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心灵体操》作者:刘心武【完结】 > 心灵体操.txt

第81节:人眼可畏第82节:旅途小憩第83节:山溪秋叶第84节:喜欢一种桌子第85节:贵的停顿第86节:醋栗的滋味第87节:遭遇个性第88节:落下脚跟第89节:文学艺术家第90节:远看皆风景第91节:纯属糟粕第92节:给平凡以价值第93节:高级打工仔第94节:中国内地的经济第95节:“知本家”的劲风第96节:你有淡淡的哀愁吗第97节:淡淡的哀愁第98节:螺旋形上升到新水平第99节:献给新冬第一片雪花絮语第100节:写作是受了谁的影响第101节:业余爱好是画画第102节:宽容.2

座中的年轻白领阿姜,笑说他们那些收藏都太传统太物质化太占据空间,称自己的收藏是非物质性的,所亲近的是时间。原来,他居所窗外曾是一片古旧的平房杂院,后来被拆平,眼下是些供居民回迁的经济适用房,他的收藏,就是以两年的时间,在他居所阳台上,架设了一台照相机,用定时自动拍摄的方式,每天在早八时、午后14时、晚八时摄下三张视角完全一样的照片,最后形成一套2000多张的空间变化史料。目前他正从中挑选出200多张,打算编成一本书,问他是否还要配上文字?他说不配文字,因为那些照片的意蕴“尽在不言中”了。

我对面的婷婷一直沉默不语。我对她说:“看来,只有咱们俩是不搞收藏的了。”她竟摇头。她是个自由撰稿人,只撰雅稿不撰俗稿,最近一直在构思新编昆曲《芳官》,我就猜她近来一定是在广泛收藏与《红楼梦》相关的资料,谁知她宣布:“我跟阿姜一个流派,也属于‘非物质性收藏’。”我们都知道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每年都要核准一些人类文化遗产,分物质性、非物质性两大类,比如南京的明孝陵、北京的明十三陵,最近就都被核准为物质性人类文化遗产,而昆曲在前几年就被核准为了非物质性人类文化遗产。我们齐问婷婷究竟收藏的是什么?她从容不迫地闲闲道来:“南京本来还想申请石头城的古城墙作为物质性人类文化遗产,但是实在被破坏得太厉害,残段两旁的临建也一时难以拆除清理,所以现在改为申请非物质性的人类文化遗产,就是云锦工艺。云锦是曹雪芹父辈、祖上曾监制过的御用织品,那工艺是非常独特,产品是非常精美的……”我就拍手道:“阿唷,原来你收藏云锦呢!”婷婷笑了:“您急什么,不对,我没有那个申请里说的云锦,不过,倒也可以比喻成云锦……告诉你们吧,这一年来,我一直在收藏善意哩!”

原来,独身的婷婷随着岁月的嬗递,在社会人际里遇到的阴暗东西渐多,有时更会遭际赤裸裸的人性恶,弄得她的心理健康状态一度很成问题,以至往往环境还没有那么恶劣,她自己倒先紧张起来,把花影鸟音也当成了刀光咒语。于是,从去年起,她决定要收藏善意,就是每天坚持把社会人际中哪怕是些微的、转瞬即逝的、他人对自己施予的善意,都珍藏起来。她说,这样做不出一个月,她的心境竟开朗、乐观了许多。她略举两例,一例是她有天晚上回公寓,与另两位男士同处电梯中,进去后才发现,一位醉醺醺还斜睨怪笑。他们那是

个小户型的“单身贵族”公寓,电梯24小时运行,业主自开。那晚另一位男士衣履整洁,神态正常,她依稀记得那位男士是住在她那层以下的13层,但电梯停在13层时,两位男士都没下,后来到了她那一层,她出去时,那清醒的男士轻声跟她道了声晚安,电梯门关了,她才恍然大悟,那位绅士是怕她遭到醉汉非礼,才特意没有在13层出梯的。另一例是去年深秋她叫餐进房,送餐的看上去还是个没发育好的少年,她在阳台上种了些喇叭花,藤蔓攀缘到窗顶,几个月里都形成美丽的帘栊,但过季干枯后需要登高收拾拔除,她实在没有精力,就顺便问那送餐少年能否帮忙?那少年登上椅子三下五除二就帮她解决了问题,她非要在餐费外再给那少年10块钱小费,她说至今那少年摇晃身体躲避她的小费并且说“这我坚决不能要”的神情还宛在眼前。后来她得知该少年打工除了管吃管住,每月的工资才250元还经常被拖欠……“这还是最浅显的例子,”婷婷说,“其实你们分别也都给予过我宝贵的善意,那可能是更深刻的,因而也就可能是最不露痕迹的……比如那回看完票房,也是在这里,我因为自己的隐私忽然实在忍不住满眼是泪,你们全都察觉却没一个问我为了什么,只把我当成一个情绪正常的人,跟我继续就《芳官》的人物刻画、遣词造句进行讨论……”婷婷说她收藏这些善意的方式,也并非都是在日记上录下全景,有时会只是一幅写意的线画,或一句联想到的唐诗宋词、一句英文,甚或是一串只有她自己能会意的自创符码……而暇时检视这些记录,回忆起人间那么多的善意,她就觉得自己满心湖里都是华贵的云锦……

给心房下一场雪

人生途程,难免遭遇干旱,有炎夏的干旱,也有冷冬的干旱,相比而言,冬旱更令人气闷,会导致心房里淤塞着猬刺般的焦虑,这时候,你该自觉地,给自己心房下一场雪。

是的,人们都在说,现在进入了一个竞争的年代,每个人都该不畏竞争,勇于投入竞争,争取在竞争里成为赢家,跻身于所谓“成功人士”行列——这些话并没有说错,但说得并不全面,并不准确。全面而准确的说法,应该在强调竞争、奖励赢家的同时,还必须强调要

建立起保障并非因为违反了竞争规则,而成为弱者、输家的那些社会成员也能获得为人的尊严,并享有社会财富基本配额的权利。这是在竞争的旱季里,整个社会应该落下的透雨、飘飞的瑞雪。

但我们自己,不能只是消极地等待社会的雨雪,我们自己,要在心房里给自己下一场雪。那飘飞的雪花,以自知之明凝成,也就是,不要对自己苛求,不必在竞争中给自己定下那么高难的名次指标,需深深地懂得,冠军、亚军、季军固然可喜可贺,能跻身前八名也相当荣耀,而能在前100名里,亦足可自豪;就是仅仅及格,只要自己尽了心努了力,也无妨为自己干上一杯!

那心房里的雪花,如自然界的雪花一样,营造出一个洁白的世界,去掉嫉妒,摒弃狭隘,对他人的成功,只要那确是其努力的成果、才智的发挥,即使不必为之鼓掌欢呼,也大可一旁为其高兴。深知这世界不可能人人第一,个个拔尖,不可能一律成功,不可能统统获得等量的财富与名声,差别是永远存在的,层次是难以抹平的,我们所应感到义愤填膺、坚决反对的,是不在一个起跑线上开跑,是竞争规则的不合理,是竞争过程里的不公平裁决,是暗箱操作、违规乱来,而并不是冲过终点线有先有后,以及社会对先到者的奖励。这样的心房雪花,能使我们化解掉因落后而生出的焦虑,使我们经过一段拼搏后,能接受呈现于前的、不那么令我们满意的现实处境。

人生对于我们,只有一次。个体生命不能脱离群体而生存,而群体共存的较佳规则,是公平竞争,这是我们应该认同并投身其中的,人类的文明积累,也因此而日渐丰厚;但我们生存的意义并不仅仅局限于此,我们还应自觉地享受群体竞争之外的人生乐趣,那是超越名次地位,超越学历职称,超越金钱财富,超越所谓成功与失败的界定,超越他人的评价,并且也超越自我评估的。那至为宝贵的,属于自己的人生乐趣之一,也便是给自己的心房来一场白蝶飞舞般的瑞雪,那些雪花可能是亲情、友情、爱情的回味,可能是童年往事的追忆,可以是生命历程中许多琐屑却璀璨的闪光点,可以是惟有你自知自明,或者竟暧昧莫名的某些隐秘情愫……

不要喟叹人生途程中遭逢冬旱,快,快在自己心房里下一场滋润生命的瑞雪吧!

镟出自己的小木梨

那天听收音机,点歌节目里,一位白领女性说目前又需要再找工作,因此为自己点一首歌,那是一首我这把年纪的人耳生的通俗歌曲,歌名记不住,只听出歌词里把“梨子”跟“离别”谐音,传达出一种惆怅的情绪。我觉得这位白领女性能采取这种公开的方式排遣自己的苦闷很好。我相信,在那惆怅的旋律中,她其实正坚定着“天生我才必有用”的信念,听歌以为间歇,再迈步人生途程,朝光亮处而行,必有快乐与幸福。

因那歌里的梨子,忽然联想到安徒生的一个童话,讲到一个人处境很不好,种的梨树根本不结果,只好砍掉,但他没有把那梨木当柴烧,而是用那梨木镟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木梨,看着这些木梨,他很高兴,产生一种感悟,就是不能自弃,生命不止,劳动不息,最困难的时候,也要做些跟真、善、美亲近的事。他本是一个伞匠,那时候的雨伞收拢后,全用一根连在伞上的带子与一个环子相扣,带子末端钉着纽扣,但那纽扣常会脱落。有一天他手里的雨伞上的纽扣又脱落了,他便顺手拿了一个自己镟出的中间有孔的小木梨,安装在带子末端,用这小木梨替代纽扣后,既牢固,又富装饰趣味,他试着把这样的雨伞供应出去,竟大受欢迎,后来各方都来向他订购小木梨,他就连伞也不做了,专种那不结梨子、但镟出小木梨后纹路特别雅致的梨树,后来不仅发了财,人也变得更快活通达。这是安徒生晚年所写的童话,他那一阶段写的大都是这类其实很真实的人间故事,故事里虽无幻境神仙出现,但那从平凡人生里采撷的香美草叶,却散发出只有用童话二字才能体现出的特殊意蕴。人生多舛,世途多艰,常有些童话意蕴氤氲于心,有利于振作奋进。小木梨其实已渗透到我们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中,多种衣服,特别是冬季的羽绒服上,松紧带末端,就缀有小木梨。小木梨应该也能在新一代中国人里引发出悠长的思绪。

抗非典的高潮期里,一些行业受到不小的影响。有些影响是一时的,疫潮过去恢复不难;有些则情况比较复杂,比如空调这一行,且不说销售商和生产厂家,搞这一行的研究者、设计者,就面临很实际的挑战。现在的一般室内机使用说明上都有一条,就是应该关闭门窗开机制冷,这与抗非典的首要诀窍开窗流通空气相悖,目前已经有很多消费者退回到使用电风扇乃至摇蒲扇、折扇消暑的地步。那么,分体空调向何处去?还有中央空调,原来认为是最先进的人造气候系统,现在遭遇sars病毒的威胁,倘不慎有携病毒者进入,那么整个系统所起的作用便是以科技手段将那病毒散布到大厦的许多部分,想起来真有点惊心动魄。难道现有的空调技术都成了不结好梨子甚至不结梨子乃至结毒梨子的梨树了吗?那天看电视上,有几位空调方面的专家正在接受咨询,努力地提出应变的处方,以使目前大家使用的分体空调和中央空调能够安全有效地运行。给我的感觉,好比系伞的扣子裂落了,教人如何补缝一粒不易裂落的新扣子,这是必要的,应该感谢他们,眼下也只能这样去做,但更重要的,是镟出替代常规扣子的小木梨。我欣喜地知道,一间因故隔离的大学生宿舍里的几位学伴,他们不仅没有在隔离期间失却乐观与旷达,还利用一部分时间热烈地讨论空调今后的发展趋向,一般家用空调机如何达到开窗对流仍能制冷并不过分耗电的效果,中央空调如何增大室外新鲜空气流入量,如何增添消毒机制,如何能在紧急情况下迅速化整为零、使大循环变为分开的小循环。正是“重整河山待后生”,我相信,这些活泼的生命不仅能战胜sars病毒,而且,他们那不懈地镟出小木梨的可贵精神,一定能使他们自己以及我们大家,享受到更健康也更快乐的文明生活。

长吻蜂

去年,我远郊书房温榆斋的小院里那株樱桃树只结出一颗樱桃。村友告诉我,树龄短、开花少,加上授粉的蜜蜂没怎么光顾,是结不出更多樱桃的原因。今年,樱桃树已经三岁,入春,几根枝条上开满白色小花,同时能开出花的,只有迎春和玉兰,像丁香、榆叶梅什么的还都只是骨朵,日本樱花则连骨朵也含含混混的,因此,樱桃树的小白花灿烂绽放,确实构成一首风格独异的颂春小诗。今年,它能多结出樱桃吗?纵然花多,却无蜂来,也是枉然。

清明刚过,我给花畦松过土,播下些波斯菊、紫凤仙的种子。在晴阳下伸伸腰,不禁又去细望樱桃花,啊,我欣喜地发现,有一只蜂飞了过来,亲近我的樱桃花。那不是蜜蜂,它很肥大,褐色的身体毛绒绒的,双翼振动频率很高,但振幅很小,不仔细观察,甚至会觉得它那双翼只不过是平张开了而已。它有一根非常长的须吻,大约长于它的身体两倍,那须吻开头一段与它身体在一条直线上,但后一段却成折角斜下去,吻尖直插花心。显然,它是在用那吻尖吮吸花粉或花蜜,就像我们人类用吸管吮吸饮料或酸奶一样。并非蜜蜂的这只大蜂,也能起到授粉作用,使我的樱桃树结果吗?我自己像影视定格画面里的人物,凝神注视它,它却仿佛影视摇拍画面里舞动的角色,吮吸完这朵花,再移动、定位,去吮吸另一朵花,也并不按我们人类习惯的那种上下左右的次序来做这件事,它一会儿吸这根枝条上的,一会儿吸那根枝条上的,忽高忽低,忽左忽右,或邻近移位,或兜个圈移得颇远,但我摄神细察,发现它每次所光临的绝对是一朵新花,而且,它似乎是发愿要把这株樱桃树上每朵花都随喜一番!

手持花铲呆立在樱桃树前的我,为一只大蜂而深深感动。当时我就给它命名为长吻蜂。事后我查了《辞海》生物分册,不得要领,那上面似乎没有录入我所看到的这个品种,于是,我在记忆里,更以长吻蜂这符码来嵌定那个可爱的生命。于我来说,它的意义在生物学知识以外,它给予我的是关于生命的禅悟。

我是一个渺小的存在。温榆斋里不可能产生文豪经典。但当我在电脑上敲着这些文字时,我仿佛又置身在清明刚过的那个下午,春阳那么艳丽,樱桃花那么烂漫,那只长吻蜂那么认真地逐朵吮吸花心的粉蜜,它在利己,却又在利他——是的,它确实起到了授粉的作用,前几天我离开温榆斋小院回城时,发现樱桃树上已经至少膨出了二十几粒青豆般的幼果——生命单纯,然而美丽,活着真好,尤其是能与自己以外的一切美好的东西相亲相爱,融为一体!常有人问我为何写作,其实,最根本到一点是:我喜欢。若问那长吻蜂为什么非要来吮吸樱桃树的花粉花蜜?我想最根本的一条恐怕也是“我喜欢”三个字。生命能沉浸在自己喜欢、利己也利他的境界里,朴实洒脱,也就是幸运,也就是幸福。

我在电话里把长吻蜂的事讲给一位朋友,他夸我心细如丝,但提醒我其实在清明前后,非典阴影已经笼罩北京,人们现在心上都坠着一根绳,绳上拴着冠状病毒形成的沉重忧虑。我告诉他,惟其如此,我才更要从长吻蜂身上获取更多的启示。以宇宙之大、万物之繁衡量,长吻蜂之微不足道,自不待言,它的天敌,大的小的,有形的无形的,想必也多,但仅那天它来吮吸樱桃花粉蜜的一派从容淡定,已体现出生命的尊严与存活发展的勇气,至少于我,已成为临非典而不乱的精神滋养之一。莫道生命高贵却也脆弱,对生命的热爱要体现在与

威胁生命的任何因素——大到触目惊心的邪恶,小到肉眼根本看不见的冠状病毒——不懈的抗争中。我注意居室通风,每日适度消毒,减少外出,归来用流动水细细洗手……但我还有更独特的抗非典方式,那就是用心灵的长吻,不时从平凡而微小的事物中吮吸生命的自信与勇气。

埋果核

傍晚散步,不知不觉又走到老祁的小院边,他那农家小院里的杏树,把一大片树冠伸出墙头,春天我不好意思用“红杏出墙”揶揄他,现在嘲他句“无果也狂”倒也无妨,微笑着扣他那并未掩实的朱红门扇,他在院子里大声呼我名字,笑我礼多。我进院就看见他又在那边墙根底下埋果核,不等我评论,迎过来的祁嫂就说:“猜猜他又犯什么傻呢?埋的是那回你从海南带回来的人心果的果核!”我忍不住大笑。

老祁比我大两岁,退休以后迁到这村里常住,我因在村里辟了间书房,渐渐结识了些村里的老村民新住户,老祁是近来走动得比较勤的一位。头回被他邀进院里,坐在杏树阴下闲聊,他告诉我:“初见面人家总免不了问我两句话,一句是‘您原来是哪个单位的?’再一句是‘您在那儿干什么?’我答出第一句,人家多半是肃然起敬,有的还大惊小怪;可我答出第二句来,人家多半就露出个‘真没想到’的表情,多半也就不言语了。”原来他打从小伙子那阵就入了一个重要的科研机构,工作单位一直没变动过,具体工作么,是当锅炉工。他奇怪我跟他聊了半天,却没提出这两个问题,只是问他有什么爱好。他说他好下军棋,感叹现在连小青年都少有下这个棋的了。正好祁嫂端来沏好的香片,跟我笑道:“听他的呢!军棋那不是他的头号爱好,他的爱好呀,怪得谁也想不到猜不着:他爱埋果核!”

确实,老祁最爱埋果核。也许把这说成是癖好甚至怪癖更合适。据他自己说,大概是结婚不久的时候,有回他吃完一个桃子,也没深想,顺手就把那桃核埋在一个光有土的花盆里了,没想到过了些日子,他都忘了这事了,有天爱人忽然问他:“你往这花盆里栽的什么啊?”他过去一看,乐了,赶紧把那桃树苗移栽到窗根底下的花槽里。那桃树一天天长大,也开花,也抽叶,就是没正经结过果子,但看着那果核变出的新生命,心里头透着痛快,从此他就埋果核埋上了瘾。从平房搬到楼房,阳台上总准备着一溜填满土的花盆,家里无论吃什么水果,剩下的果核,他总要挑出肥大茁实的,晾干后,就往花盆里埋,出了苗的,有的留在花盆里长,有的移到宿舍大院旷地上。有棵枣树后来成了大院里的一宝,年年结出青白长圆的大甜枣,秋天孩子们打下装在大盆里,挨家挨户分,哪家也不嫌弃,都说那是“祁公枣”;但大多数他移栽的果树苗不仅结不出果子,也活不长久;他家阳台花盆里更长期有株埋下甜橘籽结出丑酸枳的小树,不用客人笑话,他自己也常对着它咧嘴。但无论如何,他就是改不了埋果核的“手痒”之癖,特别可笑之处,是他连那些明明知道是不可能在这北方以如此简单的方式栽种的果树,绝对出不了苗的,比如荔枝、橄榄乃至人心果的果核,他也还是要挑些往土里埋。

我正在心里琢磨,老祁这怪癖是不是一种心理疾患?祁嫂过来留我吃饭,笑说是请你当个陪客,你干的那行不是最喜欢听人讲故事么,今天的主客可是个“快嘴李翠莲”哩!老祁也强留,我就进屋去吃他们的家常便饭。原来比我先来的客是他们单位一位还在岗上的女会计,“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似乎是过分地讲究卫生,吃饭的时候也戴着白绸手套。那“李翠莲”是特意从城里来看望他们的,席间也未觉得是“快嘴”。后来我和她一起告辞,老祁两口子非要把她送往公共汽车站,我说我顺路就送了她,老祁他们也就没有坚持,只嘱咐

她下回跟爱人孩子一起来玩。我和“李翠莲”一路走,主动说起老祁埋果核的爱好,说你看他们那小院里的杏树,那杏核埋下才五年,居然长得这么高,只是光开花抽叶不正经结杏儿;还有那埋下的葡萄核长出的葡萄秧子,盘在他们屋外菜地篱笆上,好看是真好看,可那些葡萄藤上的果实几年都只有绿豆般大小;这老祁如果真喜好园艺,为什么不买些专业书籍看看,找果农问问,超越这单纯埋果核的幼稚状态呢?

“您说他幼稚?”“李翠莲”很不满意地望望我,然后忽然问,“您知道我为什么大热天也总戴着这手套吗?”我未及吱声,她已经褪掉了手套,啊,她缺失了右手的中指!跟着,她果然“快嘴”,告诉我她对老祁的理解:老祁埋果核,是因为他总觉得每个果核都是一条命啊,他这“惜命”的“癖好”,更体现在他几十年社会风雨里,对身边人们的态度。比如,20年前机关大搬家,她在参与抬办公桌的过程里失手,造成了这样的伤残,那时侯她还是花朵般年龄,这打击该有多大!谁还愿意娶她?正当她情绪低落到不想再活的程度时,有天老祁特意走到她跟前,跟她说:“这不算啥。心里啥也不缺,以后日子准甜!”老祁总是忍不住要凑拢“倒霉”的人跟前,撂下他琢磨好的话,有人听了他这锅炉工的话,没反应;有的听了当时感动,后来也就忘怀;但像她这样的,因为祁师傅埋下善意鼓励的“果核”而度过心理危机、人生困境、永铭心旌的,光单位里就很有一些。一位新近当选为工程院院士的,十几年前被诬陷,在食堂里吃饭都没人理,祁师傅就偏过去跟他坐一处,分香烟抽,跟他说:“黑煤烧红了才好看哩。”例子之多,怕要超过祁师傅埋过的果核……

送走了“李翠莲”,我没马上回书房,在渠边柳林里徘徊了许久。

别临时摆动舌尖

忽然接到30年前教过的一个学生电话,他说刚从牙科诊所回到家里,不知怎么的就想给我挂一个电话,问询了好大一圈,才得知我的电话号码,听到是我接听,他高兴得不行;我却有点懵懵然,不禁笑问他:“你怎么牙齿有了问题会想起我来?我可不是牙医啊!”他那边笑得更欢,说:“您还记得吗?有一回在课堂上,您出了一个问题后,跟我们说:谁也别临时摆动舌尖……”

我一时想不起来,他就提醒我,啊,我终于想起来了!

老实说,对于我在中学的教学生活,“文革”前的一段,比较愿意回忆,遇到教过的学生,也特别地有亲切感,“文革”中的一段,则有不堪回首的感觉,那时教过的学生遇到我多半热情洋溢,有的还真诚地跟我说:“原谅那时候我们不懂事。”我却往往还是宁愿把那些因为他们“不懂事”而造成的对我,以及对整个教师群体的从精神到身体的伤害,埋藏在记忆深处轻易不加检视。打电话来的那位,属于所谓的“小三届”,就是在因“文革”突然爆发而滞留在学校的“老三届”都被安排上山下乡去“改天换地”,以及刚进校门课椅还没坐热就被匆匆打发到“生产建设兵团”“屯垦戍边”的“六九届”离校以后,到“文革”结束之前,进入中学的那几批学生。教“小三届”,一方面在“知识无用”的社会氛围里难以施教,另一方面,毕竟校园里的狂暴局面暂告一段落,像我这样的青年教师,也就尽量本着良心,钻些空子,争取多给学生一些有用的知识。记得那时上自习课,可温习的知识并不多,我就会去口头出一些问题,游戏似的活跃课堂气氛,或者用蜡纸铁笔刻写、油墨滚子复印——现在的年轻人怕都不认识这样的工具了——印出的篇子上会有一些浅易然而令当时学生觉得无比亲切有趣的问题,这些口头或纸面的问答都是不计分数,而且我跟学生相约“勿与外人道”的。有一回,我就问他们:“谁能准确地说出来,自己嘴里有多少颗牙齿?”一时竟无一人举手,我就接着说:“对自己的身体都缺乏了解,这怎么行呢?谁也别临时摆动舌尖,去舔着算牙齿的数目!”同学们全笑了,最后,我允许他们同座之间互相张嘴点数,得出数目,然后又告诉他们门牙、犬牙、前磨牙、臼齿的区别,让他们自己分析每种牙齿的功能。30年后打电话来的学生,在电话里回忆出更多的例子,比如我发给他们的篇子上,印出阴历初一到三十的30个格子,让他们在每个格子里画出当夜月亮的形状;又让他们把从自己家到学校的一路上所看到的植物,在“乔木”、“灌木”、“草本”的三个格子里加以填写;还有一回是问他们知不知道自己的10个手指的指纹有几个“箕”、几个“斗”,竟都从未注意过,于是我跟他们讲到群体的共同性和个体的差异性,讲到破案时指纹的重要性,等等。那30年后事业有成的学生在电话里对我说:“感谢您,能在那么个时候,给我们这样的启蒙,这些年老同学碰到一起,聊起来,都觉得那些看起来非常浅显、零碎、细枝末节的小知识,实际上在我们的青春发育期,起着非同小可的作用,我以为,那就是最原本的人文情怀的熏陶!”他的评价似乎是太高了,但他的电话引出了我更多的回忆与思绪。也是教“小三届”的时候,有一回一个男生干部对几个女生不出操跑步、跨越障碍“学军”非常气愤,对我居然准予她们休息更怒不可遏,有个本也该请假的女生则因为“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去参加了激烈的军训操练,裤腿里流出了经血,那男生干部竟斥责她“军训还揣瓶红药水,真是假革命”!这事情发生后,有天在自习课上我就问他们:“为什么你们有的被叫作男生,有的被叫作女生?”这问题一出口,不啻爆响一声惊雷,后来我自找台阶下台,课后“工宣队”领导找我谈话,还算理解我的动机“并非耍流氓”,但严正指出我那样做的效果是“腐蚀青年”,这就是30年前的世道人心。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河西是开放的空间,到处是革新的足音。但是朴素、浅显、本原而且似乎属于细枝末节的启发性知识,仍然具有魅力,比如洪昭光教授的养生讲座,会把许多人从对宏大的前提、深奥的理论、神秘的功法、玄妙的偏方的盲目迷信中一下子解脱出来,原来要想健康长寿,首先要像少年人先知道自己有多少颗牙齿一样,把自己是怎么回事弄清楚。当然,当前的社会,尤其需要不仅弄懂自己,而且还要弄懂他人,弄懂群体,弄懂时代,而所有的弄懂都必须从最朴素、浅易的起点上自觉地及早入手,“别临时摆动舌尖”。那天一位沾亲的白领丽人来对我喟叹:“原来我算起来自己朋友不下几十个,现在身陷困境,才发现真正的朋友只有一个,而且,她以前被我排在朋友名单的很后面……”我听了回味了许久。是的,比如“谁是我真正靠得住的朋友”这样的问题,也得从最朴素、浅显的基点上,去加以求解。

香槟玫瑰

沙尘天气,心理上的不快超过生理上的不适,给朱大哥打去电话,以一句“找到香槟玫瑰了么”开头,闲聊中舒坦了许多。

朱大哥在阳台上盆养了许多品种的玫瑰。头一回应邀去他家观赏那些玫瑰,我惊叹:“世上最美丽的玫瑰,莫过于此了!”这话本很夸张,朱大哥脸上却并无谦容,只是说:“还差一种香槟玫瑰。”啊,我想起来,多年前报上曾有关于林青霞终于披上非戏装的婚纱的报

道,娶她的美籍华裔富商邢李源从全世界花卉市场预订的香槟玫瑰,在婚礼那天纷纷空运到他们豪宅,堆满了整整一个游泳池!我说起这事,朱大哥淡然一笑:“堆砌无美。我只想得到一株香槟玫瑰。一株足矣。”据朱大哥形容,香槟玫瑰的色彩极其独特,就是香槟酒那样的颜色,而且,其气味也类似香槟酒那般淡雅缥缈。有回我提了两瓶国产“小香槟”去他那里赏花,他笑告我这种酒应该叫作“仿香槟”,真正的香槟酒只产在法国东部一小部分地区,香槟本是地名,离开那块地方酿出的酒怎能充数?2000年我第三次去法国,去了属于香槟地区的兰斯,参观了该处一座历史悠久的酒厂,回来给朱大哥带去一小瓶地道的香槟酒,他非常高兴,马上就让我起出塞子,带气沫的酒液喷出来时,他快活得搓指打榧子,连说:“真像香槟玫瑰开放的一瞬!”我跟他道歉:“本想为您求一段香槟玫瑰的枝条,拿回来供您扦插,可是您也知道,未经检疫的外国植物是不能随便携入国境的……”他引我到那玫瑰花盛开的阳台上共品香槟酒,从漏斗形雕花高脚玻璃杯中啜着酒液,脸上的微笑正如我所想象的香槟玫瑰那般优雅,他对我说:“在国内也有可能找到,过去一些西方传教士带进来过,并且早已本土化了,只是比较稀罕难找罢了。”

这天跟朱大哥电话闲聊,我说:“您一直保持寻觅香槟玫瑰的情怀,这是不又是一个这样的例子:追求的过程比追求的结果更甜美?”他笑答:“这个感悟不算新鲜了。记得你写过一篇《只因缺个杈》,说有位老兄收藏了一把明代太师椅,就缺个杈儿,他寻来寻去,寻到配上了,反倒生活失去动力了……我要是寻到了香槟玫瑰,扦插活了,我的生活会更有动力、更精彩哩!”

我想到朱大哥中年丧妻退休多年,子女漂洋过海奋斗无暇只在节日致电问候,他独守空巢与玫瑰相守,却能保持如此健康的心理状态,必是心中有更深的感悟,便向他求教:“现在窗外昏黄一片,历年来的不顺心事竟接二连三涌上心头,怎么才能消除这些堵心的杂碎啊?”他先问:“你现在看得见太阳吗?”我说看得见,被沙尘遮蔽得失却了应有面目,他就说:“你一定是不由得要去联想到许多的糟心事,甚至去进入沉重的思考,要不得!你现在再仔细观察一下,用最纯朴的眼光看,把你的直觉说出来。我这里看出去的直觉,是太阳活是一只橘子,剥了皮,里头的橘瓣不知道是酸是甜?”这话把我逗笑了,我再朝窗外望,跟他说:“依我看来嘛,倒更像一只柠檬,也不知切成薄片沏杯柠檬茶,味道醇不醇?”两人就在电话里笑成一片。

朱大哥和我都不是只顾个人找乐的人。今年春天,他自愿去参加了报社组织的植树活动,我写了一篇畅谈环境保护的文章,但是我们在交谈中达成了共识,就是千万不要以忧国忧民自诩,动辄在心里凝上一个沉重的疙瘩,比如面对这沙尘天气,一味地怨天尤人、闷然悻然,那就把正气也化为戾气了。人生多艰,世道多变,个体生命置身其中,调理好自己的心理、心情、心绪、心态非常重要,而手段之一,就是责任性大思考之余,常给自己一些放松性的小思考甚至暂不思考。鲁迅先生曾说过这样的意思:如果连一家人切西瓜分食的时候也

必得有“列强瓜分我国,凡我同胞奋起抗战”的大思考,那么西瓜是永远无法吃的了。朱大哥的向往香槟玫瑰,与他的社会责任感无关,但作为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人,他的这一私人小情趣,却能使他成为一个更易于与他人、群体、社会乃至人类亲合的活泼生命。香槟玫瑰,你在哪里?找到也好,找不到也好,那美酒般的芬芳,已然氤氲在朱大哥胸臆。愿我,还有更多的人,也能在对各自那“香槟玫瑰”的追求中,用朴素、本原的小乐趣,化解掉心中淤积的夸张性焦虑,以健康的心理,面对这还存在着诸多不足的世界与人生。

淡黄的银杏

拨完他家的电话号码,我禁不住心跳加剧。

是他爱人接的电话,我马上说出自己的名字,并且急切地问:“怎么样?好多了吧?”

他爱人说:“他要自己跟你说话呢!”于是我听见他爱人放下电话,扶他走到电话机旁的声息。他们家为什么不把电话挪到他枕边呢?啊,那会太惊扰他……可他也不必非挪过来

接我的电话啊!

我跟他是总角之交,并且从初中到高中,都在一个班里滚,我们一起经历了难忘的少年时期,并一起迈进了青春的门槛……以后的30多年里,我们难得地一直保持着联系,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人生中这样的一种关系是至为宝贵的。

他在中学时便是一名出色的体操运动员,并且从初一起就能从10米跳台上往下翻着跟斗跳水……上大学时他曾在市级运动会上拿过冠军;而整个青年时代我都是个体育上的低能儿;然而,现在他却被查出了骨癌,我呢,却是异常地健康……

这些年来,只要不是发生在自己或亲人身上,人们已经未必闻癌色变,并且,中年知识分子的早夭,也已成了一个并不新鲜的话题;关于癌症患者的或凄楚或悲壮的故事,关于某某中年知识分子英年早逝的报道,如无新的特色,人们也多半失去了阅读的兴致。就是我自己所住的这栋高楼里,近年因癌症而逝的或熟或半生不熟或生的人士,便有好几个,我对诸位的逝去只有淡淡的叹息,其实几近于麻木;然而,他不一样,我们一起度过了那么长的青春时光,在我们的生命记忆中,有着那么多相同的细节……他的确诊为骨癌,成了我最难承认的事实之一……

不是他的爱人或其他亲属,而是他本人,半个月前,在电话中把这一消息冷静地报告给了我。他知道我一定恨不得马上去看望他,并且估计我也一定会给他提些人们常给病人提去的东西,诸如水果、罐头、补品什么的,或者还配上一束鲜花……他便告诉我,一般的同事、朋友、老同学,他都不会主动通知,人家知道了,来不来看望他,看望时愿意往医院送些什么礼物,他都悉听尊便;但对于我,他的态度是十分明确的:当然应当去看他,但不要去医院,他现在每周一至周五都在医院里,主要是进行放射性治疗,但周六、周日他回家休息,他要我等到双休日,去相对来说离我住处要比去医院远上一倍的他家去见见;并且他嘱咐我一定要给他带些可以看着解闷的东西。到了周六,我当然马上去了他家。我给他提了一大兜子我认为可以让他开心、解闷的书报杂志,包括我新出不久的小说集。我和爱人一起去的。爱人本来坚持要提一大堆补品去,后来我使她明白,我和他不是一般的交情,所以一定要“免俗”。我们给了他爱人600元钱,让她根据实际需要,而不是依照一般的“看望病人的常例”,来给他买些能辅助治疗、调养身体的食品。他们极爽快地收下了,没出现任何谢辞的客套场面。那天他居然兴致勃勃地倚在床上跟我聊了一个多小时,他爱人说他的精神气色是入院后头一回那么样地好!

他自己告诉我,查实了那长在骨盆上的骨癌后,他都下决心动手术“卸下四分之一的身体”了!可是医生进一步查实,他骨上的瘤子还并非原发的,而是从他肝部窜移过来的!这样,就并不能动手术,并且还要治肝!他笑着说:“奇怪!我从来没做过什么坏事呀!”我当着他的面也只是跟他笑着插科打诨,心里却非常地酸楚;他岂止是没做过坏事!他在平凡的岗位上,几十年如一日,做了那么多细微繁琐的好事,那在他们单位是有口皆碑的啊!

他说不要我总去看他,但希望我至少每周要往他家打一回电话。中学同学们有时打电话到我这里,议起他的情况,总是些强作乐观其实更令我惊恐的话语。所以这个周六我打通电话后,心里非常紧张。特别是我知道,对别人他和他的家人或许总要强作祥语,但对我却肯定还是直言不讳……

我听到电话里传来他的声音:“哎,你好……我问你呀,银杏树结出的果实,是什么样子呀?”

我便说:“是有人给你介绍了偏方吗?银杏就是白果呀!外头一层薄薄的壳儿,银白色,所以叫银杏啊……银杏有小毒,所以不能多吃!不过,对于特殊的病人,它也许能起到‘以毒攻毒’的作用吧?……谁给你介绍的偏方?其实你真的无妨试试呢?”

他在那边问我:“你在哪儿看到的银杏?银杏的果实结出来,那果肉是白色的吗?”

我有点糊涂了:“我当然看到过啦!我在小说里不是写到了吗?在《笑星和我》那篇小说里,我不是写到了五塔寺的银杏树吗?那儿有两棵好粗好壮的银杏树,恰好一雄一雌,所以每到秋天,就挂满了银杏,熟透了,还自动往地下掉……怎么,这对你的偏方很重要吗?”

他在那边认真地说:“我记得银杏的果实,跟核桃一样,它外头是有一层果肉包着的,熟透了,应该是淡黄色的,而不是直接显示出银白色……剥去那外果肉以后,才是银白色的果核,剥下果核,里头的果仁儿,是软和的、淡绿色的……对不对?”

我便问:“你那偏方,是不是非要用外头的那层果肉呢?”

他说:“我没说偏方,我说的是你小说里的描写,你行文时说:银杏树上,金黄的叶片中,缀满肥硕的白果……恍若银珠;这是不准确的啊!银杏的果实,熟后应该是淡黄色的呀!你应当准确地描写它才对啊……”

原来他是在给我小说中关于银杏的描写郑重地提出批评意见!

我终于弄明白了以后,一种莫可形容的感动,如热浪般滚过全身……

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青春岁月,倏地浓缩重叠放射迸星般地涌动在我的魂魄中……一个身患绝症的朋友,他此刻孳孳汲汲所关切着的,竟是我的小说如何能把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天衣无缝!我一时无语相对,只在心里默祷:具有如此真率与善美心灵的人,是应当享有其天年的!而那淡黄的银杏果,将永远烙嵌在我的心灵中,昭示着我:生命固有终结,而对他人的无私关爱,却通向着永恒!

亲近牛筋草

严格意义的田野已经越来越少,离开城市,沿着公路前进,我们所看到的是无边的农田,或者是人工营造的果园、鱼塘,称为田原或田园很恰当,称为田野就比较勉强——因为几乎没有了野气。

原来在城市里的隙地上,很容易看到野草野花,我上小学的时候,放了学,和同学在胡同院落的墙根下常常停下来玩耍,游戏之一就是从墙根隙地的野草丛里拔起牛筋草,互相拉

钩比赛。牛筋草的主干非常坚韧,其顶端张开着三叉或四叉绿须,那须子其实就是它的花穗,只是那些细小的花体很不显眼。你拿一根牛筋草,我拿一根牛筋草,互相构成十字,然后折弯钩住,双手拽住两头拼命拉扯,谁把对方的牛筋草扯断,谁就赢了。有关的童年回忆,常使我保持着一份对质朴生活的温馨回忆。

世界在迅疾地一体化,其特点也就是以铺天盖地的工业制品包围了我们的生活,凡带点野气的东西都被有意无意地消灭掉,野生动物正面临着数量锐减以至于绝种的局面,野草野花也总是被毫不留情地予以刈除。我们的生活确实富裕了,但我们装修完的住宅里往往久久地发散着化工涂料与粘合剂的刺鼻气息,我们楼下的公共绿地里有树有花有草却都是只能观看不能亲近的,马路把汽车尾气不停地送入我们鼻腔,空调使我们屋子里凉快却同时增高了屋外的热量。在都市的滚滚人流里我们感到孤独,却又不断地被散发小广告的陌生人贴近,我们的生活习惯与审美态势被商家的华丽广告和促销技巧勾引得朝复杂化发展,刻意追求包装,喜欢争奇斗艳,不断地购买商品,不停地制造垃圾,而外在的虚荣又引发出内心的嫌贫妒富,仿佛走在一道闪着金光却又极其狭窄的独木桥上,心理总是不能平衡,往往是,温饱无虞,杂七杂八的零碎堆满居室,却还是很难快活。

那天我去拜访瑞姐,她是个离休的老编辑,住在一座塔楼的底层,她的居室雅洁清爽,只有必要的,没有多余的东西。我一眼看见她那茶几上的陶瓶里插着些狗尾草和牛筋草,不禁欢叫起来:“呀!您哪儿采来的?好稀奇啊!”她笑说是在公园的角落,绿化工还表扬她帮助他们拔除野草。她对他们说,其实,在公园的某些地段,保留一些这样的野草和多头菊、蒲公英那样的野花,还是必要的,不仅有利于保土固坡,也有另一番诗情画意。和她聊了一阵,我赞叹说:“现在一些发达国家的人士,面对物欲横流、普遍焦虑的社会现状,提出了‘过简单生活’的主张,您这样过日子,可以说是属于简单生活吧?”瑞姐笑着对我说:“也看了几本美国人、日本人写的提倡简单、清贫生活的书,很有趣;但我觉得他们还都说得不透,我以为,简单之美,首先是内心的单纯,我现在最高兴的,是自己恢复了一颗童心。”

我与瑞姐讨论:“儿童的心性虽然纯洁,却不成熟,以那样的心思,怎么能应付如今五光十色甚至光怪陆离的复杂社会呢?”瑞姐说:“经历过一番人生磨练,成熟后,再复归于童心,这就仿佛玻璃经熔铸后化为了水晶,透明单纯而又坚实刚强。比如对财富的看法,儿童只要衣食不缺,有父母爱,有学上,那么,在野草丛里发现了一片牛筋草,他就会觉得自己的世界非常富足辉煌;现在有的成年人已经拥有了必需的财产,甚至也成家有子,却总还是觉得有的人比自己住的房子大而好、赚的钱多而易,欲壑难填,焦虑不堪;倘若能在职业

基本稳定、家庭基本和满的前提下,回归亲近牛筋草那样的童心,就会眼前透亮,胸臆舒畅,会觉得别人再富有那是他的事,和自己实在无关,完全没有攀比的必要,而在结婚纪念日里,接过配偶递上的可能是很简单的礼物,或者当孩子爬在自己膝盖上撒娇时,一家人到小餐馆里点上几个实惠而可口的菜肴时,就仿佛拉扯牛筋草获胜了一样,快乐无涯!所以我说,要过简单生活,先要净化心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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