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房间的电灯亮了起来。看来,班长家刚好是空无一人的样子。阳台的玻璃门上模糊地映照着人影。
「如果只是单纯送行,朝永马上就会自己一个人回来对不对?」
绮罗帆默不作声地向语气担心的鞠菜点头回应。
两人屏气凝神地紧盯着房间的情形。
过了好一会儿……
完全不见朝永有要离开公寓的迹象。
「他们在干什么呀?」
「都难得跑这么一趟了嘛。好歹会请对方喝一杯茶……吧。」
即使绮罗帆口头上这么讲,但她看起来也没什么自信。
俩人保持沉默继续等了下去。
天色渐渐变得昏暗。
这时可以听见从红色的天空返回森林的鸟鸣、有令人怀念的木笛声,还有从远方铁轨传来的电车汽笛声……
忽然——
班长房间的窗帘拉上了。
绮罗帆跟鞠菜同时倒抽一口气,面面相觑。
「绮罗帆……朝永…他还在班长的房间里对吧?」
「嗯,我想应该是。」
「……」
「……」
一阵死寂。
不但把同班男同学带回空无一人的家里独处,甚至拉上了窗帘。如果不是关系十分亲密根本做不到这种程度吧?
这已经是决定性的证据了——
过了半晌,鞠菜落寞地说道:
「……我们回家吧。」
「说得也是。」
绮罗帆静静回答,缓缓向右转身。眼睛盯着染上一片暮色的柏油路,开始循着原路折返。
绮罗帆和鞠菜空虚地并肩而行的同时,心想:
(果然还是眼不见为净的好——)
继续维持暧昧不清的状态,心情还比较舒坦。
(朝永和班长真的在交往,这么说来……)
往后会变成怎样呢?从明天开始又该如何面对他们俩呢?绮罗帆不禁反覆思索着这些问题。
可是却又无法马上整理出一个答案来。这全是因为遭到背叛的感觉以及嫉妒、疑惑等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所产生的灰色迷雾,在脑海里不停盘旋的缘故。陷入五里雾之中的大脑根本无法思考。
为了赶走四处蔓延的乌云,绮罗帆强迫自己去想些快乐的事。但是,浮现在脑海里的那些事象却又逐一被从脑海深处弥漫开来的浓雾给覆盖过去。针对脑内全区所发布的浓雾警报看来并非那么轻易就能解除。
「唉——」
这是最后一次叹息……绮罗帆一面在心中如此下定决心,一面吐出一口既深且长的叹息。不过,有种会在睡觉以前继续叹气叹个一百回左右的预感。
——这时……
绮罗帆紧急踩了煞车。
一旁的鞠菜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脚步。
视野里出现了一个被夕阳拉得长长的身影,而且是一个感觉似曾相识的轮廓。
绮罗帆缓缓抬头,从影子的头部依序看到脚跟部位。
黑色的裤子随之映入眼帘。
绮罗帆迅疾抬头。
原先像是熬了一整夜般恍惚出神的脸顿时绷紧,偌大的墨镜差点从她浑圆的鼻子上滑落。
「咿!」
在绮罗帆身旁,鞠菜发出了一声丝毫没有大小姐气质的惨叫。
这也难怪。
毕竟出现在两人眼前的,是背向夕阳怃然伫立的朝永怜央麻的身影。
*
「跟踪很难算是一种有品的嗜好哪,樱乃绮罗帆还有大江鞠菜。」
朝永慢条斯理地发出了一串低沉又深具压力的嗓音。
「你你你你你、你是怎么冒出来的?」
绮罗帆露出诧异的表情指着公寓。
「我送田中回房后,便从走廊沿着蓄水塔的梯子爬回一楼。因为有后门可定才有办法藉由那里绕路,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朝永淡淡地回答。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们的?」
「我打从一开始就发现了。你们以为凭那种程度的跟踪我不会注意到吗?而且那身打扮是在搞什么鬼啊?你们是不是把变装跟搞怪化妆给搞混啦?」
朝永把冷冰冰的视线投射到两人身上后,大摇大摆地抱起双臂。
「能请你说明这是怎么一回事吗?樱乃绮罗帆。」
「这个嘛,我想想,该怎么说咧……」
绮罗帆很糗地开始把玩起从帽子底下露出来的刘海。
「绮罗帆没有错,是我强迫她一起来的。」
鞠菜像是要庇护她一样往前踏出一步。
「哦。既然如此,如果大江愿意说明的话那也无妨。为什么要死缠烂打地紧跟着我和田中?」
「那是因为……不纯洁的异性………」
鞠菜含糊不清地张动着嘟起来的嘴巴。
「哪里不纯洁了?我们只是在公园里吃个饭,然后看场电影而已耶!我看就连时下的小学三年级也不稀罕这一套吧。」
「……就结果而论,那个、或许就如你所说的没错啦……」
「另外,大江,是你把岸田和一群奇怪的男子都带到御苑来了,对吧?」
「我、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鞠菜别开了脸。
「多亏他们的恶搞,害我的裤子都弄脏了不是吗?」
朝永提起长裤的裤脚,老大不爽地歪起了嘴角。
「………………」
「………………」
在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绮罗帆闭起眼睛将上半身倾斜成九十度。
「抱歉,朝永……」
她内心涌现满满的罪恶感。
监视他人的约会是很不道德的。绮罗帆一直很清楚这个道理,可是就在追随两人行踪的过程,这种道德感逐渐麻痹,不知不觉间变得完全不觉得有哪里不妥了。不过,就在朝永在眼前出现那一刹那,麻痹忽然消失了。有一种像是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情的感受从内心深处满溢而出。
一旁的鞠菜也紧接着绮罗帆之后垂下头来道歉:「对不起。」
「不用道歉,把理由说来听听就好。」
「理由是……」
绮罗帆抬起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毕竟连她自己也弄不明白理由为何。
瞥见绮罗帆抿紧嘴巴沉默不语的模样,朝永用手指顶着额头叹了一口气。
「算了,反正田中也没发现,就结果而言并没有问题。」
「可是,就是因为我们的关系……你才没办法进去班长家的,不是吗?」
绮罗帆满怀歉意地缩起了身子。
「没这回事。之所以大老远跑来,也不是因为田中叫我来的。而是我自己很想到田中家附近调查,才像个跟屁虫似的硬跟着回来。」
「『调查』?」
绮罗帆和鞠菜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就在你们俩杵在那里发呆的时候,大致的调查已经完成了……我正在盘算待会儿去做最后的确认。反正都难得跑这么一趟了,也请你们帮个忙好了。」
朝永对目瞪口呆地张大嘴巴的绮罗帆跟鞠菜露出个目中无人的微笑。
「看来这里正合我意。」
朝永把绮罗帆俩人带上了夕阳普照,班长所居住的公寓屋顶。
这是一般随处可见的老旧集合式住宅的屋顶。在处处长满青苔的水泥砖地板上,杂乱地放置有空调室外机与感觉久未使用的烘干机。
(他想干嘛啊?)
绮罗帆面露不安的表情仰望身旁的朝永。心想:现在这种情况要是被班长发现的话,该怎么解释才好?
「大江帮忙把风,看有没有人过来。樱乃负责拿这个。」
朝永从外套内侧口袋拿山一个貌似金属制薄型铅笔盒的东西。打开盖子一看,里头折放有类似竹子与红色和纸般的东西。将这两样东西组装起来后,便完成了一支感觉会出现在时代剧里的风车。
绮罗帆拿下先前一直戴在脸上的墨镜,仔细端详着朝永递过来的那支风车。
那是一支感觉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想高歌一曲「带子狼」,外观很平凡的风车。不过,很不可思议地,四周平静无风,风车却缓缓地转动着。(带子狼:日本知名古装连续剧,风车是剧中的招牌道具。)
「朝永,这是啥东东?现在是怎么了?」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大江,你那边没问题吧?」
「嗯,没见到半个人影过来。」
站在楼梯旁边的鞠菜把手放在嘴边喊着。
「那么准备开始吧!」
朝永前进到屋顶的中央后,轻轻地往旁边打直了手臂。这时一把又细又长的黑色手杖从袖子里浮现,停在朝永的手上。
(藏在袖中的手杖!)
在一脸惊讶的绮罗帆面前,朝永在手上转动着手杖,然后开始用前端在屋顶的水泥地上画起圆圈。手杖前端像粉笔一样,在水泥地上画下几何形图案。那图案对绮罗帆来说也不陌生,是星星与圆圈交会而成的魔法阵。
朝永一画完魔法阵,接着伸长左手臂,左手上出现了掌心大小的黑色古书。
他以拇指翻动书本,紧接着唱起咒语。
吾情愿之。愿汝之龙勿现身于吾等之四海中。
唱毕,朝永「叩」一声敲打魔法阵。
瞬间……
呼——绮罗帆手上的风车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旋转,把帽子和墨镜都吹跑了。绮罗帆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惊慌失措地抬起头。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变化?」
「那支风车因为承受了一种被称为灵脉的魔力流动而旋转。我刚刚使用的,是让魔力集中在魔法阵上然后解放开来的单纯魔法。」
「嗯?换句话说,风车所以转动,是因为承受了朝永所释放的魔力吗?」
「没错。好了,接下来我会连续施行刚刚的魔法,你就拿着那支风车跑到田中的房间前面再回来。」
「这样的举动有什么意义吗?」
绮罗帆请朝永帮忙拉起身的同时一边费心思考。朝永到底在打什么算盘,直到现在她仍然看不出一点端倪。
「产生的魔力波会以魔法阵为中心呈球状扩散。魔力传播的空间是幽星界,并不依附物理世界的形状与距离存在。如果是正常世界的话,不管在这栋公寓的任何角落风车应该都会转动才对。」
「?」
朝永对一头雾水的绮罗帆露出一脸不耐烦的表情后,像是在驱赶苍蝇般挥了挥手。
「等一下我会既详细又恳切地说明,以求让你这个发育不健全的脑袋也能听得懂就是了。所以,现在快点给我去!我要开始了喔。」
无视因贱嘴而气得鼓起腮帮子的绮罗帆,朝永开始用手杖敲打魔法阵。同一时间,绮罗帆手上的风车转动了起来。
「还不快去!要是被田中发现了,你就自己想办法敷衍吧。」
「知道了啦!」
绮罗帆摆出一脸不服气的表情点头答应后,立即回身右转跑走了。
她通过鞠菜身旁从屋顶的出入口下楼。如朝永所言,即使离开屋顶,风车依旧以等速度飞快地持续旋转着。
来到二楼转角时,绮罗帆停下了脚步。
「咦咦,该往哪边走?」
稍微思考一会儿,决定朝着与夕阳相反的方向前进。
就在她沿着走廊前进,来到位于尽头的班长家玄关前那个时候……
先前一路勤奋转动的风车——
突然停住了。
(奇怪,朝永停止施法了?)
即使感到怀疑,绮罗帆仍然按照吩咐走到班长房间的前面,摸了走廊角落的墙壁一下,然后掉头往回走。
等她一移动到隔壁房间前面的时候。
——嗡——嗡——嗡……
风车重新以一定的间隔转动了起来。
「嗯?」
绮罗帆在原地踏步滞留不动,然后维持身体朝着前方的姿势向后退。
回到班长的房问前。这时,风车果然又停止了。同样只要一移动到前面,风车又开始转动。
(这是怎么一回事?)
正当绮罗帆停下脚步眉头一皱,房间的门怱然「喀喳」一声发出了开锁的声音。
(死定了!)
绮罗帆慌慌张张地拔腿就跑,她在走廊上一路狂奔,折回屋顶。
「我回来了——」
待绮罗帆顶着一张红通通的脸回来后,朝永便不再敲打魔法阵。他把手杖和古书收回衣袖里,望向绮罗帆。
「结果如何?有发现任何异状?」
「有,好像……只有在班长房间的前面……风车……不会转……」
绮罗帆一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指着楼梯方向。
朝永简短地答了句「原来如此」之后,便用鞋子抹掉画在水泥地上的魔法阵。独自一人急急忙忙往楼梯走去。
「等一下,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啦。」
朝永面露可怕的表情回答道:
「田中家的附近形成『灵脉的淤塞点』(stagnationpoint)了。」
「能麻烦你说明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随着答应在医院进行说明的朝永,一起回到天色早已昏暗的新宿三丁目白川医院之后,鞠菜一边在诊疗床上坐下一边说道。或许是因为不停搭乘不习惯的公共交通设施来回移动的关系,鞠菜的小脸上带着一丝倦意。
「那我该从哪里开始说明起比较好?」
换掉长裤,脱下外套,换上一件白上衣的朝永,一如往常在桌子上坐了下来。他的手上握着一杯倒满了冰咖啡的特大号马克杯。
坐在圆椅上的绮罗帆举起手。
「总之,就先从那个念作史踏革啥的开始吧。」
「stagnationpoint……以日语来解释,就是『产生淤积之处』吧。」
号称擅长十二国语言的鞠菜一插嘴,朝永便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没错。所谓『灵脉的淤塞点』,如字面所示,指的也就是灵脉产生淤积的场所。我以前也跟樱乃说过,这个世界分为物理世界和幽星界。其中,在幽星界里,由于魔力位能的高低差,会产生被称为灵脉的魔力『flow』(流场)。这就是风车会像这样转动的原因。」
朝永把视线投向插在桌上的书本间缓缓旋转的红色风车。
「不过,幽星界的一部分,举例而言好比在强烈的灵脉与灵脉出现冲突的界面,流动会因此停止,以致发生淤塞。这样说好了,就像卡在小河的岩石后面转个不停却不往前流动的竹叶舟,你应该看过吧?那就是淤塞。」
绮罗帆一边频频点头一边认真地竖耳聆听。
「而绮罗帆的风车在智子家附近停止转动,也就表示那附近形成了『淤塞点』,对不对?」
鞠菜就跟个脑筋转动快速的优等生一样追述。接着,她把金发拨到耳后,并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
「如果待在灵脉的『淤塞点』……对人会产生什么影响吗?」
听到鞠菜的疑问,绮罗帆机警地抬起头。
朝永跳下桌子代替回答之后,便往流埋台定去。看样子他似乎是把马克杯里的咖啡给喝光光了。
一边从流理台旁边的小冰箱里拿出存放冷泡咖啡的宝特瓶,朝永一边头也不回地开门说:
「就在你们两个待在公寓前傻傻地埋伏等我出来的期间,我已经约略在住宅附近绕了一圈。根据附近的古老介绍图,田中公寓的建筑用地原先似乎曾有一座小型神社。自古以来,灵脉的冲突地点上常盖有神社或佛寺。原因就是因为这一类的场所不仅会使魔力停滞,麻烦的玩意儿也会跟着留下。」
「麻烦的玩意儿……?」
「miasma……就是一种俗称瘴气的物质。既是腐败的魔力的最终型态,同时也是对人类的幽星体有毒的存在。」(miasma:希腊语,瘴气之意。)
朝永边啜饮着第二杯咖啡边走回来,打开了绮罗帆第一次造访医院时也展示过的黑色书背洋文书。
绮罗帆和鞠菜分别从左右两侧探头看书。上头除了一段以〔miasma〕为名的标题,还画有一幅类似白云的插图。
「你们俩知道流行性感冒,即Influenza的语源吗?」
「Influenza的语源?」
由于突然从超自然现象的话题转到实际的病名,绮罗帆和鞠菜讶异地互望彼此,同时摇了摇头。
朝永撩起那如同染过墨汁般的黑发。
「Influenza在拉丁语中是『影响』的意思。和英语的Influence(影响)语源相同。Influenza这个名称开始被人拿来当作病名使用始于十六世纪的意大利。在尚未有病毒概念的当时,把每年一到冬天就有许多人感染这个莫名疾病的原因,被归咎于遭到污染的空气。人们认为空气受到宇宙星辰配置的『影响』,每一年都有固定的量,所以才会如此命名。」
绮罗帆灵机一动似的张开了嘴巴:
「难道……那个所谓遭到污染的空气指的就是miasma?」
朝永将深红色的眼睛眯成锐利的一直线,回答道:「没错。」
「由于医学的进步,miasma一词已经很久未再被人当作Influenza的原因来使用了。可是,那是针对肉体的状况。如果miasma长时间纠缠人类的幽星体的话……有可能会得到幽星性急性感冒。」
「这意思是……!」
绮罗帆浑身打颤。她总算理解朝永想要表达的意思了。
「换句话说,智子会罹患Influenza,是吧?」
鞠菜以冷静的语调说。朝永点了点头。
「你之所以接近智子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吗?昨天会出现在物理社的社团教室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前些日子和她擦身而过的时候,我发现田中的眼睛泛着红光。赤目发光是幽星体被miasma行染的代表性症状。虽然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把握,不过昨天在近距离观察之下已经确定了。」
「「啊!」」
绮罗帆和鞠菜异口同声大叫,她们同时回想起昨天的接吻疑云。
「今天,趁着在公园聊天的机会,我问出几件颇有意思的事情。像是最近晚上她常常因为呼吸不顺醒来,以及那房间因为接连换过好几次住户,所以租金特别便宜等等。除此之外,住家四周也形成了淤塞点。虽然都只是状况证据,不过备齐了这么多证据要说是铁证也无妨吧?」
「这么说来所以找她去看电影、一起在御苑散步、专程送她回家都是为了这目的?」
绮罗帆咬牙切齿地发问,朝永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予以回应。
「虽然这方法一点也不俐落,不过为了探口风、去她家调查,我想这已经是最简洁的方法了。实际上,我也因此成功收集到所需的情报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呀!」
鞠菜露出一个像是松了一口气、却又无法真心感到高兴的表情。
「那么,班长罹患的Influenza到底是什么样的疾病呢?」
脸上写着不安的绮罗帆问道。如果是一般的Influenza还有特效药可医,很少会有太过严重的情况。不过既然问题出在超自然现象的话,一般常识就派不上用场了,所以大意不得。
「发病的瞬间,幽星体的呼吸系统会产生麻痹,也会造成肉体侧的呼吸困难。严重的话会意识昏迷,倒楣一点就一命呜呼。」
「!」
因为是超乎想像的重病,绮罗帆发出不成声的惨叫。她奋力从圆椅起身逼近朝永。
「你告诉班长这件事情了吗?」
「没有。像这一类在发病以前肉体都不会显现明确症状的灵异性疾病,就算说破了嘴也很难取信患者。更何况对象还是田中,十之八九会被她怀疑脑袋秀逗,嗤之以鼻。」
「事情或许如你所说的没错!可是,这样下去,班长的身体状况有可能恶化不是吗?你打算袖手旁观吗?」
绮罗帆泫然欲泣揪着朝永的上衣衣襟,激烈地摇晃他的身子。
「如果我打算袖手旁观的话,还有可能大费周章不惜约她看电影好方便调查吗?」
朝永以狼狈的声音回答之后,绮罗帆这才罢手。
「说、说得也对耶……」
「既然明白了就快点把你的臭手拿开,领子会松掉的。」
绮罗帆看了看揪着领子的自己的手一眼,面红耳赤地离开了朝永。鞠菜则在后头发出清喉咙的咳嗽声。
「那么,有治疗的方法吗?难道又要对幽星体动手术?」
「手术……」
绮罗帆抿嘴。
要让不知道自己生病的班长接受手术不是一桩简单的事。有办法把不知情的班长带到医院,然后让她同意动灵异手术吗……纵使克服了这个难关,还有二百万日币手术费的问题。这可不是二两下就能准备好的金额,绮罗帆有切身之痛。
「……手术费的问题,要我连带班长的费用一起以工作偿还也可以。」
绮罗帆以充满决心的双眼仰望朝永。虽然这么一来就确定高中毕业之后也得留在白川医院免费服务,但她有种完全不介意的感觉。
「不、不然这样吧,由我来负责也没关系。因为我今天给智子带来了很多困扰。」
鞠菜面朝旁边轻声地说道。
朝永嘴角放松叹了口气。
「你们的心情我明白。对我而言田中是从国中以来就同班至今的同学,希望在发病之前治好她的心情我跟你们是一样的。如果费用问题会造成阻碍,那么就算不收治疗费也无所谓。」
「朝永!」
绮罗帆发出欢呼。打从第一次碰面以来,朝永在她眼里从来不曾这么像个好人过。
「而且治疗急性感冒并不需要动手术,由于那是自古以来就存在的疾病,因此有很多elixir(魔法药)的制造方法传承下来。」
朝永坐在桌上打开抽屉,拿出类似围棋棋盒的漆器,接着打开了盖子。里头装满了大量的药剂,形状上和一般市售的成药并无二异,不过长度有两公分、直径也有五公厘,尺寸梢大。表面上画有五芒星的图案,四周还写着极为细小的文字。
「这是只要让肉体侧服下,就能把纠缠幽星体的瘴气驱散的特效药,田中原先居住的大厦下个月就改装完成了,趁现在驱除的话往后应该就不用担心了。值得庆幸的是,就我获得的消息,田中的家人似乎都没有感染。」
「就靠这颗药……」
绮罗帆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夹在朝永食指和拇指间的药剂。
「问题在该怎么让智子吞下它。」
鞠菜环起纤细的胳臂。
最好的结果莫过于告诉班长真相,由她自己吞下。要这么做就只能由朝永在当魔法医的事情开始一一说明,但即使如此大费周章,能否让那个讨厌灵异话题的班长相信还是个疑问。就如朝永所言,被一笑置之的可能性非常高。这么一来,只能在不被班长发现的状态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她吞下了。
「这个压碎后再吃一样有效果吗?」
如果压碎也无妨的话,还有掺在蛋糕或饼干里让她吃下去这一招可行。
「不行。如果少了表面的五芒星和咒语,那就只是一般的固体状小麦粉罢了。」
「这么说来也不能咬了?」
「正是如此。」
「既然这样……那还挺麻烦的呢。」
「嗯——」
绮罗帆愁眉苦脸地沉吟。光是要塞进班长嘴里就已经够困难了,何况还要咬都不咬直接吞下肚。
「我打从一开始就盘算一旦握有田中罹患Influenza的确切证据,就要请你们帮忙。毕竟女生要接近田中的机会多得是。麻烦你们想想让田中吞下药剂的方法吧。」
朝永一边递出数颗药剂一边打量环视的脸庞。
「嗯,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让她吞下去的。」
「我了解了。」
绮罗帆与鞠菜以僵硬的表情点头回答。
「时间呢?按照你的预测,什么时候会发病?」
「没有精密检查我也很难断定……不过从她搬到现在住处的时间,以及早已显现在肉体侧的症状来判断的话,所剩的时间应该不多了。」
「……」
绮罗帆用力握紧拿住药剂的手。
无论如何都得让班长吞下药剂才行——她心想。
今天自己对班长做了很过分的事。一路跟踪约会、疑神疑鬼,不仅如此,还心生嫉妒。一定要有所补偿才可以。
——不对,不是这样的。
绮罗帆马上推翻自己的思维。
这跟补偿没有关系。
因为班长是好朋友,因为喜欢她所以才想要救她,想要解救朋友危机的念头是天经地义的事——绮罗帆豁然开朗了。
(今天所欠的得在别的地方弥补……另外,在那之前得先道歉喔。)
绮罗帆兀自点头后气势十足地转头面向鞠菜。
「鞠菜!我们现在来策划T&T作战PART2吧!」
4PoisonKiss
隔天礼拜四——
第四堂课结束后,教室渐渐变得吵闹起来。
绮罗帆拍了拍坐在前头的班长的肩膀。
「班长,一起吃便当吧?」
「好啊。」
班长点头答应后,如同以往把椅子反过来,将便当栘到绮罗帆的桌子上。
「方便让我加入你们一起吃饭吗?」
不知何时冒出来的鞠菜手拿漆器便当盒站在一旁的走道上。
「我是不介意啦。」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鞠菜搬来一张空着的椅子,把自己的便当放在两人的便当中间后。
——偷瞄了一眼。
绮罗帆和鞠菜打了一个眼色,这是作战开始的暗号。
(好,要行动啰!)
绮罗帆在脑海中高呼。
昨天在白川医院讨论的结果,导出了对班长下药最好的时机就在午餐时刻这样的结论。在学校生活中,学生通常只有在这个时间会张开嘴巴让食物通过喉咙。并且,绮罗帆俩现在企图实行的,乃是在激辩与诸多实验过后诞生的珍贵作战,名为「辣椒大作战行动(鞠菜命名)」。
看到绮罗帆和鞠菜两人相视而笑,拿着筷子的班长紧皱双眉。
「怎么了,你们两个感觉怪恶的。我的脸上沾到什么吗?」
「没啦,你想太多了。」
「什么事也没有呀。」
绮罗帆跟鞠菜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否定之后,两人慌了似的打开便当盒。班长也一脸狐疑地开始吃起午餐。
「对了对了,从今天开始要上游泳课了呢!」
如事先计划,由绮罗帆打开话匣子。
六花学院在上礼拜开放泳池。因为上礼拜男生上游泳课女生跑一百公尺,所以这礼拜课程内容便反过来。
「下午第一堂课上游泳最讨厌了。」
由于刚吃饱,因此每年班上都会有人感觉不舒服而上保健室。秋天时刻开始的马拉松课程也会发生一样的情况。
「对啊,所以上游泳课那天我都尽可能要求准备容易消化的食物。」
如此说道的班长,她的便当内容是煮芋头、铝箔纸包烧烤鸡胸肉、酱油腌菠菜、还有小饭团,确实感觉对胃没什么负担。
「话说回来,智子,昨天的电影好看吗?」
鞠菜忽然改变了话题,班长的脸有那么一瞬间飞上了一抹红晕。
「虽然和想像的差很多,不过还看得满尽兴的。偶尔看看那种电影感觉也不错啦。」
「朝永有说什么吗?」
「他好像说内容有够老梗吧。唉,很像他会说的话呢。」
鞠菜直盯着班长的左手,在她视线所及之处贴有OK绷,正是朝永昨天在御苑所亲吻的那个OK绷。
「好特别的OK绷呢!」
「你、你说这个吗?果然挺显眼的呢。」
班长停下动筷子的手,温柔地眯起镜片后头的眼睛,凝视着0K绷。
鞠菜则貌似不爽地噤声不语。
(我也拜托你一下,鞠菜!完全走样了啦!)
按照预定,鞠菜应该从刚刚的对话,扯到关于绮罗帆便当的内容才对。
「说、说到这个,今天的便当我尝试加入了新菜单耶。」
绮罗帆仪态糟糕地用筷子指着自己便当里头的煎蛋。
「锵锵——超辣灯笼辣椒煎蛋!」
灯笼辣椒是墨西哥原产的橘色辣椒,比普通的辣椒辣上数十倍,形状很像小型的青椒。将一整颗灯笼辣椒切丝加进煎蛋里,这就是绮罗帆特制的超辣灯笼辣椒煎蛋。昨晚绮罗帆试吃的时候,只吃了一小口,辛辣的味道就完全炸裂开来,辣到她感觉仿佛要粉身碎骨、脑海中跑出一头虚幻的大象在哀号,不禁马上拿起饮料狂灌这般程度。
「你说……超辣吗?」
班长的眼睛发出光芒。「太好了!上钩啦!」绮罗帆在心中兴奋地握拳。
「班长,我记得你很喜欢吃辣的耶!怎样,要不要挑战看看?」
绮罗帆露出一张别有居心的脸把便当推向班长。
事实上……煎蛋里面除了灯笼辣椒外还塞了朝永给的药。
她预测看到辣食就会两眼发亮的班长铁定会挑战。不过,不管班长再怎么爱吃辣,这么辣的东西她应该也没办法咀嚼,最后一定会忍不住伸手拿饮料喝吧。如此一来,毫发无伤的药剂就会和灯笼辣椒一起被吞进肚子了。这就是「辣椒大作战行动」的全貌。
「唔——可是……」
班长目不转睛地盯着橘色料理·超级扭曲的煎蛋剖面。
「我看就连爱吃辣的班长也拿这煎蛋没辄吧。」
绮罗帆来了个彻底的挑衅之后,班长烦恼了老半天终于点头答应了。
「好,那我就挑战看看吧。」
绮罗帆暗自窃喜,在班长的杯子里倒满了自己的麦茶。
「要是受不了了,我劝你赶快喝茶吞下去吧。因为你会觉得满嘴都是汽油弹!」
「真的有那么犀利吗?那么……」
班长伸手拿住绮罗帆的便当盒,然后用筷子夹起了煎蛋。
绮罗帆和鞠菜的视线完全凝聚在往班长嘴巴送去的黄色与橘色的物体上。那块煎蛋里头应该至少塞了两颗药才对。
煎蛋一口放进班长的嘴里。
「唔唔!唔唔唔——」
班长那藏在镜片后头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开始不停转动。
(帅啊!成功了!快,不要逞强,快点喝麦茶吞下去吧,班长!)
为了高喊三声万岁,绮罗帆的双手已经从肩头高举了一半。
——最后却未能如愿。
班长不仅没伸手拿茶杯,还令人匪夷所思地一咬再咬。
绮罗帆的眼神就像注视着未知的生命体一样。
「班、班长,你不觉得辣吗?」
「辣是很辣啦……(嚼个不停)可是也没到辣到爆炸的地步,还满好吃的喔!」
班长就这样继续咀嚼过后,「咕嘟」一声吞了进去。恐怕里头的药剂和大量的灯笼辣椒都一同被咬得支离破碎了吧。
(喂、绮罗帆!这是怎样咧?瞧她完全面不改色耶!)
一旁的鞠菜在绮罗帆耳边窃窃私语。
(你问我,那我问谁啊!?该不会班长的舌头是用究极镁或钢弹尼姆合金打造成的吧?)(钢弹尼姆合金:『机动战上钢弹』中打造钢弹所用的合金。)
(有没可能是你把橘色青椒当成灯笼辣椒用了?)
(我才没这么凸锤咧!……大概吧。)
「抱歉,我也要试吃看看。」
鞠菜把筷子伸向煎蛋,然后放进了口中。
「味道确实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
说着说着鞠菜的嘴巴突然停止了动作。
粉白色的脸庞眼看着逐渐染上一片红。下一瞬间,鞠菜从椅子上站起身,以全力奔跑的速度冲出了教室。
「大江她怎么了?」
看着班长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绮罗帆不禁以手指拄着额头气馁地摇了摇头。
「真是的,害我超惨的。」
吃完午餐紧接着是午休时间。绮罗帆、鞠菜跟朝永三人在校舍的屋顶集合。
「居然面不改色地吃下那种辣死人不偿命的东西,智子的嘴巴根本不正常嘛!」
抹着至今仍旧火红不已的嘴唇,鞠菜愤愤不平地说道。
「灯笼辣椒的事就别再提了啦……更重要的是,我们的作战失败了呢。」
绮罗帆背靠铁丝网,眼睛盯着水泥地板看。
那是经过反覆推敲才定案的作战计画,而日历经多次实验,原先还以为绝对可以成功,但万万没想到班长的嗜辣竟然会成为反效果。
「不可以咬的限制真的太严苛了。」
「我想也是,人类的生理反应才不会把放进嘴里的固体直接吞下肚。内服药剂和维他命,也是因为人们认识这些物品的效用才有办法生吞的。」
朝永隔着铁丝网眺望远方说道。
「如果是液体的话,就不愁没招可用了。没办法制作吗?」
「不可能,要从肉体侧对幽星体产生作用,魔法的发动是不可或缺的。因此,无论如何,都需要魔法阵和咒符。」
「嗯——难道没有其他好方法了吗!?」
绮罗帆一边将褐色的头发拨得乱七八糟一边放声大叫。
这时鞠菜敲了一下手。
「我想到一个好方法了!」
「真的?」
「没错。如果用这一招一定手到擒来。首先,绮罗帆你把智子叫到没什么人的校舍后面。」
「嗯嗯。然后呢?」
「看好她毫无警戒地现身时,朝永从智子后面架住她,由我捏住她的鼻子,接着绮罗帆趁她张开嘴巴时把药丢进去。」
因为满心期待而眼睛光芒四射的绮罗帆听完之后大失所望地垂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