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到底有多少只蝙蝠呢?原本包围着公园的大量蝙蝠所形成的黑柱,体积不断扩大,逐渐上升。
当柱子的前端抵达遥远的天际时,忽然就像冲撞上墙壁似地扩散成圆形。圆呈平面状逐渐扩大晕开之后,随即分裂为又黑又小的斑点,最后消失在夜空的彼端。
就在那一瞬间,绮罗帆感觉到了……
一回神,公园里满是寂静与破晓前的微光,原先多如繁星的蝙蝠一只也看不到。
绮罗帆缓缓地拿开了珠树搂在脖子上的手。高高竖起的短发在不知不觉间垂软了下来,银光从瞳孔中消失,回复了原有的茶褐色。
「珠树!」
绮罗帆用力抱紧了珠树。
她内心满是激动,眼泪不听使唤地落下。没办法完全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并不影响高兴的心情,因为珠树选择当个人类,接受手术的决定不言而喻。
「对不起喔,珠树……都是我骗了你。」
绮罗帆扑簌簌地落泪道歉,怀里的珠树抬头回应:
「说谎的人不是绮罗帆啦。」
绮罗帆一边拭去满眶泪水一边摇头。
「其实我是知道的。就算我的病治好了,爹地和妈咪也很有可能不回来。」
绮罗帆「咦?」了一声,睁大泪汪汪的眼睛。
只要吸血鬼的病一治好,父母就会回来。
绮罗帆一味地认为珠树年纪尚小不懂严酷的现实,所以天真无邪地相信着这样的想法。可是,事实并非如她所想像,珠树隐约也察觉到了,注意到周遭的谎言与无法抗拒的现实。
「要提谁说谎的话,我也半斤八两呀!绮罗帆。」
珠树停止哭泣,注视绮罗帆。
绮罗帆再度抱紧了珠树。
心想,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其实是自己。
绮罗帆慢慢离开珠树的时候,背后响起了脚步声。
是朝永。
不知何故他摆着一张臭脸走来站在旁边,用一贯冷漠的视线俯视绮罗帆。绮罗帆慌忙拉上运动夹克的拉链。
朝永目露凶光。
「看来……你没被感染嘛。」
「啊,我不是说过了吗?珠树怎么可能会咬我哩!」
绮罗帆得意洋洋地仰起脸庞。
朝永「哼」一声从鼻子发出声音,以锐利的眼神瞪着珠树。
「小柴珠树!」
珠树吓着似的表情有些僵硬,抬头仰望朝永。
「你有接受吸血鬼手术的意思吗?」
「有。」
珠树清楚而坚定地点了点头,露出了一张怀有强烈意志的少女表情。
朝永瞪着珠树沉默不语,接着忽然别过头去。
「既然如此,那就立刻给我回樱乃家。刚刚来了通电话,预定改变了。手术要在樱乃家进行。吴钟已经到达并开始做准备了。」
如此说道后,朝永向绮罗帆伸出手臂。
以为要帮忙拉自己起来,绮罗帆原想一把抓住,手却被拨开了。
「干、干什么啦?」
「长袍还我,下摆会弄脏。」
朝永连看都懒得看绮罗帆一眼,发出了感觉很火大的声音。
绮罗帆好像吹气球似的鼓起腮帮子爬了起来,把长袍交给朝永。
不过,她马上露出恶作剧的表情,双手背在身后由下观察朝永的脸。
「你在不爽什么呀?」
朝永不答,又用鼻子哼了一声掉头转身,独自朝公园出口的方向走开。
「这是哪门子的态度?」
绮罗帆耸耸肩膀和珠树相视而笑。
「好吧,珠树,我们回家啰。回去接受吴钟师父和朝永的手术吧!」
绮罗帆牵起点头答应的珠树的手,奔驰在天色昏暗的公园。
5总换血手术
等绮罗帆一回到家,就看见玄关前的马路上停着一辆破破烂烂的小型货车。和「铿锵」、「吭当」这一类状声字非常搭调的巨大凹洞及红色铁锈等伤痕,如同从诸多战场历劫归来的证明般布满了车身。
「这是……吴钟师父的车子?」
绮罗帆以吓傻了的表情询问,珠树也是满脸疑惑。
走进家里前往客餐两用厅的绮罗帆更是吓得目瞪口呆。
迎向客厅的那扇窗被打了开来,所有的家俱全都被搬到院子里。俨然就像趁夜举家逃亡或老鼠大搬家的模样。
「这、这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怎么搬的……」
在短时间内将装饰柜、沙发、餐厅客桌、餐桌、电视……等等,全都搬了出去,如果是凭一己之力完成这项浩大工程的话,那个吴钟师父显然是个相当顽强的人物。
在所有家俱一扫而空之后诞生的五坪大地板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绒毯。紫色的毯子上,绣着两个由偌大的黄色圆圈、多角形几何图样,以及桃色莲花组合而成的图案,是即使外行人也看得出织工精细的华丽之作。可以想像这是为了动手术而铺设的物品。
「这毯子和朝永医院里的魔法阵是相同的吗?」
当绮罗帆向先行返家背靠着客厅墙壁的朝永询问时——
「那可差多了,小姑娘。」
忽然传来粗犷的嗓音,一名身披法衣的男子从厨房现身。秃头、长满下巴的大胡子、浓密的眉毛、一双近乎圆形的大眼。比身材颀长的朝永更高,肌肉浑厚,但与其说是个壮硕的大个子,不如说是结实,俨然一副修行者的模样。
「那个图案叫查克拉。和引出飘缈的神与恶魔之力的魔法阵不一样,它是代表人类肉体与部位的环。」
身着法衣的男子双臂交抱。心满意足地环视着绒毯如此说道。
(这个人就是吴钟师父?)
就在绮罗帆心想他和自己想像的模样有一点点出入的时候,朝永悄悄地移动到吴钟前面。
啪——一道类似棒球接在手套里的清脆响声冒了出来,朝永挥出的拳头被吴钟厚实的手掌一把拦下。
「阔别四年,你这声招呼还挺不留情的嘛,怜央麻。」
吴钟发出笼罩着杀气的低沉嗓音,如同锐利刀剑般眯起浑圆的眼睛,狠狠地瞪着朝永不放。
然后——
「算了,所谓男子汉嘛,就是要有那么一点狠劲才好。」
吴钟卸下紧绷的面具笑逐颜开,放开了朝永的手。他「碰」地一声敲了维持挥拳姿势僵住的朝永头顶一拳,与朝永擦身而过走向客厅。
「吴钟——!」
珠树欣喜若狂地迈步前冲。吴钟一把拎住打算抱上腿来的珠树的衣服后背,像抓住猫脖子一样,将她轻轻提起。
他把珠树的脸拎到眼前,露出洁白的牙齿。
「小鬼,有乖乖听话吗?」
「嗯,我很乖的哩。」
「是吗?那就好、那就好。」
吴钟心情不错似的不断点头。
放下珠树后,他冷不防地朝着被唬得一愣一愣的绮罗帆行礼致意。
「这回承蒙您代替不肖弟子收留在下的患者,着实感激不尽。」
绮罗帆慌张地把手伸到面前挥舞。
「那个、没这回事,我没有做任何值得让人行礼答谢的事啦。」
「可是,据在下在电话中听到的消息,小鬼为您带来很大的麻烦。」
吴钟凶狠地拾起头,这时朝永介入两人之间,朝吴钟抬起下巴。
「没错,都怪你毫无责任地把患者丢过来,我医院的看护师才会面临危险。」
朝永看起来不像是乘机指责而是真的动怒了,绮罗帆由衷感到高兴。
吴钟「哦——」了一声,抚着下巴,上下打量绮罗帆一番后,咧开嘴巴笑了出来。
「在下当初实在没料到小鬼的血会急遽地变浓到那种程度啊。小姑娘,还请您原谅拙僧修行不足哪。」
吴钟仿佛在膜拜似的在面前摆出了手势。
「说原谅实在小题大作啦,而且开口说要收留珠树的人也是我自己呀。」
瞧绮罗帆不停挥手,吴钟愉悦地眯起了大眼。
「这么好的小姑娘配在下那不肖的弟子,实在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哪。希望今后两人能长长久久,在下那臭屁弟子就拜托您了。」
「不会不会,我才需要多多指教。」
两人互相点头哈腰。绮罗帆感觉就像被介绍给恋人的双亲认识一样,心情相当微妙。
吴钟一抬起脸便「啪」一声用力击掌,大声说道:
「好啦,差不多是时候了,开始小柴珠树的手术吧!」
「我只有这种的,可以吗?」
绮罗帆把从二楼自己房间拿来的小型手提录放音机拿给朝永看。
「只要有外部输入孔就行。」
朝永收下之后,把录放音机放在绒毯查克拉的旁边。
「你要拿来干嘛?」
「待会儿你就知道。」
朝永简短地回答百思不解的绮罗帆。
「真没面子,以前动手术时可不曾依赖过那种玩具呢。」
吴钟以不满的口气说道,从走廊背来一个二公尺左右的偌大木箱,立放在录放音机的附近。
打开箱子后,装满血液的大型玻璃管从中显现。
「这是老夫从昨天下午开始不眠不休制作的珠树的血液。从区区50CC增加到这么多,拙僧的咒术令人叹为观止吧?」
吴钟用巨大的手掌抚摸着玻璃管。据说,那是以透析方式从珠树身上采集了少量血液,先行除去『乙太球』,然后经由咒术培养而成的血液。
(就是要拿这些血替换珠树身上的血液啊……)
尽管绮罗帆感到轻微的晕眩,仍旧注视着装满巨大玻璃管的红色液体。
吴钟手脚灵活地把原先敞开的外窗、门、窗帘关起来后,转身环视绮罗帆等三人。
「那么,三位都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三人一同点头。吴钟望了墙壁上的时钟一眼。
「好,虽然比预定时间稍微迟了点,现在即将进行小柴珠树的『总换血手术』。患者进入第一查克拉躺好。」
「嗯。」
珠树轻轻地点头,一脸紧张地在查克拉上躺了下来。
「很好,现在开始制作患者的代用身体。」
蹲下身子的吴钟从躺卧在地的珠树头上拔下一根头发。接着,从法衣的怀里取出一个用和纸折成貌似小型人形的玩意儿,然后把珠树的头发插进人形的胸口。
绮罗帆在朝永的耳边嗫声问道:
「代用身体是指?」
「……就是装放进行换血手术时所需要的血液器皿。」
「器皿?」
绮罗帆皱着一张脸。需要器皿的话,玻璃容器不够用吗?
吴钟把纸人形放在珠树对侧的查克拉上头,将佛珠缠绕在立起的食指与中指上,打出手印。
南么三曼多钵多罗唵阿尾拉呜件
这是代表诸佛、诸神的咒文——真言是也。
唵钵尼地培依索瓦喀唵钵尼地培依索瓦喀唵钵尼地培依索瓦喀
就在吴钟的真言与手印停止的瞬间——
查克拉上头的纸人形开始抖动。
「!」
绮罗帆瞪大了眼睛。
只有手心大小的纸人形正一点一滴地涨大,而且并非单纯只是体积扩大而已。以矩形组合而成的单纯形状化为了感觉真实的人体外形,和纸的表面渐渐变化成头发与肌肤。
茫然观看的同时,绮罗帆发现变形中的人形长得和某人十分相像。
「这东西……」
三头身比例的四肢与燃烧般的鲜红发丝、纤长的眼睫毛,还有桃色的嘴唇——没错,人形正试图变化成珠树的模样。看来所谓的代用身体,指的就是拥有和珠树相同体貌的人形。
不久之后,变身过程停止,查克拉上躺卧着珠树以及另一个如同模子刻出来的身体。拥有一身白雪般白皙肌肤的新生个体。双眼阖起,嘴唇牢牢紧闭。
「又……多了一个我?」
在旁边的查克拉上瞠目结舌的珠树抬起上半身。
「请、请问刚刚那是怎么一回事?」
绮罗帆也露出和珠树同样的表情,面向吴钟。
「法力。利用天地的智慧,由一张纸创造出小鬼的代用身体。」
「法力……吗?」
绮罗帆与其说是震惊,感觉更像是不可置信似的喃喃说道。不论是朝永的魔法、还是珠树的吸血鬼,世界上真的存在太多难以置信的事情了。
「方法不只局限于法术一种。如果今天执刀的是专攻西洋魔术的怜央麻,只要创造出珠树的自我形象幻视即可:若是擅长古代魔术,那用黏土制作泥偶亦无妨。追根究柢,尽可能准备出接近珠树肉体的器皿才是最重要的。」(自我形象幻视:Doppelganger,也就是俗称的分身)
这番话与其说是解释给绮罗帆听,感觉更像是针对朝永。
「稍后该做什么,臭小子你应该知道吧?」
吴钟望向朝永,朝永露出不满的表情点点头。
「既然如此,你办得到吧?」
「那当然。」
「很好,那稍后代用身体的准备就交给你了……不过,在那之前……」
吴钟从袖子里拿出眼罩,把它戴在抬起上半身的珠树脸上。
「暗死了耶!」
珠树戴上眼罩的脸东张西望。
「因为接下来的过程对小鬼来说太过刺激哪,你就忍耐一下吧!」
吴钟粗鲁地抚摸着珠树的头。
(太过刺激……到底是有什么事情要展开了呢?)
绮罗帆的视线一面来回游移在珠树的代用身体与装满血液的玻璃管之间,一面询问穿戴橡胶手套的朝永。
「接下来要做什么咧?」
「我不是说过,代用身体是器皿了吗?」
朝永简短回答之后,便从放在地板上的诊疗包拿出用长形橡胶管与不锈钢制作,直径约两公厘左右、前端尖锐的筒状棒子。
他在代用身体的旁边蹲下,把棒子的尖端靠往脖子附近。
绮罗帆注意到朝永打算把棒子插进脖子里,弯下腰观看的身体感到一阵紧张,朝永停止手边的动作回过头。
「没什么好怕的。反正不会流血,感觉应该没那么恐怖才对。」
朝永面无表情地说道。等绮罗帆点头之后他重新拿好棒子,接近代用身体的喉头。
很顺利地,没有受到任何抵抗,棒子就被插入了脖子,深深地刺进颈部里头。
就像朝永所说的,因为没有伴随出血,所以绮罗帆并不觉得恐怖。尽管如此,无机质的东西深入人体肌肤里的景象还是让人觉得头皮发麻。确实,让珠树目睹这个画面或许有点残酷。
棒子刺到喉咙深处后,朝永把橡胶管伸进棒筒里。
就在管子伸进筒里约二十公分左右的时候,朝永缓缓从脖子拔出了筒子,看起来就像管子从颈部长出来一样。接着,把管子的另一侧和玻璃管下方的活栓连接在一起。
「我先跟你说清楚,直到目前为止所做的全都不算灵异医疗,只是把导管插入内颈动脉而已。」
导管这个名词,绮罗帆曾有耳闻。利用最初的棒子(穿刺针)制作一条直通血管的通道,然后把管子穿进那条通道,这就是一般的导管插入法。
「这么说来,那条管子、不对,导管现在和血管联接在一起啰?」
这下子绮罗帆总算可以理解『器皿』的意思,以及朝永现在正打算做什么。
朝永正试图将玻璃管的血移送到代用身体里头。所谓的Vessel(器皿)指的就是代用身体的Vessel(血管)。
「你要怎么把血移到器皿上?」
虽然只要松开玻璃管前端的活栓,血液就会因重力与压力开始流动,可是,不管怎么想,都觉得要让所有的血液流进代用身体的血管是不可能的。
「当然要使用帮浦。」
「帮浦?」
绮罗帆张望四周,怀疑哪里有这种玩意儿了。这时,朝永用食指弹性十足地按压珠树代用身体的胸部。
「人一出生就拥有强力的帮浦了吧?一个强力到足以将高黏性的血液,输送到全长九万公里的血管的每一个角落的帮浦。」
「啊,原来如此。心脏!」
绮罗帆敲了一下手。
「可是,有办法让这具身体的心脏跳动吗?」
透过吴钟的咒术所诞生的珠树代用身体,虽然具有人类的外形,可是就外表所见,完全没有在进行呼吸与心跳之类的生命活动。
代替口头回答,朝永再次把手伸进诊疗包,从中拿出缝合用的针与缝线、持针器,把线穿过针,接着用持针器掐住针。
「嗯?」
绮罗帆很是讶异。通常,手术用的针线都是为了缝合手术刀划开或切除的部位所使用的器材。明明身上还没有任何被切开的地方,他想要怎么运用呢?
「接着,从现在开始要进行的就属于灵异医疗的领域了。」
就在这番话尚未说完的时候——
朝永以非常夸张的速度开始上下挪动持针器。宛如裁缝机一般,以高速在代用身体的白皙肌肤上让针进进出出。
(他想干什么?)
缝纫一丝伤痕也没有的漂亮肌肤,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看着看着,代用身体的胸口在缝合线交织之下浮现了一幅类似刺绣的图案。
绮罗帆目瞪口呆。
「怎么可能!这、这是……」
该图案是直径约五公分左右的圆形里绘着五芒星,是描绘在白川医院手术室的地板与天花板上的魔法阵形状。朝永正利用缝合线在代用身体的胸口上制作魔法阵。
(好、好厉害……)
看着朝永手部动作的同时,绮罗帆倒抽了一口气。虽然过去绮罗帆曾目睹过两回朝永的手术,可是不管看了多少次,手部的动作看起来都是神乎其技。以不输给机器的速度,做出机器模仿不来的复杂动作。
短短三分钟不到,珠树代用身体的胸口上便完成了一幅精巧的魔法阵刺绣。
「唷,看你裁缝的技术倒是提升不少嘛。」
吴钟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咕嚷道。
朝永紧接着从长袍的口袋里拿出黑色古书。这是他每次施展魔法时一定要拿出来使用的道具。
朝永以单手掀开古书,另一只手高举在代用身体胸口的魔法阵上。
吾请愿之。但愿汝之落雷勿劈落在姑息之杯。
在朝永的手心下方,魔法阵发出闪光。
噗噜噜嗡——
珠树的代用身体微微地摇动起来。
吾请愿之……
朝永反覆唱诵。胸口的魔法阵随着每一声咒文发出闪光,身体为之震动。
继续这样的过程之后没多久——
噗噜噜嗡——噗噜噜嗡——噗噜噜嗡——噗噜噜嗡——
代用身体自行开始了规律的震动。
朝永停下咒文,打开了玻璃管底部的活栓。
咻——一阵声响之后,玻璃管的血液经过导管逐渐被吸进身体里面。
绮罗帆情不自禁地「哦哦——」发出小小的欢呼。她第一次亲眼口睹心脏作为一个帮浦发挥机能的模样。
玻璃管内的血液不断地减少,原先十分苍白的珠树代用身体开始染上一层薄薄的桃色,血液开始在体内循环了。
没多久,等到所有的血液几乎输进身体之后,朝永从代用身体的脖子缓缓拔掉了导管。
站起身子的朝永向吴钟点头示意。
「好,小鬼,已经可以拿下眼罩了。」
吴钟拿下珠树的眼罩。珠树左顾右盼地转动脖子,想要知道视野被遮住的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蹲在珠树代用身体旁边的绮罗帆抬头仰望朝永。
「我可以摸吗?」
「想摸就摸吧。」
绮罗帆触碰了缝上刺绣的胸口。
碰咚——碰咚——碰咚——碰咚——
鼓动。尽管肺部、细胞以及其他的机能都完全停止了,唯有心脏持续在跳动让血液循环。感觉心脏真的就跟机器没两样似地,心中涌现一股不可思议的感受。
当绮罗帆感到仿佛触及人体的神秘而露出一脸倦容时,吴钟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振作一点,小姑娘,待会儿才是关键呢。现在即刻进行将代用身体的血液和珠树本体的血液互相交替的『总换血手术』。」
绮罗帆点点头站直身子。吴钟说的没错,重要的手术现在才要开始呢。
「绮罗帆,麻烦你准备一下录放音机。」
朝永从诊疗包拿出一条类似线材的东西说道。
「好是好啦,问题是现在就派上用场了吗?」
绮罗帆按照吩咐打开录放音机的电源后,朝永便把线材递给了她。线头如同吸盘的形状,线材本身则似乎只是一般的电线罢了。
「把吸盘贴在珠树的胸口上。」
「这是啥东东啊?」
「别问那么多了。」
朝永斜眼把线材尾端的插头插入录放音机的外部输入孔,绮罗帆把手伸进珠树的睡衣里,将吸盘牢牢贴在痒得大呼小叫的珠树胸口上。紧接着,心脏的鼓动声便从收录音机的喇叭传了出来。
绮罗帆恍然大悟似的敲了一下手,看来收录音机是用来聆听珠树的心跳声。
「总换血的咒术会在珠树的心跳和珠树替代身体的心跳彼此重叠的时候进行。所以换血手术由两人一组来进行是基本原则。我负责让代用身体的心跳和珠树本人的心跳同步。」
仿佛是在呛说「我说的没错吧?」一样,朝永朝吴钟抬起下巴。
吴钟煞有其事地点头称是。
「然后在两者的鼓动重叠那一刹那,执行总换血的咒术就是拙僧的工作。这仪式不仅讲究时辰,术士两人的默契也很重要。」
「也就是说如果两人是师徒的话,就可以不用担心这问题了,对吧?」
绮罗帆笑了出来,朝永百无聊赖地交抱双臂。
「谁跟他是师徒了,是前师徒才对。不需要什么默契,问题只在当我让心跳同步的时候,你能不能让咒术成功而已。」
「你那种想法就是失败的根源。这可不是两个人的意识分崩离析照样可以成功的小儿科咒术喔。何况,与其担心老夫的问题,不妨担心臭小子你白己能不能让心跳同步吧。毕竟,你还是不靠这种机器就没办法成功同步的菜鸟嘛。」
吴钟将浑圆的眼睛睁得老大。
「使用道具和技术不足是两回事,重点在能不能既迅速义正确地达成目的。」
「天知道事情是否如你所想的那么天真呐?老夫可是看过无数迷失在以道具、技术为傲,结果手术失败的蠢货呢。」
朝永与吴钟之间激出了火花。
绮罗帆一面交互打量着一触即发的两人,一面在太阳穴流下一道冷汗,发出「哈哈哈……」的干笑。她开始担心在这种气氛下手术真的不要紧吗?
「那么,在开始咒术前,先做最后的确认吧。」
吴钟深深吸了一口气后站在珠树的正面,露出僵硬的表情往下看。
「怎么了,吴钟?」
珠树上仰的脸为之一惊。
「小鬼,仔细听清楚拙僧接下来要讲的内容。」
「嗯。」
感受到吴钟严肃的气息,珠树的脸庞闪过一阵紧张。
「待会儿要对小鬼进行的手术是极其困难的手术,无法保证百分之百成功,万一失败的话——你会失去全身的血液而死。」
碰咚——
对「死」这个字眼产生了反应,更加清楚一倍的珠树心跳声从收录音机流放而出。珠树的身体在瞬间打了个寒颤。
绮罗帆「咕嘟」一声咽了一口口水。
尽管还很年幼,珠树也明白死亡所代表的沉重意义。
为什么吴钟要挑这个时候跟珠树讲这种事情呢?要是因为感受到强烈的恐惧,以致珠树的吸血鬼症又发作的话——说不定这次真的就会完全魔性化了。
不对——
或许,就是因为事到如今,才会刻意这么说的。
正因为马上就要动手术了,才能在极近的距离与稍后即将实行的个人选择展开对峙。
「因此,最后一定得征询你的意思。如果,你怀有任何一丝迷惘,那就不该接受这个手术。」
从收录音机所传出的珠树心跳声变得更大声了。
绮罗帆差点忍不住想为珠树出意见。不过,最后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吴钟的问题大概只能由珠树自己来回答才行。
「拙僧要发问了,小柴珠树。你怀有不屈不挠的意志,愿意接受总换血手术以治愈自身的疾病吗?」
明朗的嗓音响彻了整个客厅。
碰咚——碰咚——碰咚——碰咚——
在昏暗沉默的客餐两用厅里,唯有心脏的跳动声响个不停。
绮罗帆目不转睛地静静守护着珠树。
珠树爬了起来。
她以蕴含着强大力量的视线仰望吴钟之后,把手按压在小小的胸膛上——
以凛冽坚定的嗓音说道:
「拜托您,请治好我的疾病,让我变成健康活泼的女孩子吧!」
——珠树如此说道。
顿了一会儿后……
豪迈的笑声冒了出来。
「哇哈哈哈!小鬼,说得很好嘛!」
吴钟用厚实的手掌拍了珠树的后背一下。
珠树头昏眼花差点失足跌倒。
朝永「呼」一声微微地扬起了嘴角。
至于绮罗帆——
则是泪水从大大的眼睛里溃堤流下。
因为距离第一次见面还不满一天的时间,她却有种珠树已经长大懂事了好多的感觉。
关掉照明的客餐两用厅陷入一片黑暗。黎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隐隐约约地透了进来。
朝永的咒文与吴钟的真言、以及珠树的心跳声在这样的空间里演出三重奏。
「然后喔……修女真的强到不行耶,她都像这样拿着机关枪疯狂扫射的。嚏躂嚏嚏!」
仰卧在查克拉上的珠树一副兴奋的模样在跟绮罗帆聊天。绮罗帆从查克拉的外头牵着珠树的手,一边时时点头一边倾听珠树讲话。绮罗帆的工作,就是负责听珠树讲话,并且控制她因手术而显得激动的心跳,使它维持在一定范围内。
这个工作确实收到了效果。在吴钟和朝永开始咏唱咒文后没多久,原先珠树时而上升时而下降,显得紊乱不已的心跳脉搏,已渐渐平稳了下来。
朝永盘脚席地而坐,将手高举在代用身体的魔法阵上念着咒文试图让两颗心脏的心跳同步,至于吴钟则站在查克拉之间,为了在心跳互相重叠的那一瞬间让咒术完成,而不停唱颂真言,提高专注力。
「……」
原本吱吱喳喳讲个不停的珠树突然安静了下来。她转过头,看着绮罗帆。
「喏,绮罗帆。」
「什么事?」
「虽然我先前一副看得很开的样子,其实,我还是抱着期待的。」
珠树的脸上微微地泛现一层红光。
绮罗帆一脸疑惑,不懂珠树指的是哪件事。
「绮罗帆,就算我的病治好了,爹地和妈咪还是不会回来吗?」
珠树的脸上出现搀杂着害羞与落寞的神情。
绮罗帆把食指凑在下唇「嗯——」地思索了一会儿之后,露出了满脸笑意。
「没关系,等到那个时候,就由朝永和我来当珠树的爹地和妈咪吧。」
如此说道之后,绮罗帆在珠树的手背上轻啄了一下。
珠树高兴地点点头把手抽了回来后,重新把头转回正面。
缓缓地、缓缓地,珠树的心跳渐渐转化成等间隔的脉动。
绮罗帆抬头一看,朝永正与吴钟打暗号。
珠树代用身体的魔法阵明暗闪烁,和珠树的心跳合而为一了。
紧接着,就在下一刹那——
尾声
时间来到七月,在今年蝉声第一次四处鸣放的礼拜六下午,于新宿三丁目的白川医院。
「打扰了!」
正当绮罗帆苦苦哀求,好不容易请到朝永帮忙她准备期末考时,自从珠树手术完成以后,再度失去消息的吴钟突如其来地登门造访。
「天气忽然变热了呢!」
吴钟在挂号台窗口旁的沙发上坐下,拿出手帕擦着浮现在光头上的汗珠。绮罗帆端来一杯麦茶后,他举起手「哎呀、感恩感恩」地答谢了一番。
「今天来是有何贵干?」
朝永背靠着诊疗室的房门、双手环抱冷冷地说道。吴钟一副无奈的模样耸耸肩膀,然后面朝绮罗帆。
「因为老夫想跟小姑娘报告一下小鬼的复原状况哪。」
站在吴钟面前的绮罗帆脸色显得有些僵硬。
两个礼拜前——在樱乃家进行的『换血手术』成功了。
吴钟把因手术的冲击而一时失去意识的珠树带回自己位于巢鸭的寺庙,等到珠树意识恢复之后,便把她送回手术的委托人『Erika协会』里,直到这里的经过绮罗帆都还知道,不过,在那之后的发展就没有任何消息了。
「放心吧,复原状况听说很顺利。」
「是吗?」
绮罗帆放下心中的大石。尽管之前就听朝永说过只要手术成功就不需担心复原状况,可是她毕竟还是会担心。
「那么……那个,珠树的爸爸妈妈呢……」
绮罗帆面露祈祷似的表情询问吴钟。这件事和手术的经过同样令她挂念,即使明知可能性极低,依旧在内心的某处期待着奇迹出现,就跟手术前的珠树一样。
吴钟摇摇头。
「很遗憾……老夫没听到这方面的消息。」
「这样子啊……」
绮罗帆垂下眼帘抿紧了嘴。这样的答案并不意外,不过难免会觉得可惜。
吴钟神情落寞地眯起眼睛。
「光就这件事而言……其实也是事出有因,不能全怪小鬼的父母狠心。虽然小鬼是在三岁时发现得了吸血鬼症的……不过接下来就是一段很残忍的故事了。她是咬了自己的亲生母亲,病情才曝光的。」
绮罗帆大吃一惊地抬起头。
「所幸,两人入住的医院院长是可以理解灵异疾病的人,所以消息才没走漏到厚生省。因为输入母亲血液里的『乙太球』的绝对量稀少,经过透析便完全治愈了……但是,等她听了医院对小鬼的病情以及『Erika协会』的说明之后,似乎立刻提出了寄养的想法。」(厚生省:相当于台湾的卫生署。)
「……」
绮罗帆捣住了嘴巴,身体像被凿了一个洞似的,胸口一阵刺痛。
这就是现实。这样的可能事先早已想像得到,而且吴钟说的没错,这事也无法责怪珠树的父母。如果自己站在和珠树父母同样的立场,也不知道是否真的能坦然接受珠树。
吴钟拍了下绮罗帆的肩膀。
「小姑娘,请不要露出那么难过的表情。珠树的吸血鬼症经过这回的手术已经治愈了。『Erika协会』说过会马上寻找愿意收养小孩的人家。想要养育小孩的人,这个世上要多少有多少,一定可以立刻找到的。」
「是吗……可是,珠树才那么小就要找养父母,如果她能适应的话那就好。」
绮罗帆担心似的喃喃说道。朝永闷不吭声地走了过来,在她的身旁站定。
「人要成为亲子,岁数和血缘都不是必要的。你在那个时候,也对珠树产生了亲情吧?」
朝永面朝前方,以眺望远方的眼神说道。
「嗯。」
绮罗帆点了点头。
仅仅一天,虽然只是眨眼即过的短暂期间,但是绮罗帆很疼惜珠树,觉得她惹人怜爱、而且想要保护她。
所以说——
和自己一样小心呵护珠树的人是存在的,而且一定会相遇,要有这样的信心才行,绮罗帆默想。
「我自己也没看过几次亲生父亲的长相哪。」
朝永以一派轻松的语气如此说道,把脸朝向吴钟。仿佛是在烦恼到底要不要开口似的欲言又止之后,就像在讲悄悄话般开口说:
「我之前可从来没听说……你不惜远渡大陆,最后掌握到那个男人的下落了吗?」
「……你有兴趣知道吗?」
「没有。你不想讲的话,我也无所谓。」
朝永发出闷哼,吴钟放松了表情。
「坦白说,值得拿出来提的事情一件也没有。说来可耻,老夫花了三年时间走遍各地,别提下落了,就连行迹也没有头绪。因为近年来全世界各国的乡下都有日本人,想凭一双脚找人可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在老夫回国前夕,还听说哈尔次地方的深山里有东方人,所以特意跑了一趟,不过却扑了个空……实在猜不透那男人到底是躲在哪个鬼地方玩什么把戏呢?」
吴钟将双手抱在胸前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想要继续找吗?」
「不,老夫打算留在日本一阵子。之前打听到了一个令老夫很感兴趣的情报,或许整个结果会是令人意料之外的哪。」
「是吗……」
绮罗帆始终低头看着下方,默默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两人话中所提到的『那个男人』恐怕就是白川怜一——也就是朝永的父亲,是过去被尊称为拥有神之右手的世界首席灵异医师,据说他从好几年以前就失去了消息。
绮罗帆在鞠菜事件的当时,曾经从岸田口中听闻朝永父亲的事迹而略知一二,但从没跟朝永打听过。她早就下定决心在朝永愿意主动提起之前,要装作不知道这一回事。
仿佛要打破沉重的气氛似地,吴钟敲了下手转头面向绮罗帆。
「对了,前些日子由于事情全挤在一块,都忘记该跟小姑娘做自我介绍了,请勿嫌弃老夫迟来的介绍吧——拙僧乃是白川医院的前任院长,名叫吴钟。」
吴钟将双手放在膝上深深地垂下光头。
绮罗帆也跟着低头回礼,甩动着黑色的护士帽。
「那个、我从上个月起就在这里打工,名叫樱乃绮罗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