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
一道巨大的声音响起,绮罗帆后头诊察室的门打了开来。
从中出现的是拥有一张轮廓很深有如外国人的脸、以及一副挺拔的身躯。让所有目睹的人都会为之发出叹息,仿佛将这世上所有的美都具现化一般的美之化身。他就是白川医院的院长,也是唯一的医师·朝永怜央麻。
「你在吵什么啊!」
朝永深红色瞳孔的眼角翘成了锐角。抽动了一会儿鼻子之后,以感觉非常不快的表情指着小男孩。
「那小鬼是谁?」
「这个嘛,我也……」
当绮罗帆回过头想要回答「我也不是很清楚」的时候,小男孩松开了抱住她腿部的手。
「爹地——!」
张开他短短的手,朝着朝永奔去。
小男孩飞扑向前想要抱住朝永。就在娇小的身躯即将扑进黑色的医师袍里的瞬间,朝永飞快地闪了开来。
碰咚!
随着一声巨响,小男孩的额头冲撞上了诊察室的大门。当他因反作用力弹了回来后,便直接摔在地板上翻起跟斗。
朝永伫立在用两手按着已经变得红通通的额头、倒在地上的小男孩面前,露出一脸摄氏零下两百七十三度的表情低头睥睨。
「我干嘛让你这种肮脏的小鬼头叫爹地!」
他以冷酷无情的声音放话。
小男孩露出了仿佛看着恶魔或山姥似的胆怯表情。只见他的脸颊开始抽搐,一转眼就眯起眼睛嚎啕大哭起来。
「不准哭。吵死了!」
朝永扭曲着脸怒骂。可是,别说停止哭泣了,小男孩反而加足了劲哭成泪人儿。
「蠢蛋!叫你不准哭,你是听不懂啊!」
朝永将如同漆器般的刘海向上拨得乱糟糟的。
「谁是蠢蛋啊!你骂得那么凶,他怎么可能会不哭咧!」
绮罗帆双手插腰无奈地说。她走近泣不成声的小男孩,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温柔地帮他搓揉着红肿的额头。
「乖乖,不痛、不痛喔~」
小男孩扑进了绮罗帆的怀里放声大哭。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朝永塞着耳朵不耐烦地踱步,他的声音令小男孩的身体忍不住直发抖。
「别这样嘛,朝永。你滚去别的地方啦!你看不出来这孩子很害怕喔?」
绮罗帆露出一脸凶相怒瞪朝永。
「这里是我的诊所,凭什么我得滚去别的地方?那个小鬼才应该从窗口丢出去吧?」
「你在对小孩子不爽什么啊!?」
「理由太简单了。我超讨厌小孩这种生物,没大没小没教养又吵得要死。除此之外,以为只要用哭这一招就能博取别人的原谅,这一点最让我看不惯!」
朝永愤恨地放出狠话。小男孩仿佛在呼应似的,哭声愈来愈大。
「乖、乖,对不起喔,那个大哥哥的脑袋有一根神经不太对劲。」
「你说谁脑袋的神经不太对劲啊?」
朝永虽然语气显得非常不满,但也不再继续咆哮了。
即使如此,小男孩却丝毫没有停止哭泣的意思。在他埋头痛哭之下,绮罗帆护士服的胸口附近渐渐被泪水弄得湿透了。
「唉,该怎么办?」
绮罗帆不知所措地仰望朝永寻求援助,可是朝永仿佛在明示「关我屁事」似的,把头别向一旁。
「喏,算姊姊我拜托你啦!只要你不哭,什么要求姊姊都可以答应你,所以别再哭啰!」
绮罗帆拜求似的说。
——这时,小男孩忽然不哭了。
「没骗我?真的、真的什么要求都可以?」
「嗯、嗯,什么要求都可以。」
「那……」
小男孩咬起了手指。
「我想吃饭饭耶。」
小男孩的脸有如被露水沾湿的牵牛花般笑咪咪地绽放笑颜。
*
「好、好厉害……」
绮罗帆发出了惊愕无比的声音。
这里是位于白川医院楼上、朝永怜央麻家里的餐厅。在绮罗帆眼前的餐桌上,耸立着一叠朝向天花板堆得高高的,上头印有「来来轩」字样、已经空空如也的中华盘子小山。原本这些盘子里装有饺子、烧卖、韭菜炒猪肝、蟹球、麻婆豆腐、八宝菜、青椒炒肉丝、糖醋里脊、担担面、炒饭……这些料理。
在小山旁边则摆放着其他更多的料理,以及像是被不明物体附身似的以夸张的速度一一将食物铲平、同时将盘子一张一张叠成盘子山的小男孩身影。不知这么多的食物到底都进到那娇小身躯的哪里去了。绮罗帆甚至忍不住怀疑他的肚子里头,是不是藏有黑洞或者某种未知生物。
「为什么我非得在自己家里招待一个来路不明的小鬼头,还得请他大吃一顿呢?」
朝永在被吓得一愣一愣的绮罗帆背后碎碎念个不停,因为害伯惹哭小男孩,所以声音显得有些压抑。
「这是你惹哭年幼小孩的惩罚啦!你当初乖乖地附和着回答『爹地在这儿唷~』不就没事了。」
「谁是他爹地了!?重点是那种小鬼头干嘛跑来这里?这里是医院,可不是啥托儿所。他父母在搞什么鬼啊!」
「我哪知道啊,所以我等一下才要问他呀?听好了,在我跟他讲话的时候,你一句话都不准插嘴。」
绮罗帆恶狠狠地瞪了朝永一眼。朝永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答应了。
——十分钟后,餐桌上原先大约二十人份的料理全部被一扫而空。从蒸笼里的装饰蔬菜到炒饭上的红姜、炒饭的每一粒米全都清理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了盘子叠成的小山。
「啊——好好吃喔。我吃饱了。」
小男孩揉了揉胀得圆滚滚的肚子后,合掌低头行了个礼。
绮罗帆一溜烟地靠近小男孩,在他的身旁弯下了腰。
「好吃吗?」
「嗯,很好吃喔!」
小男孩咧嘴露出门牙微笑。
「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呀?」
「珠树,小柴珠树。大家都叫我珠树啦。」
「我是樱乃绮罗帆,那边那个可怕的大哥哥叫做朝永怜央麻喔。」
「绮罗帆、怜央麻?」
「你的发音真好呢。了不起、了不起!」
绮罗帆摸了摸他的头,自称珠树的小男孩马上又露出了笑容。
「珠树,你怎么会跑来这里呢?」
听到绮罗帆的问题,珠树把食指嘟在嘴唇上。
「那——个,因为有人跟我说,只要到这里来,说不定就可以见到爹地和妈咪。」
绮罗帆眉头深锁。虽然不知道那是打哪儿来的仁兄,不过讲话实在很不负责任。
「很遗憾……我们并不是珠树的爸爸妈妈。」
「嗯,看起来好像是这样没错。」
看着落寞地垂下头来的珠树,绮罗帆的胸口感到一阵疼痛。恐怕,珠树是没见过自己父母的小孩。
「珠树你从哪里来的呀?」
「我从吴钟的寺庙搭计程车来的啦。」
「你说吴钟?」
在一旁观看的朝永突然大声嚷嚷。
珠树抓着绮罗帆的肩膀指着朝永。
「怜央麻、有够可怕。」
身体又开始抖个不停。绮罗帆瞪了朝永一眼。
「你看,就跟你说他很怕你吧。不是提醒过了吗?在我跟珠树问话的期间闭嘴安静一下!」
「可是吴钟是……」
「别插嘴就对了!有话稍后再讲!」
绮罗帆断然驳斥之后,朝永貌似不满地扭曲着脸,闭上嘴巴不再多说。
「珠树,你说的吴钟是指谁呢?」
「吴钟是美贵姊一个认识很久的拌嘴朋友……啊,对了!」
小男孩搥了一下手,接着把手伸进连身工作服前面的口袋里,掏出了某样东西。那是一封用和纸信封包住,充满古风感觉的信。
「既然有这种东西打从一开始……」
绮罗帆一边用手捣住准备破口大骂的朝永嘴巴,一边从珠树手上接过信件。
「好像是寄给朝永的耶。」
在收信人栏上,有用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所写下的「朝永怜央麻医师」几个字。背后则署名吴钟。
「从刚刚就一直出现的吴钟这个人到底是谁?」
「就是以前曾经跟你提过的我的师父。」
收下信封的同时,朝永冷淡地回答。
「啊,就是朝永拜师学习灵疗的那个?」
「没错。」
据说在几年前跑到大陆去,然后就那样音讯全无了。
朝永小心翼翼地来回翻看信封之后才打了开来。飞快地浏览过起起伏伏的书面之后,他一脸不高兴地将浏海往上一撩。
「那男人……一回到日本来,马上就把一个烫手山芋丢给我。」
「上头写了什么?」
「那个臭小鬼是吴钟的患者。明天要在白川医院进行手术,所以希望先把他寄放在这里。」
「意思也就是……这孩了生了灵异疾病?」
绮罗帆的脸蒙上一层阴影。
「吴钟明天会帮我动手术。」
珠树天真无邪地说道,看来他也自知自己生病了。
「……是什么样的……病呢?」
绮罗帆战战兢兢地询问朝永。
朝永偷瞄了珠树一眼。看到他这个举动,绮罗帆便挥了挥手说:「算了,当我没问吧。」
珠树抬起脸……
「怜央麻,你可以告诉绮罗帆我的事情,没有关系啦。」
然后又落寞地补充说明。
「告诉她其实我是吸血鬼……」
「吸血鬼?」
睁大了眼睛的绮罗帆现学现卖地将吸血鬼三个字照念一番反问回去。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
「啊、啊啊、啊啊。嗯,吸血鬼啊。原来如此,珠树是吸血鬼呀。」
一边挤出虚伪的笑容,绮罗帆一边恍然大悟似的不断点头。她自以为是因为珠树年纪还小,才会故意以那种浅显易懂的方式来说明病情。
朝永缓缓地摇摇头。
「不,我们是说真的。那个臭小鬼是吸血鬼,而且是一般被称作吸血鬼真祖的重病。」
「嗯嗯,我知道啦。所以才会叫他吸血鬼嘛,不是吗?」
绮罗帆脸上持续挂着不自然的微笑,拍了朝永的背一下。可是,随着她好好端详朝永不苟言笑的表情之后,笑容也逐渐从脸上消失。
「……咦,难不成是真的?」
「我刚刚不就说了吗?小柴珠树是『吸血鬼症』的患者。正确的名称为『血中乙太球增加症』,是从中世纪存在至今,极具历史的灵异性疾病。」
「吸血鬼是疾病?」
绮罗帆叫破了嗓音。
一提到吸血鬼,大家立即会联想到在被树海层层包围的东欧城堡里,白天沉睡在棺木中,太阳一下山便渴求处女鲜血而在夜空中飞翔的美男子。虽然拥有超越人类的能力,可是对阳光和大蒜非常脆弱、并且在喝不到血的时候会改喝蕃茄汁来苦撑等等,在这一类漫画与电影的影响下,绮罗帆对吸血鬼的印象根深蒂固。所以没办法一下子就相信眼前的事实。
「生病……难道是不吸血就会死掉的那种病吗?」
「不,刚好相反。这是打从吸血鬼传说诞生以来,就一直饱受误解,至今依旧没有解开的误会……但实际上吸血鬼是不吸血的。」
「啥?这跟字面的意思不是很矛盾吗?」
「积非成是也没办法。所谓的吸血鬼症,即『血中乙太球增加症』,是血液里存在着一种被称作『乙太』的结晶物质,并且会自己增殖的疾病。」
「『乙太球』?」
绮罗帆皱起眉头。
「就是妖魔这种幽星界的生物体液里所含的成份。不但看不见,而且没有质量,是属于黑暗物质(darkmatter)和看不见的质量(missingmass)的其中一种。」
「呃……换句话说……就是不存在于物理世界的东西吗?」
「没错……血液中带有『乙太球』的人类,可以拥有一般人无法想像的能力。传说中的吸血鬼之所以时而在空中飞舞,时而拥有不死之身,就是这个缘故。可是,一旦『乙太球』超过一定的级数,人类将无法继续存在于物理世界。因此,『血中乙太球增加症』的患者基于生理现象,会想要把过度增加的『乙太球』排出体外。由于『乙太球』在物理世界只能在血液中传播,所以想要排到体外可说极其困难。在这种情况下,只好把自己的『乙太球』注入别人的血液中。」
说完之后,朝永就扯着规规炬矩地坐在椅子上的珠树的嘴巴,强迫它打开。
「怜央麻很痛耶!很痛啦!」
不停喊痛的珠树咧开嘴后,朝永敲了敲形状娇小可爱的犬齿。
「『血中乙太球增加症』的患者,犬齿上拥有用来注入乙太球,但是肉眼看不见的洞口。他们用犬齿咬住受害者,然后将『乙太球』注入对方体内,以减少自己血中的含量。因为在攻击同时间也发生血液交换的情况,所以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就像是在吸血一样。」
「原来如此,我都不知道……」
绮罗帆眨动着大眼睛。
虽然吸血鬼的存在属于异常事态,不过对于经历过屁股长尾巴和朝永的魔法后,在这方面的感觉已经麻痹的绮罗帆而言,反而是对吸血鬼不吸血反将血液注入这件事讶异不已。这么一来不就变成送血鬼了吗?
「『乙太球增加症』在灵异疾病当中不算少见。光是已经获得确认的患者数字,在地球上就有约三十万人,其中大部分部属于被称作『公会』的共同体。虽然『公会』在古时候是为了对抗梵蒂冈组织而成的,不过现在大多数都严禁吸血鬼啃咬健康者,是指导吸血鬼与社会共生共存的和平团体。」
朝永在餐桌上坐下后,翘起修长的二郎腿面向绮罗帆。
「共存……可是照你刚刚所说的内容来看,他们如果不去咬人稀释血液就没办法活下去不是吗?」
「『乙太球』可以藉由乙太透析,一种让血液通过特殊渗透膜来减少的医疗方式。只要定期进行这项医疗,就能过着与健康者无异的生活,若能将血液中的『乙太球』全部透析成功的话,甚至有可能完全治愈。只不过,棘手的问题在于突变种——吸血鬼真祖的病例。」
「那个真祖指的是?」
「吸血鬼有三类,亦即遗传自父母的先天性吸血鬼、被其他的吸血鬼输送『乙太球』而变成了吸血鬼的后天性吸血鬼,以及尽管双亲和血族里没有吸血鬼,却突如其来地血中产生了『乙太球』,并且开始增生的突变性吸血鬼……这就是吸血鬼真祖。吸血鬼真祖血液中的『乙太球』总是维持非常高的级数,不管怎么透析也会因为增殖速度太快而无法有效减缓,是『乙太球增加症』患者里最为严重的症状。」
「最为严重……」
绮罗帆一脸饱受冲击的表情注视着珠树。
(不管怎么看,他都是个很活泼的普通小男孩呀……)
灵异疾病光是看肉体表面并无法得知病情的轻重,虽然这个道理已从最近才接受了朝永的手术,如今已完全康复的少女身上获得了印证,不过绮罗帆依然深受打击。
「可、可是,朝永的老师接受了手术委托,就是为了医治吸血鬼真祖的疾病吧?」
绮罗帆就像在寻求一线希望似的抬起头来,朝永闭上眼睛点点头。
「只要进行『总换血』手术,也不是不可能根治。从动脉、微血管到静脉里头,将受到『乙太球』侵入的血液一滴也不留地全部换掉,是极高难度的手术,如果动这手术的话,血液中的『乙太球』就会消灭,吸血鬼真祖便能根治。」
「真的办得到吗?」
「有可能,只不过需要高等级的魔力和咒力就是了。我拥有那个知识,但没实际执行经验。不过,如果是吴钟的话……我想相关经验应该很丰富吧。这个时候他应该正在培养总换血时会用到的珠树血液。」
「是吗……那太好了。」
绮罗帆就像获救似的松了一口气。
「珠树,你之前是不是待在『Erika协会』的小野寺那里?有办法委托吴钟的人,找遍全世界也没有几个。」
「对呀,我之前和美贵姊一起住在船上。」
或许是因为听到了认识的名字,珠树欣喜地点头回答。
「『Erika协会』?」
「没错。那个协会专司照顾因灵异疾病而变成了孤儿的小孩,具有世界级的规模,我也曾经好几次接受日本分部的委托案。」
(孤儿院……那么,珠树果然没有爸爸和妈妈……)
绮罗帆露出无奈的表情。
这时珠树垂下了眼帘。
「……爹地和妈咪都因为我生病的关系,从我的眼前消失不见了。」
绮罗猛然惊觉。听珠树这么一说,她便完全了解了。
珠树并非没有父母,只不过不在身旁而已。因为吸血鬼这个疾病的缘故……珠树被抛弃了。
「所以我才要接受吴钟的手术呀,如果动了手术治好病,爹地和妈咪就会回来啦。」
这一席话教人无言以对。
绮罗帆心想,就算治好吸血鬼疾病,珠树的父母也一样不会回到珠树的身边吧。如果说只要病治好了就能接受他的话,那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把他丢给孤儿院了,不是吗——
她凝望着珠树。
在感觉寂寞的脸上,一双眼睛因微小的希望之光而闪闪发亮。那是深信只要治好疾病自己的父母就会回到身旁来的眼睛。
(万一就算病治好了,爸爸和妈妈还是没有回来的话……)
绮罗帆内心隐隐作痛。
「是吗?希望你可以早日和爸爸妈妈见面呢。」
「嗯。」
在勉强挤出来的笑容背后,有一种谎言之后的苦涩在心中蔓延开来。
(即使说谎也无妨,能动手术治好病就是一件好事。)
绮罗帆在心里如此自言自语后,转头面向朝永换了个话题:
「那么,明天的手术几点开始?」
「上面没写,大概是打算看情况再联络吧。」
朝永用手背轻拍了一下信纸。
「是喔——朝永也会参加手术吧?有我能帮忙的事吗?」
绮罗帆一脸正经地说。她心想只要是能为珠树尽一份力的事,无论什么都愿意做。
朝永一脸不屑地哼了一声。
「……谁说我要参加吴钟的手术了?」
绮罗帆愣住了。
「咦?可是今晚不是要收留珠树,然后在这里等吴钟师父来吗?总不可能等手术一开始就把事情丢给他一个人,自己溜出去……」
「谁说要收留他了?」
「你说啥?」
「接受手术委托的人是吴钟,而珠树则是他的患者。为何我要收留他?」
朝永以超级认真的表情对绮罗帆说道。
「不,有什么为不为何的……吴钟师父是朝永的老师吧?一般人都会抓着头说『既然是老师的要求那就赖不掉啦』之类的不是吗?」
「你讲的是哪个年代的哪种老师啊?我先声明,我虽然是吴钟的弟子,不过那已经是四年前的往事了。连通电话也不打,就把患者和信件丢了过来,不仅如此,还要我提供手术室。我可没善良到会甘愿接受那种没天理的要求。」
「人家之所以没有先打电话给你,是因为如果打了你铁定会拒绝的关系吧?他知道你讨厌小孩,所以……」
「所以我说我看不惯他的做法。明明那么多年没联络了,真是搞不懂那个秃驴在想什么。」
朝永双臂交抱嘟起嘴巴。看来他似乎对吴钟这名人物怀抱着复杂的感情。
「你在闹什么别扭啦!?只不过是让小孩子留宿一晚而已嘛!你答应了这点要求又不会少块肉。」
「只是一个晚上?」
朝永冷冷地盯着珠树。
「就算只是一个晚上我也不想和这种臭小鬼一起过。」
「为什么啊?人家又可爱又听话耶!」
「管他乖不乖、可不可爱的,我就是讨厌小孩。光是呼吸同样的空气,精力就会连根一起被吸走。更何况……」
从餐桌跳下的朝永露出了冷酷的表情。
「和吸血鬼在同一个地方睡觉,要是在睡着的时候,被趁机咬了一口变成吸血鬼的话,我可是会崩溃的。」
「喂、朝永!你未免……」
说得太过分了!当绮罗帆打算这么说的时候,珠树冲向了朝永。
「我才不会咬人!因为美贵姊跟我说过绝对不准咬任何人!」
珠树鼓起腮帮子瞪着朝永。
朝永丝毫不为所动,冷冷地瞪了回去。
「谁知道你是不是嘴巴说说而已。『乙太球』增殖的吸血鬼基于生理需要会有想咬人的欲望。就算被人禁止,还是会有控制不住的时候哪。」
「我就说我不会咬人了!」
珠树拼命大吼,茶褐色的眼睛里浮现偌大的泪滴。
「天晓得。总而言之,我不想把你这种两三下就哭出来的吸血鬼小孩放在自己家里。」
「我也不想跟怜央麻在一起。我最讨厌怜央麻!」
「那可真巧,我也不喜欢你。快点滚回吴钟身旁吧!」
朝永低头睥睨着眼泛泪光的珠树,一面指着客餐两用厅的出口。
这时——
碰咚!
忽然响起了仿佛木质地板要被掀开来的轰然巨响,是绮罗帆介入互瞪的两人之间的声音。
她在朝永面前摆出威风凛凛的架式,以面红耳赤又充满愤怒的表情仰头狠瞪朝永。就连平时态度傲慢的朝永,也对她的气魄感到畏怯。
绮罗帆把手放在胸口上挺直了背之后——
「我明白了,那就由我带珠树回家一个晚上。」
她凛然地如此表示。
「绮罗帆——」
珠树紧紧抱住绮罗帆的腿。
「……樱、樱乃,你是说真的吗?」
朝永的额头开始冒汗,还发出了焦虑的声音。
「我一直都是认真的。」
绮罗帆冷静地如此说道。
「可是……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珠树可是吸血鬼喔。」
「像你那样的做法就叫做歧视!」
「不是歧视,这是避免感染所需要的客观事实。」
「不对,这是歧视!」
绮罗帆用力指着朝永。
「话、话说回来,你打算怎么跟你的家人解释?突然把一个不认识的小孩带回去会启人疑窦的!」
「不劳您操心。今天我父母都去帮琢己的棒球比赛加油,在明天黄昏之前不会回来的——啦!」
绮罗帆扮了个鬼脸,然后抱起双臂,赌气地面朝旁边。
朝永抽动着单边的眉毛露出苦瓜脸之后,挤出了低沉的嗓音:
「……樱乃,如果你坚持一定要收留的话……那就由我……收留那个臭小鬼、不对,是小柴珠树,那也无所谓。反正,被拜托的本来就是我。」
维持面朝旁边的姿势,绮罗帆内心「咦?」一声吓着了。没想到朝永竟然会主动让步。她偷偷瞄了他一眼,还真是一脸狼狈的模样。
绮罗帆有一点——真的有那么一点感到欣慰。即使把珠树批评得很过分这一点无法原谅,但至少可以肯定朝永是出于关心才会答应的。
可是,绮罗帆不露痕迹,只是拼命地摇头。
「不要,不用麻烦你了,就算只有一秒也不能把珠树丢在像你这种偏执狂医生的住所。珠树,你也想和我在一起对不对?」
「嗯。」
绮罗帆和珠树以天使般的笑容相视而笑。
「啊不、可是……」
绮罗帆断然地跟想要继续加以阻止的朝永表示。
「总而言之,不管你怎么说,我就是要带珠树回家!」
三十分钟后,在白川医院进驻的大厦一楼大厅里,出现了以一副如同带着小孩回娘家的妻子般手牵珠树的绮罗帆,以及泱泱不乐面露难以言喻的表情、目送两人离开的朝永身影。
2珠树的烦恼
「这里是我家,今晚你就在这里过夜唷。」
「哦哦——」
在黄昏时刻位于中野住宅街的樱乃家门前,从医院回来的绮罗帆和珠树就站在这里交谈。
「这房子比我想像中还要小呢。」
从玄关前环视屋子的珠树微微地歪着头。
「别挑剔了,至少还是市区的透天厝啦!」
樱乃家大约三十五坪,还有一座小院子,以市中心的独栋房屋来说已经算是相当气派的了。
绮罗帆打开玄关的锁后,轻轻地推开了门。虽说家人理当不在,姑且还是得小心行事。她把头探进门里打探动静,里头完全没有任何人的感觉。
「好——欢迎来到樱乃家。」
绮罗帆将门彻底打开,摊开手招呼珠树进入。珠树发出欢呼跳进屋内,随意地将魔鬼贴的鞋子一踢,准备直接踏上玄关。
绮罗帆伸手一把擒住珠树的后颈。
「请把鞋子排整齐。」
「绮罗帆说话跟修女好像喔。」
珠树即使嘴上抱怨个不停,还是听话地排好鞋子踏上玄关,然后在走廊上奔跑。
跟着珠树进门后,绮罗帆前往厨房。如她所料,在餐桌上发现了母亲志保留下的纸条:
(晚餐你不如就吃个披萨吧。)
上头还夹着千圆日币两张和附近披萨店的传单。
「珠树,你要吃晚餐吗?」
绮罗帆询问躺在客餐两用厅沙发上的珠树。虽然她觉得他不久之前才吃了那么多东西肚子应该是塞不下了,不过以防万一还是确认一下。
「嗯,肚子还满饿的耶。」
与期待相反的回答令绮罗帆为之沮丧。依他那个吃法来看,光靠两张野口博士怎么算都觉得不够用,绮罗帆算着荷包叹气。(野口博士:日本千圆纸钞上的人物,野口英世。)
「绮罗帆,我可以去二楼吗?」
从走廊传来珠树的声音,似乎是趁着绮罗帆稍不留意时移动了。
「等、等一下。」
绮罗帆慌忙来到走廊时,珠树早已开始爬楼梯了。绮罗帆赶紧追了上去,在珠树快爬完楼梯时一把逮住他。
「珠树,我现在要制订这个家的规范喔,你会遵守规范吧?」
「对啊,我会。」
绮罗帆在脸的前方竖起食指后,珠树一脸严肃地点头答应。
「这间屋子里珠树不可以进去的房间有三间,那就是这一间、还有里头的两间房间。」
绮罗帆手指面朝走廊的房门,分别是弟弟琢己的房间、以及双亲的卧房与书房。
「其他的房间你想去哪儿都可以。听清楚了吗?你能不能遵守?」
「嗯。」
「很好,了不起,那欢迎你来到姊姊的房间。」
绮罗帆摸摸珠树的头,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珠树跑进了房间。他似乎正值不管是什么时候只要不跑就没办法满足的年纪。
「哦哦~」
珠树在房间里四处张望后,纵身扑到了床上。
「好软好膨喔!」
他在床上四处跳动。
「真有精神耶。」
绮罗帆解开制服的缎带,在床边坐下,疼惜似的眯起眼睛望着在床上蹦蹦跳跳的珠树,心想如果拥有一个和自己年纪有点差距的弟妹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绮罗帆有好一会儿没换下制服只是凝视着珠树——
不过,她忽然皱起了脸。
「嗯……?」
她抽动短小的圆鼻子。
似乎有一股臭味。
不知是泥巴的味道还是什么臭味,总之,就是一股强烈的臭气。
绮罗帆循着臭气的来源挪动头部,最后来到了停止跳动在床上玩起自由式划水的珠树身上。确定臭气的源头就是珠树没错。
虽然在医院和回程的电车上同样也都隐约觉得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可是还没有那么明显。不过,在空间不到三坪的绮罗帆房间味道就浓到让人快受不了。
「珠树……」
「怎?」
珠树停止白由式滑水,摆出好像在换气似的姿势抬起头固定不动。
「你有几天没洗澡了?」
「我算算喔。」
珠树掐指计算。
「我从见到吴钟以来就没洗啦,大概有七天吧?」
「七天!你一个礼拜没洗澡了?」
绮罗帆发出哀号站起身,从床上抱起珠树夹在腋下之后,拔腿冲出了房间。飞快踏下楼梯。
「绮罗帆你要去哪儿?」
「除了浴室不然还能去哪儿!」
腋下的珠树开始挣扎要赖。
「不要!我超讨厌洗澡的!」
「这不是你喜不喜欢的问题!居然一个礼拜没洗澡,难怪会臭。如果换作朝永,一听到就当真把你从窗口丢出去了!」
这下终于了解第一次见到珠树的瞬间,朝永会扭曲五官的理由了。因为朝永是那么地神经质,想必即使在那么远的距离他也一样发现到珠树的不卫生吧。因此也可以理解为何他会避开拥抱、还有对珠树露出异常厌恶感的原因了。
「不要、我不要洗啦!」
绮罗帆把挣扎得更起劲的珠树带到一楼的浴室,蛮横地扒掉连身工作服和内裤。
「啊咧。」
绮罗帆的眼睛缩成了豆子般大小。
原本以为该长的东西却没长。
「珠树……其实你是女孩子?」
珠树闷不吭声,别开了些许泛红的脸。
因为她把鲜红色的头发剃得太短了,所以之前怎么看都像个男生。这个年纪的小孩从外观上几乎无法辨别出性别。
「既然是女生,那就更应该要整理得干净一点。」
绮罗帆走进浴室后开始在浴缸注满热水。一走回来就发现珠树缩在洗衣机旁的角落,如同一只被抛弃在大雨中的小狗或小猫般浑身颤抖不已。
「人家就是讨厌洗澡嘛。与其进去洗,我宁愿死给你看……喔?」
珠树像是在闹别扭似的噘起了嘴巴。
「你为什么会这么讨厌洗澡咧?」
绮罗帆莫名其妙地双手环抱。
然后碰一声敲打了手。
「好吧,干脆我也陪你一起洗吧。这样如何?」
绮罗帆回忆起自己在升上小学高年级以前,同样也很讨厌一个人洗澡。甚至在四年级以前还跟父亲幸助一起洗过。
「绮罗帆陪我洗?」
珠树吸吮苦手指。
再三苦恼之后,她才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点头答应了。
「真亏你身体这么脏还能撑着不洗耶,都不觉得痒吗?」
用丝瓜做成的海绵搓洗着珠树满是泡沫的后背,绮罗帆愣然说道。
好比说后背或脚,这些被衣服遮盖住的皮肤全都长了一层好像泛黑的水藻。令绮罗帆禁不住地感叹,原来人一个礼拜不洗澡的话就会变成这副德性。
「一点也不痒啊,我好得很咧。」
「就算你觉得没差,看到你的人可是会浑身发痒的。」
绮罗帆从珠树的脚趾到头顶,不放过任何一个小角落细心地用海绵帮她搓揉之后,转大水量用莲蓬头把泡沫冲掉了。桃色、滑嫩又充满弹性的肌肤旋即从泡沫的下方显露而出。
(果然,小孩子的皮肤就是漂亮。)
绮罗帆一边和自己的皮肤做比较,一边凝视了好一下子之后,啪一声拍了一下那粉嫩的后背。
「好啦,洗干净啰,去泡热水。」
「好~~」
明明珠树在进来洗澡前是那么地百般不愿意,现在倒是很听话地跳进了浴缸。待她一泡进一盆水量并不多的热水中,便感觉舒服地放松了脸部肌肉。
「快哉、快哉。」
不晓得她是从哪儿学来的,珠树搬出了感觉有些老气横秋的用词。
「说得挺妙的嘛。」
绮罗帆耸耸肩膀,将头发弄湿开始为自己洗发。
用双手在天然的浅褐色头发上搓着泡沫的同时,绮罗帆直盯着镜中的自己。接着她暗地轻轻叹了一口气,小心没让珠树察觉。
(虽然当初凭着一股冲动就放话要收留她……)
事到如今才开始变得有些不安了。
光是洗个澡而已,就闹出了一番小骚动。「才一个晚上而已你照顾一下人家会怎样」……虽然先前对朝永讲这句话的时候好像很轻松,但事实上要收留一个和自己非亲非故的小孩或许是挺辛苦的。
目前预定洗完澡后吃个晚餐、稍微看一下电视就上床睡觉。虽说只要没有不寻常的状况发生,应该可以平顺地度过完这一晚,不过对方可是不知会捅出啥篓子来的小孩子。很可能会跟洗澡时一样,有无法预测的突发状况也说不定。
况且——
『珠树可是个吸血鬼。』
朝永的台词在脑中苏醒。
现在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泡在浴缸里的小女孩正是吸血鬼,而且是被称为真祖的重症吸血鬼。
要是被吸血鬼咬了,也会变成吸血鬼。万一感染上了吸血鬼症的话……
(不、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的!)
绮罗帆微微地摇了摇头。
(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怎么可能发生珠树咬我的事情呢?)
绮罗帆就像在劝说自己一样,坚定地如此心想。在白川医院跟朝永放话要收留珠树时,她内心丝毫没有过任何珠树会咬人的念头。可是到了现在,她发觉在内心更为深处的地方有一道隐约不安的阴影冒了出来。
(——看来我也没啥资格说朝永是个有偏见的医生呢。)
绮罗帆抿紧了嘴。心想,明天等见到了朝永就跟他为今天的事道歉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