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洗发冲水的动作,绮罗帆偷瞄了珠树一眼。
她心头一惊。
浴缸里的珠树正以一脸沉重的表情紧盯着绮罗帆不放。一股有种刚刚所想的事情全被珠树看穿了的感觉,让绮罗帆不禁捏了一把冷汗。
「——绮罗帆。」
珠树的嘴巴缓缓地张开,绮罗帆倒吸一口气。
「怎、怎样?」
「绮罗帆——你的胸部实在小得可以耶。」
碰咚——
绮罗帆泄气到了极点,一头撞上了眼前的镜子。
就在绮罗帆认真地思索着珠树的吸血鬼症还有偏见等问题的时候,当事人珠树所注意的却是绮罗帆的胸部的样子。在绮罗帆脑里袅袅升起了一半的不安与焦躁一口气烟消云散了。
「会、会吗?我只是比平均值还要小一点而已啦,大概吧。」
绮罗帆按压着胸部。自己难道真的有贫乳到连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女生都嫌的程度吗?她的信心深受打击,而且挺严重的。
「可是,修女美贵姊的胸部跟火箭很像耶。」
「火箭?」
绮罗帆开始想像起高耸于种子岛宇宙中心发射台上的两枚H2火箭。确实,一般尺寸再怎么挤怎么堆,感觉都没有胜算能赢过那个叫美贵姊的修女。
当绮罗帆一面呜呜沉吟,一面从各个方向又是挤、又是托胸部的想要弄出火箭形状的时候
「绮罗帆,你曾经动过手术吗?」
突然珠树以沉静的声音询问道。
绮罗帆停止挤胸的动作,转头面向珠树。
「嗯,有啊。和珠树明天要动的手术一样,是使用魔法手术,由朝永帮我执刀的。」
「你那时都不觉得害怕吗?」
「嗯~~~~倒也不是啦。因为那时候已经是攸关性命的问题了,根本没有心思害怕手术。」
当时因为又是屁股长尾巴、又是头上长猫耳的,简直是一团混乱。
「而且,因为朝永看起来还挺有自信的,所以我便有信心手术一定会成功吧。你想想看嘛,那家伙感觉好像有满腔莫名其妙的自信对吧?」
脑海里浮现出朝永的脸,让绮罗帆笑了出来。
珠树咕嚷似的说道:
「……原来如此,绮罗帆『煞到了』怜央麻啊。」
绮罗帆的脸瞬间如热水器一般瞬间变得火烫,有一种仿佛蒸气从头顶和两耳喷发出来的感觉。
「为、为什么会扯到那里去啊?应该说,你怎么会知道『煞到了』这种字眼啊!」
「修女说的呀。她说信任某个人,意思也就等于煞对方煞到想要用机关枪把对方射成蜂窝。」
到底那个美贵姊是哪门子的修女?绮罗帆对此感到十分疑惑。
珠树像是有所领悟似的双手交叉环抱,点头啧啧称是。
「那绮罗帆以后会跟怜央麻结婚了。」
「所以说,为什么事情会扯到那种地方去啊!?拜托,我只是相信他身为灵异医师的技术,对他这个人我—点感觉也没有,甚至说是讨厌也不为过啦。个性阴沉、死脑筋不知变通、对小事情龟毛得要死、而且又爱性骚扰。外表或许长得很不错啦,可是照那样……」
绮罗帆心想为何自己要拼命地跟一个小孩子否认那么多,却又继续没完没了地批评朝永。珠树则是面露不可思议的表情听着。
绮罗帆重新注视珠树。
「珠树……你害怕明天的手术吗?」
顿了一会儿——
「……我好伯。」
就像是在为要不要诚实说出自己的感受烦恼了老半天一样……就是给人这种感觉。
「我喜欢吴钟,所以我相信他。但是……」
「我想……也是吧。」
珠树要动『总换血手术』。据说是要将全身的血液换掉的手术。听到那样的说明,就算不是小女生也同样会感到害伯吧。
「会痛对不对……?」
「对不起……这我不知道。」
「如果会痛……那就很讨厌耶。」
珠树在胸前双手合十。
绮罗帆倒抽了一口气。
珠树的身体正在不停发抖。
她在害怕,无论如何就是会害怕。
在那娇小的躯体里,正拼命试图逃离手术的恐惧,逃离甚至连旁观的绮罗帆都为之变得不安的绝对恐惧。
绮罗帆靠近浴缸,上半身往前倾温柔地抚摸着珠树的头。
颤抖缓缓地停歇下来。
珠树抬起了脸。
「绮罗帆,等我动了手术后,爹地和妈咪真的会回来吗?」
茶褐色的大眼睛不安地转动。
绮罗帆顿时说不出话来。可是,她把手放在珠树的脸上,用力地点了点头。
「放心吧,如果珠树的病治好了,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这是欺骗——绮罗帆如此默想。自己正在扯一个漫天大谎。可是,除此之外又该怎么跟害怕动手术的珠树说才好呢。
「嗯,说得也是。」
珠树露出灿烂的微笑。
绮罗帆忍着快哭出来的冲动凝望着珠树,并且在内心默想:
珠树或许的确是吸血鬼没错。不过,她不可能会去吸任何人的血。她只是一个一心想见自己父母的小女孩——
那么——
让我们把时间稍微加速一下,直到两人洗完了澡。
「珠树,慢着!不要跑!」
绮罗帆一边将橘色的毛巾挥舞得像是牛仔的绳子一样,一边追赶一丝不挂的珠树。
(她干嘛逃跑啊?我都已经被搞得莫名其妙了。)
绮罗帆追逐着把一楼地板弄得湿淋淋的珠树背影,心中觉得甚是不可思议。一起离开浴室后,就在绮罗帆把毛巾放在她头上,想要擦拭珠树湿答答的身体那一瞬间,她突然一溜烟跑了。
虽说再不多久就是七月,但只要太阳一下山气温也会随之下降。明天就要动手术了,如果洗完澡着凉因而感冒的话那就麻烦了。纵使只是短短一个晚上的暂时监护人,绮罗帆也有做好珠树的健康管理的责任。此时绮罗帆身上只围了一条浴巾就四处追着珠树跑。
珠树完全不理会绮罗帆的制止,畅行无阻地在客餐两用厅、和室、厨房的餐桌间四处奔跑,她活用娇小的身体在餐桌底下和绮罗帆两手的空隙间钻来钻去,逃得不亦乐乎。从她发出欢乐的叫声并且又蹦又跳的模样来看,似乎是在跟绮罗帆玩闹。
(小孩就是小孩……)
即使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现在就陪她打闹一番也好的绮罗帆,用手指在头上摆出了角后,便露出恐怖的表情追着珠树跑来跑去。
过了一段时间,原先以轻快的步伐行云流水地奔跑的珠树忽然停了下来。
在绮罗帆巧妙的诱导之下,她被逼到玄关的角落了,眼前是断崖绝壁。
珠树脸上写着糟糕两字转头回望。
绮罗帆不怀好意地扭曲了桃色的嘴唇,双手高举着毛巾慢慢接近珠树。
就算珠树再怎么皮也没办法全裸跑到外面去。她面朝绮罗帆,一脸惊恐地一步接着一步往后退。
差不多有一只脚的半边脚底踏出绝壁,在被追到退无可退的珠树面前,绮罗帆摆出了威风凛凛的模样。
「呼呼呼,看来是你认命缴年贡的时候了。」
说出有如时代剧里恶人的台词之后,绮罗帆打算用毛巾包住珠树湿润的暗红色头发。
就在这个时候……
「抱歉——」
突然冒出了第三者的声音,绮罗帆眼前玄关的门旋即打了开来。
「啊咧。」
绮罗帆僵住了。
玄关前的人也维持着开门的姿势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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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四周的空气在刹那间结冻了一般,绮罗帆有种被施以魔法的感觉。
不过,珠树倒是十分干脆地破解了这道魔法,指着来访者喊道:
「啊,怜央麻。」
几乎和她的声音同一时间——
绑在绮罗帆肩上的浴巾绑结突然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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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啦一声。
就好像真的发出了如此的声响般,浴巾滑落下来。
经过零点几秒的误差,玄关前的人物深锁起眉头。
「果然跟火箭差得很远呢。」
珠树的这句台词被绮罗帆的惨叫声给遮盖掉了。
3朝永的请求
「再怎么没常识也该有个限度!」
碰——
绮罗帆敲了餐桌一下。摆放在桌上的披萨瞬间弹上半空,原本想伸手去拿美乃滋虾子披萨的珠树露出吓了—跳的表情。
现在的时间地点是距洗完澡的意外事故约莫一个小时左右的客餐两用厅。身穿运动夹克站在摆放了大量披萨的餐桌附近的绮罗帆、与一身医师袍的朝永、以及穿着黄色睡衣的珠树三人的身影出现在这里。
绮罗帆正横眉竖目地瞪着朝永。那模样就好比地狱的阎王或栖息于迷宫深处的恶鬼,仿佛只要看上一眼就会纠缠到梦里来的狰狞表情。
可是当事人朝永,则是事不关己似地坐在披萨吃个不停的珠树旁边的椅子上,翘起长长的二郎腿,啜饮着自行在厨房冲泡的即溶咖啡。
绮罗帆看到朝永那个态度便愈来愈显得火大,身体直发抖。
「喂,朝永,你有在听吗?」
绮罗帆又拍了一同桌子,朝永这才抬起了头。
「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大声的话,就算我不想听也一样听得见。」
这是多么厚颜无耻的态度啊。绮罗帆用颤抖的手指指着他的脸。
「你这个人,亏你居然还能摆出那么风凉的表情耶。都、都看见……人家的裸体了!」
绮罗帆满脸通红地咆哮。朝永哀叹了一声之后,感觉无奈地摇了摇头。
从出浴室的不幸事故以来,截至目前为止,绮罗帆一直都是这种感觉。一而再再而三指责看到了自己裸体的朝永,并以强硬的态度做出言语攻击。不论朝永再怎么解释、甚至为吵着肚子饿的珠树订了晚餐披萨并自掏腰包付清全额费用,绮罗帆的怒气就是无法平息。
「樱乃……刚才我已经说过好几遍了,我好歹也是个医生,我的工作就是面对人类的身体。所以不论是只披着一条浴巾也好、浑身光溜溜也罢,看在我眼里是一点感觉也没有。甚至可以说,我看樱乃你的身体跟看珠树的裸体并没有什么差别。」
「你果然看到了!」
绮罗帆的脸因为愤怒与羞耻从红转成石榴色,然后像机关枪似的将下流、好色、闷骚等等这一类的谩骂字眼接连不断地数落—遍。不过,朝永却是一副好似全部都没听见的样子,一脸好整以暇的表情把咖啡杯往嘴边送。
「基本上就算门没有锁,一般人会擅自打开别人家玄关的大门吗?」
「……这件事你已经讲三遍了。我按了好几次门钤,可是不管我按几百次都没有人回应。我试着拉了一下门,结果因为没上锁的缘故,门就那样直接打开了。」
「你这是在说谎吧!?」
绮罗帆指着朝永—口咬定。
「我根本没有听到什么鬼铃声。」
「那是因为那时候我们在洗澡……」
「不对,才不是这样。他打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要偷窥啦!因为他早就知道今天我家的人都不在,所以就利用这个机会!」
绮罗帆神经质地大吼大叫。朝永用手指触着额头。
「我从以前就很想说了,樱乃……你有一点自我意识过剩。不只这样,还有妄想癖的征兆。」
「谁要你多管闲事!」
「我能理解你难免会激动的心情,可是就如我先前屡次所言,我就算看了你的裸体一样没有任何感觉,所以你也不用为了被看到裸体的事感到不好意思。对了……你不妨当作被猫看到了,这样多少就能释怀一点了吧?」
「释怀个屁啊!」
绮罗帆双手环抱后不爽地别开火红的脸,朝永又再次发出了哀叹。
一旁拼命把披萨吞进肚里的珠树交互打量绮罗帆和朝永的脸。
「难道绮罗帆和怜央麻现在是在小俩口拌嘴吗?」
「错。」
「大错特错!」
两个人几乎同时喊出声音。
珠树吸着手指吓了一跳。
「那么……我可以吃绮罗帆的披萨吗?」
虽然不懂有什么好「那么」的,总之珠树正试图伸手去拿绮罗帆眼前的培根马钤薯披萨。专门订给珠树吃的六张大披萨早已吃得一干二净。
「不准。」
绮罗帆如飞鞭般拍打了珠树的手,珠树扳起脸骂了一句「小气鬼」。
绮罗帆做了好几次深呼吸让高涨的情绪冷静下来之后,总算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好……如果不是来偷窥的话,那么朝永大医生是跑来我家干嘛的呢?甚至不惜调查学校的名册。」
一边将披萨嚼得喳喳作响,绮罗帆斜眼看向坐在餐桌另一侧的朝永。
「理由再简单不过,我是来带走小柴珠树的。」
朝永放下咖啡杯,以认真的表情看着绮罗帆。
绮罗帆霎时忘却愤怒,心头为之一惊,这样的反应几乎全出自反射动作。在正经的时候这名男子的表情就是具备如此的威力。
「事到如今才出尔反尔干嘛?明明在医院时对珠树讲了那么过分的话!」
「就是说啊、就是说啊。」
珠树也点头啧啧称是地附和绮罗帆。
朝永面不改色地盯着绮罗帆瞧,继续说道:
「受托照顾珠树的人是我,所以我今晚还是必须负起收留的责任。」
「可是你先前不就放弃那个责任了!」
绮罗帆朝着朝永嘟起尖尖的嘴。
「关于那件事——」
朝永稍微往后退开,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我自己也觉得很抱歉。」
朝永稍微别开视线如此说道。
绮罗帆则——傻愣愣地张大了嘴巴,衔在嘴边的披萨差点掉了下来。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个朝永,那个不论何时永远都自信满满、有着近乎厚颜无耻般的冷静、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个性丑陋无比的朝永。居然道歉了!明天是不是有什么天灾人祸要发生厂啊!?
「都是因为阔别四年的吴钟突然来了联络,让我有些失去了冷静。抱歉。」
朝永继续谢罪。
绮罗帆现在的心情就像看着一路追着老婆和小孩追到乡下,然后为自己偷吃的行为谢罪的老公一样。
「你、你有自知之明就好。自知之明。」
绮罗帆重新把脸别到一旁后,喳喳作响地将吃到一半的披萨全部吃完。
「不过,这个问题不是光我一个人就能决定的吧。」
绮罗帆在脸上挂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微笑,面向珠树。
「喏,珠树,你想和朝永一起回去吗?」
珠树用力摇了摇头。
「人家才不想咧,怜央麻好恐怖喔。」
「你看人家说不要呢。」
绮罗帆对朝永露出一脸坏心的表情。
朝永不悦地歪起了嘴巴。
(呼呼呼,他在不甘心、他在不甘心。)
绮罗帆暗自窃喜。她打算抓住这次机会把过去被讥讽得灰头土脸的帐一次算清。
「而且如果我去了朝永那里,绮罗帆就不能陪我了吧?我才不要呢,我死都不去怜央麻那里。」
珠树瞪了朝永一眼,作势追打地如此说道。
朝永「唔唔唔唔唔」地发出一阵低鸣,表情就像嘴里含着好几十颗黄莲一样愁眉苦脸。
(嘿嘿嘿嘿。)
绮罗帆在内心窃笑。
这下大概不管朝永好说歹说,珠树都不可能会乖乖跟着他离开了吧。毕竟先前在医院把人家整得那么惨,小孩子的怨恨可是很难撼动的。
「这就是你看见我裸体的惩罚!」当绮罗帆如此心想的同时,她一边抱着稍稍残酷的心情一边注视着微露难色的朝永。
可是——
绮罗帆突然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低头看着下方陷入深思。
(话说回来,珠树是不是和朝永一起回新宿比较好呢?)
明天的手术会在白川医院进行。既然如此,与其到了明天才慌慌张张地赶去,不如尽可能早点从家里去到现场比较好。而且,如果由自己开口跟珠树说的话,很有可能她就会乖乖前往朝永的医院了。
(这么说,我是不是早该开口那么讲啊?)
绮罗帆轻轻抿住嘴,凝望着和朝永大眼瞪小眼的珠树。
…………只是……
疙瘩。她有个无法干脆地将珠树送还给朝永的理由。
那既无关珠树的好处、也无关朝永的好处,而是绮罗帆个人的理由。但是,与其说得这么好听,还不如称之为任性反而比较贴切。
——因为内疚。
在洗澡时觉得珠树很可怕的心情,反而令绮罗帆犹豫着是否该把珠树丢回给朝永。
因为害怕了,所以把珠树交回给朝永。
不论是珠树、朝永或任何人都不会去想到这个问题。就连绮罗帆自己也都清楚地明白,即使把珠树送回医院,其原因也和珠树的疾病没有任何关系。
但是,就算这样,她没来由地就是觉得内疚。此外,毕竟曾经一度决定要靠自己的力量收留珠树一晚,会有想要贯彻始终的心情也无可厚非。
(我该怎么办……)
考虑到手术的情况就该把珠树交给朝永比较好,可是就绮罗帆个人的希望而言,她又想要收留珠树一晚。
在进退两难的局面中,绮罗帆的心情微妙地产生了动摇。
(算了,索性去留就交给他们俩来决定吧。)
绮罗帆看着彼此亘瞪的两人心想。
虽然不帮任何一边加油助阵,但最后不管决定如何也都不会反对。照现在的状况发展下去,朝永的形势感觉相当不利,不过如果真的败下阵来也无可奈何。反正最后也只是按照原先的预定而已。
因此,绮罗帆决定静观其变。
——可是,她这个决定却招来了意想不到的发展。
原本扭曲着一张脸的朝永突然恢复平稳的表情看向珠树。
「是吗?看来你是坚持不肯和我一起走了,是吧?」
珠树点了点头。
朝永把手放在下巴,摆出一个陷入沉思的姿势,一会儿之后,开口说道:
「那就这么办吧,今晚我在樱乃家过夜。这个方法如何?这么一来樱乃不会离开你,我也可以就近待在你旁边。」
「啥?」
为之傻眼的绮罗帆立刻回过神来,发出了搞不清楚状况的声音。刚刚没有听得很清楚,朝永好像说了要在这间屋子里过夜之类的事。
「嗯,如果是这样我就答应。」
珠树咧嘴一笑。
「那就决定这么办了。」
朝永点头之后,望向绮罗帆。
「就是这么一回事。樱乃,今天晚上我要住在这里,没有问题吧?」
她停顿了一瞬间……
「没有问题……个屁啦!」
绮罗帆使劲站了起来,朝永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仰头注视绮罗帆。
「怎么?樱乃反对吗?」
「这还用说!我爸爸妈妈还有琢己都不在家耶。你懂吗?简单地说,今天晚上这栋房子里只剩我和珠树两个人!」
「这我知道,所以更加方便。」
「一点都不方便!花样年华的少女趁着父母不在家的机会让男生在家里过夜……我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事啊?」
绮罗帆闭上眼睛高举双手。
「你都把上一个世纪的伦理观念搬出来当挡箭牌了,那我还能说什么?」
朝永单手手肘靠在桌子上,面露不耐烦的神情。
「不对,这是自从人类出现在这世上以来,就未曾改变过永垂不朽的真理!」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担心个什么劲……反正根本没什么好害怕的,我不会碰你任何一根汗毛。」
「那种事谁敢保证啊!」
绮罗帆很凶地把头转到旁边。
或许可以说,若是平常的绮罗帆,大概早就干脆地答应朝永住下来了。可是才刚发生过那样的事件,难免会开始在意起朝永是个男生的事实。
没错,朝永虽然有那么俊美的外貌身边却没半个女伴,甚至还被女孩子们八卦怀疑他会不会是个同性恋。可是,就算是个同性恋,男生就是男生。不晓得何时心境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在同一个屋檐下度过一个晚上实在是太乱来了。绮罗帆是那种感觉活泼好动,其实很保守的女孩。
——这时……
朝永冷不防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他闷不吭声地朝绮罗帆走去,站在面朝旁边的绮罗帆面前,用红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是怎样,他想干嘛?)
绮罗帆的脸上浮现焦躁的表情。
「樱乃。」
「干、干嘛?」
绮罗帆咽下一口口水,揪住身上所穿的夹克胸口。
朝永神情诚恳的脸向绮罗帆挨近。
然后开口说:
「求求你……希望今晚你能让我在这里过夜。」
——呜呜。
绮罗帆屏声息气。
虽然这也不是什么必要再三声明的事,不过朝永真的是宛如从荧幕或漫画世界跳脱出来的美型男。如此俊美的脸就贴近到连毛孔都可清楚看见的距离。不仅如此,还一脸仿佛在宣称光靠这一招就让无数少女为之投怀送抱似的、诚恳中带有一丝忧郁的魅惑表情。
若被这种天杀的表情含情脉脉地注视然后低声下气地拜托的话,搞不好所有类型的女孩都会情不自禁地对他百依百顺也说不定,绮罗帆这样想。事实上,绮罗帆也陷入这种状态。
不对,状况有了变化。
(我、我一定要撑住。)
绮罗帆果敢地尝试了抵抗。
「不可以……啦。」
绮罗帆以软弱的声音如此说道后,让又黑又大的眼睛射出刺人的光芒正面回望朝永的脸。她试图藉由在脑海里回想朝永过去诸多的讥笑与恶言,来忍受他的视线。绮罗帆Niceguts!令人敬佩——
……但这也成了致命的原因。
「求求你。」
又一次被朝永如此拜托的时候,绮罗帆的身体里发出了霹哩啪啦的巨大声响。那是支撑着绮罗帆自制心的堤防,在朝永假面所释放的费洛蒙波攻击下,一举溃堤。
绮罗帆把涨得通红的脸别向一旁后,在毫无意识之下开口说道:
「好、好啦,可是……棉被只有一套而已,你就在沙发上睡吧。」
*
「为什么时间还这么早小孩子就睡得着呀?」
绮罗帆关上纸门,看着墙壁上的时钟说道。
现在是晚上九点。在客餐两用厅旁边的和室里,刚刚还精神充沛地看着电视节目,却突然电力耗尽的珠树,正躺在来客用的棉被上发出平稳的呼吸。
「那是因为在幼儿时期,诱使睡眠的物质褪黑激素会大量分泌的缘故。」
坐在沙发上一面喝着数不清是第几杯的咖啡,一面阅读着文库本的朝永答腔。
绮罗帆一脸傻眼的表情看着那副模样的朝永。
「倒是你喝了那么多咖啡,今晚还睡得着吗?」
「不用担心,我这个人不喝咖啡反而睡不着。」
「可是那只是即溶咖啡而已吧?身为咖啡爱好者能忍受这种粗糙的口味吗?」
「总比味道差劲透顶的露天咖啡车卖的好喝多了。」
「受不了,你就是爱跟人唱反调。」
绮罗帆把从橱柜搬出来的厚毛毯放在沙发的角落。
「半夜如果你觉得闷热的话就自己开空调吧。」
她指了指墙壁上的遥控器。
「了解。」
绮罗帆和拾起头来的朝永四目相对。
然后直接在原地僵住。
被一片寂静所包围的客餐两用厅。绮罗帆可以感觉到嗡嗡作响的萤光灯和远方的车声响亮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绮罗帆碰一声敲了一下手,打破无言的平衡。
「啊,对了,得把披萨的盒子藏起来才行。」
绮罗帆的家人会在明天黄昏的时候回来,如果看到了那一大堆披萨盒一定会觉得很奇怪吧。
绮罗帆将拖鞋踩得啪啪作响往餐桌跑去。
堆着打开的披萨盒,绮罗帆侧眼瞄着沙发上的朝永。
就是会在意。
由于直到刚刚珠树还醒着,她才能勉强不去想那么多。可是,在她入睡了以后的现在,这栋屋子形同绮罗帆和朝永两人独处的状况。
(果然还是不太好呢。)
和同班男同学在同一个屋檐下独处,这是一般认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的场面。
尽管如此,但绮罗帆并不觉得自己答应得太过贸然。这可不是自卖自夸,如果说又一次被朝永如法炮制地恳求的话,绮罗帆自知下一次一样会答应他住下来。她有种感觉,被朝永深情凝望就好比是一种魔法,是让人无法抗拒的行为。
所以反过来说的话。
这意思也就是,如果朝永照那个感觉拜托别的事情,或许绮罗帆一样无法说NO。好比说——
(好比说,假设被冷不防扑上来的话……)
绮罗帆停止了收集空盒的动作,果然还是有种无法说NO的感觉。
她开始想像朝永扑上来的画面。
『求求你,今晚,我就是想要得到樱乃……』
绮罗帆颤抖着发红的脸,用手捣住了嘴巴。
这下不行了,大概真的婉拒不了。她心想,光是妄想而已就软弱成这样了,要是实际被扑上来的话铁定会意乱情迷、轻而易举地就点头答应。
樱乃绮罗帆面临贞操的危机?
(——唉。)
绮罗帆甩甩头。
(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呢?要更冷静一点呀,绮罗帆。)
她从厨房拿来细绳,开始捆绑叠起来的盒子。
朝永不可能会扑倒自己。论两人独处的机会,在每个周末的白川医院打上时,如果他有扑倒自己的念头,应该老早就上了才对,所以事到如今根本没有慌张的必要。
(不,可是可是、叮是——)
这时听见了另外一个声音。
打工的时间总是在门大,现在可是由黑暗支配的夜晚——
据说男人无一不是狼,而且狼是夜行性动物。照这常理推断,夜晚的朝永会有点不太一样喔——这种情况也不是不可能。
(不对,这是妄想!)
绮罗帆七手八脚地挥舞着手。把用细绳捆绑好的披萨盒从厨房后门拿到外头后,藏到地板下。
(想也知道,朝永怎么可能会扑倒我嘛。)
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嘀咕着,绮罗帆回到厨房。
她忽然吓了一跳。
因为朝永正站在厨房后门的前面。
「怎、怎么了吗?」
绮罗帆尽可能不去看朝永的脸问他怎么回事。朝永举起右手的褐色玻璃瓶。
「消毒用的酒精用完了,不好意思,如果你有的话麻烦借我一下。」
「要借可以,你要用来干嘛?」
「我要保养我的吃饭工具。」
把从放在冰箱上的救护箱拿出来的乙醇酒精交给他后,朝永便在客厅大桌上摊开褐色的鹿皮铺巾,接着在上头一一摆上手术刀与钳子等工具。
他把酒精倒在白色的布巾上,开始擦拭手术刀。
「就算今晚不保养也不会怎样吧?」
绮罗帆在木质地板上盘腿坐下来后缩起了脖子。
「这是每天的例行作业。不每晚保养一遍的话我心里会毛毛的,银制品很容易硫化。」
回答的同时,朝永拿起磨好的手术刀摆在萤光灯的前方。眯着眼睛注视刀刃的部分,然后重新用布巾擦拭。
绮罗帆傻眼了。
看来朝永真的没有把两人独处的状况给放在心上。比起绮罗帆,似乎在他的眼中手术刀和钳子更有分量。
虽然身为异性这么不被放在眼里有种很丢脸的感觉,不过绮罗帆觉得这才是朝永的风格。她一边轻轻地笑苦,一边端详持续进行保养工作的朝永。
「喂,朝永……」
「什么事?」
朝永盯苦手术刀头也不回地回答。
「老实说你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来我家的?何必在乎什么责任的呢?就算朝永不在,才一个晚上而已,我还是有办法照顾好珠树的啦!」
朝永没有马上回答。
取而代之响起了布巾与于术刀摩擦的声音。
「你想太多了——我不是怀疑你照顾不了珠树小跑来的。」
「不然是为什么啊?」
朝永放下擦布和手术刀之后,视线投往珠树沉睡中的另一侧纸门。
「珠树是吸血鬼,所以有必要监视。」
「你这个人,还在讲这种事……」
「这不是偏见,吸血鬼是一种病,而珠树是患者。当血中的『乙太球』超过一定的级数以致发病的时候,他们就会失去理性开始渴望血液,我们一定得保护自己不被他们传输血液才行,这和偏见是两回事。」
朝永以严厉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绮罗帆。
「可是珠树没有问题吧?我一直跟她住一起,完全没有不对劲的气氛啊?」
「那只是目前。吴钟跟我联络过了,今早八点的时候珠树血液里的『乙太球』数值在正常范围,距离危险区还有一段距离。」
「既然如此,那不就没有问题了?你用不着刻意来我家跑一趟嘛。」
绮罗帆嘟起粉桃色的嘴唇。
——这时……
「我担心你。」
从头顶传来令人意外的话语。
绮罗帆大吃一惊似的抬起了头。
朝永稳健的表情就出现在眼前。平时只觉得冷酷的红色眼睛如今柔和地微微半阖,满溢着仿佛要将人吸入的美丽光芒。
(他说担心我,那是什么意……)
绮罗帆咕噜一声吞了口口水。心脏怦怦作响地开始激烈地鼓动。
「又、又没什么特别的理由需要你来担心……」
绮罗帆以蚊子般的声音嘟嚷着。
「不,当然有特别的理由。」
朝永恢复原先严厉的表情。
「咦?」
绮罗帆愣住之后,朝永将视线从绮罗帆身上挪开,从桌上拿起另一把手术刀和擦布。
「保护医院的人员也是医生的义务。」
说完便重新开始擦拭的作业。
绮罗帆茫然地张着嘴僵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是、是这样子的啊……是从医疗人员的角度吗?」
她用双手捧着火烫不已的脸庞。
(我、我在想什么东东啊?朝永当然不可能会没事担心我的呀!)
绮罗帆拼命试图压抑狂跳不已的心脏。
(反正就是直到我赚到三百万以前,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就会让你添麻烦之类的这种理由就对了!)
如此自言自语之后,绮罗帆从盘坐的姿势站直,深深地吸了两、三口气。
重新面向朝永。
「回到刚刚的话题,照你那样说来,你和吴钟师父已经联络上啰?明天手术的详细状况你听说了吗?」
「是啊,手术将在五点于白川医院开始进行。」
「是早上五点?」
「明天灵脉预计最为稳定的时刻就是那个时间。刚才我已经先打电话给吴钟,要他四点开车来接我们了。我擅自把你家的住址告诉他了,可以吗?」
「那是没有关系啦,不过还真的挺早的耶。」
绮罗帆挤出了痛苦的表情。
「这样看来我还是早点睡比较好吧,不然搞不好爬不起来了。」
「身为迟到惯犯的你早点睡是比较好没错。我话先说清楚了,要是你爬不起来我就丢下你自己离开,你就做好心埋准备吧。」
把手术刀高举到萤光灯前的朝永以一贯冷淡的口吻说道。
如果是平时的绮罗帆,这时应该会直接鼓起腮帮子大发雷霆,可是现在却反而松了一口气。比起让朝永温柔对待,被赏以冷言冷语还让她比较安心。
「嗯,说得也对。那我就听从你的忠告马上上楼睡觉了。可是,在那之前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得先跟你声明,可以麻烦你借一步说话吗?」
「什么事?」
朝永拾起讶异的脸。
「别问了、别问了。放下手术刀,快点站起来啦。」
绮罗帆懒得啰嗦似的拉着从沙发起立的朝永,离开客厅到了走廊之后,便走到了楼梯下面。
绮罗帆双臂环抱,面对朝永。
「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吧?」
「……是楼梯吧。」
「对,是楼梯。听好了,从这里开始前面是不可侵犯的领域喔!今天晚上,朝永绝对不能爬上这个楼梯。知道吗?」
朝永嫌麻烦似的向上撩起头发。
「绝对不行吗?」
「没错,绝对不行。」
「万一出现非得由我主动跟你联络的状况那该怎么办?」
「那就看你是要在楼下大叫,或是打手机联络都可以吧。为了不让那出悲剧重演,朝永你绝对、绝——对不可以爬上楼梯,除了发生火灾之类的以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