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三进宫”的老凌
2002年11月中下旬的一段日子,我在汉口一带寻访四处的流浪汉和乞丐们。那段日子的夜晚,我几乎都是宿在汉口火车站附近的一片空旷工地旁,那里也是一个乞丐群居的地盘。
这里的工地由于闲置很久,一帮流浪汉和乞丐纷纷在这里搭起简易的棚子,捡几块木板架起一张床,就成了他们临时的一个家了。我就是在这里认识老凌的。他独自一人住在一个木棚里,我进去和他聊天,提出和他“搭伙”住,他很爽快地答应了,并找来几块木板,为我架了一张床。
老凌今年50岁,湖北麻城市闵集乡人,他在28岁那年得了一个怪病——肌肉萎缩。大腿莫名其妙地萎缩,比小腿还细;胳膊也开始萎缩,上面比下面细。他有一个兄弟也这样,有人说是遗传,可他的祖上三代都没有患过这种病。他不信,说是老天要惩罚他,让他受苦。他行动起来很不便,站起身都是臀部先起来,走路的姿势也是趔趔趄趄的。身体的原因,使他只能靠捡垃圾和乞讨为生。
老凌坐过牢,并且是“三进宫”。他在20多岁的时候,那时腿脚还很正常,有一年过年时,村里杀了两头猪,放在村委会办公室里。半夜,他一个人撬开大门,弄一个很大的树丫,将半边猪搁在树丫上,轻轻地拖回了家。偷回来半边猪后,他觉得不过瘾,便又“杀”到办公室,又偷回了两个半边猪。但“不幸”的是,他被人举报了。公安部门到他家搜查,发现他偷的东西不光有猪,还有大量说不清来源的物品,这些赃物整整装了一汽车。他被判了8年刑。
讲起偷盗的事情,老凌丝毫不觉得脸红。他有一个怪理论:“人怎么致富?最快的途径就是一个字——偷!”据他讲,他年轻的时候已经养成了习惯,见什么偷什么。这个习性也使得人们对他避而远之,甚至最亲的亲人也离开了他。21岁时,他曾与一个浠水的女孩结婚,并育有一儿一女。但因为被判刑,坐牢期间,老婆带着儿女远走他乡了。
老凌伤心了一段时间,但很快就觉得无所谓了。他说:“我并没有觉得不能生存了,我还有一双手,不相信会饿死。”1996年,老凌来到武汉,在汉口二七路租了一间房子,还买了一套修鞋机,开始干起修鞋的活。他要的价钱比别人高,别人只收1元,他要收2元,但尽管如此,他的生意还是很好,因为他的手艺很不错。
老凌生性好动,还喜欢打牌。修鞋的那段时间,他每晚吃完饭后都要与几个在汉口做生意的老乡在一起“斗地主”。一天晚上,打完牌回家,家当都被偷了个精光。好在手头还有些钱,他又买回一台修鞋机,在汉口球场街重新开业了。
也许是老天作弄人,老凌的修鞋机又连续两次被盗。老凌说,自从干起修鞋的生意后,一直比较本分,控制自己不去偷东西,因为生意还不错,一天最少有30元钱的入账。他自嘲地说:“妈的,我不偷别人的东西,别人却偷起我的东西!”
第三个修鞋机被盗后,老凌便没有钱买了。房东催要房租时,他没有办法,只好卷起被子过起了流浪和乞讨的生活。
老凌如果坐着,丝毫看不出是个残疾人。但只要一走路,就可以发现他走得很吃力,几乎是整个身子倾斜着向前走。他说,我坐着讨钱没有人给,因为别人看我一点毛病都没有。但是走路呢,别人会认为我趔趔趄趄是装的,所以每天讨的钱很少,连生活都维持不住。
老凌“故疾”重患了,白日乞讨的时候,他到处“踩点”,发现可以盗窃的东西,便晚上出击。他经常光顾的地方是建筑工地,一般是下半夜两三点钟,趁那些守门的睡着了,便偷一些值钱的钢板、钢材拿去卖。
我有些迷惑不解,以他的身体状况,怎么能运得动那些建筑材料呢?他说:“很简单,搞一个折叠式手拉车,有什么东西不能偷的?”他洋洋自得地说,以前曾和一个湖南女乞丐租房子住,除了米是买的,其他的油、酱油、胡椒、味精什么的,都是晚上趁街头做夜宵生意的在下半夜打盹时偷的。
尽管是老偷儿,但终有失手的时候。他在偷建筑材料时,两次被工地的保安捉住。“这两次失手,一次把我关了一年多,一次把我关了两年多。”他说。
2、和老凌一起“借”钢管
说起偷盗之事,老凌从来不用“偷”字,只说“借”。他认为,人只要没有钱了,就可以去“借”点东西换钱。只要胆子大,敢“借”,人就不会饿死。哪怕被逮进去了,里面也有吃有喝,不比在外面流浪、乞讨差。
一天晚上,老凌建议我跟他一起到汉口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工地去“借”钢管。他说:“我下午看到那个地方又割下来好多钢管堆在那里,今晚是一个好机会,你跟我一起去,卖的钱我们一人一半。”
说实话,老凌总给我讲他的偷盗故事,说得有板有眼,我也想亲眼见识一下他“借”东西的本领,当即一口答应了。不过,我有自己的思考,他要是真“借”的话,也不能让他得逞。毕竟我有自己潜在的身份,不可助纣为虐。
晚上10点多钟,我请老凌喝酒,他海阔天空地聊起来。他一会儿神吹自己是怎样从别的乞丐手里抢过矿泉水瓶换钱,一会儿又侃自己坐牢的“光辉”经历,可我没有听的兴致了,一直在想着等一会儿“借”东西的事。
12点多钟,老凌大概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拿出手拉车,告诉我可以出发了。出了门,他走在前面,姿势依然往前一倾一倾的,每走一步都像随时要摔倒。就是这样一个连走路都困难的乞丐,竟然是盗窃老手,真令人匪夷所思。
走了大约400米远,到了老凌所说的那片工地。我看了一下表,这么短一点路程,我们竟走了40分钟。若以这种速度,“撤退”时倘被人发现,怎么跑得急!我诚惶诚恐,提心吊胆,着实捏着一把汗。
其实,钢管还是有人照看的,旁边就有一个亭子。他放下手拉车,示意我和他一起坐下,然后,他点燃一支烟,四周巡视着。
远处白天喧闹的汉口火车站,此时十分寂静。整条道路几乎很难看见行人,偶尔才有一两辆空的士从此缓慢滑行而过。工地上,10多根铝合金钢管躺在那儿,在路灯的照射下,闪着灰白色的光。
我的心“咚咚”直跳,再看老凌,他却悠哉游哉地抽着烟,只是两眼不时地往工地四周扫描,看有无可疑之人。一根烟抽完后,他艰难地站起来,很果断地告诉我:“小兄弟放心,现在没人,我们可以过去了,动作要快。”说完,他解开了手拉车上的绳子。
我按照老凌的吩咐,拖着手拉车装作晚上捡垃圾的样子,若无其事地走到那堆钢管旁。老凌则跟在后面。看看四围无人,他马上动作麻利地抬起钢管,轻轻地放在手拉车上,一分钟不到,就已经装好了两三根。我装作给老凌帮忙,心里却在想着该怎么阻止这场盗窃继续下去。他看我动作缓慢,很生气地吼:“快点干,发什么呆?”
我扶着手拉车站在那里,正束手无策时,突然看见远处一辆白色富康车驶出汉口火车站广场,朝这边驶来。我连忙对他说:“老凌,像是警车,快,我们跑!”那车恰巧也很配合,停在不远处的发展大道旁。
一直低着头搬钢管的老凌一听这话,惊了一下,马上放下钢管,一瘸一拐地准备逃跑。跑了几步,回过头来问我:“哪里?人在哪里?”
“那辆富康车刚才在这儿停了一下,刚才我好像看到亭子里的灯亮了。”我指着附近的那个一直黑着灯的亭子。老凌还是有些害怕了:“他妈的!今天是有鬼,你去把车子弄过来,我在前面等你。”
我提着手拉车来到老凌面前。他仍然不死心,准备再坐着等一会儿。我一个劲儿劝他今天算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明天再来下手也不迟。并且我摸摸心口,说刚才心跳得厉害。他骂了我一句,说:“你这个胆小鬼,一点动静就把你吓得尿流。你一惊一诈的,把老子也吓得够呛!”毕竟是有些心虚了,我们开始打道回府。但回去的路上,他一步三回头,似乎很不甘心就这样空手而归。
3、老凌的女人
第二天上午10时多,太阳从棚顶间隙射进来的光辉“刺”醒了我。我睁开惺忪睡眼,发现老凌正坐在床边就着白酒吃馒头。他喝酒的动作很猛,一口灌进去半两酒,然后啃两口馒头。
我想起昨晚的事,想他一定在怪我,便朝他赔不是。他说算了,不提昨晚的事,只顾喝自己的酒。这时,他从荷包里掏出烟来。这一次,不是像平常那样直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而是把整盒都掏出来了。我一看,是一包“长城”牌香烟,这种烟要两元多一盒,对他来讲算贵的,心想他肯定在炫耀自己的烟,便就势恭维他:“老凌,你抽的烟很高级的!”
老凌“哦”了一声,说:“我不喜欢抽那些‘水货’烟,那些烟一点味道都没有,我要买就买两块多钱一包的烟。”其实,他平常很少自己买烟,很多时候都是从地上捡“烟屁股”抽。
我想起老凌的老婆。据他说,他第一次坐牢前在村里生活还算不错的,抽的烟也是有档次的,这都得益于他的老婆很会操持家务。
我问:“你从牢里出来后,就没再去找你老婆?”
老凌很轻蔑的样子说:“那有什么找的?我一个人还自由些。”老凌出狱后,1995年曾去找过他的一个女儿。女儿在罗田县一家工厂上班,但仅此一次,再也没去找过。我猜想他和他的老婆之间也许另有隐情,但不好刨根问底。但我猜测,如果他的老婆没有走,而是在家等着他回去,他也许不会选择流浪。
平时,老凌是个喜欢谈论女人的人,要想找他说话,从“女人”入口是最容易打开他的话匣的。我让他给我讲讲他的罗曼史,包括流浪以后的。这下老凌来了精神,边啃馒头边侃了起来。
老凌讲,他来武汉修鞋时,经常有一些擦皮鞋的中年妇女跟他“搭白”(方言,交谈的意思),一“搭白”就好上了。“其实那些女人都是冲钱来的。刚好上时她不会找我要钱,但过了几天后就说这困难那困难地问我借钱,那还能不借?但一借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我说:“这么多年来,跟你相好的恐怕有很多吧?”
老凌一脸的自豪:“以前做生意时,手头有些钱,我每到一个地方租房子,就会有不同的女人找我。如果没有女人找我,我会找她们。现在不行了,身上没钱,找了女人也养不起。不过平时要想找个女人玩一玩也容易,花的钱也不多。”老凌叹了一口气,尔后一本正经地对我说:“这样的女人都没意思。要说让我最难忘的女人,还真有一个,不过我可从来没对外人讲,你听不听?”我说听。
原来,2001年上半年,老凌在汉口新华路流浪时,曾和一个30多岁的女人发生了一段恋情。老凌讲,那段时间他总看到一个女人,背着一个包,坐在新华路长途汽车站候车大厅的凳子上,目光呆滞地注视着进进出出的旅客。一连几天都在那里,不吃不喝,也不像买了票要乘车的样子。凭经验,老凌判断这个妇女是外地人,很可能是想回家却没有钱。
他主动上前搭讪,并请她吃了一个盒饭。开始那妇女对他很警惕,不太和他讲话。但发现他没有恶意时,终于告诉他,她是湖南湘潭人,三个月前因和老公拌嘴,一气之下撇下儿子到武汉打工,但不幸的是,遇到了一个“黑心”老板,做了三个月不但一分钱不给,还经常调戏她,令她难以忍受。现在她又想儿子了,想回湖南老家却没有钱,又没地方住,所以只好等在汽车站里。
老凌不失时机地安慰她,并带她到小南湖洗澡,然后带她到中山公园里去散心。那女的说老凌虽然身体不好,但心地善良,是一个好人。老凌觉得一切水到渠成,就这样在公园里度过了他们的第一个共同之夜。第二天,老凌就在汉阳花80元钱租了一间房子,和那女人住在了一起。
从此,老凌到外面去“衔食”,女的操持着家,两人俨然一对夫妻。而老凌呢,觉得又回到了意气风发的青年时代。可惜这样的日子只过了两个多月,一天,那妇女说想念儿子,要回家。老凌一直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说实话,虽然两人在一起的时间不是很长,但老凌对她已产生了很深厚的感情,但毕竟是人家的老婆,总是会走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老凌心里酸酸的,难过得要哭。
经过一夜的思考,老凌决定放行。他拿出捡垃圾和偷东西换来的积攒了4个多月的350元钱,给了那个女的。对方捧着钱,刹那间感动地扑到他怀里痛哭起来,并抽抽噎噎地说:“我回家,我男人要是再打我,我就带着孩子跑过来跟你!”但回家直到现在,她再也没有来。
说起这段往事,老凌很伤感,语气十分低沉,燃起的烟一直没有抽,烧到烟蒂烫着手才丢。我明白,在他的心目中,这个女人的地位比曾经的妻子还重要,尽管从道义上来讲,二人的行为都有不尽合理的地方。
我见老凌还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便劝他:“老凌,也许她来找过你,而你却搬家了呢。没有必要再伤感了!”
老凌听了,马上回过神来,并很快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有什么好伤感的?女人嘛,有缘分就碰到一起了,没有缘分一辈子也不会相见。再说,天底下女人多的是!”说完,他双手交叉往袖子里一笼,眯起眼睛靠在墙上。我识趣,悄悄地起床,买东西做午饭。
4、“乞丐大盗”的“坐车经”
2002年11月25日,这一天,是我和老凌在一起生活的第7天。晚上,我回到我们的小木棚,一进去就闻到一股酒气,老凌正和一个乞丐在那里喝酒。见我回来,他忙向我招呼:“来得好,一起喝一杯!”
桌上的菜挺丰盛:有千张结,有花生米,有蚕豆,有豆瓣酱和大葱,还有一袋子馒头。老凌边拿大葱蘸豆瓣酱往口里送,边大声对我嚷:“老弟,今天是老张请客,专门为我送行的,你可得多喝几杯啊!”老张是指旁边的那位乞丐。
我听老凌说“送行”二字,觉得突然,便问:“是谁要走?你吗?要到哪里去?”
老凌说:“武汉的冬天特别冷,我怕冷,准备到广州去,再说,那边也好讨钱。”我猜想老凌是不是在骗人,因为此前他并没提起要走的事,有可能是为了诈同伙让他们请吃饭而故意找出理由。老凌是这一堆乞丐群的“老前辈”,看到哪个“发财”,他常常会借故宰上一刀。
我坐下说:“来来来,我们一起喝!”老凌拿起酒瓶,给我倒上一大碗。
我已经习惯了听乞丐说哪个要走,因为流浪漂泊是他们固有的生活形态。但他们平常都是北上或到中原内地,因为经济欠发达地区对乞丐的管理相对要松一些,南边广州、东边上海,据说管理是相当严的,乞丐很难混到饭吃。
老凌却说:“鱼有鱼路,虾有虾路,有人管理就不到大街上去讨,专在小街小巷活动,那儿没有人管!”他还说,他以前多次到广州去,都是这样生存的,从来没被人抓过。
旁边喝酒的老张开腔了,说:“我们也不想在武汉混了,但是到广州的车票得200多块钱呀,有这些钱还不如在武汉好好过个年!”
老凌手一摆,说老张外行,不像个在外面混的。“哪要那多钱?花30多块钱,外加一瓶酒,我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到广州了!”我知道,老凌现在手头上大约也就30多元钱,前几天他还是把火车站附近的那批钢管偷了一部分卖了。
老张说老凌在说酒话,花30多元钱,加一瓶酒是怎么可以到广州的?哪有这容易的事!
卖了一阵关子,老凌开始讲授他的秘诀:“在武昌火车站买一张到咸宁的车票,上到广州的车。上车后就喝酒,喝得醉醺醺的。乘务员看喝醉了,一般都不会查,如果一定要查,我就装疯卖傻。”说完,还很不屑一顾的样子,“那些人好对付得很!”
老张伸大拇指,连说佩服。我又问:“那出站怎么办?出站要查票的。”
老凌“哈哈”大笑道:“这你就傻了,我以前坐车从来不到广州,广州是查得比较严。我在广州前一站下车,一般小站都查得松,然后我再流浪到广州。怎么样,我的办法还可以吧?来,喝酒!”
趁着酒兴,老凌又讲起他在火车上的“收获”。他说,火车上是一个“大显身手”的好机会。去年秋,到桂林去时,他喝得“醉醺醺”的故意往旁边一个女孩身上靠。那女孩把头扭向了一边,老凌趁机摸走了她座位下的皮箱。下车后打开皮箱,发现有3000多元钱,他连忙又坐回头车来到武汉,潇洒地玩了一个多月,直到将3000多元钱花个精光。
老凌说,每次在火车上,他都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也会屡屡得手。
这一餐酒,我们喝了一个多小时。老凌喝得酩酊大醉,喝完酒又吵着去附近另外几个乞丐的木棚子里玩“斗地主”。老张忙叫来一个乞丐,我们四个人就这样坐在床上,就着床头的蜡烛,一直玩到第二天天亮。
第二天白天,我们在木棚里睡了一上午。下午,老凌起来,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李,看样子是真的要走了。我陪他到火车站买了张咸宁的车票,是晚上6点多的。我说要送他,他说不用了,你是个好人,好人做到底,干脆你去给我买瓶酒算了,喝着酒我会想念你的。我笑了笑,跑着去买了瓶3块钱的简装“沱牌”,塞进他的袋子里,然后看着他一瘸一崴地走进了火车站的候车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