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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节:副处长(74) .5

作者:贾志刚 当前章节:147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伍天舒听说班花至今未婚,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老六的缘故。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班花风采依旧,只是多了几分成熟的美,身上散发出的香水味道令伍天舒跃跃欲试或者蠢蠢欲动。

“这么大一朵班花,谁不想来看看?”伍天舒开玩笑说。原本他想说“谁不想来采采”。

“其实你想说‘谁不想来采采’的。”班花自己说了出来。

伍天舒惊诧。现在的女人,怎么比男人还色?

班花姓班,名叫小华,大家就都叫她班花,她的长相配得上她的名字。

班花混得不错,现在竟然是《诗世界》杂志社的总编辑了,行政级别为副局级。

伍天舒心里说:她能当上总编辑,猪都会写诗了。

班花很高兴,请伍天舒吃饭。伍天舒当然不客气,公款吃饭,不吃白不吃。

班花的酒量不行,但是喜欢喝。当初就是因为喝多了被老六破了身,可是现在她还不接受教训。

一瓶啤酒下去之后,班花就开始自己招供了。

“老六死了,真可惜。”伍天舒提到老六。

“唉,这都怪我。”班花说。

“怪你?当初不是他抛弃你了吗?”

“是我抛弃了他。”

按照班花的说法,毕业之后,她分到了《诗世界》,因工作上的接触,她认识并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就抛弃了老六。被抛弃的老六于是发奋图强,在一个月内闪电结婚,得到了靠山,也得到了一个患神经病的老婆。

伍天舒想:这年头,怎么神经病这么多?

老六在仕途上飞黄腾达,可是,家里就像个精神病院。后来他老婆生了个儿子,又是个小神经病。家里两个神经病,你怎么能不得神经病?再后来,老六的老丈人突然被“双规”,老六也被牵扯进去,眼看前途一片黯淡。

老六买了一包“毒鼠强”,全家人聚餐了一顿。结果,全家闹了一个星期的肚子。

原来,耗子药是假的。吃了假耗子药的后果除了闹肚子之外,就是让两个神经病的病情加重,他们每天在家里唱山歌。

没办法,老六写了一封遗书,复印了许多份,寄给生前好友,然后投江自杀了,留下神经病的母子。

好人死了,神经病却还活着。

到现在伍天舒还奇怪,为什么老六没有给他寄一份遗书。难道因为他还不是副处长?

更奇怪的事情是,老六的尸体始终没有找到。后来有人说曾在西藏看到过他,说他当了和尚;还有人说曾在越南老街见过他,他好像是娶了个当地的寡妇,在街上摆摊。

不管怎么说,老六还活着,他永远活在伍天舒的心中。

“你怎么还不结婚?”

“他老婆还没有死。”班花说得很坦然。从理论上说,她现在就是一个二奶,她至少应该感到羞耻才对。

“等他老婆死?”

“是啊,他总是说他老婆熬不过一个月了,可是已经熬了快十年了。”她不仅没有羞耻感,还很残忍。

“你就这么等下去?”

“怎么办?再等两年吧,算命的说他老婆活不过六十岁。”

“你找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唉,他也没有时间陪我,每天开不完的会。”

什么人有开不完的会?什么人才有开不完的会?

据说女人有一种第六感,可是伍天舒怀疑自己的老婆连第五感都没有。后来他听说,狐狸精变的女人有第六感。

班花肯定是狐狸精变的,她又感觉到伍天舒在想什么问题了。

“我认识你们局长。”班花说。

“对了,你们都是女的。”

“我们有很多共同点。”班花说。她又猜中了伍天舒想说什么。

这哪里是个女人?分明就是狐狸精。

“她喜欢写诗你知道吗?”班花问。

“她会写诗?”伍天舒想起局长引用苏东坡诗句的事来。

“她写得一塌糊涂。上次我们刚刚认识,她就说要在我们诗刊发表她的诗。我看了看,婉言谢绝了,太差了。”班花说差的,不是真的很差,就是实在太好,而局长的诗大概是前者。

“怪不得她问我喜不喜欢写诗。”

“对了,那次我告诉她说我的同学伍天舒就在她手下,我说你是我们班上的诗人呢。”班花笑道。说起来,她对老同学还是很够意思。

原来如此!伍天舒恍然大悟,局长是从班花这里知道自己的名字的。

“班花是你同学吗?”局长问。

局长一定也是狐狸精变的,她怎么就能感觉到伍天舒昨天见了班花?

“是啊,局长认识她?”伍天舒装傻。

在领导面前,装傻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技巧。如果你表现得什么都清楚了,领导还怎么发挥?

果然,局长笑了。

“我们是老朋友啊,经常在一起写诗。她的诗写得不错,很有时代感。她对我的诗也很欣赏,几次约我给她的诗刊投稿。你看,我这么忙,哪里有时间?”局长说,说得非常自然。

“啊。”伍天舒瞪大了双眼,夸张地张着嘴,像一个野鬼。他看着墙上的钟,数到十二秒的时候才让自己恢复人形。“局长,想不到,你还是个诗人哪!”

“嗨,随便写写,算不上什么诗人。我听班花说,你是你们班上的诗人啊。包括她在内,很多女同学都曾追过你啊。”局长话锋一转,转到伍天舒的身上。

“哪里,我不行。”伍天舒不知道这是班花编的还是局长编的,连忙谦虚道。

“哎,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

局长和蔼极了。

因为现在她不是局长,她是荸荠。

“荸荠”是局长的笔名。她解释说:“因为荸荠深藏不露和默默奉献的美德就是我的性格。”

局长的处女作叫做《荸荠的幽香》。

荸荠有幽香吗?诗人是不讲究逻辑的,特别是局长这样的诗人。

局长很谦虚地请他指出不足。

伍天舒认为,第二段的最后一句“他们做,他们爱”应该改成“他们做爱”。于是,整首诗可以用三句话概括:蜜蜂在采花,小鸟在做爱,荸荠在思索。

那么,在别人采花和做爱的时候,荸荠在思索什么?这就是这首诗留给人们的余味了。

可是,伍天舒不能这样说。

他说:“真的太好了,我好佩服好佩服。通览全诗,并没有‘幽香’二字,但是,却给人以幽香的感觉,这就是这首诗传神的地方。”

局长好高兴好高兴,大概她不知道所有学中文的人都能用超过一百种屁话来由衷地赞扬一堆狗屎。

“你看,我这首诗能发表吗?”局长问,惊人的谦虚。

“肯定能啊。”伍天舒说。除了这么说,他还能怎么说?

“那好,我就忍痛割爱吧,你帮我拿到班花那里去吧。有什么要改的地方,告诉他们,随便改。”

就这样,伍天舒为自己揽了一个活,或者说,揽不揽他都逃不掉。

现在伍天舒知道,厕所钥匙不是白给的。

还好,班花很给面子,不过,她让伍天舒改一下再给她,恰好这一期还缺一首诗。

仅仅半个月之后,伍天舒从班花那里拿到了新一期的《诗世界》。

“局长,你的大作发表了。”伍天舒闯进了局长办公室,这个时候,他知道就算非礼她,她也会含笑接受。

作为一个文学女青年,特别是这么大岁数的文学女青年,能够把自己的诗变成铅字,那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啊。记得,这是一个老诗人说的话,因为他帮助一个文学女青年发表了一首诗,就把那个女青年变成了自己的后妻。

“我看看,我看看。”局长果然没有责怪伍天舒,尽管他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网上聊天。

局长接过了杂志,翻到她的诗,开始大声地朗诵起来。

***诗的后面那一段是伍天舒加上的,不过他说是班花加的。

局长很兴奋,似乎她已经是个诗人了。

伍天舒并没有巴结她的意思,他只是不得不那样做而已,因为他每天都能看见老郑那痛不欲生的样子,而他不愿意成为第二个老郑。

实际上,伍天舒对在局长手下干活心怀恐惧,他宁愿当普通科员,只要能够离她远一点。

至少在那个时候,他并没有想到要靠她往上爬。

但是,事情是在不断变化的,好人可以变成坏人,坏人也可以变成好人。终于有一天,伍天舒知道他应该抓住这个机会。

老婆怀孕了,这一次是伍天舒干的。

家里很热,却不能开空调,因为电流的负荷不够,开空调就跳闸。怀孕的女人特别怕热,伍天舒的老婆整天就像在受煎熬。

“天舒啊,咱们这孩子跟着咱们也是受苦啊。人家吃进口奶粉,咱们吃国产的,就算是支持国货了。可是这热受不了啊,孩子还没出生就已经水深火热了。”老婆说,说得伍天舒眼泪都要掉下来。

“咱们买商品房吧。”伍天舒说。看来他热糊涂了。

老婆翻了翻白眼。

伍天舒知道老婆是对的,他们根本没有那么多钱。

“还是想想办法吧,不是你们局里又要分房了吗?”老婆过了半天问。

其实,伍天舒也在想这个问题,这是局里最后一次分房了。

分房方案已经有了草案,并且这个草案已经放在了局长的案头,就等局长拍板,然后假模假样张榜公示,让大家提意见,最后再进行改动。其实,所有的改动也早就准备好了,因为大家会有什么意见都是可以预见的,到时候做做样子,省得大家说不尊重大家的意见。

基本上,局长会故意把特困户或者有特殊贡献者从名单中剔除,等公示之后再把他们加进去,以此表明自己从谏如流,同时让这些人对她感恩涕零。前几任局长都是这样做的,据说这就是领导艺术。所以伍天舒相信,荸荠局长也会这样做。

伍天舒知道,这个草案就将决定他的分房结果,一旦公示,他就再也没有机会改变了。

分房方案属于绝对机密,但是,伍天舒必须先看到它。

从老郑那里,伍天舒摸清了局长每天上厕所的规律。

为了少挨骂,老郑学精了,他首先摸清了局长上厕所的规律,然后在局长每次上厕所之前半个小时安排清洁工打扫女厕所。在局长大便前的五分钟,伍天舒摸过去跟她谈论那首徐志摩的《再别康桥》,说到“波光里的艳影”时,局长立即联想到什么。

“你等等,我去看看老郑来了没有。”局长出去了。她竟然把解大便说成看老郑。

感谢老郑,感谢局长的“看老郑”。

伍天舒用最快的速度偷看了局长的文件夹,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了“分房方案”,用最快的速度浏览了最要害的部分。

局长“看老郑”回来的时候,伍天舒已经下定了决心。

“分房方案”很简单,副处以上的干部最少是两房一厅,而伍天舒这样级别的,也就只能是所谓的“伙单”。什么是“伙单”?就是两房一厅的房子给两户人家住。

而这不是他的理想,他已经忍受够了,他不要“伙单”,他不想他的孩子住在“伙单”里。水深火热,如果说他的孩子在她娘的肚子里是水深,住在“伙单”就是火热,“伙”不就是火热吗?

孩子是无辜的啊。不记得哪部电影里这么说。

佛说: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伍天舒要说的是:宁要地狱两房,不要天堂伙单。

老婆说:天舒啊,出击吧!

伍天舒知道,他必须要重新开始了。

每当这个时候,伍天舒就会想起老六。老六不在了,谁来指导自己?

在伍天舒的奋斗史中,“四大铁”中的“一起嫖过娼”始终是他的终极手段。可是,对于女局长来说,这一条恰恰是最没有用的。

对于局长来说,什么是她的“四大铁”?

伍天舒不知道。

不过,至少他是曾经陪过局长下棋的、陪过局长打网球的,经验和教训对于他来说是不缺乏的。现在,伍天舒至少知道,他应该陪局长写诗,而这对于学中文的他来说,比当初学习下围棋和打网球要容易得多。

伍天舒有信心让局长高兴,但是,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爽。

他只好摸索,摸着石头过河。

在这个过程中,伍天舒相信班花会是一个关键人物。

“老婆,在这个过程中,所有有关我的流言飞语,你都不要相信,你只能相信一个人,那就是我!你能做到吗?”伍天舒严肃地问老婆。因为在他出击的过程中,他需要同两个女人打交道,而且是两个没有结婚的女人,所以他必须提前让老婆作好思想准备。

“天舒,我们的爱情是经过时间考验的,你就大胆地去干吧,就算你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我也提前原谅你了。”老婆说。她说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让她做妓女她也愿意,又有什么舍不得伍天舒的呢?

伍天舒知道,老婆还是不相信他,不过,她已经提前原谅了自己,这,已经够了。

即便如此,伍天舒还是悄悄去了一趟监狱,确认小泉就算救了监狱长的儿子也不可能在一年内提前释放。

伍天舒请班花吃了一顿饭,详细了解了当前诗歌界的发展趋势和流行的诗人。班花又喝多了,讲了许多当年在大学跟老六如何在学校后面的坟地里偷情的故事。对于诗,班花的结论就是一句话:瞎写瞎有理。

看来,问班花还不如问一头猪。

伍天舒知道,早年,神州大地曾经流行过顾城和北岛,后来是席慕容和汪国真,可是他们也不过就是过眼云烟,很快便被人们遗忘了。在他们之后,大概就流行过甲肝和“非典”。

原本,伍天舒是想学点什么去糊弄局长。现在,他知道,没有什么可以用来糊弄的了。不过反过来说,现在,随便什么都可以用来糊弄局长了。

“如果你什么都不会写,那你就写诗。”记得有一个人曾经这样总结当今的诗和诗人,伍天舒不知道这样说是不是正确,不过他基本上同意这样的说法。

伍天舒加大了去局长办公室的频率,每次去都是跟她谈论诗歌,谈最新的诗歌创作趋势,谈国外诗歌的发展,谈写诗的心得。

每一次,局长都听得很认真,不住地点头,间或插话问一问。

其实伍天舒心里最明白,所有的这些,都是他编造出来的。

如果仅仅是为了骗一个女孩子上床,这大概也就够了。

但是,坐在伍天舒面前的不是一个天真无知的女孩子,而是一个女局长,小把戏在她的面前耍一次可以,最多两次,多了她就腻了。

局长已经开始显示出她的冷漠,似乎,她对诗歌的兴致正在降低,对伍天舒献殷勤的诗句越来越不感兴趣。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你可能以为它很简单,但实际上它并不简单。

问题出在哪里?伍天舒绞尽脑汁,还是不得要领。

伍天舒承认他轻视了班花,除了她的诗写得比较烂之外,其实她还是有很多优点的,否则,老六也不可能一眼就看上了她。

“你知道什么叫‘上有所好,下必甚之’吗?”班花问伍天舒。现在,他们经常见面。伍天舒还是想从她这里学到一些东西,甭管怎么说,她也算是个成功人士。

“我现在做的不是吗?”

“你现在只是从之,而不是甚之。”伍天舒听了,暗道:班花什么时候这么有学问了?

怎样才算甚之?

不过,伍天舒很快就明白了班花的意思,毕竟,他也属于一个过来人,很多事情都知道该怎么做。

伍天舒担任了局里内部刊物的副主编,别看局里的内部刊物上除了歌功颂德的文章之外就什么都没有,印刷和装帧还是很不错的,是专门拿到深圳去印的。据说经手的家伙有不少油水。

伍天舒提议在刊物开辟一个“诗歌园地”,兼任主编的副局长一口答应,他基本上什么都不管,看伍天舒在刻意迎合局长,他倒也高兴。

于是,“诗歌园地”成了伍天舒的阵地,第一期就上了三首诗歌和一篇诗评文章,三首诗歌中一首是普希金的,一首是徐志摩的,还有一首是局长的《荸荠的幽香》。诗评文章由《诗世界》总编班花执笔,主要是赞扬局长的诗。

其实那诗评文章是伍天舒写的,里面称局长为“著名诗人”,还用了诸如“神韵”、“博大精深”等词汇来形容。伍天舒知道,在拍马屁的世界里,没有“肉麻”这两个字。

很快,人们在私下里都管局长叫“荸荠”或者“幽香”。

局长很高兴。趁着局长高兴,伍天舒找到局团委,由刊物和团委共同举办了“新观念新时尚新理想诗歌大赛”。评委会主席就是“著名诗人荸荠(局长)”,评委由团委书记和伍天舒担任,特邀评委是《诗世界》总编班花。

全局所有人都知道诗歌大赛的重要意义,几乎所有的人在一天之内都有了做诗人的冲动,市里的新华书店一时涌现出许多诗歌爱好者,一向很少有人光顾的诗歌专柜客流量突然增大,诗集销量倍增,连书店的人都感到困惑,以为世道又要变了。

***不要说别人,连老郑都写了诗来投稿。于是伍天舒知道大家为什么会买福利彩票了,因为每个人都想碰碰运气。

伍天舒很得意,现在他可以决定大家的命运了,至少可以决定这些人的诗的命运。处长们前来投稿的时候,都忘不了赞扬一下伍天舒的才华,意图无非就是讨好他。

“奶奶的,当官就是好,狗屁官也好,临时官也好。”伍天舒想。

可是,伍天舒很快就体会到当官的难处。

两百多首诗摆在他的面前,除了局里的人之外,许多基层单位的员工也热情高涨,这样好的机会,很多人都懂得珍惜。

伍天舒按照职位的高低把诗稿作了分类,通常是这样的:头等奖应该是处级干部以上的,最好是局级干部的,那部作为奖品的进口电脑还是值几个钱的;二等奖就必须照顾到其他的同志,而基层员工的投稿主要在三等奖中体现;另外,特别贡献奖是伍天舒临时策划的,就连局长也不知道,而这是专门给局长的。

最困难的是头等奖,处级干部好几十个,得罪谁也不好。因此,头等奖必须给副局长,这样,处级干部就无话可说。

七个副局长有三个投了稿,别说,其中的一个还很有功力,就是刊物的总编,一首《再别康廊》让伍天舒感到震惊,那风格、那笔法、那韵味,像极了徐志摩的《再别康桥》。

令他震惊的是:真有这么不要脸的人,抄了整首的《再别康桥》来投稿,只不过把“桥”换成了“廊”。

颁奖典礼在局里的礼堂进行。伍天舒第一次坐在主席台上。居高临下的感觉真的很好,特别是下面还有副局长和处长们。

班花宣布了得奖名单,她是特邀评委,同时也是终审者。为了避免得罪人,伍天舒把最终的评奖权名义上交给了《诗世界》,实际上,一等奖和二等奖都是局长亲自定的,三等奖由伍天舒决定。

《再别康郎》获得了唯一的一等奖,不过,伍天舒对它作了大量修改,把原作的“康廊”改成了“康郎”,而康郎是个人。

伍天舒还没有资格颁奖,三等奖由团委书记颁发,怎么说人家也是处级干部。

二等奖由班花颁发,班花令局里的男人们蠢蠢欲动,色迷迷的眼光从礼堂的四面八方投射过来,连站在她旁边的伍天舒都能够感受到。

头等奖自然由局长亲自颁发,当两位局长共同手持得奖证书的时候,掌声雷鸣,欢欣鼓舞,照相机的闪光灯频频闪动。

所有的奖颁完之后,原本就应当宣布颁奖典礼结束。这个时候,一道黑色的闪电,就像高尔基笔下的海燕一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到了主持人的位置,轻轻推开正要宣布颁奖大会圆满结束的团委书记。

这道闪电就是伍天舒。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同志们,这一次我们还设了一个特别贡献奖,奖品是全套《诗世界》精装本,这个奖项,请在场的同志们现场评出。下面,我喊一二三,大家一起把自己心目中的得奖者喊出来。一二三!”

“局长,局长,局长。”所有人用同样的节奏喊出了同样的声音。礼堂的屋顶略略有些晃动,歌中唱道“石油工人一声吼,地球也要抖三抖”,就是这个意思。

看着台下这一群拍马屁的人,伍天舒猛然想起清宫戏里山呼万岁的奴才们,可是,清朝奴才们的表情绝对没有这样丰富,绝对没有这样情绪高涨、斗志激昂;伍天舒又想起“文革”电影里天安门广场上万众齐呼“万岁”的场景,可是,那时的人们似乎更真诚,更发自肺腑,而眼前的人们显然是在做戏。

局长笑得像一朵花,用非常欣赏的目光狠狠地看了伍天舒好几眼。

大鱼上钩了。

小黄提前两个月生孩子去了。女领导就是这点好,知道女人生孩子不容易。

预料之中的事情如期发生,伍天舒被调到了局长办公室担任秘书,临时的。不过,临时的也够了,人家生个孩子的时间都够了,自己难道还弄不出什么名堂来?

伍天舒发现,小黄的工作其实是很轻松的,因为在她的抽屉里发现的都是类似星座与爱情之类的书,还有就是琼瑶奶奶的言情小说。

唯一有一些难度的工作是给局长起草发言稿,而这是伍天舒来之后才分配给秘书干的,从前小黄是不干的。

通常,局长一个星期要作两次正式发言,一次是在局里作为领导发言,另一次是去市里作汇报发言。

这两类发言的风格是不一样的:在局里,局长就是皇太后,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说什么就是什么;可是去了市里,那就要看领导的眼色了,领导喜欢长的,你就要弄长的,领导喜欢短的,那你就弄短的。

嗑瓜子能嗑出臭虫来,看电视也能看出臭虫来。

伍天舒基本上不看本地台,不过当了秘书之后,怎么也要看看本地的各项建设成就什么的吧?那天,他调到了本地台。

一个熟悉的面孔闯入他的眼帘,一个熟悉的声音也闯进了他的耳朵。好淫荡的声音!

屏幕上,潘金莲在主持节目。伍天舒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潘金莲似乎很受欢迎,电视里,很多双色迷迷的眼睛盯着她。

她的胸似乎更丰满了。伍天舒想。

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男人追求的是羽翼丰满;而女人不需要,她们只要胸部丰满就行了。

潘金莲穿了一件开衩很高的旗袍,摄像师似乎也非常淫荡,镜头总是对准她的大腿,有的时候,运气好的观众甚至可以看到她的半个屁股在震动。

 到了那个时候,一定有很多人猜想潘金莲究竟穿什么颜色的内裤。伍天舒知道,如果她穿了的话,一定是黑色,而且上面绣了一条蜈蚣。

“当爱情的小船被海浪掀翻,让我们友好地说一声再见。”电视里的潘金莲突然说道。她正在谈论爱情。她怎么也会这一句?后来伍天舒知道,她跟自己一样,都是从中国足协副主席那里学来的。

他老婆在这个时候进来了,她喜欢看这个节目。

“你看这个女主持人现在红透了半边天,听说刚刚大学毕业没多久啊!唉,要是你也能干主持人就好了。”老婆说。

“干过了。”伍天舒说。

是啊,不管怎样,现在伍天舒可以说自己干过女主持人了。

老婆笑笑,她没有理解伍天舒的意思。

女人跟女人也是不一样的。

伍天舒非常努力地干秘书,给局长起草发言稿和文件的时候,认真得像给自己写悼词。《新华字典》和《成语辞典》以及各种法律法规和上面的文件都被他翻得蜕了皮,以保证既不会犯政策性错误,也不会犯常识性错误,还不会有错别字。

俗话说: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即使伍天舒工作得十分卖命,渐渐地,他发现局长对他的态度反而不如从前了。

“你怎么搞的?”这一天,也不知为了什么,局长怒喝道。伍天舒不敢辩解。

局长第一次对伍天舒怒喝的时候,他认为她是来月经了,据说这个时候女人的性格比较暴躁。第二次这样的时候,他认为她的月经还没有结束。第三次的时候,他觉得她的月经似乎长了一点。第四次的时候,他怀疑她可能是月经不调。

可是,整个月她都对伍天舒喜怒无常。怎么回事?月亮出问题了?伍天舒决定弄清楚原因。

他花了大量时间研究女性心理和生理,结果他成了这方面的专家。可是他依然没有弄懂局长究竟为什么对他的态度发生这么大的变化,究竟怎么回事?

“也许,是我月经不调。”伍天舒自嘲道。他只能自嘲。

伍天舒去找班花。“你还想不想干?不想干提裤子给我滚。”班花的办公室里传出班花的声音,之后,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饱含热泪走了出来。伍天舒认识他,他是编辑赖叔,一个著名的老实人。

***班花一脸的愤怒,看上去,跟局长的愤怒竟然有些相似,令人不寒而栗。什么叫两股战战,几欲先走?这就是。还好,伍天舒和她一起同过窗,铁着呢。

看见伍天舒进去,班花的脸色好了一些。

“你变了,你从前是很温柔的。”伍天舒很严肃地说,假装在开玩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心里一定在说:这个傻子,当个破官就牛得不得了了。”

班花绝对是狐狸变的,她连一个字都没有猜错。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的脾气非常不好,你帮我分析分析。”班花接着说。

本来是来受的,谁知道成了授。孔子说:男女授受不亲。

该亲的时候,还是得亲。

伍天舒把自己学到的妇女生理和心理知识全部用上了。班花听得很入迷,一副动不动恍然大悟合不拢嘴的样子,显得很淫荡。

“听说最近网上有个黄教授,专门用妇女心理学骗女孩子,很多人因此失身。你小声点告诉我,黄教授是不是就是你?”班花突然问。

“那肯定是我啊,我不是正在骗你这个无知少女吗?”

知识太多了也不好,知识太多了就会干坏事。

这是什么狗日的逻辑?

“如果你不是骗女孩子,为什么对这些这么清楚?”班花笑笑。她基本上相信伍天舒的清白,或者她本来就希望他来骗她。

“唉!”伍天舒叹一声气,把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告诉了她。

就像问路,问对了人,你会很快找到目的地;问不对人,你就会绕圈子、走冤枉路。看来,伍天舒找对了人。

首先,你要了解领导的心理。

你比领导强吗?你可能比领导强吗?不可能。领导永远都比你强,而且领导在任何方面都比你强,放个屁也比你的香。

你不是下过围棋吗?下围棋的时候你不是知道要留下破绽给局长去赢你吗?

你不是打过网球吗?打网球的时候你不是要故意击球下网吗?

其实,为局长写发言稿跟陪局长打网球和下围棋有什么区别呢?

你是个聪明人,说到这里,你该明白了。

这是班花对伍天舒说的话,真是三句话点醒梦中人。

其次,你要了解领导的生理。

“四个基本”你知道吧?

喝酒基本靠送,抽烟基本靠供,工资基本不动,老婆基本不用。

这伍天舒知道,所以他过去一直在争取跟局长一起嫖娼的机会。

“可是,局长是个女的。”伍天舒打断了班花。

“一个没有结婚的女人,你知道什么叫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吗?”班花启发他。

“那,那怎么办?”伍天舒想起马大姐说的内分泌失调的话来。

“该献身的时候,就要献身啊!”

“这不是分明让我做‘鸭’吗?我伍天舒是做‘鸭’的人吗?”伍天舒这么想,可嘴上说:“这,我们局长不是这样的人。”

“哼,你们局长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你没听她说那个打麻将的段子吗?她就是那没打麻将的,上面有好几个人,很硬,肯使劲。硬是硬,可是有一个东西已经硬不起来了。”班花说得很淫荡,语气里带着对局长的鄙视。

女人通常就是这样,特别是成功的女人,她们嫉妒同样成功的女人。局长也曾经在伍天舒的面前说班花“不简单”、“相扑运动员的女人,上面的人有分量”,等等。

伍天舒相信班花说的是正确的,就如他相信局长说的是正确的。不过,他还是要装出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来。

“我问你,如果局长勾搭你,你怎么办?”班花盯着伍天舒说。

“我有理有礼有节。”

“有你妈个屁!”班花爆出一句粗口来。她说她最瞧不起不敢说真话的人,“那咱们示范示范,今天晚上我就是局长,看看你怎么有理有礼有节。”

伍天舒接受了挑战,于是他们去了酒吧。

在酒吧里,班花挑逗伍天舒,他忍。

班花用各种淫秽的语言刺激他,他忍。

班花还用手去摸他,他还是忍。

伍天舒没有想到班花这样看上去冰清玉洁的女人,竟然是这样的淫荡无耻。

酒吧里充满着淫荡的气息,让人忍不住动起淫荡的念头。

“我喝多了,不想回家了,你送我去酒店吧。”班花说。她确实喝了不少。

于是伍天舒送她去了附近的一家酒店,开了房,伍天舒准备回家。

“小伍,送局长上楼吧。”伍天舒想起来,现在她是局长,敢拒绝吗?

上了房间,班花扑在了床上。

“小伍啊,我腰酸背痛啊,给我捏捏吧。”

局长让捏,捏不捏?捏。

“隔着衣服,没用,把我的衣服掀起来。”

雪白的肉在伍天舒的眼前,用手一捏,滑不唧溜,他开始咽口水。

伍天舒终于忍不住了。

“就算你是局长,我也忍不住了。”伍天舒此时什么也不顾了。

说实话,班花和潘金莲的路数不一样。潘金莲比较狂野,班花温柔许多,可是对细节的要求比较高。

有理有礼有节是什么意思?伍天舒觉得就是不要强迫自己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也不要强迫自己不做想做的事情。

班花介绍的经验很快被伍天舒运用到了实践中。

其实,给局长捉笔和陪局长下棋是一个道理,你一定要让局长觉得自己比你高。通常,一篇发言稿或者一份文件能体现的是两个方面的水平,第一是文字方面,第二是政策方面。这个时候你就要注意了,局长对自己的哪个方面比较自信,在那个方面,你就一定要露些破绽给她。如果她两个方面都很自信,那你就要在两个方面都露破绽,这难度自然就大一些。

不幸的是,局长在两个方面都是超级自信。

另外,露什么样的破绽是个水平,露多少次破绽同样是个水平。所有这些,都要在实践中摸索。

从那以后,局长每次都能在伍天舒起草的发言稿中发现错误,对于小错误,她形象地称之为“捉虫子”;而对于大错误,她称之为“捉鸟”。

按照伍天舒摸索出来的经验,通常,一篇发言稿中,虫子应该在三到五个不等,三到五篇中有一个鸟。但是要注意,放鸟的时机要掌握好,如果“适逢彼怒”,那你放了鸟就一定会“挨鸟”(广东话挨骂的意思)。

曾经有一次,伍天舒不合时宜地放了一个鸟,结果被骂了一个上午。

但是,放一个合适的鸟会让局长高兴,因为抓住秘书的错误对她来说也是一种成就感。

那一次,团委开会请局长作报告,那肯定是伍天舒执笔,他故意把“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写成了“穷则独善其身,富则妻妾成群”,把局长笑了一个上午。

“你这次被我捉了一个大鸟,哈哈哈哈。”局长大笑,效果很好。

梅干事是局里保卫处的干事,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姓梅,也不知道他究竟干没干事或者干了什么事,总之,他的名字叫梅干事。不过反过来说,没干事总比没事干好。

如果一个女人总是把两个奶子拿出来晃荡的话,那一定是个骚货;同样道理,如果一个男人总是把胸大肌拿出来晒太阳的话,那就一定是个鸟人。

***梅干事就是一个鸟人,他从前是摔跤运动员,练出了一身的横肉,特别是胸部那两块肉挺得比女人的奶子还要高。平时在局里,他就喜欢穿一件背心到处晃,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两个大胸。

“文景之治”的时候,梅干事突然成了局长办公室的常客,虽然每次来都有理由,但是明显地看得出来,他是在找理由。

他想干什么?他还能干什么?梅干事的意图就像他紧身衣下绷着的那两块肉一样明显。

梅干事想色诱局长,这个鸟人。

伍天舒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摔跤运动员都是这样,但是梅干事确实是这样的,他从来不会敲门,更不会问“我可以进来吗”,就好像他是黑社会老大一样。

“局长。”梅干事大着嗓门打个招呼,来到局长办公桌前。没等招呼,他自己就坐了下来。

局长皱皱眉头,没有说话。

梅干事这次的借口是来汇报局篮球赛筹备情况的,其实这样的事情是根本不用向局长汇报的,而且也不应该由他来汇报。可是他偏要来,而局长除了对他的不礼貌有些不满之外,似乎并没有不愉快的意思。

梅干事很放肆地大声说话,很自然地把话题从篮球上扯到了自己肌肉上,然后撸起袖子来让局长看他胳膊上的肌肉。

“局长按按看,比铁还要硬。”梅干事简直就是在挑逗局长。

局长也没有客气,用她的纤纤玉手按了一按,然后露出惊讶的表情。看来,梅干事的那东西真的很硬。

又说一阵,梅干事终于走了。

到了这个时候,伍天舒真的很沮丧,也很气愤。梅干事正在打乱他的计划,他的横空出现夺走了局长对伍天舒的关注。伍天舒敢打赌,如果这个时候局里要提拔一个副处长的话,她肯定选梅干事而不是自己。

在局长的亲切关怀下,局里的篮球比赛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终于,到了决定冠亚军的时刻。由于决赛之后就是颁奖,局长亲自到场观看了。梅干事十分兴奋,因为他所在的球队很可能夺得冠军,到时候局长给他颁奖,他就可以趁机搂局长一回,让局长的全身都能感受到他硬硬的肌肉。

篮球决赛在紧张地进行着,局长坐在主席台上,而伍天舒坐在她的身后。

伍天舒的心情非常糟糕,因为梅干事在场上十分抢眼,他身体强壮,因此横冲直撞,尽管球技一般,但是没有人能撞过他,以致于他成了场上的得分王。

局长看得心花怒放,脸上也笑开了花。伍天舒隐隐感觉到,这个夜晚之后,梅干事就可以跟局长干事了。他咽咽口水,伤心极了。

“梅独加油。”梅干事在场边坐板凳的队友们为梅干事大声加油。

“梅毒?”局长重复了一遍。

“梅独,自己投了。”梅干事的队友们又大声喊。

“梅毒?”局长又重复了一遍。

妈的,这鸟人得梅毒就好了。伍天舒知道,他的绰号是梅独,因为他打篮球太独。

“小伍,他们为什么叫他梅毒?”局长转过身来,将嘴凑近伍天舒的耳朵问,喷出一嘴的热气。

伍天舒看得出来,局长的表情竟然有些不自然。

“局长,他得过梅毒。”伍天舒小声说。这是他一生以来最伟大的一次决策,最果断的一次撒谎。直到今天他也没有后悔,因为对鸟人没有什么道义可言。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局长说话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起来,眼睛也瞪得老大。

“他当然不会告诉你,何况他得梅毒的时候你还没来呢。”伍天舒说。

 “真的?”局长望着伍天舒,嘴没有闭上,显然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好多人都知道,局长要是不信,可以问问他自己。”伍天舒说。他知道,如果梅干事知道自己说他坏话的话,他一定会打扁自己。

可是,伍天舒有什么选择吗?还有什么选择吗?

梅干事显然不知道看台上发生了什么事,他仍很卖力,甚至常常向局长这边送过来得意的微笑。

决赛的结果是梅干事的球队夺得了冠军,梅干事兴奋得像发情的公牛一般,在场上蹦来跳去。

颁奖典礼,局长亲自为冠军球队发奖。梅干事站在了第一个领奖的位置上,咧着嘴笑。他发现局长的笑容有些不自然,他想局长可能正在对他动什么心思。

局长生硬地将金牌挂在了梅干事的脖子上,柔软的手碰到了梅干事湿漉漉的脖子,让梅干事的脖子颤动了一下。梅干事抬起头,局长就在眼前。梅干事突然伸出双臂,一把将局长搂在了怀里。

按照梅干事的经验,这样的时刻搂抱局长是一种很自然的举动,事实上他从前也常常在这样的情形下占小姑娘的便宜。可是,这一次他错误估计了形势。

“放开我!”局长冷冰冰地命令。

梅干事没有松手。

“放开我!”局长声嘶力竭地喊,像受到了外星人的强暴。

梅干事吃了一惊,急忙松开了手,尴尬地笑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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