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节:人眼可畏第82节:旅途小憩第83节:山溪秋叶第84节:喜欢一种桌子第85节:贵的停顿第86节:醋栗的滋味第87节:遭遇个性第88节:落下脚跟第89节:文学艺术家第90节:远看皆风景第91节:纯属糟粕第92节:给平凡以价值第93节:高级打工仔第94节:中国内地的经济第95节:“知本家”的劲风第96节:你有淡淡的哀愁吗第97节:淡淡的哀愁第98节:螺旋形上升到新水平第99节:献给新冬第一片雪花絮语第100节:写作是受了谁的影响第101节:业余爱好是画画第102节:宽容.4
保护四合院文化,其中也应包含保护四合院树文化的内容。在电视剧《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里,我们可以看到如今北京的四合院沦为了拥挤不堪的杂居院的情景,其中有个细节是张大民不得不把一棵大树包在了自己加盖的小房子里,那些镜头的语意是十分丰富的。如果我们再不努力保护北京胡同四合院的树木,那么,再登到景山顶上眺望全城时,将不复有“半城树”的景观,纵使能望见许多新拔起的“楼林”,恐怕心里也不会舒服。
现在,在自己居住的地方栽一棵自己的树,对于北京人——也不仅是北京人,各个发展中的经济区里,人们的处境大体相同——基本上是可向往而难以落实的一桩事了。就城市居民而言,通过纳税,而由有关部门用税款来营造公众共享的绿地,栽种属于大家的树木花草,是社会发展的新模式。但我以为,让一个人至少和一棵树建立更私密的关系,这一北京胡同四合院——也不光是北京胡同四合院——在我们民族世代生息的所有地方,其实都有着手植私树传给后人的文化传统。树比人寿长,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栽一棵自己的树,寄托志向情思,留给下一代甚至很多代,让他们在树阴下产生严肃的思绪、悠然的诗意,这个传统不能丢弃。报载,有的城市在郊外设置了不同的林场,有的用于新婚夫妇植树纪念,或生下孩子或孩子开始上学时植树纪念;有的用于殡葬,把骨灰埋在树下,死者从树中涅槃,思念者望树生情,这都是很好的变通方式。
参加公益性的植树造林活动,自然应该积极。倘若有一块自己可以支配的园地,就该兴致勃勃地栽棵自己喜欢的树。近年我在远郊有了一间书房,窗外有块隙地可以种树,妻子帮我栽了一棵合欢树,这既是与我童年时光的对接,也意味着我们31年的恩爱应该延续。这树又名马缨花,我的写作,仍是骑马难下的状态,那就再摇马缨,继续向前。北京市民却又把它称为绒线花,我更喜欢那昵称里的平民气息,鼓励自己将文字更竭诚地奉献给平凡的族群。但妻子查了书,又找出了此树花期的特殊气息可以制怒消忿的依据,她批评我近来脾气暴躁,希望我能在这树旁调理好心态情绪,雅意感人,怎能不从?栽一棵自己的树,实际也就是净化一颗自己的心啊!
装满自己的碗
一位记者来问我对“中国作家走向世界”(或“中国文学走向世界”,两种提法只有微弱差别,这里不细论)有何看法,我说该说的话早在几年前就说过了,懒得再说了。他讶怪我“何以对如此重要的问题漠不关心”,我跟他说,这问题对我个人来说,实在很不重要,而且完全可以漠不关心。
不少中国人把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看成天大的事,似乎那才是中国文学、中国作家走向了
世界的标志。如果有中国作家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我会为他高兴。但那很可能仅是他个人的一项名利双收的喜事,中国文学该怎么样,恐怕还怎么样,其他中国作家该怎么样,恐怕就更还是那么样;尤其是我们别忘了,现在有很不少的中国作家侨居在国外,有的已获得过仅次于诺贝尔文学奖的某些在西方很有权威性的文学奖项,有的已得到过多次提名,有的其作品被译为西方语种的数量和获得的好评都远超过留在本土的作家们,更有直接用西方语言写作由西方大出版社印行的,根本毋庸再“走向”;这些在“近水楼台”的中国血统作家,其中某一位很可能在最近的将来“先得月”,而他那获奖作品,根本就还没在内地出版过,你说那跟我们本土作家的写作,以及本土读者的阅读,乃至本土批评家的工作,究竟能有多大的关系?
我1992年应负责评定诺贝尔文学奖的机构——瑞典文学院——邀请访问过,并且有幸聆听过该年度该奖项得主沃尔科特的获奖演说,我那次访问的最大收获,就是知道了瑞典文学院的院士们对有作家为得他们那个奖而写作持笑掉大牙的态度。
作家为什么写作?会有各种各样的出发点和目的。如果有的为走向斯德哥尔摩的颁奖台而写作,我是不笑他的,甚或感到颇为悲壮。那也应该算是一种写作。
就我个人而言,我信奉中国的古训:“守着多大的碗,吃多大的饭。”我的碗不仅不大,质量也非上乘。我深深知道自己的局限性。我是一个定居北京、用方块字写作、并且基本上只依靠一个相对稳定的读者群支持着、近年来更越来越边缘化的、正从中年走向老年的、自得其乐的那么一个作家。我挺看重我自己,可是我并不企望别人也像我自己一样看重自己。我喜欢文学,喜欢写作,也不拘泥于文学写作,有了写作冲动,就写起来,或长或短,或可属文学作品,或属非文学文字,写了,很少藏之抽屉,多半觅可容纳的园地发表,发表了,很好,此处发不出,再试彼处,总发不出,也就算了;我受“文以载道”一类的观念影响较深,注重文字的思想内涵,但近年来我越来越自觉,也自如地,只遵命于我自己生命体验与良知,而非另外的指令。中国文学要走向世界?很好,但这恐怕不是我的一项义务;就我自己写出的文字而言,有一部分本土读者能乐于阅读,我觉得自己的写作使命已经完成了。中国作家要走向世界?如果从狭意上理解,那我也算是多次地出境访问,已然“达标”了,但要我成为所谓“世界型作家”,比如一旦出现在纽约或巴黎的书店里,便会有金发碧眼的崇拜者涌上来签名,那么,饶了我吧,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如果那真是中国作家整体应为民族荣誉争取到的一种境界,请把那重任,“历史地落在”别的有那志向的作家身上吧。
也是那位记者,逼出了我上面一番话后,尖刻地说:“你是因为自己失去了‘走向’的可能性,所以才取这种姿态。其实你这人野心勃勃,你说你边缘化了,又是什么读者群不大了,可是就拿最近来说,又发表着新的长篇小说,又继续在搞《红楼梦》探佚,写出了《妙玉之死》;还涉足建筑评论;更别说时不时地甩出非文学的随笔,散见于各地报刊……难道这能叫‘守着多大碗,吃多大饭’吗?”
我笑辩道,这恰恰说明,我是“守碗派”。北京卖美式比萨饼的“必胜客”连锁店,有一个规矩,就是你花一份钱,可以用他们提供的一样大小的碗,一次性地到“沙拉吧”去自取沙拉。为了在一只规定的碗里,尽可能地多装些沙拉,有的顾客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比如他们先用青豌豆填入碗底,再把黄瓜片斜贴在碗边,使其上半截露出碗沿,这就无形中扩大了碗的容积,然后再往里面装其他东西,“结实”的放底下,“蓬松”的放最上面,装一层,浇一层沙拉酱,最后装出的一碗,比不会那么装的顾客所取用的,一倍不止。这很不雅么?我问过一位驻京公司的美国人,她的回答是:“只要确实吃得完,没什么不好。”也就是说,只要遵守了“游戏规则”,一份钱只取一次,又真有好胃口,不剩下,不浪费,则究竟你怎么取用,吃多吃少,完全是你个人的事,别人毋庸置喙。我曾对北京“必胜客”里,用巧思妙法将自己的沙拉碗装得冒尖的食客,很是鄙夷,也曾对那里的经理建议,为什么不可以改为允许多次取用?只保留不带出店外一条限制就够了嘛,一个食客在店内能吃掉你多少沙拉呢?经理回答我说,不怕食客多吃,怕的是多拿多剩,他们试过,结论是,现在这样“守着一只碗吃”的规矩下,虽也有浪费,但剩弃的毕竟不多。由此想到我自己的写作,其实,也无非是在守着一只碗的情况下,因为胃口确实还不错,把它装得比较满罢了。我想,过些时候,我自己的胃口衰退了,尤其是,阅读我的文字的读者们对我的胃口衰退了,那我往碗里装的,该有所减少吧。倏地回忆起幼年时,家乡一位远亲,那时他很精实,每餐吃饭,都要盛成一碗“帽儿头”,上面浇以辣豆花,吃得好香。后来再见到他,已是哮喘的老人,每餐吃饭,盛的饭都不过碗边了——但无论他盛了多少饭,总是吃得粒米不剩。人生也好,食欲也好,写作也好,发表也好,守着一只碗,不逾矩,不浪费,不欺人,不愚己,顺其自然,平平实实地,也许便算有福吧!
半拉西瓜
搬把小竹椅,坐在书房外,迎着温煦的秋阳,正惬意,村友小甘过来招呼我,关切地建议:“您也活动活动!”我告诉他自己正在活动中,他不解,我就请他坐在一旁小马扎上,给他解释起来:活动分两种,一种是肢体的活动,一种是精神的活动,两者都不可偏废。如今还没退休的人,可以说是每天都在劳动,劳动是最有价值的活动,我们一般都将劳动分为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但在这个意义上的劳动,基本上都是些技能的操练,脑力劳动者在专业性工作里,往往也只是知识和技术层面的发挥。换句话说,就是从深刻的意义上分,劳动
或者说活动分两种,一种是谋生的,一种是养灵的,我现在退休了,待遇不错,不必再为谋生而劳动,但却每天都不能休止养灵的活动。
小甘笑,说您这篇话儿跟绕口令似的!别的我也没听明白,不过我觉着您这么着勤用脑子,预防老年痴呆症的效果肯定好!
我也笑,确实我把一个原本朴素的真理表达得太花哨了。我跟小甘聊起那天在电视上看到的一个纪实节目。讲的是北京安贞医院的大夫们,把一位从临床医学标准上可以界定为死亡的患者,经过三个小时的持续努力,奇迹般地抢救了回来。那位45岁的北京市民突发心肌梗死,在救治过程里又添上肺部的问题,心、肺两衰,以至在心电监测器上出现一条直线,给他注射了溶解血管栓塞的药物以后,几位男女大夫就接力般地轮流给他进行物理性按压,试图让他的心脏恢复自泵能力,半小时、四十分钟、一小时、两小时……全然看不到希望,而且,在那种情况下,即使有所恢复,也很可能造成植物人的结果。事后采访大夫的记者问他们:为什么在已经大大超过法定死亡标准的情况下,你们还要那么固执地尝试将患者从死神手中抢回来?几位大夫回答的措辞不同,但意思是一样的,就是他们想到患者还那么年轻,是家庭的顶梁柱,从珍惜一个生命的角度,以及关爱一个家庭的角度,只要还有哪怕是游丝般的希望,他们就绝对不能放弃。显然,有一种崇高的、超越医学业绩与其他世俗功利的力量,在支撑和鼓励这些大夫,最后,奇迹果然来临,那位死亡三个小时的男子心脏恢复了搏动,经搭桥手术后,第二天睁开了眼睛,恢复了知觉。
我跟小甘说,这些大夫真太可爱了,从荧屏上的画面可以看到,他们这样的外科大夫,干的是体力、脑力全方位的重劳动,他们既掌握、使用高科技,也全力使用古老的按压法,他们之所以能创造奇迹,患者本身肌体的顽强生命力固然是基础,而他们在工作以外的时间里,肯定会有的精神活动或者说养灵习惯,应该说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
小甘说是呀,他们平时闲了没事,一定也会像您这样,看着以为什么也没干,实际是在进行精神操练呢!我说所谓精神操练,其实就是作为动词的那个思想。珍惜生命、关爱他人,这是我们都值得反复思来想去,并不断加以稳固、提升的命题。
那位在生死间徘徊逾三小时的男子的亲属,特别是他妻子,在整个抢救期间也表现出超俗的精神境界,配合大夫的每一项医疗措施,不把自己的痛苦甚至绝望朝大夫和医院方面发
泄,也不把自己的企盼甚至幻想施加于大夫让他们感到压力沉重。当她得知采纳注射溶栓剂后有可能造成植物人后果时,她冷静地在使用单上签了字,表示如果丈夫成了植物人,她不怨天,不尤人,愿侍候他一辈子。这说明她是一个不仅有感情也有思想的女性。
从死亡中逃逸出来的那位男子,当他恢复意识以后,第一句话是对妻子说:“买个西瓜,半拉也行。”人们问他心脏停搏后的那三个小时里,有没有什么记忆?他说一片空白。但他恢复的意识,却精确地衔接到发病之前,作为支撑一个不富裕家庭的男子汉,他思想里时刻不忘节俭,即使在非常情况下想吃西瓜,他也还是提出不必奢侈,“半拉也行”。可见这位男子平时除了谋生性劳作,也还有很自觉的养灵操练,这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修养。
我和小甘坐在大柳树旁,一时无话。金风送爽,为我们默默的精神操练轻吟着鼓励的诗句。
框住幸福
接到惠姨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得闲,她要给我送些镜框来。惠姨虽是远亲,可是父母在世时,常来我家,待我很好,记得我的头一本《安徒生童话集》,就是在我12岁生日,她送来的生日礼物。后来我们来往越来越少,最后一次见面,是五年前她老伴去世,接到通知后,我和妻子捧了一篮白菊花去她家,很安慰了她一阵。前年她退休了,倒也过得安闲自在。近年来我们只是在春节时互通电话拜年,没想到这跨世纪后的春节期间,她忽然说要来我家。
惠姨来,当然欢迎。但她不说来拜年,说是送镜框,这却颇费我们猜疑。妻子说,她是长辈,论拜年应该我们去她那儿,她来,自然不说是给咱们拜年,但她来还要带镜框当礼物,这就未免太客气了,干脆,还是再去个电话,咱们提些营养品,去她家吧。我就给惠姨打电话,按妻子的口径说了。惠姨说那不好,因为那天她不止来我们家,还有附近几处亲友,她都要送去镜框,我只好依她。放下电话,我恍然大悟,一定是惠姨退休后手头不甚宽裕,借着身体尚好,揽了哪个公司的活儿——推销镜框。这倒也不足为怪,无可厚非。
约好的那天,惠姨来了。虽有思想准备,还是让我们大吃了好几惊。首先是,她不像是她,倒像她那在武汉安家的闺女,眼角虽有明显的鱼尾纹,脸颊却泛着天然的红润;脱下天蓝色羽绒服,现出一身贴体的玫瑰红保暖运动服,她那腰身不仅不显肥胖,竟比五年前时苗条了许多;乌黑的头发她说是才染过,但依然丰茂,样式也不古板;问她坐什么车来的,竟回答是骑自行车来的,说是既健身,也好驮装镜框的大提包……我不禁笑道:“呀,真不知道来的是阿姨还是表姐了!”
落坐沙发上,呷了几口妻子送上的香茶,惠姨就兴致勃勃地打开提包,掏出若干镜框,让我们挑选,她说:“你们喜欢哪个留哪个!”那些镜框大的可装12寸相片,小的可装四寸相片;所有木制镜框都保持原木颜色,那正是我和妻子都喜欢的雅致格调。她不住地笑问:“怎么样?好吗?喜欢吗?”我和妻子交换了个眼色,连连赞好,有意多挑了一些。看我们真的喜欢,几乎每种尺寸、样式的都至少挑了一个,她爽朗地仰脖笑了:“好!好!我没白来!”妻子搬出更多的零食招待她,我把为她准备好的营养品提到她跟前,对她说:“惠姨,这只是一点小小的心意……至于这些镜框,您也别优惠,该多少是多少……”惠姨的笑容忽然定了格,几秒钟后,她先是敛了笑容,轮流看我和妻子的眼睛,然后,她忽然大笑起来,把拳头砸在了我肩膀上,高喊:“你们呀!想到哪儿去啦……”
误会很快消除。原来这些镜框全是惠姨自己制作的,起初,她只是为了怀念老伴,老伴生前喜欢业余作细木工活,留下了一匣子工具,还有许多的木料;后来,她觉得制作镜框既健脑也强体;再后来,她从中获得了极大乐趣,沉浸在美的境界里;近来,她心里头更翻腾着一种激情,就是要把自己的幸福感和快乐情绪,尽快地与亲朋们分享……
坐在我们眼前的惠姨,原来是一个幸福而快乐的生命。我原来总觉得,在眼下这样的一
个时空里,持久的幸福感与快乐情绪是可望而不可得的。温饱无虞,却总觉得自己所得还不够多,向往成功形成焦虑,有所成功却又这山望着那山高,焦虑度反倒更深了;凡付出劳动的总想谋求最高的报酬,凡不能上市的事物就都不愿投入;自己的幸福快乐总怕享受不了多久,不但没有与人分享的冲动,而且对别人获得的幸福快乐按捺不住妒火中烧……
惠姨告别我们,又给别的亲友送镜框去了。妻子立即挑选照片往那些镜框里镶嵌,不住地举起选出的照片问我好不好。我却还坐在沙发上咀嚼品味惠姨来访所馈赠我的心灵营养品。幸福的向往不该是无边的。一位大富豪前些时为什么跳楼自杀?其实即使他的财产大缩水乃至破产,如能甘心回归到一般人的温饱生活,仍可心灵欢畅,但他的欲望只能往无边沿的深邃处膨胀,而完全不能由朴素的健康心智将其框定在适当的弹性范畴里。是的,我们要学会框住幸福,它应该由健康、自足、乐观、与人为善框住。
迈过“本命年”的“坎儿”
“本命年”是个“坎儿”吗?人的生命发育,一是生理上的,一是心理上的。以12年为一个生命的大年轮,从心理发育的角度上看,确实往往会成为一个大“坎儿”,构成了一个危险期。
把阴历、阳历结合着算,首先是十二三岁的那个“本命年”。其心理危险,要么表现为早熟,失去应有的童真,导致行为上的越轨;要么心性从此滞留不进,总害怕进入“大人的
社会”。学校老师和家里父母,应引领孩子穿越这个“心理窄门”。
然后就是二十四五岁的心理危险期。这个“本命年”里的心理危机会趋于两个极端,一是成为“愤青”,对社会,特别是对长辈,尤其是对固有的传统、规范,打心窝里喷溢出反叛的激情,特别容易受极端理论蛊惑,追求颠覆性、破坏性的快感;一是成为“懦青”,自卑,懦弱,形不成任何主见,特别地害怕长辈、领导、权威、强人,总是自觉形秽而又找不到提升自己的途径。在这个危险期里,学校老师和家长所能起到的心理辅导作用一般都比较有限,因为当中横亘着一条无可避免的“代沟”。这个心理危险期的平安度过,主要还是靠优秀、健康文化的引领。优秀文化里包括经典,比如贝多芬的交响乐和鲁迅的著作,健康文化包括通俗的只流行一时的,比如某些校园民谣和某些电视连续剧,凡能在文化接触上自觉不自觉被这些作品滋润的,都可穿越心理骇浪,顺利地驶向“而立”之年。
三十六七岁与四十八九岁这两个“本命年”里的心理危机,一般存在两种危险,一是自我肯定过头,觉得功成名就,前途似锦,欲望膨胀到如就要崩裂的气球而不自知,因而导致行为上的冒进、冒险,甚至会因藐视道德、法律而犯错误乃至触犯法律;一是自我否定过头,觉得老大不小而仍成不了气候,前景暗淡,对自己万念俱灰,对别人尤其是同辈人的成功妒火中烧,因而导致行为上的怯懦、游移、错乱,甚至会酿成厌世轻生或“与汝偕亡”的惨剧。
时下针对以权谋私的社会现象,有所谓“59岁现象”一说。确实有不算太少的公务员在面临退休的前夕“加大贪污力度”,或竟从大体清廉滑落到贪污受贿的深渊。这里不去探究其外在的社会因素,单就59、60这个“本命年”的心理失衡而言,恐怕是当事人没能揽好“人生定位”的缰绳。人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置身市场社会,面对富人群体,活到第五个“本命年”的人,容易把自己放到商品的秤盘上,去用酒气财色为砝码,衡一衡自己的“分量”,结果往往是觉得自己“亏大发了”,也就“顾不得许多”,捞取“最后一筐鱼”了!当然,在60岁这个“本命年”的“坎儿”上,也会有一些人心理上会冒出另一种病态,就是再难以适应新事物,沉溺于怀旧,要么愤世嫉俗,要么心灰意懒,这心理危机又转化为生理上的疑神疑鬼,总觉得自己“不行了”,仿佛人生的幕布,也该就此落下。
要迈过上面所说的后三个“本命年”“坎儿”,除了以优秀文化陶冶自己,我以为,亲人朋友的相助变得越来越重要。相对而言,亲人对自己更大的作用是情感的支撑,而朋友对自己更大的作用则是心理的舒解。这里所说的朋友是严格意义上的,不等同于工作、生意、创作方面的合作者,更不包括酒肉朋友、麻将牌友,越是跟自己在具体利益上不相关联的朋友越珍贵。能倾听自己吐露焦虑,予以抚慰,已是挚友,倘还能作出分析,该批评处批评,该肯定处肯定,给予忠告,那就是诤友了。我以为,人生的第五个“本命年”基本上可以说
是心理危机的最后一道“坎儿”,这个“坎儿”度过去了,心理上一般就会越来越平静了。消除这“坎儿”上的心理危险,除了“自诊自治”,朋友的不弃非常要紧,越在这样的“讨厌”状态下,越需要朋友的关爱;相对的,我们也要对处在心理危险期的朋友,不待其提出,便主动予以关怀。生理保健靠自己,心理保健靠朋友,要迈过“本命年”的“坎儿”,这个道理是必须懂得的。
我的绿宝石
熏风吹进我的书房,挟来大田上淡淡的粪肥气息。选择京郊温榆河畔一处农村,设置我晚年的书房,意在躲避热闹,特别是虚热闹。在静静的乡野怀抱里,心灵时时浸润在清凉的憬悟中。
村旁有个苗圃,暖房由土坯砌成,钻进去,一股浓冽的沃土气味,里面的花木长得出奇的旺盛,跟城里那些豪华的花卉市场里的景象很不一样,有种简陋而自足的特殊韵味。我从
那苗圃请回了一大盆观叶植物,是蔓生类的喜林芋,已被培养成了高耸的图腾柱,30来片盾形的硕大叶片从中央攀附在柱体上的粗壮藤蔓朝四面八方怒放,妻来书房看我时,笑指着说:“你怎么总喜欢这种张牙舞爪的事物啊!”
张牙舞爪,却并不妨碍他人,应该正名为个性张扬。是的,我喜欢。这种喜林芋,最流行的品种是叶片有紫红色光泽,嫩叶叶鞘呈玫瑰色的,俗称红宝石。我请回的却是叶片浓绿,嫩叶鹅黄的,俗称绿宝石。在除了一墙图书、一台电脑、一套音响、一张床而外,就是一大盆绿宝石的书房里,听着比如说拉赫马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把手中的《红楼梦》暂且搁下,凝望着那绿宝石的雄姿,想想往昔无悔与有悔的诸事,实在是宝贵的生命时段。
那天,我从城里绿叶居回到村里绿叶居(它又名为温榆斋),发现绿宝石上端藤蔓上,从叶腋生长出了两个形态优美的佛焰苞,啊,难道这种观叶植物也会以花娱人么?正好一位友人来电话,我便把这当作一桩喜事报告给他,没想到他说:“唉呀,那恐怕是不祥之兆吧,就像竹子要开花一样……”放下电话,我赶忙查书,一本专门介绍观叶植物的书上明确写着:“喜林芋一般不开花,如开花说明植株快死了。花由佛焰苞及白色的肉穗花序组成。”我去细看那绿宝石顶端的花,其中一朵已经微张,里面果然露出白色的肉穗。
我的绿宝石,它的生命经历过了青春与高潮,现在正急速地往谷底滑去。想想自己,青春已逝,事业高潮已远,年至花甲,精力大不如前。真是卿需怜我我怜卿,我觉得,应该为绿宝石格外地奉献些什么。虽然它已到了生命的尽头,我还是应该像青春少年那样对待它!我精心地为它修剪,恰到好处地给它浇灌,本来打算以莫扎特的《安魂曲》为背景音乐给它拍照,后来却有意放送了《乡村骑士》间奏曲,在充满青春幻想的乐音里,我和绿宝石对望了很久。
又回城一周,又来到温榆斋,开门锁时,心情紧张,不知蓦地会看见怎样的一盆绿宝石。门开了,我愣住了。绿宝石不仅没有死,它的叶片朝四面八方更狂放地舒张,顶部则蹿出了三簇利剑般尚待展开的鹅黄嫩叶。花呢?仔细观望,呀,那两朵佛焰苞花头萎落在地板上,已经乌焦,拾起来察看,原来那朵已经微张的花苞又闭得紧紧的,把外皮剥开,里面的肉穗花序没有长足,而且软烂如泥。这不是童话,这是真事,我的绿宝石,它战胜了死亡的威胁,延续了自己的生命,并且仍然活泼地创造着新的局面。
早有医生指出,也有患者现身说法——有时候乐观的情绪比药物更能化解癌细胞;衰老虽是一种自然规律,但保持旺盛的生存欲望,使自己心理永葆朝气,就会获得二度青春;如果本是年轻的生命,那就更应该懂得:最低潮也就是最高潮的开始,万不可任由“谢幕之花”滋生心头,一旦冒了出来,要当机立断地将其甩掉……我的绿宝石,你是在默默地宣叙这些真谛么?是呀,特别针对我,你在提醒:怎么能把“老了”的意念酿成一片酸涩的乌云,任它遮蔽自己的心灵呢?啊,绿宝石,感谢你!这回,咱俩要一起聆听《春之声》。
忠告自己
1、不可中止对美的追求,但:切忌追求完美!
2、作家必须写作。任何一种鄙夷作家辛勤写作的论调,都是可鄙的。
3、如果写好了一部作品打算公诸于世,那么,不要被下列种种说法吓退:“现在发出一部作品就像朝河里扔了一颗豌豆,连个水花都溅不出来!”“现在根本不是一个出得了好作
品的时代!”“现在再好的作品也会被淹没在平庸的浪潮中!”……其实,一个作品拿出的最好时机,便是你写好了它并且想把它公诸于世的那一刻。作品写完改妥了吗?不要犹豫:赶快与编辑部联系!更要懂得,持那些“不宜发表”论的人,其实他们多半也会忽然令人一惊地发出他们的大作。再有,千万千万要明白:即使你朝“河里”扔的只是“一颗豌豆”,即使“连个水花都溅不出来”,即使你根本没碰上“好时代”,发表出来的不是“好作品”,即使你的作品非常之好却“淹没在平庸的浪潮中”了,那你也用不着战战兢兢,或忧心忡忡,哪个天皇老子规定你非得往“河里”扔“西瓜”甚至“原子弹”了?又是哪个天皇老子限定你所发表的必须是“百年经典”了?又有哪个天皇老子能保证你那确为“杰作”的玩意儿不被“淹没”?你就兴致勃勃地写作,尽你所能把它写好,陆陆续续地投稿吧!作品发表出来,任人评说,也任人不评说吧!
4、相信别人,主要不是相信自己遭劫难时别人会慨然相助,而是相信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不会落井下石。
5、千万不要过高估计自己的正义感;比如说当一个人在某事上遭遇到不公正待遇时,我的惯技是:尽量避开那不公正和他(或她)的不幸,并且努力调动出他(或她)此事以外的毛病,特别是性格缺陷,然后鼻子里哼出一声:“他(或她)那个人呀……”于是,似乎我既与不公正划清了界限,更凌驾于施予不公正者与遭遇不公正者双方之上,俨然一方神圣!——当然,能随时这样揭揭自己的这类“心灵惯技”,也好。
6、对相当数量的人和事,一定要能以一笑了之!但倘若对任何人与事都一笑了之,那便离堕落不远了!
7、最值得自己反复扪心自问的是:怎么不仅常常地“身不由己”,而且还时不时地“心不由己”呢?
8、怀念那些旅途上充满友善的旅伴,但不必刻意地寻求与他们的邂逅。
9、凡有幽默感(不是故作“幽默状”)的人,都必有可亲近之处。
10、恭维话是些包装精美而内里发霉的礼品。接过,却不必拆开。
11、以宽容的态度对待从别人身上感觉出的俗气,是高雅的体现。
12、行动固然比言论更能说明问题,然而有时不行动既胜过言论也胜过行动。
13、保持对个别人有理由的恨,这与保持对许多人有理由的友爱一样,都是生命尊严的体现,切不可轻易改变。
14、拥有不能或不想在传媒上表达他们阅读兴致的读者越多,于我而言则越觉幸福。
15、鄙夷“时文”是一种心理疾患。能从未曾听说过的作者所发表的“时文”中获得乐
趣,是心理健康的标志。
16、不接受任何标签,也不必弄清楚每一个贴标签者的用意。
17、不要羞于谈钱,除非是谈来路不正的钱或钱的不正来路。
18、把握现在,切忌把什么都推诿于“历史”。
19、事已如此:我写,故我在。
提个马扎随处坐
现在传媒上时兴刊登排行榜,从世界百富、企业百强,一直排到演艺圈、文学界,乃至各种消费品,热闹非常。排行,实际上也就是个座次问题;而座次,实际上也就是个身价问题。不少人,特别是年轻人,对排行、座次、身价非常重视、非常敏感。首先是津津乐道于排行,我就在地铁车厢里,听到两个小伙子高声争论究竟哪种牌子的跑车是世界第一,又曾在新开张的商厦咖啡馆里,听到两位妙龄女郎对两种欧洲专卖店所卖的名牌服装究竟哪种排序在前有所辩论。其实依我估计,他们起码暂时都还没有消费那些商品的经济能力。还没能
沾上边,已然如数家珍,时时“盘点”,倘能多少沾上点边,那份自豪感、优越感,就更飘飘然,难以收敛了。我认识一位时髦青年,他自称是从北京排名第一的中学毕业,上过全国排名第一的大学,虽然他打算到美国排名第二的大学留学的愿望暂未实现,但他已经在世界排名第七的一家跨国公司在北京的分支机构里当了白领,其工资收入在同类行业里排行第三。他上班只穿世界排名第四的名牌西服,下班只去世界排名第五的咖啡连锁店里,喝世界排名第六的现磨喷雾咖啡。回到住处,他只读《纽约时报》书评版连续20周以上列在排行榜里的某种图书(他总能搞到),只看美国电影票房排行榜前10名内的vcd(对不起,没办法找到真品,是盗版),只听欧美流行音乐最新排行榜里的歌曲(他从电脑里下载)……他最新的一位女朋友,据说跟世界排名第一的传媒大王的那位华裔妻子相貌有些接近,爱读中国文坛最新排出的50强中头三位的小说,只是自身的学历、职业、家庭背景等方面似乎还找不出列在前10名内的因素,所以他们的关系究竟能延续多久,还很难说。这位时髦青年活得很累,光是那回为买由世界排名第三的乐队演奏的音乐会的前排座位票子,没能买到,人家劝他买顶楼侧面的边座,说是能省几倍的钱,而耳朵一样可以获得享受,他就气得满脸溅朱,后来想到毕竟那家演出场所在北京排名第一,才忍住没跟票房吵起来。
这位时髦青年之所以跟我来往,除了别的因素,我也曾有过座次,是他最感兴趣的所在。但有时我对他的过分重视座次发出微词,他便发起“自卫反击”。有一回竟刻薄地说:“您因为现在被排除在几乎所有的排行榜之外了,所以才这么故作潇洒状!对了,也不是完全不在排行榜里,准确地说,是但凡肯定性、揄扬性的排行榜里,您都名落孙山,而某些负面性、揶揄性的排行榜里,您倒大名在焉,怪不得您对排行榜如此排拒!”他说时表情夸张,逗得我大笑起来。
座次、排名、张榜,就全社会而言,是难免之事。现在的社会正朝多元化演进,人们可以活跃其中的空间,不止一种,就文学而言,封了级别的专业作家可以出书,根本没加入作家协会的人也可以出书,而且往往是,封了级别享受待遇的人因为写不出反而没出书,什么头衔待遇也没有的人因为特能写而且受欢迎猛出书;原来作品只有通过纸制印刷一条途径面世,那得通过三级审查才行,现在谁都可以把作品甩到互联网上,出现了网络文学这么一个崭新的品种;官方有官方的文学秩序、文学座次、文学奖榜,民间却又有民间的文学市场、
文学园地、文学排名,而且民间又分成很多种,传媒是一种,俗众口碑又是一种。这些林林总总的座次、排名、张榜,构成了流动的、发展的文学景观,热闹非凡,刺激着文学消费,带动着文学生产,有其可喜之处。但就写作者个人而言,我以为,应该把座次、排名、上榜、得奖、喝彩,包括喝倒彩、入倒数之榜、挨嘘、遭雪藏等等事情,都看得淡些,因为归根结底,你之所以写,是你的心要诉说,既能从心中汩汩流出,就已获得了快乐,敝帚自珍,自得其乐,事情到此为止,亦可无悔。当然,凡从心里自然流淌而出的东西,因为人性相通,就总会在茫茫人海里遇到知己,知己一时多起来,形成轰动,于是有人请你入上座,给你名列前茅,张榜揄扬,这是很大的快乐,但也万万要懂得,座次、排名、上榜,多半是瞬间繁华,究竟时间老人、历史女神到头来给你个什么定位,那就很难说了。有人说得很刻薄,却醍醐灌顶催人清醒:“不要以为你划时代了,其实时代已将你划掉!”另一种情况是,知己寥寥,备极冷清,无座靠边站,排名无份,榜外向隅,但在那一隅能与三两知己心灵相濡,这人生、这文字,不也如凡花小草,自有其尊严、价值,又何必艳羡那熙熙攘攘之处?当然,有时会遇到喝倒彩的情况,那首先应该懂得,倒彩是一种反响,你没有响动,何来倒彩?倒彩能使你反省、修正、调整、提升,当然,如果是既有正彩也有倒彩,正面榜反面榜都予以收录,那就说明,你是取得了一次真正的成功,请再努力吧!
我和那位时髦青年,渐渐多了些共同语言。我告诉他,根据我的人生经验,最快乐的境界,是不必到任何“场子”里头去争座位,不必担忧人家会把自己排在什么名次,尤其不必为和任何排行榜都不搭界而焦虑。上面举了文学为例,其实人生中的任何领域里,能“前排就座”、列入“百强”“十佳”、常能榜上题名的情况,都只是少数人才能享受到的“成功宴席”,而且,往往最终入席者,倒并非苦心孤诣的营求者,“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是个规律。青年人问我:难道不要进取心了吗?难道人生就该一直靠边站着不能舒舒服服地坐下吗?我回答说,当然要有进取之心。但进取什么?进取一份力所能及的工作,进取一种温饱无虞的生活,为此付出一定代价,特别是在年轻的时候,属于必要之事,但更重要的呢,则是进取一种与人为善、与自然为友、朴实清爽的生活境界。我说我努力多年,还不敢说已经进取到了这种境界,可是邻居老裴,他只是个普通的保管员,论座次、排名、上榜,一无所有,但他下班以后,总提着个小马扎——就是没有靠背的可以折叠的简易小凳——自得其乐地消费他的生命。公园里长椅设置不够,绿地里坐凳也常常客满,他就绝无与情侣闲人争座位的焦虑,走到哪儿,树荫下,湖水畔,想坐,就支开马扎,悠哉游哉。今年春节,他回老家,只买到没有座号的硬座车票,可是他提个小马扎,在车厢门洞里一坐,哼着歌,十几个小时很怡然地度过了,丝毫没有去想什么人在软席包厢或者大飞机里头。他老家没有直系亲属了,去看望的,是他捐助的两个希望小学的娃娃以及他们的家庭。他也不求传媒报他的善行,而且论他所作的这点事就是排名也排不到最前列,没有太多的生动情节和刺激性因素。我几次想以他的事情为素材构成一篇小说,却挖掘不出惊心动魄的细节,他就是那么个提个马扎随处坐的生命,但是,他像一道光,比任何排行榜上的英雄杰俊,都更能照亮我的内心。我在自己内心深处,看到了虽然有所蜷缩却并未消弭的焦虑:为什么那些坐席没请我去就座?为什么这回排名把我遗漏?为什么那些张榜者将我剔除?我什么时候才能像老裴那样,真正有一个平静恬淡,只把给予他人当作快乐的灵魂?
那天傍晚,青年朋友跟我一起下楼,远远地,看到老裴坐在他的小马扎上,那是绿地边上,一个摆摊修理自行车的师傅正在给一个车轱辘“拿聋”(将其恢复正圆),老裴似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闲篇,以使那修理的过程,不那么枯燥乏味。我指给年轻的朋友看,他偏头看了一会儿,点头说:“唔,真该画成一幅画!提个马扎随处坐——这幅画如果拿到威尼斯双年展去,排名肯定在前六位之内!”我忍不住嘴角打弯。
春草明年绿
“如果不在星巴克咖啡厅,就在去星巴克咖啡厅的路上。”这是阿铿教给我的一句形容白领一族的话。但是这天阿铿说他现在的状态是“肯定不在星巴克咖啡厅,可能正在路过星巴克咖啡厅的人行道上”。
阿铿是所谓“80年代后”的一员,他本以为大学本科毕业后,能顺利进入京都白领一族,喝星巴克咖啡,吃新款比萨饼,贷款购小户型,开血红qq车,用宜家家具,书架上摆几本
——今年应该是耶利内克的小说……但是,我也看到了传媒上的消息——是好消息:今年应届大学毕业生就业率比去年提升了好几个百分点——不过仍有约百分之二十几的“80年代后”学士不能马上获得他们期望的职位,阿铿即其中一位。
阿铿也曾动考研的念头。据他说,考研更有利于女生,导师大多爱红妆——我不大相信他这一判断,但女生考起试来势若破竹——这个判断我颇认同。一位以极大分数优势取得读博资格的女生就自己笑着对我说过:“世界上有三种人,一种是男人,一种是女人,一种是女博士生。”想想这话,既忍俊不住,又不寒而栗。
阿铿放弃了考研,去秀水街的美国领事馆外头看了看那阵势,探了探深浅,也放弃了留学。
阿铿来找我,不是为了求职——他知道我无职无权无关系网,只不过来散散闷。他说知道过去有“愤青”,而他现在只是郁闷,他们“80年代后”多属“闷青”。阿铿坦言他面临两种解闷的东西,一种是摇头丸,一种是心灵鸡汤。他当然是拒丸就汤,但交替着喝了洋人和本土作家烹制的若干心灵鸡汤后,他现在见汤生腻。他问我,难道就没有更好的东西,可供“闷青”们破闷?
我沉吟良久,心生惭愧。我虽然没有刻意地去炖熬什么心灵鸡汤,但写出的一些文字,也往往只停留在助人化解焦虑、求得心理平衡的层面上。确实应该超越所谓心灵鸡汤,哪怕用最拙朴的话语,来和我们共和国的“80年代后”的青春群体,一起冲决那份郁闷了!
我对阿铿说,我的想法是,设法将自己定位在一个好的职业位置,谋求过上稳定的小康生活,这仍然应该是你们这百分之二十几的待业群体的近期目标;拒绝摇头丸为象征的邪恶诱惑,喝心灵鸡汤滋润胸臆,应该是你们永久坚持的生活方式。但是,无论是已经进入白领阶层的,还是像你这样“晚白”一步的青春生命,在构筑自己的小康人生的时候,都不应该放弃社会关怀,说穿了,只有整个社会不断地朝良性的方向调整,这社会中的成员才有良性生存和良性发展的可能。社会关怀最能破一己“郁闷”,建立这种关怀不是喝鸡汤所能奏效的,要给予自己的生命更强有力的驱动。
阿铿告诉我,他目前屈就了一份灰领工作,而且“灰得发蓝”,吃一碗马兰拉面就算“打牙祭”。我并不劝他就此“灰蓝”下去,这于他显然屈才。但我建议他不要放过接触“灰蓝”的机会,无妨就此积累些社会阅历,甚至着手搞一点社会调查。过去的“愤青”那社会关怀往往会滋生出非理性的过激言行,他们“80年代后”则应告别过激,以理性为前导,从小处着手,浸润性地去优化社会环境。我想起了前些时一位艺术家的尝试:邀来许多农民工,与他们同时脱去外衣,链环般牵站在一起,构成一次行为艺术。这件事很小,颇有争议,
但经传媒报道,于受众心灵而言,却仿佛墨水滴在宣纸上,有着难以言传的、浸润性的启迪效果。我以为,像这类力所能及的体现社会关怀的事,我们都可以做一点。这比炖熬呷饮心灵鸡汤意义大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