颗樱桃就算红熟甜美了啊……"我正沉吟,老乔拍拍我肩膀说:"干吗那么满脸愁云?你那樱桃树还年轻,只要你好好养护,樱桃只会是一年比一年结得多的呀!"
返回书房的路上,我脸上的愁云一定在迅疾地消散,我感觉到春阳泻落到了心湖,思绪的波纹玫瑰开绽般漾动。我走到自己的樱桃树前,弯下腰细看那颗还是青色的小果子,琢磨着,我该怎样从浮躁中警醒过来,从小事做起,为自己所置身的社区,哪怕只是兢兢业业地结出一颗红润鲜丽的樱桃来……
人眼可畏
见到台湾来的几位文化人,闲聊中提及前些时岛上轰动一时的白冰冰之女白晓燕被绑匪撕票一案,内地这边对这一恶性大案也有若干报道,我们也都注意到此事引起了岛上民众对李登辉当局不能保障治安的群情激愤。先是有10万人的大游行,人们高呼"给我们一个住得下去的台湾"的口号;到5月11日"母亲节"这一天,台北市许多市民又自发参加了白晓燕的送葬仪式,人们唱着白冰冰的成名曲《燕仔,你是飞去了》,在一片哭声中将岛上这幕悲剧推向了极致。然而直到我写这篇文章时,仍未得到台湾警方将绑匪捉拿归案的消息。这不能不让人深忧远虑"金钱至上"的风气在台湾再如此这般推衍下去,因金钱而丧天良到残暴程度的恶性犯罪事件是否有望被遏制?白冰冰白晓燕母女式的悲剧是否还要重演(实际上类似的事件已在重演)?
台湾来的文化人提及在整个白冰冰案件的爆发过程中,台湾的一些传媒实际上起着很恶劣的作用,他们"闻风而动",完全置白冰冰与白晓燕母女的安危于不顾,24小时守候在白冰冰家门外,并时时处处跟踪,用"武装到牙齿"的高科技手段,恨不能将绑匪向白冰冰勒索的每一细节都"尽收眼底"。绑匪几次电话里跟白冰冰约定,于某时到某处见面,交钱还人——如果能尽量满足绑匪的要求,起码绑匪是不会轻易撕票的。绑匪本来顾忌的是白冰冰与警方的"勾结",而白冰冰为女儿生命计,是会宁愿先把钱凑齐换回女儿来再说的。可是白冰冰与绑匪双方所遇到的"麻烦"竟都首先不是警方,而是众传媒,他们见缝插针、有孔泄水,互相之间为了竞争"独家报导",机关算尽,把事做绝。这样,使得绑匪感到"躲得过警方躲不过记者",于是气急败坏,疯狂撕票。一个17岁芳龄且多才多艺的青春少女,便香销玉殒!白冰冰在此期间多次恳请、哀求传媒莫来干扰,但哪家听得进去!及至发现了白晓燕那触目惊心的尸体,一些传媒又大幅刊出,生怕在刺激读者的感官上"落后半分"!讲到这些情况,台湾来的文化人对我说:某些传媒其实是与绑匪共同作案,白晓燕惨遭撕票他们难辞其咎!
台湾一些传媒为何如此残忍?他们真的是刻意要害死白晓燕么?当然,他们本意不会是这样的,然而他们却如此这般地做了!那么,推动他们这样做的因素,究竟是什么?其实说起来也很简单:为了以广招睐,为了扩大发行量。许多报刊倒不是多卖一份便多赚一点钱,而且恰恰相反,宁愿每多卖一份便多赔一点,即售价是低于甚至大大低于其印制成本的——那为什么还要追求发行量?因为报刊(包括其他传媒),用以捞钱的是广告,特别是大财团大企业的广告,而商家之所以要花钱在你那上面做广告,他是很看重你的发行量(覆盖面)的,倘若广告多了,那么形同"赠阅"的报款上的亏损实在是微不足道的!传媒为了拉广告而拼命追求发行量(覆盖面)本是不足为奇的,问题是,倘若这种追求发展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比如说遇到白冰冰一案,为了夺得独家"追踪报导"的轰动而富于"悬念"的效应,竟把当事人的安危置诸于脑后,惟求所"及时"刊出的"隐情秘况"能赢得大大的"卖点",使自己的发行量、收视率提升,这确实便是"见利忘义"、为虎作伥了!30年代的上海,一代名伶阮玲玉迫于"人言可畏"而悲愤自尽,是我们记忆犹新的事。究竟当时有几家报馆的几位记者非要"以言杀人"呢?恐怕阮的自尽也令他们"始料未及"吧!他们的初衷,多半还是以"名人纠纷"、"幕后秘闻"来广招睐罢了。
和台湾几位文化人议论到最后,引出了一个更加沉重的话题:传媒在"炒""爆炸性"新闻时固然是为了"臭铜"而丧失了理性,然而如果一般的市民对这种炒作都不怎么买账,那么传媒的"疯狂性"也许还不至于发展到"形同与绑匪合谋撕票"的程度。可是非常非常地遗憾,也不独在一个台湾岛,在全世界,并且无庸讳言——内地也不例外,若干读者看客的眼睛,偏是追求强刺激性的报道的,他那一双"有热闹不看白不看"的眼睛,就特别地喜欢对白冰冰与绑匪的交涉细节等类信息"先睹为快"。如果他或她走到报摊前,有的报上没有"现在进行时"的关于绑票案的报道,有的虽有却"语焉不详",有的不仅详尽而且"图文并茂",那他或她多半还是要买那第三种报的!因此,所谓"传媒形同与绑匪合谋",其实也是有对第三种传媒特别热衷的众多"看热闹"的看客参与的,从这个角度来说,不仅"人言可畏",也"人眼可畏"!
一桩关于台岛白冰冰母女所遭的绑票案,不仅引出了台岛民众对当局治安无能的抗议,引出了关于拜金主义、物欲横流所带来的恶人恣肆残暴而普通百姓失却安全生存可能的忧虑,引出了对商业机制下大众传媒在追求最大利益时甚至不惜"形同与罪犯合谋杀人"的愤懑,也引出了这样的思考:面对引诱消费者"上钩"的传媒,我们一般读者观众如何能意识到自己的人性弱点,切切不要无形中也成了冷血看客,甚至也在间接地"以眼害善"!
非量化因素
电子技术使我们进入了数字化时代。数字化也就是量化。似乎一切事物都可以最终地解构为数字。故去不久的美籍华裔历史学家黄仁宇在他的一系列著作里反复强调数字化管理的重要性,认为中国近代史上之所以有百多年落后于西方,就是因为长期缺乏量化思维与管理手段。现在我们中国进步极大,数字化已经渗透进我们的日常生活,比如我们用光盘听音乐看电影,那些曼妙的声音绮丽的画面其实全是一连串数字记录的回放,量化的程度越高越细,则效果就越好。我们的住房条件更可以用一系列数字来形容:建筑面积多少,使用面积多少,每平方米值多少钱,装修花费多少,物业管理费多少……甚至连四季阳光射入窗内的总时数也可以估算出来。无论是整个社会的发展还是我们自身生活品质的提升,进入到自觉、严格、细致、准确的量化程序,得以用数字化体现出来,当然都是可喜的事。
但是,我们生命中仍有着值得珍惜的非量化因素。一位微电子专家说过,不要以为精微的数字化手段能够模拟表达一切。比如说,一对夫妇站在摇篮边,当他们都默默注视了摇篮里的爱子后,又抬头相视的那一瞬间,他们的表情,尤其是洋溢在内心的情感,那是无法量化而又坚实存在的因素,这一因素比其他所有把他们结合在一起的可量化因素,包括他们的年龄、学历、收入、住房条件等等,更为紧要,是无价的——所谓无价,也就是无法以数字衡量价值,因而尤其珍贵。
再举一例,我到过许多人的书房,哪一位的书房给我印象最深,最令我羡慕呢?那是在挪威奥斯陆郊区,一位汉学家何莫邪的书房。若问我他那书房怎么个好法,是面积大、藏书多、装潢雅致?还是光照足、设备全、舒适恬静?以上这些因素都是可以量化的。像装潢,可以从投资额上量化;恬静,可以从外来声音的分贝值上量化。而他那书房以可量化因素而言,其实并不能占到上风,不仅面积并不怎么阔大,窗户朝向欠佳,全年进光的烛光值总量不高,如果用仪器测量其空气流动的日平均值,其数值恐怕也未必令人欣喜;但他那书房里的非量化因素,比如说那样一种不身临其境绝对感受不到的氛围情调,却是令人留连陶醉的。近年我在北京东郊农村找了一间书房,因为离温榆河较近,将其命名为温榆斋,我就特别注意将其非量化因素营造好,在那里面写作,我有一种身心融入了温榆河周边大自然的彻底舒张的感觉,这感觉无法用数字表达,甚至也很难用文字描述形容,是一种情感的涟漪在推衍,一种诗意的云霓在闪现,构成我生命中最可宝贵的要素。
我们常有焦虑,仔细检验便会发现,所焦虑的几乎全是可以量化的东西,而且焦虑的具体思维模式,也是十分数字化的。也不能说以数字化手段焦虑可量化事物就不好,就做事的社会效益与自身合法权益而言,重视可量化因素不仅必要而且务需认真。但必须消弭焦虑中的不良成分,关键在于要把那些多余的数字剔除。一位熟人跟我说,他一度曾为自己住宅里只有一个卫生间,而昔日有的同窗家里却享有两个甚至两个以上的卫生间而陷入自觉形秽的焦虑。但一次他却在仍住在胡同杂院、入厕还需出院的一位同窗家里,目睹身受了其家人间无法用数字量化的那种温馨亲情,竟如醍醐灌顶般清醒过来,再不让几个卫生间之类的量化焦虑败坏自己的心情。
在一个数字化的时代,一个人在精神上能自觉地保持些不必也不可量化的、与数字无关的情愫,那真是一种福气,而且,这样的人多起来,人际间也就不必将一切都加以量化了。那么,在数字化程度越来越高的时代步伐中,氤氲出以情感和诗意交织的非量化因素,也便构成了整个社会愈加祥和的吉兆吧。
旅途小憩
1
不要太过匆忙。
你说,实在急迫,简直没有时间停下来做些别的事。想?夜里失眠,也只想着那一件事。
怎样的事?
如何赚到更多的票子,如何把票子转换为房子车子……
只要你想的是在规则中的运作与收益,当然无可厚非。
但,我对你,虽不厚非却要薄非。
是的。在这静谧的夜晚,当你把头颅安放在柔软的枕头上时,你为什么不可以想一想,白天缠住你的那一件事以外的,另一些事……
还记得吗,那一年,我们光着脚,在池塘边,在蛙鸣与虫瑟交织的夜曲中,伸出还没有长大的手掌,捞捕萤火虫的情景……月牙儿细细的那晚,阿胖的小玻璃瓶里,装进的萤火虫最多!是的,是的,你想起来了,当然还生动地记得,回家的路上,偏阿胖跌了一跤,把玻璃瓶摔破了,哈!我们都开心地笑了!可阿胖歪着嘴哭了,呀,他的手指被玻璃碎片割破了!我捉住他的胖指头,给他吮血,你掏出手帕,给他包扎伤口……我们也都把自己捉到的萤火虫放了,我们跳跳蹦蹦,在弯弯细细的月牙儿底下,一起回家了……
对,疲惫的你,为什么不在这静静的夜晚,朝往事里撒一只潇洒的网,捞一网童真的鱼、青春的虾?哪怕只捞到些细小的菱角、飘零的荷瓣,那无邪的清香、超功利的情趣,岂不是你人生艰辛跋涉中途,一次宝贵的小憩?
不要累坏自己,不要太过匆忙!
2
啊,你说,想起来了,阿胖呀!好多年失去联系啦……于是你问我:他现在混得怎么样呀?住几室几厅?现在时兴大起居室,他那厅多少平米?够40平米吗?不到30?……他那单元几卫?几卫都听不懂?现在只有一卫叫寒酸,起码两卫才及格!……装修得怎么样?搞没搞红外线壁炉?……有没有家庭影院?还是只有彩电?多少寸?才29?有没有画中画功能?……车呢?富康?桑塔那?谅他买的还不是本田雅阁吧?……孩子定居哪儿了?美国?加拿大?新西兰?……
我脸上为什么敛去了微笑?不知道,我只是感觉到,你那一连串问题,散发出一种令我气闷的味道。
我怎能责备你?我们都置身在流动的世道变迁中,都被时兴的价值标准所笼罩,都在那无形的鞭策下如螺旋般匆忙运转……
总体而言,我并不例外。明夏要给居所每一间屋子都安上空调,这是最近经常萦怀我心的计划,为此,我也必须匆匆赶路,以便更快更多地有所积累。
但是,忽然想起了阿胖……
能不能这样来想象他:他那小眼睛上的两弯浓眉还是那么黑吗?他那永远像在吹喇叭的左腮帮上,还总衔着一个酒窝吗?他唱起那首关于家乡黄檞树的民谣时,每到第三句,是不是还总要跑调?他还总喜怒哀乐都形于色么?他父亲传给他的那把二胡,他还一直保留着吗?他自己削制的那管箫,是否还在常吹……
我只是希望,一个小小的希望——在这人生的中途,让我们一起来一次短暂的小憩。
3
也许,在正当的物质追求的间隙里,那些超越世俗价值标尺的,偶然的、随机的、转瞬即逝的、难与人言、也不必与人言、隐秘的、细琐的心灵小憩的断片,才是能以证明我们生命真实价值的隐形标尺。
听见了吗,这静夜里,远处有如歌如叹的声息?松弛下来,你在生命旅途中,又一次酸涩而甜蜜地小憩吧。
山溪秋叶
1
阅世的树,飘落下憬悟的思想之叶,叶片闪动着金色光泽。
但那晚悟的秋叶,究竟还能在蜿蜒于世道山谷的命运溪流中,旋转漂流多久呢?
2
在人性深处,最难承受的,是往昔寒微的熟悉者,忽然显露出的成功。
当传媒上赫然出现关于那往昔熟悉者功成名就的信息时,会忍不住对身边的人喃喃地说——
"当年我们班上,就属他不及格的次数最多!"
"他呀,当年在我们单位里,人缘儿最次!"
"光经我手,就起码退过他十来回稿……实在是没灵气儿啊!就他现在这个……到我手里还得退!"
"知道吗?她那时候考哪儿哪儿都不要!"
"瞧呀瞧呀,他那双眼就是典型的三角眼!"
"……别提了,他当年……要不是我……"
也许,事到临头,"短兵相接",会当面向他或她表示祝贺,但目睹身受其成功意态,心底里总不免冒出"小人得志"、"沐猴而冠"、"能有几时"之类的悻然鄙夷的情绪。
这种"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在同性中、同代人中、特别是"同科"中,往往其难以承受的程度最烈。
倘只不过是如上所述,在某些"当口"上,忍不住吐露出些不屑与讥评,甚至于,在亲友同事围坐时,或社交饭局席面间,"随手拈来"地讲一两个关于"那位主儿"当年如何猥琐狼狈的小故事,说实在的,也还都属于"人之常情"的范畴,算不得人性中多么严重的恶。
倘有时,遇到某个机会,竟当面向那"得意忘形"者,或从牙缝里挤出,或以微笑包装,"奉献"出令其败兴的、特别是揭"老底"或"疮疤"的"妙语",只要没闹出什么事端,也无非是人际间的一种带酸味的"心灵碰撞"罢了。
倘竟能仅仅把鄙夷不屑存于心中,并不形之于颜色声息,那,德行应当说是相当地高了。
萨特说:"他人是地狱。"
言重了!
但他人的眼光,于成功者,尤其是呈现为"出水芙蓉"状者,确实不会是天堂。在拥趸的"追星族"后面,会有许多双岂止仅是挑剔的眼睛在探照灯般地盯准、扫描着。
仔细想想,人性大海中那"嫉妒"、"不服"、"不忿"、"看你红得到几时"……永不会止息的波涛,也许,倒是人类群体不可或缺的平衡器。
这世界毕竟不只是为出类拔萃的"成功人士"而存在的,"成功人士"在品尝"成功之果"时,必须付出代价,那代价中就一定要包括进他人——主要还不一定是同一"成功群体"的成员,而是那些并不一定取得了同等成功,或简直还谈不到成功的人们的——讥评与不屑,或用土话说,就是"糟改"。
意识到有人"糟改",并且不以为怪的成功者,或许会将那"糟改"当做磨刀石,把自己的心性能耐,磨砺得更坚强锋利。
这样说来,"糟改""出水芙蓉"的人性本能,也许竟该划归于人性善的范畴了。
3
多次对自己说:一定要追求美,却一定不要追求完美。
那道理其实很简单,因为自己的存在,从本原上探究,就已经不完美。比如说,眼睛太小,即使去做割双眼皮的美容手术,恐怕也还是不能"人人见了皆以为美"。
更何况,在以往的生活道路上,留下了,不说是很多吧,却也有相当数量的,其中有的还可以说是触目惊心的过失。尽管大体上而言,从外在方面说都已画了句号,从内心方面说都凝结出了教训,可是,一切不能抹掉重来,自己的生命历程已然不完美,怎么办?因为已经不能完美,就爽性沉沦,或干脆把自己毁掉么?
再往细处推敲,自己的性格就不完美。倘若说作为一个社会人,所需的道德可以修炼到完美,但自己的生命还有非社会性的因素,比如说性格即为其一,性格是很难改造的,尤其是,性格里那最核心的东西,也许是由染色体所命定的,根本改不了,改了也就没有"自己"了。如果说自己意识到,性格有明显弱点,从而陷于焦虑,那么,"活着,还是死去?"整个儿不成了个哈姆雷特了,除了在悲剧中死去,别的出路在哪里?
人一定要尽可能地接近美、进入美。契诃夫借《万尼亚舅舅》剧本里一个人物的嘴宣布:"人的一切都应该是美的:面容、衣裳、心灵、思想。"但那个人物,我记得是个乡村医生,他很有品位,不俗,却也有很明显的缺点,他说那话,恐怕也主要是激励自己和别人,尽可能向往美、融入美,而并非在发表"完美主义宣言"。
可以宣谕美的必要,但不要发表"完美主义宣言",这是我的一个很朴素的想法。
倘若要不要完美仅仅是针对自己,在那里焦虑,倒也罢了。如果是把必须完美的想法,施之于他人,那可就麻烦了,甚至于,会派生出非常可怕的思路。
尤其是,先设定自己完美,然后以己度人,结果发现周围的生命存在,用"芸芸众生"形容都太宽容了,必称之为"臭鱼烂虾",甚至视之为"如蝇",那思路可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光是停留在思路,或将这思路撰成"美文",或许还不失之为多元文化格局中的一种"异彩";倘越过这一步,进入到操作,那可不得了,被判定为"臭鱼烂虾"和"蝇类"的,恐怕只能像当年奥斯维辛集中营的被判定为"劣等人种"的犹太人一样,给送进毒气室"实际解决"掉了!
自己设定自己完美是容易的,但他人却不一定都承认你完美。承认的,怎么都好办,或奖赏鼓励,或抚慰宽恕,或不动声色,或竟嗤鼻对之:"谁要你来凑趣!"不承认的,可就难办了。
尤其是某些不仅不承认,还公然指出自己缺点的人,为维护自己的完美尊严,那就必须弹压、荡灭!而在当今世界上,把不完美的异己者压服、消灭,竟空前地困难。
自己设定自己完美,还会使自己的心灵陷于极端的偏执。比如,自己在以往的政治运动里,伤害过某些人,本来那原因是不难分析出来的,有当时特殊的外在影响,有自己当时的错误认知,那年代里的那份不完美,原来是并不怎么严重的,也是不难画句号的。可是,为了坚持自己完美,即一贯正确的信念,即使大多数人们现在都形成了"那样搞是错误的"的共识,自己也还是坚持"没有搞错",那股子坚持的劲儿,倘若仅止是成为一种"个人保留",倒也罢了,如果自己有些个权力,并使用起来,搞成个超出"个人保留"、造成继续伤害无辜的局面,那样的"追求完美",就离美、离善、离真,不啻是背道而驰,而且驰离到十万八千里以外了!
完美,是一种乌托邦。
乌托邦作为一种向往,能激励我们去接近美。心想乌托邦,书写乌托邦,吟唱乌托邦,都是人类精神生活里很必要的成分。乌托邦向往是许多中外古今文学艺术作品的灵感源泉。
但是,把乌托邦付诸实际操作,而且是急于求成的操作,那便会酿成灾难,甚至会形成浩劫。
人类的悲苦,也许正凝结于此。
个体生命对此,应有相应的憬悟。
4
俗话说:"男子55,胜过下山虎。"
到世纪末,我已经58岁了,还虎虎有生气么?不敢那样自诩。但生命的树,年轮确实积蓄已粗,而且秋意浓酽,开始飘落憬悟的叶片了。那有着锈斑的叶片,顺着命运的溪流,蜿蜒地漂行。这些叶片,本不完美,更会终于腐烂,但会有世道山谷中的朋友,偶然地看到,并捡起么?惟愿在检视后,能略微一笑,或一愣,然后,再将其抛掉。
我生命的秋叶,你默默地飘落……而命运的溪流,一时还望不见尽头。
山溪秋叶,你渐远渐去,却又似乎依旧摇曳在我生命的树上……
还是不想马上说出来
人类之间,免不了冲突。处理冲突之道,以我年轻时受的教育,敌我矛盾是"你死我活",即一个阶级消灭另一个阶级,具体到白刃战,讲究刺刀见红,也就是有你无我,我必活而你必死,在很特殊的情况下,可能采取一点同归于尽的方式,比如董存瑞的炸碉堡,但那也是为了我军之活及敌军之死。此外,像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应尽可能不殃及平民,不杀也不虐待俘虏等等,都是最基本的常识。
我还没到壮年的时候,人类处理冲突之道,已有"你活我也活"之说。那还是所谓"冷战"时期,"你活我也活"被我们这边宣布为"修正主义",是一种有悖于"你死我活"的"活命哲学"。话虽这么说,但那时中、美两敌国驻波兰华沙的大使却已经开始秘密接触,后来更加以公开,叫"中、美大使级定期会谈",这种会谈进行了许许多多次,似乎永远谈不拢。但到1972年,忽有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与毛泽东言谈极欢,毛说他喜欢美国的共和党而不喜欢民主党,此话传出,令我这样的懵懂之辈惊诧莫名,后来中、美正式建交,到了今天,光是满大街的麦当劳、肯德基、必胜客,就让我们从"你吃我也吃"的实践中深切地体味到"你活我也活"的甜头,如今更把这五个字的意蕴用两个字概括得更有神韵:"双赢"。
上世纪末,在美国混事由的日裔学者福山宣布"历史终结"。依他的意思,"冷战"结束,全球价值标准划一为西方履行多年的那一套,人类从此进入一种活法。另一位美国学者亨廷顿则发表了"文明冲突论",说是原有的两大阵营对峙的格局虽消失,不同的精神信仰圈之间的冲突又将勃兴。是亨廷顿"不幸而言中"?未必,他自己也不承认眼下的事态都能装进"文明冲突"的框架里。他举出的各种文明里都有人道因素,都能找到相互间的融会点。但各种信仰里的极端一翼,就都派生麻烦。"9·11事件"后,一种处理人类冲突的手段甚嚣尘上,就是"我死你也死",用中国古话说就是"与汝偕亡"。现在几乎每周都能从传媒上看到"自杀性袭击"的报道。"肉弹"袭击的对象往往又并非武装的敌人,而是平民、游客,包括妇孺。我对"恐怖主义"没有研究,不敢多说多道,但觉得没有什么"主义"的"干脆一块儿死"的戾气,似乎也已经弥散到了我们身边的日常存在中,翻翻报纸上的地方新闻版,充斥着这类的市井悲剧: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纠纷,却非闹得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