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说哪出悲剧?」
朝永深锁眉头开始认真思索,绮罗帆则放弃了似的摇摇头。
「那问题你可以不用想了。总而言之,你想在我家过夜的话就给我发誓:死都不会爬上二楼!」
用力抿紧嘴唇,绮罗帆抬头仰望朝永。
虽然朝永欲言又止地在口中嘀咕个不停,最后还是轻轻点头答应了。
「我知道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爬上楼。」
「那打勾勾。」
绮罗帆伸出竖起小指的那只手。即使一脸不满的表情,朝永仍伸出自己的小指和绮罗帆的勾在一起。
「要是你敢毁约,就准备吞一百根缝合针吧。」
绮罗帆一面再次涨红着脸一面如此警告朝永之后,勾断缠在一起的手指。
「好,那我要去刷牙睡觉了。晚安。」
绮罗帆穿过朝永身旁,四肢僵硬地在走廊上行走。怱然,她在盥洗室的前面停下脚步,又转回身大叫。
「打勾勾了绝对不可以出尔反尔喔!」
4狼与蝙蝠之夜
「嗯——」
在被一片黑暗笼罩的房间里,绮罗帆躺在床上边呻吟边翻身。
她精神饱满地睁着大大的眼睛。
床边的闹钟告知目前的时刻为晚上十点二十三分四十秒。
这下死定了——绮罗帆心想,自己显然完全没有睡意。
打从直接穿着运动夹克钻进棉被已经快过二十分钟了,绮罗帆的脑袋就像冰镇得十分沁凉的苹果酒一样,清澈无比。虽然也试过时而数羊、时而默背数学公式,可是仍然一点睡意也没有。
「哎唷,烦耶。」
绮罗帆发出焦虑的声音。明天得叫点起床,就算现在马上睡着好了,这段时间对贪睡鬼绮罗帆而言也称不上充分的睡眠时间。照这样下去,很有可能真的会爬不起来,一个人被丢在家里,即使勉强起床了,要是爱困到没办法担任珠树手术的助手的话那也没用。
「可恶、可恶。」
绮罗帆试着刺激指尖上秘传会促进睡眠的穴道。
没有效果。那也就算了,血液循环反而变好,情绪开始亢奋起来。
她深知迟迟睡不着觉的理由。时间尚早只是其中一个原因,重点在于她惦记着一楼的朝永,没办法把他的身影赶出脑海。
绮罗帆倒在床上开始搔弄刘海。
(……刚刚我差点中招了……)
她指的是听到朝永说『我担心你』那件事的时候。
她的内心深处产生了动摇,心脏就像被揪住了似的跳了一下。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不过确实有过想要紧抱住朝永的念头……
「我惨了我……」
绮罗帆默想。那是鬼迷心窍的一瞬间。原来男女独处在同一个屋檐下会充满那么多的危险。而更加危险的是,若没有第三者在场,在那种时候事情很有可能一发不可收拾。
夜晚是漫长的。
同样地,鬼迷心窍的现象也有可能发生在朝永身上。一想到这儿,许许多多的想像便不自觉地浮上脑海,导致心情激动。
绮罗帆从床上伸手拿手机。她觉得如果可以跟别人聊聊这个情况的话,心情或许能稍微沉淀下来吧。
绮罗帆打算打给鞠菜……不过半途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听完事情的鞠菜脑充血地冲来家里的模样清楚浮现在眼前,而且她肯定还会带着岸田以及一群黑衣男子过来。照那样搞下去的话,不出三十分钟,樱乃家就会陷入被大江保全层层包围的监视之下。
话虽如此……打电话给班长的选择也同样让她犹豫。班长并不知道绮罗帆在朝永的医院工作的事。就算只跟她提起朝永在家里的事,恐怕也只会招来不必要的误会而已。
「呜呜……」
绮罗帆无奈地将手机放回充电器上。
「那家伙……不知道现在在干嘛呢?」
悄然地喃喃自语。
因为在绮罗帆爬上二楼的当时他还在保养手术刀,所以这会儿应该也是自己一个人在进行着作业。
(虽然打勾勾说好绝对不会上到二楼来……)
那个打勾勾到底有何种程度的效力呢?是否具有约束突然变身成狼的朝永的力量呢?
绮罗帆的脑海里隐约浮现出从楼下窥探二楼的朝永的身影。朝永望着和绮罗帆打勾勾的小指来回徘徊。不过,这样的迟疑只有短暂一瞬间,在他如恶狼般扭曲俊美的脸庞之后,便开始爬上楼梯(怎么可以啦!)。他打开房门,来到躺在床上鼻子吹着气泡陷入熟睡状态的绮罗帆身旁后,掀开床单——
「呜咕呜咕咕——」
绮罗帆一边发出喉头里有东西哽住似的声音一边拾起上半身。
她作势挥离妄想,用力甩头后,打开了电灯,悄悄地离开房间。从昏暗的走廊角落向下望着角度倾斜的楼梯。
一楼不知何时已被黑暗与寂静所笼罩。看来,绮罗帆上楼以后,朝永似乎也关掉了电灯的样子。想当然尔,根本没见到半点朝永窥探二楼情况的影子。
绮罗帆松了一口气,回到房间重新在床上躺平。
明明只是证实了一楼的电灯关掉了而已,心情却急速静了下来。原先挥之不去的满脑子妄想也随之烟消云散。
这时候朝永也在沙发上睡觉。对于手术一向态度严谨的朝永,绝不会在睡眠不足的情况下出席手术,所以不可能还去盘算什么夜袭之类的——
「好,不要再去想朝永的问题了!」
她轻轻地拍了拍脸颊。
「希望狼不要来。」
绮罗帆在胸口双手合十念完祈祷之后,关掉电灯闭上了眼睛。
不知睡了几个小时——
绮罗帆因为噪音而醒了过来。
「嗯?」
虽然因为睡得昏昏沉沉的以致于意识不是很清楚,不过感觉很像接连听到了有东西打破以及翻倒的声音。
绮罗帆揉揉惺忪的睡眼竖耳倾听。
这时———
叽叽叽叽叽叽——这回清楚听见了,是类似高频率的鸣叫声。原本昏沉的脑袋一口气清醒了过来。绮罗帆掀开棉被爬了起来。
「刚刚那是什么声音?」
有点像是鸟叫,可是听起来并没有那么悦耳,反而比较类似用指甲抓玻璃一般无机质的刺耳噪音。而且感觉那个声音是从樱乃家一楼传来的。
绮罗帆浑身发抖。她先是倒抽一口气,接着视线在被黑暗笼罩的房间里四处游移着,然后竖起耳朵倾听。
可是再也没有听见任何声响,一点声音也没有。
(一楼发生了什么事……?)
看了一下闹钟,时间刚好过了凌晨三点。距离吴钟来接人的时间尚早。
嗅到危险的氛围,绮罗帆拉动了灯光的开关绳。
喀叽——
「奇怪?」
只有开关的声音响起,灯却没亮。
不管连续拉几次,都只有喀叽喀叽的无机质声音空虚地响着。
绮罗帆瞪大眼睛左顾右盼。
就连CD迷你视听组合的液晶萤幕与手机充电器的待机讯号灯都熄灭了,看来电力并没有送达房间的样子。
「现在是什么情况呀……」
绮罗帆脑袋一片混乱。
继连续传出的奇妙声音之后,这回又来了个停电。
绮罗帆的背脊一阵发凉。她一边急促地颤抖一边从床上起身,万一是漏电的话恐怕会发生火灾,不趁早去确认遮断器的情况不行。
记得以前停电的时候,绮罗帆的父亲幸助曾经调查过厨房后门的上面,那里应该有配电盘才对。
绮罗帆轻轻打开房门来到了走廊。
走廊上伸手不见五指,户外的亮光从位于楼梯对侧的窗帘处隐约渗透了进来,虽然论暗度是房里头比较暗,不过走廊这边却感觉比较恐怖。
绮罗帆以腿软挺不起腰的姿势缓缓地、缓缓地向楼梯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
叽——叽——叽——
踩踏木板的声音从楼梯处传了过来。
有人正在爬楼梯。
绮罗帆原想朝黑暗处喊声「是谁」。可是,嘴巴却不听使唤,像是在梦呓般咿咿呀呀地叫。红色灯号在大脑旋转,警报声大作。绮罗帆心想得回到房间里去才行。可是,即便大脑持续不断发出「快回头」的指示,身体却完全不听命令。
叽——叽——叽——
楼梯的吱嘎声旋即紧迫而来。
绮罗帆浑身战栗,杵在走廊动也不动。
然后——
吱嘎声停止,『某人』从楼梯的暗处现身了。
起初,绮罗帆看不出来者何人,因为该名人物的身体和周围的昏暗融为一体。
绮罗帆睁大眼睛仔细瞧后,才看到模糊不清地浮现而出的那张脸上,有一双红色的眼珠发出了光芒。
由此她终于知道对方是谁了。
(搞啥,原来是朝永啊。)
绮罗帆放下了心中不安的大石,但却马上换成一股怒火喷发而出。
(我已经再三警告过他不准爬上二楼了还这样!)
正当绮罗帆打算开门抗议的时候——
朝永往绮罗帆冲了过来。
朝永在刹那间紧逼到眼前,用手捣住绮罗帆的嘴,绊倒她的脚将她压倒在地,然后直接压在绮罗帆的身上。
(你想干嘛?朝永!)
绮罗帆试着发出惨叫,可是嘴巴被朝永捣住的缘故,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她挥舞着四肢抵抗,可是朝永紧紧拥抱住绮罗帆的身体,并她的将手脚拙住。
绮罗帆的脑袋陷入超级大混乱。
她搞不懂朝永把自己推倒在地到底有什么企图。不论古今中外,谈到男人推倒女人要做的事情,答案只有一个。
(朝永干嘛啦,快点滚开啦!)
绮罗帆仅靠着手腕的转动拍打着朝永的后背。不过,朝永并没有放松压在绮罗帆身体的力道。
绮罗帆持续无力的抵抗。
(这个骗子!明明打勾勾约好死都不会上楼的!)
一想到自己那么信任对方却受到背叛,就懊悔得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这时……
朝永依旧紧抱着绮罗帆不放,以真挚的表情迎向绮罗帆。他目不转睛地直视绮罗帆泛着泪光的眼睛,嗫声说道:
「抱歉,虽然没有发生火灾……不过倒是发生了差不多重大的事情。」
(咦?)
绮罗帆愕然地停下拍打的手。
就在这个时候——
先前在房里也曾听到类似鸟鸣的叫声又在远方响起,音量巨人的翅膀拍动声已从一楼逼近。
当朝永更加用力地抱住绮罗帆的同一时间——
一个像是巨大漆黑绒毯的东西从楼梯飞进了走廊。
「!」
绮罗帆发出了不成声的悲鸣。
漆黑的绒毯霎时遮蔽了走廊的天花板。走廊受到黑暗的支配,被巨大音量的高频率叫声与羽翅声团团笼罩。
紧接着,绒毯从打开的门延伸进入绮罗帆的房间里。
(这是什么玩意儿呀?)
绮罗帆隔着朝永的肩膀盯着在天花板上一波一波蠕动的漆黑绒毯。
用来构筑绒毯的、类似黑色断片的东西朝绮罗帆飞了过来。
断片随着唧唧唧与啪嚏啪嚏的声响一同下降后,沿着朝永的后背滑行,然后重新飞回原先的绒毯当中。
绮罗帆这才清楚地确认了从绒毯飞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蝙蝠——
看起来像是绒毯的东西其实是一大群蝙蝠。有大量的蝙蝠密集重叠在一起,在天花板上穿梭飞行。
朝永静静地拿开盖在绮罗帆嘴巴上的手。
「那群蝙蝠是怎么一回事?」
「是珠树呼唤来的,不对,正确而言是被珠树的血液吸引而来的。」
「珠树?」
绮罗帆情不自禁放声大叫。
这时,在房间与走廊天花板上来回飞行的蝙蝠集团,伸出如同手臂般的黑块往绮罗帆的方向延伸而来。
朝永立即用医师长袍的袖子包住绮罗帆的脸,黑块来到朝永附近后,又倒缩回去。
「别大声嚷嚷。只要待在这件大衣里,它们就没办法认出我们两个,但是对声音还是有反应。」
朝永将眼睛眯得细细的,表情严肃。绮罗帆用力闭紧了嘴唇。
蝙蝠组成的黑色绒毯宛如在搜寻某个东西一样,在绮罗帆的房间与走廊之间不停来回穿梭。绮罗帆保持沉默注视着这一切。
(现在到底是怎么样?)
绮罗帆用一团混乱的大脑思索。
恐怕是—
珠树的吸血鬼症发病了。据说当吸血鬼症患者的血一变浓,魔物就会接近,并且变得可以使用超能力。或许就跟漫画与电影中的吸血鬼一样,真的可以唤来蝙蝠做为自己的下仆也说不定。
可是,虽然以上的内容可以想像得到,但现在一楼所发生的具体状况依旧不明。现在珠树到底怎么了?数量这么多的蝙蝠是如何侵入这栋屋子的?找不到答案的问题接踵而来。
只不过,同样也有绮罗帆得以确定的事情。
那就是朝永为了保护自己不受异物攻击而前来救援这件事。无论是违反约定上楼、还是将自己推倒在地,都是出于保护的念头。
一想到这里,原本僵硬得无法动弹的身体突然放松了,悸动不已的胸口也逐渐和缓了下来。纵使在距离短短数公尺的上方依然有大量的蝙蝠蠢蠢欲动,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状况丝毫没有改变。
(说不定我的大脑已经善变到无可救药的程度呢。)
绮罗帆在被推倒的当时,只觉得朝永的身体令自己害怕,如今当她一明白朝永其实是在保护自己时,他的身体便转变成能使自己安心的存在。她信赖着先前拼命怀疑是变态、色狼的朝永,甚至觉得只要在他怀抱之下,一定不会有任何危险。
虽然平时闷骚、个性恶劣、搞不清脑袋里装了什么东西,可是到了关键时刻还是值得信赖的——
绮罗帆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之间对朝永的印象产生了如此的变化。
绮罗帆瞄了朝永一眼,回忆起珠树在浴室提起的修女所说的那一番话。
终于,蝙蝠的绒毯仿佛被楼梯吸进似的渐渐消失了。
等到拍翅声与鸣叫声完全消失之后,朝永慢慢放开搂住绮罗帆的手站起身子。谨慎地一边从楼梯探视下方一边说道:
「看来已经离开屋子到外头了。是追着珠树跑走了吗?」
朝永回来之后,拉住仍仰卧在地板上的绮罗帆的手,一把将她拉起。
「朝永……珠树怎么了?」
早已预想好答案了。绮罗帆以做好觉悟的眼神仰望朝永。
朝永从长袍的内侧口袋拿出了一个黑色的金属块代替回答。
就算光线昏暗也看得出来。
那是一把手枪。
朝永装上弹匣,拉动枪机,确认能否动作。
「等一下……朝永。」
一想像那把手枪可能会瞄准的对象,绮罗帆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朝永露出严厉的表情面朝绮罗帆,然后表明道:
「我想你已经心里有数了……珠树的吸血鬼症开始恶化了。」
一辆两人座的脚踏车以猛烈的速度在距离凌晨时间尚早,街头空无一人、伸手不见五指的住宅街急奔。是绮罗帆和朝永。
如朝永预料,原先在一楼的珠树早已不见踪影,玄关的锁也是开着的。两人借用琢己上学用的脚踏车,以零零落落地飞翔在夜空中的蝙蝠为目标开始追踪珠树。
「朝永,那个蝙蝠是什么?一楼发生了什么事?」
坐在后座手环抱在朝永腰上的绮罗帆嘶声说道。朝永一面以飞快的速度踩着踏板,一面回头看着后方答道:
「理由我不是很清楚,不过自古以来吸血鬼和蝙蝠一向被视为有很深的渊源。因症状恶化而有了魔性化现象的患者会招来蝙蝠,把它们当作使魔似的控制。浴室的玻璃破裂严重,所以我猜它们八成是从那里进来的吧。再深入的部分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是突然被一群蝙蝠袭击才惊醒的。」
「被袭击……你的意思是珠树袭击了你吗?」
绮罗帆的表情显然饱受打击。
「恐怕不是这样。在我被攻击的时候,有一瞬间我瞥见了珠树在走廊上游走的背影,照那样子来判断不像是完全驾驭蝙蝠的模样。我想那些蝙蝠只是服从珠树单纯的感情,譬如说根据珠树喜欢谁、或者讨厌谁的心情来行动。因为珠树对我不抱好感,所以才会飞来攻击我吧。」
「那、飞到二楼来的蝙蝠不就是……」
——搞不好是在找我也说不定,绮罗帆默想。
「它们会因为变成使魔的关系而群体化,因为共有珠树的知识因此获得高度的智慧。一闯进屋子里旋即切掉遮断器也是畏惧光线的那群蝙蝠搞的鬼。那群蝙蝠虽然不会吸血,不过拥有锐利的尖牙,要是被那么庞大的数量一口气攻击可不是受点轻伤可以了事的。如果我没穿长袍睡觉的话可能下场会很凄惨哪。」
朝永的长袍用圣水净化过,因此具有抗拒妖物的力量。
「我逃离客厅爬到了二楼,这时因为噪音而醒来的樱乃也刚好离开房间来到了走廊。之后的过程……就是如你所知的了。」
「为何珠树的症状会突然恶化呢?照我们入睡前所聊的来看,她的症状应该还不至于那么紧急呀。」
「是没错,根据我在睡前的观察,珠树身上并没有显现任何吸血鬼的症状。不过,也曾有报告指出,吸血症的患者受到肉体或精神压迫的时候,『血中乙太球』的级数会呈飞跃性增加,很有可能是手术前太过紧张了吧。」
绮罗帆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咬住了嘴唇。
「我们一起洗澡的时候,珠树一直在发抖。她说她对手术感到害怕……可是在那之后,就完全没有害伯的感觉了呀。」
「那是因为身体的表现和脑部实际感受到的压力是不一样的。」
这一点绮罗帆自己也感同身受,自己习惯性地承受强大的精神压力,不知不觉间就成了长尾巴的原因。
「事到如今想任何理由都没什么屁用了,恐怕现在珠树正在寻找注入『乙太球』的对象,我们该做的事,就是趁牺牲者出现之前阻止珠树,不能放任珠树制造出另一个吸血鬼症患者。」
阻止珠树——长袍里的手枪在绮罗帆的脑海一闪而过,那把枪装填了足以伤害魔性化人类的银制子弹。
「你打算……对珠树开枪?」
绮罗帆脸色苍白地屏住气息。
朝永面朝前方头也不回地点头默认。
「我要阻止她,把她带回医院透析。可怜归可怜,要阻止吸血鬼症发病的珠树也只剩这个方法了。」
「可是——」
绮罗帆话说到一半又吞了回去。一转过十字路口,朝永便停下脚踏车,绮罗帆双脚着地后,摸不着头绪地从朝永背后探出头来观看前方。
「不会吧……」
绮罗帆张大了嘴,惊愕的声音宣泄而出。
巨大的阴影遮蔽了位于道路尽头的公园上空,那是数量远超过在樱乃家二楼所见到的黑色绒毯,由无数蝙蝠形成的黑色团块。
蝙蝠团块的中心部分形如高耸的马戏团帐篷,体积巨大到足以把这个被指定为灾害避难所的宽广公园完全包覆在黑暗里。
绮罗帆从后座下车后,朝永把脚踏车立放在街灯下的道路旁,从长袍中掏出了手枪。
绮罗帆一把抓住他握枪的手。
「不可以开枪。」
「樱乃……」
朝永想要甩开绮罗帆的手。可是,绮罗帆以充满强烈意志的眼神看着他,就是不肯放开他的手。
「如果当初珠树没有感受到任何压力的话,症状就不会恶化是吧?电视节目曾说过,协助手术前患者抒发精神压力也是医疗人员的工作。既然如此,珠树的吸血鬼症会恶化都是我们的责任呀。珠树没有错,你却要拿枪射击她,这是本末倒置的做法!」
如果洗澡的时候自己有好好听珠树倾诉,并且分享自己动手术的经验的话,说不定珠树的吸血鬼症就不会产生任何变化了。自己洗完澡之后也满脑子朝永的事,根本无暇关心珠树。
珠树会变成这样都是自己的责任——
所以,绮罗帆深深认为无论如何都得阻止朝永做出伤害珠树的行为。
朝永以锐利的视线射向绮罗帆。
「你说得没错,或许责任在我们身上。但也因为如此,我们有义务在问题扩大之前阻止珠树。」
「那……我也知道。」
「知道就快放手。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就只能靠蛮力阻止珠树了。而且,要阻止吸血鬼症病发的人,除了银弹别无他法。」
朝永态度强硬地说道。
绮罗帆摇了摇头。
「不会的,一定有其他方法啦。因为,珠树还没完全丧失人类的意识呀。如果她真的已经失去人类的意识,应该早在发病的节骨眼咬了朝永或我吧?难道不是吗?」
朝永思考了一下,然后点头附和:
「或许你说得有道理,她是有可能摇摆在人与魔的临界点。」
「如果是这样的话,只要我们的声音能传入她耳中,不就有机会说服珠树回神吗?由我来劝珠树回家,等我试过之后再祭出手枪来也不迟啊。」
「你想得太美了,这方法不仅风险高,顺利进行的可能性也非常低。就算珠树现在没有完全魔性化好了,血液中增生的『乙太球』也不会减少。别提对她好言相劝了,说不定当你出现在她眼前的瞬间……珠树就冲动地扑上前咬你了。」
「如果她想咬我就让她咬吧。只要我被咬,珠树的症状就会缓和下来对吧?若能帮她缓和病情,我即使被咬也无妨。」
朝永瞪大了红色的眼珠。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樱乃,如果你被咬了,可是会感染上吸血鬼症的!」
「可是!这么一来就不用担心波及第三者,这也是比射杀患者更公平更负责的方式!」
「但是……」
「不要再说了!就算朝永反对我还是要去。说要收留珠树的人是我啊,最大的责任在我身上。」
绮罗帆话一说完立刻转身。
但是肩膀马上被抓住了。
「放开我!」
绮罗帆凶巴巴地挑起眉毛回望朝永。
朝永表情强硬地盯着绮罗帆。
「如睡前我说过的,身为医生的我,有保护医院工作人员的义务。」
谁要你多管闲事——朝永打断企图顶嘴的绮罗帆。
「但是……我也很清楚,只要你决定要做什么,不管我好说歹说也只是白费唇舌。」
朝永放手后迅速地脱下长袍,披在一脸不可思议的绮罗帆身上。
「!」
朝永对目瞪口呆的绮罗帆耸了耸肩。
「不披上这个的话,在你想说服珠树之前,会被蝙蝠挡在外头干瞪眼,根本没办法靠近。」
「朝永……」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那时的确把珠树交给你带回去了,所以在问题发生时,以樱乃的判断为优先也是理所当然的。万一最后演变成樱乃感染疾病的话……」
朝永向上撩起刘海。
「我就以特价帮你看诊。」
朝永嘴角挂着一抹平稳的笑容如此说道。
那一刹那……
紧紧地——
宛如被朝永的微笑吸引似地,绮罗帆抱上了朝永的胸膛,那感觉就仿佛等到自己回过神时已经扑进人家的怀里了。
绮罗帆马上「啊」地一声离开朝永的身体。
绮罗帆露出一张宛如纷飞红叶的脸,右转回身之后,慌忙将手伸进披在肩上的长袍袖子里。
不知是不是因为里面藏了许多道具,感觉十分沉重。由于长度对绮罗帆来说实在太长了,衣摆还垂在地面上。朝永的体温依旧残留在上头,身体立刻变得一片暖和。
「谢谢你啰,我去去就回。」
绮罗帆避开朝永的脸回身如此告知后,便拔腿朝公园跑去。
绮罗帆迳往暗不见光的公园深入。
就连前方短短数公尺处也被完全看不见的深邃黑暗所笼罩,绮罗帆只能仰赖零星设立的路灯朝公园中央前去。
这里是小时候经常来玩的公园,同时也是和『他』再次相会的场所。
绮罗帆在黑暗中一面注意自己的脚步一面慎重地前进。
在黑暗中前进一段时间之后,可以看到远方的路灯下有一个娇小的人影孤零零地站着。黄色的衣服将路灯的光反射得有些泛白。那衣服是绮罗帆从橱柜里挖出来的琢己的旧睡衣。
「珠树!」
绮罗帆拉开喉咙大叫。先是跑到珠树附近,再慢慢用走的。
「珠树……你在那里干什么?」
珠树回过头。
绮罗帆心头凉了半截。
珠树那头红色的短发向上竖起,空洞半张的瞳孔闪烁着白金色的光芒。
(这真的是珠树吗?)
绮罗帆心想。珠树的身体有某种异常现象发生是显而易见的。
如同低鸣般的拍翅声与叫声从珠树头上那片黑暗中爆发,粗黑的手臂伸了过来。
绮罗帆二话不说用长袍包覆住身体。随即,手臂在绮罗帆的眼前如雾般四散,成群的蝙蝠包围住绮罗帆的四周。不过,蝙蝠只是和绮罗帆保持一定的距离,在周围盘旋而已。
绮罗帆像是带领蝙蝠行进般往前走,在珠树的面前蹲下。
在绮罗帆的面前,苍白的珠树张动了嘴唇。
「……我、一直都在找绮罗帆。」
那是令人认不出是属于珠树的极其微弱的声音。
绮罗帆朝珠树伸长了手臂。
在四周飞舞的蝙蝠围绕着珠树挡下绮罗帆的手。她无视蝙蝠存在继续把手伸进去后,包覆住珠树的蝙蝠便从绮罗帆的手臂四周飞逃而去,感觉就像绮罗帆的手在黑色墙壁上打开了一个洞。
面露不安的珠树,小脸出现在洞口的彼端。
绮罗帆摸了摸珠树的脸颊。
「你为什么要找我呢?」
绮罗帆仿佛把身子渗进漆黑的窗帘一样,把脸贴近珠树。
一点也不觉得恐怖。因为可以在珠树的脸上看见洗澡时曾经展露给绮罗帆看过的东西。
也就是小女孩不安的脸。所以……假如事情果真像朝永所言,珠树目前正摇摆于人与魔的临界点上,那么她一定还在人类的这一侧,绮罗帆如此认为。
「因为……我害怕。」
在绮罗帆面前仅仅距离数公分远的地方,珠树的身体正急促地颤抖着。
「你在害怕什么呢?」
绮罗帆温柔地抚摸珠树火烫的脸颊。
珠树抿紧嘴唇,宛如将理由说出口同样令她不安似的。
「害怕今天的手术吗?」
绮罗帆对她露出淡淡的微笑。
「不是……」
珠树摇了摇头。
——咦?
绮罗帆微微张开了嘴。
珠树正露出和洗澡时同样的神情,所以绮罗帆才会以为,她就和泄漏出心声那时候一样害怕着手术。
(不然会是什么呢?珠树到底对什么事感到这么害怕?)
珠树用眨个不停的眼睛注视绮罗帆。
「因为我怕,所以想要重新再问绮罗帆一次。你曾跟我说过,等我的病治好了……」
绮罗帆用力吸了口气。
「你说等病治好了爹地和妈咪都会回来……」
一股仿佛被某种钝器殴打到似的闷痛在绮罗帆的大脑里隐隐作疼。
她终于明白为何珠树会露出和当时一模一样的表情。不管是当时、亦或现在,珠树害怕的不是手术。之后紧接着询问绮罗帆的问题,才是她真正的恐惧源头。
——如果手术成功的话,父母会回到珠树的身旁吗?
「绮罗帆,你再回答一次,等我的病治好了,爹地和妈咪就会回来吗?」
珠树凝视着绮罗帆,反覆询问同样的问题。
绮罗帆则——
忍不住差点把视线从珠树脸上别开。
就算珠树不再是个吸血鬼了,她的父母也——打从在白川医院珠树第一次提起这件事情开始,绮罗帆的念头就没有改变过。
该怎么回答呢?
在浴室当珠树如此发问的时候,绮罗帆说了谎。不仅欺骗珠树,同时也欺骗了绮罗帆自己。
可是这一次——绮罗帆觉得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告知她事实吧。
对现在的珠树坦白真相会引发什么后果呢?有可能状态会恶化、发生无法挽回的事情也说不定。但哪怕是这样的下场,她也不想连续欺骗珠树与自己第三次。
绮罗帆直视着珠树,开口说道:
「珠树,对不起。」
失望与困惑的颜色在珠树的脸上晕染开来,似乎听到那句话就明白了绮罗帆接下来所要陈述的内容。
珠树的表情令绮罗帆感到心酸,她咬紧牙根,好像是要忍住这个感受似的。哪怕最后的结果会伤害到珠树,还是得勇敢说出事实,绮罗帆如此坚定地告诉自己。
绮罗帆吸了一口气,重新以绽放着坚定力量的眼睛凝视珠树。
「就算珠树的病治好了,珠树的爹地跟妈咪大概也不会回来吧。」
一道如电击般的震撼在珠树苍白的脸上一闪而去。
旋即……
一阵喀沙喀沙的声音响起,暗沉沉的天空下降了——看起来就宛如这种感觉。散布在公园上空的蝙蝠黑幕集中在珠树与绮罗帆的四周,将两人团团围住。有如身在正被叠收起来的帐篷里似的,绮罗帆周围的空间一口气皱缩了。
路灯的光芒被遮蔽,绮罗帆的四周被完全的合夜所笼罩。
在黑色团块所形成的,如同狭小的祭神雪洞的空间中,绮罗帆与珠树面对面。珠树的眼珠放射出的妖异光芒是唯一的光源。(译注:祭神雪洞,Kamakura,日本秋田县等地的某种传统神事,在雪洞设坛祭祀水神。)
「绮罗帆,你欺骗了我?」
珠树微微地倾着头断断续续地说道。
绮罗帆用力点了点头。
「嗯,对不起喔,我欺骗了珠树。」
珠树露出一脸欲泣的表情,眉头紧蹙,眼角皱成一团。
绮罗帆更加靠近珠树。
「所以……你要在这个认知下做出决定,决定自己要不要动手术。想一想,虽然爹地和妈咪不会回来,可是你自己希不希望把病治好?」
绮罗帆用双手捧着珠树的脸,把脸挨近到几乎鼻子互碰,直盯着绽放出光芒的珠树的眼睛。
「如果你愿意动手术,那我们就一起回家吧。再过一下子,吴钟师父就会来接我们了。不过,如果你不想要回来的话……」
绮罗帆慢慢地将脸往后退开,拉下运动夹克的拉链,露出了脖子。
「那个时候你就咬我的脖子吧。以目前的情势发展下去,珠树就再也无法回头了,只要将你的血输送给我,应该可以暂时恢复正常才对。」
绮罗帆可以听见珠树的喉头发出「咕噜」的声响。
吸血鬼症的患者基于生理需要会有想咬人的冲动。为了减轻血液中增殖的『乙太球』,在无可抗拒的本能牵引下会想要咬其他人。
将贪婪的视线投向脖子的珠树让绮罗帆为之浑身发抖,在露出脖子的吸引下,珠树明显对绮罗帆的血液表现出了兴趣。
绮罗帆也很清楚自己正试图做一件多么危险的事。一旦被珠树输送血液,自己也将变成吸血鬼。未来更得动艰巨的手术、或者持续接受定期的治疗才行。
可是她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如果现在的珠树残留有身为人类的理性并且选择动手术,那么她就会跟着自己回家。相对的,即便珠树选择当吸血鬼,只要藉由任她吸咬来舒缓症状,还可以在稍后冷静下来的状态下,重新询问她愿不愿意接受手术。
虽然感觉像是在试探珠树似地感觉有些讨厌,可是也别无选择了。
珠树嘴巴半开隐约露出可爱的犬齿,摆出一副天人交战的模样。
(珠树,我们一起回家吧——)
绮罗帆虽然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被用来当作踏板画的圣母玛利亚像,但仍强烈地由衷祈祷。(踏板画的圣母玛利亚像:当年江户幕府禁止基督教,利用刻绘有基督或圣母像的踏板,要求人民践踏,藉此揪出基督教信徒。)
但是——
珠树倾斜着脖子,半开的嘴唇朝着绮罗帆的脖子慢慢接近。
(唉唉、果然还是没用吗?)
绮罗帆浑身僵硬。
不过,如果可以藉此让珠树的症状缓和下来也无所谓,她抱持有所觉悟的心情。
喀噗一声,珠树的嘴巴吸住绮罗帆的胸口一带。
绮罗帆觉悟似的闭上眼睛。
(你说过会帮我看病的,我可是相信你说的话喔!)
朝永的脸在封闭的视野中、脑海里浮现……
——下一刻……
强烈的拍翅声包围四周。
这是远远凌驾在二楼走廊与公园里所听见的拍翅声,如同地鸣般的巨大声响。
「咦咦?」
绮罗帆睁开才刚闭上的眼睛,惊愕地叫了出来。原本包围着绮罗帆与珠树的蝙蝠之壁以着极为迅捷的速度在两人的周围旋转。
(是因为我被珠树咬了的关系吗?)
绮罗帆望了自己的胸口一眼。
不对。珠树只是把张开的嘴贴在绮罗帆的肌肤上,并没有伸出牙齿。
「珠、珠树?」
珠树放开嘴巴抬起头。
「绮罗帆……」
珠树那闪烁着白金色光芒的眼睛因泪水而模糊了,她边哭边用手搂住绮罗帆的脖子。
同时,以高速在四周逡巡的蝙蝠往上飘动,黑漆漆的墙壁一面画出螺旋的波纹,一面开始急速上升。仿佛受到吸引似的,绮罗帆拾起头。
形状有如拔掉浴缸的塞子时所形成的漩涡,巨大的暗黑柱子窜升到开始露出鱼肚白的夜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