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之”来“之”去,我哪里能懂!爹再给我解释一遍,还是记不住。爹便大声训我,我哭了。
娘在一旁看不下去,冲着爹说:“啥事‘吱吱吱吱’的?是知了还是蛐蛐?你好好说嘛!”
娘的话,把我逗乐了,爹也乐了。
娘是不识字的,也可以说只认识一个字。记得小时候的一天晚上,我和姐姐正在油灯下写作业,娘在一旁借着灯光纳鞋底。突然,娘指着书上的一个字说:
“你舅小时候的书上也有这个字。”
“娘识字啦!”我和姐姐欢呼起来。其实娘也不知那字念啥,那是同学的“同”字。
爹认识的字可就多啦,唐诗他能背100多首。他懂得风水,会看好日子,在乡亲们的眼里,他是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通的人。
我喜欢听爹讲故事,但他净讲他小时读的书上的故事:《孔融让梨》了,《司马光砸缸》了,这些故事用白话讲听起来好懂,但爹在里面夹上几句文言文,就有些费解了。
“让,美德也;让之于兄弟,美之美者也!”“集丰之产,集丰之财,一举而让之可也。”
记得那次爹背《孔融让梨》中的这些语句时,家里正买了些桃子。他一手拿一个大的,一手拿一个小的,也算是“形象教学”吧,这我才懂了一些。不一会儿,我就背了下来。虽说有些囫囵吞枣,但“让”是“美德”,还是懂了。
几年后的一天,我放学回家,见爹正跟邻居四叔在争执什么。娘告诉我,是为自留地的分界问题。我一下想起了爹教的《孔融让梨》中的话,便把爹拉到屋里,给他背了起来:
“让,美德也;让之于兄弟,美之美者也。”
还没背完,爹便乐了,用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脑袋说:“你‘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也。”
几年前,邻村出了一起杀人案,我本家的一个侄子涉嫌被抓入狱。他的父母认为我在报社工作,会有关系,便天天往我家跑,请爹打电话跟我说说,给他们通通门子。爹听完后,语重心长地对他们说:
“‘知儿莫过父母’,孩子平时又偷又摸,你们还不知道?‘莫以恶小而为之’古人说了几千年了,就算这个不知道,《三字经》上的‘子不教,父之过’,你们该清楚吧!”
几句话把他们说得无言答对。等我回家,爹给我谈起这事时,仍有些气:
“子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获罪于天,无所祷也。’他罪有应得!你管也管不了。”
我的儿子上大学了,爹常在人前夸耀:“后生可畏。”假期儿子回家,是爹最兴奋的时候。享受天伦之乐,爷孙无话不说,滔滔不绝,有趣有谐。记得他们谈到毛主席词中的一句“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时,爹对“逝者”的解释是死去的人。儿子说不太确切,应该是过去的时光。爹便诙谐地说了一句歇后语:
“梁惠王不骑马——‘寡人愿安承教’(乘轿)。”
儿子问我爹:“爷爷,读这些书你是怎么记住的?”
爹说:“‘学而时习之’嘛!”又说,他上学时,先生还用易懂易记的俗话解释古文。比如《论语》中的“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几句,就分别有这样几句顺口溜:“踩着楼台磴磴窄,披着蓑衣去会客,拄着哀杖哈哈笑,急瞪两眼治不得。”
这有趣的解释儿子听着十分新鲜,这是他在大学课堂上听不到的。爹看他高兴,又得意地出了一组字谜,爹背字谜却像诵诗吟词,语气抑扬顿挫:与子别了,天涯人难到,恨春天日暮人又少,欲罢不能了。
吾有口,难分晓,既皂难为白,分地不用刀,从今不把仇人靠,千里行不如撇去了好。
当然,谜底很简单,是从一到十这样简单的几个汉字。但,爹却不简单。
爹论家国大事精言妙语(图)
那一年,爹的门牙掉了一颗。(1976年)
爹有一肚子智慧,有一肚子文化。他的智慧是天生的,又是后天扩容的;他的文化一方面来源于小时候读的四年书,更多的则来源于一辈子地多学多听多问多记。文化增添了他的智慧,智慧丰富他的文化。爹喜欢谈论外边的世界,喜欢谈论家国大事,家事国事在他的嘴里谈论出来,文化里头有智慧,智慧里头有文化,智慧和文化里头还掺杂着自己的创造和见解。历史的,现实的,书报杂志上看的,老百姓嘴里听的,自己脑子里想的,全都融合在一起,想到哪儿,说到哪儿,粗看起来东扯葫芦西扯瓢,细细一琢磨,道道门门,关关联联,实际上就是那么回事。
爹崇拜伟人。在伟人当中,爹最崇拜周恩来和邓小平。有时三说两说就扯到他们身上。
你听,他开始谈论国务院了:
“国务院倒不小,就属国务院大;总理总理,啥也理着。早前的四大宰相之一。总理没有理不着的事,这我明白。国务院是个了不起的地方,国务院门前站岗的就跟木头似的,直直地矗在那里,天安门前也有两个,我有意看了看。
“我在电影上看过周总理打拍子指挥唱歌。八路军的歌我还会两个:‘打倒侵略的强盗,建立和平的阵地,为了民族的解放,为了人民的生存,团结起来。英勇向上,消灭敌人,争取最后的胜利。’‘河里水是黄又黄,东洋鬼子太张狂,昨天烧了王家寨,今天又烧张家庄。’”
我从来没听爹唱过歌,虽说有点跑调,但能唱,就很不错了,我赶忙说:
“爹,您这不是还挺会唱吗?”
我这一说,爹唱得更起劲了:
“‘工农兵学商,一起来救亡,拿起我们的武器刀枪,走出田园和课堂,我们的队伍强壮。’抗日的一些歌,还有在太行山的一个,‘我们在太行山上,兵强马又壮,山高林又密,敌人从哪里进就叫他在哪里灭亡。’太行山不知道在哪里?”
“在山西。”我说。
爹又问:“延安你去过?周总理说占了延安就失了延安,让了延安就得了延安。让给国民党,那些人(国民党)没地方住就走了,走了,这些人(共产党)又来了,就得了延安。不是叫三离延安嘛。
“人家美国人到月亮上去了,周总理说:‘俺中国早就去了,嫦娥奔月那就是去了。’周总理的词来得快。他说话对答如流,怪不得人家叫他周铁嘴。苏联(人)说:‘你们自己说你们国家怎么怎么好,你们的副统帅(林彪)怎么往我们这里跑呢?’周总理说:‘苍蝇怎么往厕所里跑呢?’
“周总理脑子快,邓小平也不离。“四人帮”就很坏啊,江青想要坐殿啊。国家那么乱,拿下去了四个人,好了。邓小平不是说,五年就翻翻身啊。结果,不够五年就翻过来了,而且还坚持共产党领导呢。不是共产党了,别的党,那就又反了。这是官天下。上下五千年,环球八万里啊。邓小平说中国的经济搞不上去,穷人总是翻不了身。他说停止不走,中国三千年也翻不了身,人家建国已多少年了,人家走,走得还很快。邓小平那些话好结实呢。治理国家,就像李白似的,没有嘴不行。
“邓小平那人心眼子就是快。王洪文要出国,邓小平考他,他啥也不知道。邓小平又问他,你说中国有多少茅房,他不知道。邓小平让他竖起个鸡蛋来,他也不行。邓小平把鸡蛋的大头从桌面上一碰就竖起来了,王洪文说:‘这不是破了吗?’邓小平说:‘不破不立。’周总理动手术时就是邓小平担负着总理的事。周总理说:‘我看你干得比我还行呢。’”
我很佩服爹的跳跃式思维。
2001年7月,爹娘结婚70周年纪念日前几天,我提出让爹娘到北京游览,爹开始同意,一会儿又说不想去了,原因是他不能走,上下车不方便。
我说:“我背着您。”
爹说:“不行。”
我说:“您不是还没有去看天坛吗?”
爹说:“天坛?天坛不去了,我上那里去看天坛做啥?看故宫已经代表了。那天坛不就一个圆形,画子上有。就像那天去看圆明园似的,不就是那么一摊灰、一摊石头(废墟)吗。”
说到圆明园,爹来气了:“中国也到杠(够窝囊)了,那时候受八国联军欺。人家从天津、从秦皇岛进了北京。咸丰跑到了热河。”
说到皇帝是窝囊废,爹马上想到了邓小平:“怪不得邓小平说的话急得那个英国女王都哭了。为香港回归谈判时,邓小平说连九龙岛那里都收回,英国女王说还不到期,还要呆好几年。邓小平说现在中国说收就一回收,不平等的条约这里就是不承认!你想咋!收就都收,不到期?啥时候到期!急得那个英国女王没啥说,都哭了。”
爹绘声绘色的讲述,逗得我直乐,爹也乐得说不下去了。
我问:“你听谁说的?”
爹说:
“我听人家说的,‘欲知朝中事,请问山倒爷。’很多事京城的人不知道,山里人早传满了。
“有那么一副对子:‘济南南千佛山山有千佛,广东东九龙岛岛无九龙。’如今,香港成了游览区了。董建华(爹又想到了好多人……),香港第一任行政长官,就跟华盛顿是第一任总统一样;孙中山建立了官天下,原来是家天下。夏家就是一千年,周家八百多年。秦始皇想弄上长城,咱中国老是他来坐啊。传了二世,二世只弄了三年。楚汉相争,弄了四年。就成了汉高祖刘邦。项羽失败了。项羽拿得刘邦巴巴结实啊,他武艺又大。那个韩信可有能了。盛世啊,顶属元朝。那时凡有结婚的,他们(统治者)得先和新媳妇睡三宿觉。你看那人狠不,他想传他那种。莫论原野,他那时扩充好大啊!”
“那不是陈毅出国,”(爹又想到陈毅了),“人家说陈毅:‘你是栋梁。’一个外国人对陈毅说:‘你看他骂你呢,他说你是个木头。栋梁不是木头吗?’陈毅说:‘我是国家一栋梁。’”
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事。
只要你愿意听他还愿意说。
一会儿,说到我在中国美术馆办过摄影展览时,爹说:
“美术馆是北京十大建筑之一,还有人民大会堂,还有军事博物馆。人民大会堂很大,(图纸)是梁思成审阅了的。梁思成是梁启超的儿子。光绪变法跟着西方国家学,慈禧不同意,想吃藕。人就掰开藕盒,把信放进藕眼里传到宫里。后来,康有为、梁启超跑到日本。变法变了好几朝。宋朝的王安石也变法,一人三亩地,不许卖。司马光等人不同意。《资治通鉴》就是司马光写的。
“北京这地方好啊。解放北京,傅作义向毛主席请罪,说:‘我是个罪人。’毛主席说:‘你是个功臣,你守着北京没挨一枪,省下多少炮弹,要是打的话,故宫早就打零散了。’接着给了他个水利部长。对此,林彪才说早革命不如晚革命,晚革命不如反革命。毛主席说傅作义功劳最大。”
听!爹的这一席话,思维够跳跃的吧!
爹爱讲历史名人,爱谈论家国大事,又爱联系实际。有一天,爹听广播上说有些村干部贪污腐化时,对我说:“乡亲为重,你就是当再大的官,没乡亲就是不行。早先城里赵家做过道台府,海关道。据说胳膊那么粗的一股银子往他家里淌,在那个社会行啊。现今不行了,像陈希同,好几个亿,完了。他就忘了曾子所说的话:‘夫子之道,忠恕也。’‘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是孔子说的。”
爹不但通晓古今,对自己家里的事也拿得起放得下,遇啥事也能想得开。1998年12月,我在中国美术馆举办摄影展览以后,引起轰动,不料一个月以后,娘大病不起,曾有一天病危。当时我一下子蒙了,爹开导我说:
“波,有大喜就有大悲,好事不能光咱来占。大喜不能过望,大悲不能过伤,凡事都得想得开才是。”爹就是这样,从从容容地应付家里发生的事情。
1999年秋,哥的癫痫病一宿犯了三次。到了天明,爹起来提尿罐(平日都是哥提),在院子里一下子滑倒,摔折了胯骨,从此再也不能行走了。我想,这对于一生好强的爹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他能受得了吗?当我赶回家看他时,爹的精神却不像我想象得那么坏。我刚要张口劝他,他却说话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要妥过去就不行啊。我这个人不怨天,不尤人啊。到了黄叶的时候了,有罪就得受啊。就是这个结果!我再受罪也不找头死,找头死,给你落名誉啊。这叫床头债,生病在床头躺着,不是床头债吗!我认了!”
我说:“爹,我雇个保姆给您伺候,您和俺娘就好好地活吧!再陪伴俺个十年八年,双双百岁,那多幸福啊!”
爹说:“儿啊,‘家贫知孝子,子孝父心宽。’这个夫妻双双百岁大寿了不起啊。乾隆下江南时,有个人家大门上挂着一块牌匾,上写着‘天下第一家’。乾隆说:‘我富有四海,贵为天子,我都没有叫天下第一家,他为何挂出天下第一家来。那家老翁说:‘如我富不如我贵,如我贵不如我父子公孙三继第,如我父子公孙三继第,不如我是结发夫妻百岁齐。’乾隆一听服了,说:‘我是不如这一家啊’!”
过了一会儿,爹突然问我:“波,俺和你娘到了100岁,挂个‘百岁堂’牌匾,市里来挂吗?”
“说不定省里来挂呢!”我说。
“吴官正(时任山东省委书记)来挂?”爹瞪大眼睛看着我说。
“那不更好了!”我说。
爹笑了笑:“这不过说说嘴算了,再活一年也不易啊。到了俺这个年纪,也就是一年一年地活,一天一天地数吧……”
这时,桂花要给爹理发,爹指着自己的满头白发对娘说:
“我是白头翁啊。”
说到白头翁,爹马上想到白头翁是位中药名字,他又想起什么了,说:“以前药铺有一副对联这样写道:‘白头翁牵牛上长山,生地耕成熟地;红娘子皂针刺昆布,金花绣出银花。’牵牛、长山、生地、熟地、红娘子、皂针、昆布、金花、银花。这都是些药名。”
说完对联,爹又想到了诗:“那七言诗以前我能背70多首,现在只背30多首。你知道不,‘一枝红杏出墙来’这句诗还是个灯谜,打一功名,就是探花。油煎豆腐,也是个灯谜,打两个古人名字,黄盖李白啊,你说是不是?”
爹谈古论今一辈子,最为得意的是他在北京为我的影展剪彩时,和牛群的一段对话,他经常作为精彩得意之笔向人复述,也可以说是炫耀。你听,他又说开了:
“在中国美术馆里,牛群对我说:‘我的相声让人笑,您儿子的摄影让人哭。’我说谁家也是望子成龙啊,我怎么会不望子成龙呢。他说:‘是啊,望子成龙就对了。’我又说,孟子不是说嘛,‘男子生来为之有妻,女子生来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牛群听了,嘴里一个劲的‘啊啊’,他对不上啊!对不上词啊!牛群那是啥人?那是靠耍嘴皮子吃饭的!他可是世界名人啊!”
较真(图)
爹在用拐仗丈量天安门门洞的长度。(1996年)
北京太大,累了,咱歇歇再走。(1996年)
爹脾气倔,又加上当了一辈子木匠头儿,干啥都较真。
小时候,常听爹背诵他小时学过的课文。有一篇写长城的,其中有两句:“山海关前多景致,八达岭上好风光。”我问爹“八达岭”是啥,他说是一个山岭,在北京。“离天安门多远?”我问,爹答不上来了。过了几天,他告诉我,八达岭在北京北边,离天安门有140里路。为这事,他专门去问了刚从北京回来的邻居四哥。
够较真的吧?
爹常挂在嘴边的口头语是:“丁是丁,卯是卯,木匠手中的尺子是‘规矩’,差一分一厘,就是‘胡来’。”1959年,邻村的李木匠到北京建人民大会堂回来,爹到他家打听大会堂的规模,知道了大会堂的柱子是直径1.5米。他又问:
“天安门门洞有多长?”
李木匠说:“可能30来米吧。”
“到底三十几米?”爹又问。
“你管那么多干吗!难道你还要建一座天安门?”爹的较真碰了壁。
1996年深秋,我把爹娘接到北京游览,爹总算有机会对关心的事较真了。
爹娘晚9点到北京,第二天就去逛颐和园。
我们从朝阳门下了地铁站。上了车,爹告诉娘,下地铁的台阶是96级。这是他一步一步数过的。
在颐和园,娘悄悄问我:“毛主席住哪间屋?”
这话被爹听到了,他较真起来:
“这叫颐和园,是慈禧太后的别墅。毛主席住在中南海。”
爹跟娘较真没用,娘只知道毛主席住在北京。
第二天,爹娘在毛主席纪念堂瞻仰了毛主席遗容之后,就去天安门。爹一个一个数了城门上的门钉,量了量门的宽度和厚度,然后开始用拐杖一下一下量天安门城楼的门洞长度。他一边量,一边报数。游人们看见一个老头子在量天安门,觉得好奇,便聚拢过来看,许多人还帮爹报数:
爹:“一、二、三……”
游人们喊:“四、五、六……”
量完了,爹满意地说:“43米长,我终于弄明白了!回去谁要再乱说,我就告诉他,我亲自量过!”
在故宫太和殿前,爹娘合抱殿前的大柱子,看究竟有多粗。第三天游览长城时,他又步量两个烽火台之间的距离,用手量长城砖的长宽厚度。当了一辈子木匠的爹,手指、胳膊、拐杖甚至眼睛都是精确的尺度。
爹较真的事,在第六天达到了“高潮”。要离京回山东了,在招待所柜台结账时,爹说应该多交5块钱,服务员和值班经理不解。爹说:
“我不小心把一个茶杯碰到地上了,虽说没打破,茶杯却裂了一条纹,说不定哪天就要破。我看过住房须知,杯子标价5元,所以要照价赔偿。”
值班经理听老人这么一说,十分感动:“老人家,就别赔了!有您这句话就得了!”
爹说:“招待所的‘须知’就是‘规矩’,这就像俺当木匠用的尺子一样,‘无规矩,不成方圆’,俺一辈子都认这个死理。”
值班经理竖起了大拇指,用最地道的北京话说:“老人家,您真较真儿啊!”
出了门,娘用“挖苦”的口气笑着对爹说:
“没想到你小气了一辈子,今天倒大方了。”
爹急了,吼起来:“那是在家,这是在哪儿?咱丢人不能丢在京城!”
打官司(图)
这张爹娘1996年在长城上的合影,却被一家企业把爹换成另外一个老头儿做成了药品广告(见下图),让一生较真的爹要打官司。
报纸广告上,娘的身边换了另外一个老头儿。(2000年)
2000年4月初的一天,外甥女桂花和丈夫方喜到城里赶集时,发现有人在散发张贴一张广告,广告上有一张娘和一个不相识的老头的合影。他们觉得不对劲,便把这张广告拿回了家。
4月30日,中央电视台记者跟随我回家拍摄一期《东方之子》,这一次的主持人是白岩松。中午吃饭时,桂花拿出了这张广告,对我说:
“二舅,你看他们这样做违不违法?”
我接过广告一看,这是某家大型企业的一张8开2版彩印报型广告。头版头条是娘和一个老头的合影照片。凭多年的从影经验,我一下就看出来,这是一张改头换面的照片,原照片是4年前爹娘游览长城时我抓拍的爹娘的合影,本来属于爹的位置却换上了另外一个不相识的老头儿。照片的下方是醒目的标题《咱爸咱妈》。文中说,咱爸咱妈上了年纪身体不好,脾气不合,老吵架,服用了他们厂的产品之后,又重新焕发了青春……
很显然,他们是利用照片和《俺爹俺娘》的知名度,来做这种虚假广告,以期达到推销他们产品的目的。我顿时气得胸口发闷。
我把广告给白岩松看,岩松第一句话就是:
“焦波,跟他企业打官司,你肯定能赢。著作权、肖像权、名誉权,它侵犯了多种权益。”
我问桂花:“这张广告你姥爷姥娘(我爹娘)看见过吗?”
桂花说:“俺姥爷一直住院没在家,他不知道,俺姥娘不认字,看了也没用,所以也没让她看。”
我说:“那好,桂花,这件事别让你姥爷知道,他知道后会生气的。”
桂花说:“我知道了,一定保密。”
我把这张广告带回北京,正考虑如何打官司的时候,淄博电视台和北京电视台已做了一期新闻节目,他们是发现了这张广告后,马上去我老家采访爹娘的。从他们采访到的画面中,我看到,当淄博电视台记者宋立峰把广告递给我爹时,爹一看就火冒三丈,气得胡子直打哆嗦:
“古来杀父之仇最大,再就是夺妻之恨,这都是些犯条款的事。这么大的企业,他能不懂得这事?”
娘耳朵聋听不出爹说什么,但看到爹吹胡子瞪眼生了大气,知道出了大事。她从爹的手中拽过报纸,说要看看上边到底登了个啥照片。娘端详了半天,满脸疑惑地问记者:
“这一个老汉是谁?我咋不认识他?”
记者刚要问娘什么,爹抢过了话头:
“你不认识他,怎么和人家照相呢?”
这一句娘听清楚了,对爹说:“我没想着和人家照相啊?”
爹一听,更火了:“你这是搞的些啥?你不和人家照相,他咋就登在这报纸上呢?”
“不论你想啥?俺就是没和人家照这张相。”娘也生气了,跟爹争执起来。
这些年来,我从来没见娘敢这样顶撞爹。爹见娘不承认,吵得更凶了:
“这是个啥人呀!你看长得这个熊样!再说,这事还得怪你那宝贝儿!他照来照去,照了咱20多年,却照出了这样的照片。是嫌他爹长得不漂亮,又想找一个新爹咋的?”
记者看爹大动肝火了,而且还把我也扯进去了,赶紧告诉爹娘这是做广告的厂家在印刷过程中把爹的形象有意地去掉了,又换上了这个老头。
娘听了,咋也弄不明白:
“这照好的相片还能换人?”
爹一听就明白了:“这事我懂,现今的科学能办成这事。我说呢,俺和老伴结婚70年了,恩恩爱爱,夫唱妇随的,她是不会干出这种事来的。再说,俺那孝顺儿也不会照这样的相啊。”
记者见爹气消了一些,问爹:
“大爷,您看这事咋处理?”
“打官司!”爹不假思考脱口而出。
“打官司?咋还打官司?”娘吃惊地问爹。
“当然得打官司。这不是个小事。”
“啥大不了的事,就不会好好说说?”娘一生都没和别人红红脸,哪敢想到打官司。
“你就是树叶掉下来怕砸破头。这个你不懂,你少说话。打官司以咱俩的名义打,有事我一人顶着。”爹又转向记者,“上法庭!就是上法庭。咱相信政府是为老百姓做主的。”爹的声嗓越来越大。
娘知道爹的脾气,他看准了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便不再说话了。
这时候,村里村外的人也看到了这张侵权广告,不知内情的人议论纷纷。有的说:
“焦波这倒好,去这儿去那儿,算是个人物,却把他娘卖钱花了。”
外村的人说得更难听:“焦波他爹死了,他娘又找了个老伴儿呢。”
这些议论传到家里,爹又生气了,让桂花打电话给我,说一定得跟这个侵权企业打官司,讨个说法。
娘不懂得什么侵权不侵权,只知道被人家欺负了,还受到爹的误解,心里委屈,见了婶子大娘就抹眼泪:
“咱好好的一家人家,咋就摊上这种事呢?”
不几天,爹娘双双病倒了,躺在家里打吊瓶。
爹要打官司的新闻在电视台播了以后,社会上引起很大反响。《北京青年报》还以《〈俺爹俺娘〉被盗用,俺爹要讨说法》为题做了整版的报道,《经济日报》、《中国青年报》、《消费者报》等全国上百家报刊也做了报道。做侵权广告的厂家迫于社会和舆论的压力,到处求人讲情,表示他们承认错误,向老人和我赔礼道歉,并表示给予一定的经济赔偿。
我回家征求爹的意见。听说侵权企业承认了错误,爹说:
“既然他认错了,也赔礼道歉了,那就让他一把吧。这叫‘饶人是福’。古人不是有句话吗?‘话到舌尖留半句,理从处事让三分。’凡事不能做到杠上(做绝了),他提出和解也行。”
我尊重爹的意见,经过与侵权企业商谈,双方很快达成和解协议。这场侵权官司最终没打起来,甚至连诉状还没来得及写,就画上了句号。
我问爹:
“当初你怎么想到要打官司的?”
爹说:“咱老实了几辈子啦,总是受到人家欺负,现在这个社会,讲以法治国,有人欺咱,我就咽不下这口恶气。”
我又问:“当时你咋还误解俺娘呢?”
爹说:“刚看那张广告时,我认准你娘和人家照了那张相片,一生气就瞎联系,连结婚时的事都想到了。你不知道,你娘过门后,就相不中我,嫌我黑。她倒相中人家那些小白脸儿了,可人家还相不中她呢。她没那大网,能拿住那大鱼?不过这么些年了,我也不计较了,用现今的话说就是既往不咎,得往前看了。可是到这把年纪了,你娘除了到我床边上让我给她挠脊梁以外,白天,她上这张床上躺,上那张床上躺,唯独不上我这张床上躺。不信你问一问老陈(保姆)。”
听了爹的话,我和老陈直乐。
过了一会儿,爹推了推娘的手,说:
“我说,那一次见到那张广告,我误解你了,也委屈你了。电影《李双双》中不是说:‘天上下雨地上流,两口子打仗不记仇,白天吃的一锅饭,黑夜睡觉在一头’嘛。”
爹没说完,自己就已经笑得说不下去了,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娘好像根本就没听爹说的这些话,脸上也没有多少反应。见爹不再说话了,才拉拉我的衣角,问:
“官司不是不打了吗?”
“不打了,和解了。”
娘好像放下了一桩心事一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
“不打了好,和解了好啊!”
3、俺娘
送行(图)
俺娘叫乔花桂,身高1.41米,体重35公斤。她属牛。生于1913年,卒于2004年。(1991年)
在田里剜谷苗的老娘,像立在天地之间的一尊雕像。拍下这个镜头,我哭了……(1995年)
那几年,这件皱皱巴巴的衣服,就是娘的“礼服”,只在赶集上店串亲戚的时候,才舍得穿。(1976年)
也不知有多少次这样的送行,不知有多少次。
每次娘送我,我都不让她往大门外走,她总说:“我不出去了。”但当走远了猛一回头,娘每次都跟在身后……
偶尔在家住一夜,娘总是坐在我床头,跟我絮絮叨叨地聊个没完。有时没啥说了,就干坐在那儿。“娘,回屋睡吧!”我说。她出去了。不一会儿,又回来,说,“我来看看火”,看完火,又坐在我的床头上。
有一天,我离开家时已是晚上10点多,山村里没有一点灯火。娘拿了手电,执意送我到大门口。她站住了,将手电光照到通往村外的小路上。路上的光越来越淡,直至消失。我知道已走出很远了,但回头一看,那束手电光依然在向我晃动。在黑黑的夜里,我看不见娘那矮小的身躯,但我知道在那晃动的光束后面,有一双昏花的眼睛直直地望着黑漆漆的远方,望着比手电光照得更远的地方。
这就是俺娘!俺的亲娘!!
娘的小脚(图)
娘不怕儿子给她的小脚照相,“让人看看俺这辈人受的罪。”她说。(1993年)
娘有一双小脚,一双由裹脚布缠断了脚趾的小脚。
刚记事时,出于好奇,我爱用小手抚摸娘的小脚。娘坐在炕沿上,拉着我的两只小手,让我站在她并排着的两只小脚上,腿一翘一翘地往上弹,一边弹,一边唱:“跳跳长长,跳到80还长。”当时,二姐6岁,她穿着娘的小尖鞋,拄着根棒子秸,在院子里学小脚老太太歪歪扭扭地走路。娘在一旁直乐。
二姐这个年龄,正是娘最痛苦的时候,姥姥开始逼娘缠脚了。娘记得姥姥扯一条二尺来长的白布条,先从娘的大脚趾往里裹,紧紧地把其他四个脚趾往下弯。娘叫了一声,姥姥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叫啥?还有不疼的!‘脚越小,亲好找,脚大找不着婆婆家。’”姥姥反反复复念叨着。
娘说,她就只叫喊了那一声疼,从此,再疼也没叫过。
刚缠脚下地走路,脚掌疼得不敢落地,娘只好两手扶墙用脚后跟跳着走。
过了几天,娘便自己缠,咬着牙缠得紧些,再紧些。每天晚上,还要照着姥姥教的方法,使劲地攥脚趾,说这样,脚趾弯得快。就这样,直到把两只脚除大脚趾以外,其他脚趾的骨头全都缠断、踩平,理想的“三寸金莲”才算形成。这得需要一两年时间。
二姨比娘小6岁,到她缠脚的年龄,娘成了姥姥的帮手,给二姨扯布条,教她缠脚。二姨脾气拗,脚一痛,就把裹脚布放开,这样不知挨了姥姥多少打,最后还是缠成了小脚。
三姨比娘小十几岁,到她缠脚的年龄,禁止缠脚、强制放脚的宣传已到了我们这偏僻的山村。姥姥强制她缠了几天,便“强制”不下去了,三姨从此没再缠。以后,宣传攻势越来越强大。娘记得八路军宣传队的一个头头走村串户说唱宣传:
“今年种地人真忙,组织妇女把脚放,大脚赶路多稳当,放脚劳动多荣光。”
刚开始,群众接受不了。妇女们又躲又藏,娘曾几次躲到我家房子的天棚上面。后来,妇女们想通了,开始放脚。年轻一点的,放开后,成了不大不小的“解放脚”,村人也叫它“扁地瓜脚”。像娘这样年纪的人想放也放不开了,就像爹说得那样:“油炸果子炸定了型,还能再还原成面?”
就这样,娘用“定型”的小脚走了近一个世纪。
七八岁时,她背着姥爷编的小筐,沿着赶驴人常走的山路捡驴粪。走上十里八里才捡满筐,背着回家,刚缠的脚又红又肿。10年、20年过去了,娘的小脚板越磨越硬,越走越快,负重力越来越强,到20里外的八陡村赶集,娘“嗵嗵嗵”地在前边走,几个男人都赶不上。我家有盘石磨,用它磨煎饼糊。这盘石磨大,推起来需两个人,爹又不摸磨棍,说推磨就头晕,所以磨煎饼糊的活差不多都是娘一个人来干。星期天回家,我和二姐抢着帮娘多推一些。但推磨大都需要早上早起来干,有时我们醒不了,娘也不忍心叫我们。等天亮了,我们起床了,娘已推完在刷磨了。一盘大石磨,上面再放一盆要磨的煎饼糊料,就靠一个近60岁老人的那双三寸小脚来用力转动,把一大盆煎饼糊磨完。那双小脚有多大负荷力,我这个学过物理的中学生是如何也计算不出来的。有一天,我问娘:
“娘,你推磨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娘说:“俺也没想啥。抱着磨棍使劲往前走,走一步不就少一步吗!”
娘说得平平淡淡,我听起来却觉得震撼人心。
如今,像娘这样的小脚老太太越来越少了。娘爬泰山,逛北京,她的小脚成为游人注目的一道“风景”。有的惊叹她的脚小得出奇,有的赞叹她的步子快得出奇,都愿跟他合影留念。我对娘的小脚也拍了不少照片,想留住这即将消失的“文物”,但我更想留住娘的小脚所走出的坚忍不拔的人生。
哪个女人不死三五个孩子
我堂弟的孩子阳阳住在南京,每次回来都和娘合影,这两张合影分别拍于1992年和2004年,拍完后一张合影20天,娘就走了。
我堂弟的孩子阳阳住在南京,每次回来都和娘合影,这两张合影分别拍于1992年和2004年,拍完后一张合影20天,娘就走了。
爹娘共生了八个孩子,活了四个,死了四个。
我的傻子哥哥是爹娘的第一个孩子。第二个是闺女,七八岁了,突然患了流鼻血的病,一块块的棉花套塞进鼻孔,就是止不住。听说山上一种菜叶能止血,娘挖回来,塞进姐姐的鼻孔里,血又从嘴里流出来。可怜巴巴的大姐抱着娘的腿哭:
“娘,找人给俺治治吧!”
娘吧嗒吧嗒直掉泪:“这山里,上哪儿找人治呀!”
没过几天,大姐死了。
接下来,爹娘生的两个男孩子又相继死去。娘常说其中一个又白又胖,是我们兄妹中长得最漂亮的,长大肯定是个大身量。才40天,竟把挡在炕边的枕头蹬到地上。娘便找一个大蒲团,放在地上,让他躺在上边。正值秋收,爹在坡里忙,娘在场里忙,顾不上照顾孩子。孩子发烧了,娘回家摸一下他那发烫的额头,匆匆喂几口奶,又赶回场里忙去了,连续几天都是这样。有一天回来摸孩子额头时,冰凉冰凉的,孩子死了。死了,扔了也就罢了。
等懂事的时候,我问娘:“死了那么多孩子,就不心疼?”
娘说:“以前哪个女人不死三个五个孩子。”
生活的拖累,对孩子一个又一个轻易死去,那都是剜娘心上的肉啊!那有啥法子啊!当娘的心都麻木了。
娘说,我们兄弟姊妹出生的时辰大都是夜里,临产了,她也不叫人,自己把孩子拾起来,收拾好了,如果是个男孩,就和爹说一声,如果生了个女孩,都不敢言语,女孩是不讨人喜欢的。生我的时候,全家人已经吃了晚饭,都已经睡了。娘摸黑把我生在地上,一只手把我提起来,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屁股沟,知道是个男孩,才叫醒我爹。
那年月,女人生了孩子,喝顿小米饭就算坐月子了,第二天该干啥干啥,大人孩子的命都不值钱。那时不知啥叫卫生纸,用布缝个袋子装上草木灰,就是卫生带,带着它推碾拉磨,血水顺着裤腿往下流。女人哪个不落下个月子病。听人说,娘生二姐时难产,请大奶奶来帮忙。孩子总算生下来了,子宫却脱垂了。大奶奶一看,认为是胎衣没下来,赶紧抓住脱垂的子宫不放,怕它再收了回去。折腾了大半夜,天亮了,才看清胎衣就在地上,大奶奶这才松了手。从此,娘落下了病,痛苦了一辈子。
至于孩子们的出生日子,娘几乎说不清,只有大姐的生日她记得清楚,是阴历四月十六日,因家乡有一种说法:“收豆不收豆,看四月十六。”“那天月亮出得早,又大又圆,那年的豆子长得特别好。”娘回忆说。
邻居的大婶大娘们说起死孩子的事,口气也和我娘一样平静。是啊,掰开手指头数一数,没有一个女人生的孩子个个活下来。三婶说,她生的第一个孩子时正推着磨。放下磨棍进屋把孩子生下,包一包扔到炕上,再出来继续推磨,推完磨进屋看看孩子,孩子早没气了。廷义娘生了13个孩子,只活了4个。念风娘生了12个孩子,只活了3个。我们村西有一条沟,村人习惯叫它西沟。谁家死了孩子,用破席卷起来,扎上根草绳,就扔在西沟里,所以,西沟也叫死孩子沟。山里的狼,村里的狗,都到那里找食吃。一天晚上,我家的狗从外边拖着块东西进了家门,在墙角里“咔吱咔吱地啃。我和姐姐端着油灯走近前一看,原来狗吃的是一条死孩子的腿。我和姐姐很惊慌地告诉了娘,娘说这是常有的事。
然而,过了几年,我的小弟弟突然发病死去了,娘却时时疼在心上,直懊悔没有去找个医生:
“以前没医生,现在村里有了,还是把孩子耽误了。”
娘哭了好长时间,一向不拿孩子当回事的爹也流了几滴眼泪。我至今认为,我那弟弟长得丑,脑子又笨,被小伙伴戏称为“猪八戒”,长大了也会成为大哥一样的傻子。每当我说起这个,娘总反驳:
“谁说他傻?我看不傻,要是有他的话,也是一大家人了。”
毕竟,弟弟是爹娘的老生儿子,他死时,爹娘已是近50岁的人了。
灶王(图)
腊月二十三称为过小年。这是1995年过小年我给娘拍的照片。
腊月二十三称为过小年。这是1995年过小年我给娘拍的照片。
每年腊月二十三,是辞灶的日子。爹就念叨读过的《日用杂字》上的一段话:“人生天地间,庄农最为先。早晨二十二,辞灶在眼前。糖瓜称几两,黄面烙几盘。点酒辞了灶,拾掇置办年。蒸糕用黄米,加枣味更甜。发面蒸馍馍,多多搋几拳……”
擦鱼锅(图)
20世纪80年代,时兴大美人挂历,娘把挂历拆开贴满了墙,“城里人也是这样!”爹说。(1988年)
我家离海边几百里,吃鲜鱼的机会很少,记得10岁前只吃过一回,还是爹从10里外的源泉大集上买的。村里的合作社(小卖部)里只卖点小干巴鱼和咸鱼。
干鱼和咸鱼也不能经常吃到。爹常算一笔账,一斤鱼要四五毛钱,一斤白菜只一二分钱,一斤鱼钱可以买多少斤白菜!再说,家里流传一句古训:“家有粮食万担,不用萝卜就饭。”是说就生萝卜下饭吃,吃得格外多,会吃穷了家。爹在这一古训的基础上,又发展了一下:
“家有粮万担,不用鱼就饭。”
是啊!萝卜就饭会吃那么多,鱼就饭就会吃得更多了。
实在太馋了,尤其是邻居的院子里飘过来一阵煎咸鱼的香气时,我就嚷着叫娘买鱼。娘拗不过,就会破一下爹的“训条”,去合作社买上几条小干鱼或一条咸鱼,回来做菜吃。
我家做鱼就是一种做法:放到锅里一点油,煎着吃。每次鱼还未煎熟,我便拿着煎饼,等在灶边,闻着鱼味的香气,咂咂小嘴,咽几口唾沫。鱼一上桌,我和姐姐便一人抢一块,再给爹拨一块,把鱼头给傻哥哥,一条鱼便没有了。锅里剩下一点鱼渣渣,娘用煎饼擦一下锅底吃几口就算吃鱼了。一块鱼是不解馋的。我和姐姐又抢着擦鱼锅,觉得擦鱼锅比吃鱼还香,娘又把鱼锅让给我们。我俩把鱼锅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光光亮亮,直到一点油星星也没有了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