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顿饭吃得特别多,肚子鼓鼓的。
后来,我建立了家庭,生活好了,也能经常吃鱼了。但不论吃咸鱼还是吃鲜鱼,我还是喜欢油煎的吃法。并且,鱼做好上桌了,不让爱人刷锅,还喜欢用馒头把鱼锅擦一下。我的儿子跟我学,也养成了这一习惯。
我回家把这一习惯讲给爹娘听,爹说:
“现如今吃粮不愁了,看来咱家里的那句古训也该废除了。”
我说:“不光不愁吃粮了,也不愁吃鱼了,你发展的那一句训条也得废除。”
爹憨憨地只是笑。
大包子(图)
娘包大包子,荤的素的包成不同形状,愿意吃哪一种,一看就分辨明白。(1996年)
我从记事起,就爱吃娘包的大包子,皮软馅香,十分可口。
三年自然灾害期间,我家来了位客人,好久没吃大包子了,娘便包了一次。这一次是黑面南瓜馅,但吃起来真够香的了。出于小孩心理,还想出去谝一谝。当我刚拿着一个包子走出大门,迎面跑来阚家的哑巴儿,他一把夺过我手中的包子就跑。我一边喊,一边追。眼看快追上了,哑巴直往包子上吐唾沫,我一看,恶心极了,便不再追了。哑巴吃着香喷喷的“猎物”,冲我嘿嘿直乐。回家后,我跟娘一说,娘叹了口气:“他家也太困难了,吃不上一顿饱饭,怪可怜的,你给他吃了就算了,还追啥?”
三年后,生活不是那么困难了,我家又蒸了大包子。比我大几岁的伦哥对我说,他极想吃一个尝尝。我跑回家去给他拿了一个,他三口两口就吞下去了,说还想吃一个。我又要回去拿,他告诉我:“再这样往外拿,大人就知道你是给别人吃的。最好是你一边走,一边吃,出来再给我。”我说:“那你不嫌脏吗?”他忙不迭地说:“不嫌,不嫌!”
娘的“冰箱”(图)
秋天,把成熟的葫芦摘下来,中间锯开成为两半,再放到锅里煮一煮,葫芦瓤是一道极好的菜,而葫芦瓢用作盛水的勺,又经济,又比买的铁勺好使。(1996年)
爹曾给我讲过一个笑话,说有一个人最爱吃的菜就是豆腐,说豆腐就是他的命。有人问他,那么要是有肉呢,你是吃肉还是吃豆腐?那人马上说,见了肉我就不要命了。
这是以前在副食品极为匮乏时人们的选择,我就是一个见了肉就不要命的人。
娘知道我从小爱吃肉。
那时家里一年来吃不了几回肉。除了逢年过节吃一点外,平时有客人来才割一点肉。
照我们那儿的吃饭风俗,客人吃饭是不能把盘子里的菜吃光的,尤其是不能光拣肉吃,那样做客就不儒雅,会给主人留下笑柄的。因此,我盼客人来,也盼客人走,客人一走,剩菜是属于我的,尤其是剩在菜里边的肉。
等我上中学的时候,家里的生活好了一点,除了来客人以外,也能十天半月割一次肉了。那时割肉都到邻村的集上割,我们村没有集市。家中割了肉,如果我不在,娘会把它炒好,放到一个花盆里留起来,如果不是太热天,三两天不坏。这样,每个周末回家,拉开抽屉,里边的盆里总有一些熟肉。肉是切碎后带汤煮的,汤都冷成了肉冻。放到嘴里,那个香劲就甭提了。
再往后,上了师范,离家远了,一般两个星期才能回家一次。在学校每天都是可以吃到肉的,但家里割了肉,爹娘还是舍不得吃,还是给我留。时间长了我不回去,娘便过几天就把肉回回锅。回几次锅,肉就不新鲜了,回锅多了再放久了,肉还会变味的。于是娘想了一个办法,她把盛肉的盆放到一个篮子里,拴上根绳子,把篮子吊到外院的一口水池里,水池有几人深,如同水井一样,只是比水井肚子大。从前,我村打不出井来,村民只好在天井里修水池,等下雨蓄水,以此饮用和供其他用水。1974年,我村用上了自来水,这些水池也废掉了。水池里夏天特别凉,也就是零上几℃吧,小时候天旱缺水。池水要见底了,打不上水来,爹还用绳子拴着我的腰,让我的两腿坐在一根小木棍上,下到水池底刮水呢。记得那时正是盛夏,我穿着一件长袖衣服,还冷得浑身打颤呢。
大概娘想到这,才想出了把肉放到水池底下保鲜的方法。娘把盛肉的篮子放到离水面几尺的高度,把绳子结在池口上的一根长木棍上,木棍上再盖一块大石板,将池口盖住。这样等我回家来,娘便取出来,我就能吃到新鲜的熟肉了。
爹称这口水池是娘的天然冰箱。什么是冰箱,是什么样子?我连见也没见过,爹是听收音机里说,像北京这样的大城里的大户人家才有这个贮存保鲜食品的物件的。
一次我回家,娘见到我便去做饭,当她把肉盆从水池里取出来时,盆里躺着一只死老鼠,肉一点都没有了。我和娘断定,是老鼠顺着绳子爬下去,吃完了肉上不来,饿死在盆子里了。
“我大意了,没想到这一点,我应该在盆子上蒙一块塑料布呀,把塑料布牢牢捆住,老鼠也够不着肉吃了。”娘说。
于是再往后,娘每次都用塑料布把肉盆密封好,再放下去,末了,还要把水池口用石块堵得严严实实,这样两道“防线”老鼠就再也不会偷吃到肉了。
一天傍晚,天下起瓢泼大雨,又是雷又是闪的把人震得心惊肉跳。娘突然站起身对爹说,她要去把吊在水池里的肉盆提上来,看天这个下法,院子里的水会漫过池口,水会从石缝里往水池里灌,肉会泡汤的。爹拦不住娘,说:
“你就去吧,草帽在门后边挂着。”
娘戴上草帽出了屋门。
突然,一道闪电,借着闪光,娘发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娘喊了一声:
“谁?”
脚下一滑,娘摔倒在泥水里。腿一阵剧痛,便爬不起来了。
那人一看,赶快来扶娘,娘一看,是邻居的张光棍,便对他说:
“侄子,别管我,快把水池盖打开,把绳子提出来,下边有个篮子,里边有熟肉,别让雨水泡了。”
张光棍一听,赶快把肉取出来,又把受伤的娘背进屋里。
当我周末回家时,见娘一瘸一拐的,赶忙问怎么啦?娘说了那天的事情,好在腿没摔断,只扭了一下筋。
娘拿出了那天抢救出来的肉,给我炒了满满一大碗菜。该吃饭了,娘说:
“去把你光棍哥叫来一块吃吧,要不是那天他把肉提上来,肉早泡汤了。再说,又是雷又是雨的,你爹在屋里听不见,要不是他把我背到屋里,我还不知在雨里泡多长时间呢。没想到这个打了半辈子光棍的又懒又馋的汉子,还做了这么一件好事呢。”
我赶快到光棍哥家去,光棍哥正要做饭,我把来意一说,他愣了半天,然后过来拽拽我的衣袖,神神秘秘地说:
“兄弟,怪丢人的。实话告诉你,你们家那次丢的肉,是我偷吃了,那只死老鼠也是我放进去的。那天下雨,也是装着去你家玩实际上是去偷肉的。唉……”
我回家把事情跟娘一说,娘没生气,也没感到意外,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
“唉,他也怪可怜的。不说别的,就说吃肉吧,一年365天,他也吃不上个一回半回的。”
绞脸与剪发(图)
娘认真地欣赏别人绞脸。(1998年)
2002年春节,外甥女桂花在家办了一个美容美发厅,她首先让娘享受了一把。
从我记事起,每天早上睁开眼,就看见娘坐在炕沿上梳头。她抖搂开绾着的纂儿,拿起油亮的梳子,往上吐几口唾沫,便一下一下梳起来。她梳好上半部,把头发甩到胸前,左手攥着发根,右手再梳理发梢。发梢不好梳,头发交叉在一起,一连几下都梳不开,到梳开的时候,梳子上也别满挣断的头发。该绾纂儿了,娘把头发捋在一起,用嘴咬着,拾起炕边的头绳,两手在脑后的发根上绕几个圈,打一个结,再把头发甩到脑后,一圈一圈地盘起一个团,戴上黑丝网,扎上几根别针。娘起身把镜子放回到窗台上,把梳子上的断发取下来,在右手指上转几个圈,挽成一个团,塞进院墙缝里,说是等攒多了,货郎来了,用它换针使。
太阳出来了,娘开始做早饭了,同院住的大婶才开始梳头。她每早梳头都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镜子放到磨盘上。她先把梳子放进脸盆水里蘸一下,才慢慢悠悠地梳头,梳几下,再蘸一下水。她的孩子光着屁股从屋里跑出来,蹲在院子里拉屎撒尿。她一边大声呵斥着孩子,一边慢慢悠悠地站起身,披散着头发,找块玉米棒子皮,给孩子擦腚,再用铁锨把粪便铲起,端到猪圈里。回来,再坐下来慢慢悠悠地梳头。做饭的娘,梳头的大婶,不断地搭着腔说话。
该洗头了,娘把灶膛里的小灰(草木灰)挖出来,放在一个大木盆里,灌满水泡上一宿,第二天用澄清的小灰水洗头。有时还用做豆腐压出来的清浆洗头。娘说,用小灰水和豆腐浆洗头,比用碱水还下灰,头发柔软滑润。那时娘洗衣服也是用小灰水和豆腐浆。记得娘用小灰水或豆腐浆洗完头,再用清水冲一遍,把梳子放进脸盆里涮涮,拿出来用大拇指的指甲将梳子齿从头到尾拨几下,梳子上的水便弹落,梳子发出琴一样的声响,娘再梳理头发。
同院的大婶也是用小灰水和豆腐浆洗头。她还有一手绞脸的好手艺,娘就不会。谁家的闺女要出嫁了,哪家的媳妇要走亲戚了,都找大婶绞脸。这是一种古老的美容方式:在要绞脸的女人脸上抹上石灰,大婶咬着打绞的丝线,两手扯着线两端,在抹着石灰的脸上绞来绞去,一会儿,寒毛被拔光,眉毛也修得像柳叶一样又细又弯,脸上光滑、白净多了。娘说,她出嫁前也绞过脸,叫“开脸”;开过脸再绾纂儿,叫“上头”。开了脸,上了头的闺女就成大人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娘学会了卷头发,姐姐和邻居的几个女孩洗完头,都来找我娘,娘把她们前额的头发卷到高粱穗的秆上,用线缠紧,再用热毛巾捂一会儿,一两个钟头后解开线,取出高粱穗秆,卷发就做成了。上初中的二姐说,她们学校有个老师会烫发,能烫得满头是花。我曾跟着二姐到学校见过这个老师。他姓苏,大鼻子,蓝眼睛,黄黄的卷发。二姐说,他爸爸是苏联人,妈妈是中国人。二姐让苏老师给我理了一个小平头,洗头时用的是洋胰子,那味道直呛嗓子眼儿。那天有几个女老师要烫发,苏老师把两把大钳子放在炉火中烧热,在女老师的头发上夹来夹去,烧热的铁钳碰着湿头发,发出“嗞嗞”的响声,冒出一缕缕热气,一股烧焦的煳味。原来城里人就是这样烫发呀!我回家给娘一说,娘“嘘”了一口气,说:“城里是城里的,乡下是乡下的,俺是没学那技术,要是学会了,也敢那样烫。”
几年后“文革”开始了,十几年中没有人绞脸、卷发、烫发。20世纪80年代末,美容美发大流行,城里的年轻人洗头都用什么“潘婷”、“飘柔”、“海飞丝”,烫发也不用火钳了,用电烫。农村也没用小灰水、豆腐浆洗头洗衣服的了,娘也都是用肥皂和洗衣粉。1991年,外甥女桂花到城里学习美容美发技术,回来粉刷了一间老房,开了个“桂花发屋”,每天都挤满了人。第二年秋,娘80大寿前,桂花动员娘把纂儿剪掉,理成短发,说这样精神,洗着方便、梳着方便。起初,娘舍不得那绾了60多年的纂儿,还是爹劝她“应该顺应潮流,紧跟形势”,娘才坐到了“桂花发屋”的转椅上。桂花剪掉了娘的纂儿,还用“飘柔”洗发液给娘“飘柔”了一下,做完后,娘直说清爽。二姐又给娘做了件翻领的素花短袖衫。祝寿的那天,我回家看见“旧貌变新颜”的娘,一下子惊呆了,脱口而出:“娘,您也像城里的老太太了。”
同院住的比娘小十几岁的大婶没有剪发,每天早晨,依旧坐在院子里梳头绾纂儿。偶尔也有人请她绞脸,不过来绞脸的都是些中老年妇女了。
抱窝(图)
这些孩子都是娘帮邻居带大的。学校开展“五讲四美”活动,这些孩子都来帮娘扫 地做好事。(1983年)
“‘好狗不挡路’,光知道吃,吃,就不知道让让路。”娘嗔怪爹。(1994年)
当下蛋的老母鸡下完蛋后仍不离鸡窝,赶也赶不出来的时候,娘告诉我:它要抱窝了。
我不知抱窝是啥意思,娘说:“抱窝就是抱小鸡。鸡蛋在老母鸡的身子底下孵21天,小鸡便出壳了。”
不是说,老母鸡想抱窝就让它抱,这得看家里需要不需要抱小鸡,大多数时候,是不需要它抱,更需要它下蛋。娘说:“要抱窝的老母鸡想抱窝的时候,它就吃食减少了,几天后便不再下蛋了。它要抱窝,体温也开始升高,不信你摸摸。”我把小手往鸡的翅膀底下一摸,哟,还真是滚烫滚烫的,像感冒的人发烧似的。“把它从鸡窝里拖出来,抱到南沟水湾里洗一下,它就不再抱窝了。”娘说。
抱窝一般在春末夏初,水湾里的水还乍凉乍凉。那时我六七岁,和邻居翠姐轮换着,把老母鸡抱到水湾旁。翠姐两手使劲地按住老母鸡往水里沉。浑身滚烫的老母鸡一接触到凉水,扑扑棱棱要挣脱开,弄得翠姐满脸满身都是水。我赶紧过去帮忙,两个人才能将它制伏。当把老母鸡的羽毛全部浸透时,我们两双小手也被冷水泡得通红。我们赶紧把鸡从水里拖出来,扔到水湾边的草地上,顺势从衣服上擦擦手,再把手放到腋下暖和暖和。暖和过来的小手直发痒。再看着那只老母鸡,滴着水的羽毛紧贴在身上,像瘦了一大圈,冻得哆哆嗦嗦站立不住,直在草地上打圈圈。我们把它抱起来时,它也无力挣脱。我拨开它的羽毛一看,原来像米粒大的鸡皮疙瘩变得足有高粱粒儿大了。
当在太阳底下晒上大半天,它的羽毛重新蓬松展开时,一般的老母鸡便不再抱窝了。有时也会碰上“屡教不改”的,那就再让它来上一次或两次“冷水浴”,它也就不敢抱窝了。
抱窝鸡一般能孵鸡蛋二三十个,一个家庭一般不需要每年增添这么多鸡。需要抱鸡的时候,邻居们便合计一下,看看哪家的抱窝鸡个头大,性子软,有耐心,这样的就叫做会抱鸡的老母鸡。我娘还是很乐意为大家服务的,几乎每年都让我们家的鸡来抱小鸡。鸡蛋是大家你仨我俩凑的,为防止弄混了,每家在鸡蛋上画了个记号。做记号的颜料或是红、蓝墨水,或是锅灰。也不是家家的鸡蛋都能孵出小鸡,不养公鸡只养母鸡的家里的鸡下的蛋,就孵不出小鸡。当时我不懂,大人也不让我问,娘只是告诉我,和公鸡在一起的母鸡下的蛋,打开以后,蛋黄两侧分别有一个像绿豆粒大的“小耳朵”,颜色比蛋清白一点。没有和公鸡在一起的母鸡下的蛋,蛋黄边上只有一个“小耳朵”,这样的鸡蛋就孵不出小鸡。在中午做菜时,我拿了两个不同的鸡蛋打在碗里比较,还真是这样。我说呢,不养公鸡的家庭的女人们都拿着鸡蛋到有公鸡的家里换鸡蛋呢。
在准备鸡蛋的同时,娘开始张罗抱窝鸡的窝,一般是找一个圆圆的筐或者是一个大盆,放在屋子的一角,里边铺上厚厚的麦穰,并把麦穰做成一个凹下去的上大下小的窝。再找一块凉席头铺在麦穰上边,最后把鸡蛋摆在凉席上。我问为什么要铺凉席,娘说,凉席面光滑,老母鸡抱窝的过程中要时常用尖嘴巴翻动身下的鸡蛋,使鸡蛋的受热保持匀和。在凉席上翻动鸡蛋自然比在麦穰上翻动容易得多。
“把老母鸡抱过来吧!”娘支使我。
我赶紧把抱窝的老母鸡递到娘的手里,娘顺手就把它放到鸡蛋上。
“它不会把鸡蛋压破吗?”我问。
“傻孩子,会抱窝的老母鸡咋能压破鸡蛋呢?你看当娘的搂着孩子睡觉,哪有压伤孩子的?”
说话当儿,只见老母鸡稳稳地趴在鸡蛋上面,张开两个大翅膀,把鸡蛋全部盖在了身子下。娘再找来一个大竹筛,罩在鸡窝上。这样又进光又透气。
“都出去,都出去。”娘一边赶我们小孩子出门,一边说:“抱窝的鸡怕受惊,以后再不能在这里大声嚷嚷,更不能掀开竹筛看。”
娘不说这话不要紧,说了这话,我更觉得神秘了。总想偷着掀开竹筛看看。但每次都会被娘或者姐姐看见,她们吼一声:
“咋没记性!”
于是我赶忙把手缩回来。
晚上躺在炕上,只听抱鸡窝里哗啦啦直响。娘说:
“你听,老母鸡开始翻动鸡蛋了。”
我静静地听着,像听一首动听的歌,一会儿,响声没了。娘催我快睡,我一点睡意也没有,瞪着个眼睛,愣愣地想着小鸡在鸡蛋里生长的过程。好慢哟,娘说得三七二十一天,正好三个星期呢。
爹娘响起了鼾声,他们都睡了。此刻老母鸡是不是也要睡觉呢?睡了觉的老母鸡会不会收起翅膀歇一会儿呢?我得看个究竟。
我轻轻地掀开被子,摸着黑跨过挡在我身边的娘的身体溜下炕。光脚踩在地上,也出不了声响。摸到抱鸡窝后,轻轻掀开竹筛,伸进一只手一摸,老母鸡仍然张着翅膀,遮护着身下的鸡蛋呢。面对我的骚扰,老母鸡也像通人性似的,只小声“咕咕”了一两声。我再摸一下老母鸡身下的鸡蛋,每个都热乎乎的。怕娘听见,我赶紧把竹筛盖好,又摸黑走到门口,用脚探试到尿盆,“哗哗哗”撒泡尿,而且故意撒得特别响。撒完后,不再轻手轻脚了,使劲迈过娘的身体,躺到了被窝里。
第二天早饭后,娘说该喂老母鸡了。我说老母鸡离开鸡窝,鸡蛋凉了咋办?娘说:“正孵着的鸡蛋,受了凉就会闪了里边的正在生成的小鸡。”说着,从炕头拿过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专门为抱窝鸡缝制的尺把见方的小棉被,放在火炉上烤一烤,把老母鸡从窝里抱出来后,马上把热乎乎的小棉被盖到鸡蛋上。抱窝的老母鸡的饭食要比其它鸡优待一些,把平日剩粥和谷糠搅拌的鸡食,改为玉米或谷子。抱窝鸡也像抢时间一样,出窝后先呼扇两下翅膀,如同人们收工后摇晃一下劳累的胳膊一样,接着拉出一大摊鸡粪,拉完后,便直奔为它准备的鸡食盆,嘴巴“哒哒哒哒”敲击着鸡食盆里的食物,不一会儿,鸡食盆里的食物所剩无几,鸡脖子下方的鸡嗉子也像放进了一个小馒头一样,鼓鼓胀胀了。吃饱了,老母鸡再走到水盆边喝几口水,便快步走到鸡窝边。娘赶紧一手取下盖鸡蛋的小棉被,一手揪着鸡翅膀把老母鸡放回到鸡蛋上。老母鸡又乖乖地张开了翅膀……就这样,每天就喂它一顿,吃喝拉撒总共也就用三两分钟时间。
一天晚上,娘对爹说,里院的四奶奶家的大黑母鸡很长时间不见了,是不是也在抱窝。姐姐马上说,她曾看见四奶奶的儿子曾去村养鸡场换过寿光县大洋鸡蛋,说不定就是为孵小鸡准备的。第二天,我借去四奶奶屋里玩耍之际,偷偷地“侦察”了一番,看到里屋的方桌下放着一只瓦缸,上面扣着一只竹筛。趁没人我掀开一看,里边果然趴着那只大黑母鸡。我把看到的情况跟娘说了,娘只是笑了笑。又过了两三天,那只大黑母鸡已经领着一大群小鸡“啯啯啯啯”地在院子里觅食了。这个时候,四奶奶才对娘说,她一共放进了28个鸡蛋,全部孵出了小鸡。而且洋鸡蛋个大,一出壳的小鸡个头也大。娘听了,依旧笑了笑没说话。倒是四奶奶的大儿媳妇冲着四奶奶嚷了一句:“你早该说要抱小鸡,也给俺带上几个鸡蛋。”四奶奶狠狠地瞪了儿媳一眼,没说话,走进屋去了。
日思夜盼的21天终于快到头了,我还没听见有小鸡的动静。第20天的那天夜里,突然听到一声小鸡的叫声,我和娘披衣下炕,端着油灯走近鸡窝。娘掀开竹筛,从鸡翅膀下,摸出一只小鸡,小鸡刚出壳,身上还湿漉漉的,也站不稳当,娘赶紧又把它放回到老母鸡的翅膀下边,又伸手摸出已分成两半的蛋壳。娘说,看看蛋壳上有什么标记,属于谁家的鸡蛋孵出来的小鸡,就在小鸡屁股的绒毛上涂上与蛋壳标记相同的记号,千万不能给人家混了。再有,出了鸡的蛋壳也必须及时拿出来,不然,蛋壳若套在了其它的鸡蛋上,小鸡的嘴巴便嗑不开蛋壳,会憋死的。
就这样,娘一直守到天亮,白天除了干活做饭以外,还时不时地来收拾出壳的小鸡和蛋壳。到傍晚,已出了20多只小鸡了。小鸡的毛慢慢蓬松了,毛茸茸的煞是可爱。我找来一只小碗,按娘的吩咐用温水泡上小米喂它们。
到了掌灯时分,全家人已吃完晚饭了,却还有几只鸡蛋没出小鸡。爹说:
“怕是出不来小鸡了,21天不出鸡就叫‘坏蛋’!”
娘白了爹一眼:“别净说些不吉利的话,人生孩子还有搁月的呢,鸡蛋孵22天才出小鸡的也有。”说着让姐姐端来一盆温水,告诉我们,把鸡蛋拿出来放到温水里,沉到水底的是没有生成小鸡的鸡蛋,浮到水面上的鸡蛋里面就已生成了小鸡。鸡蛋在水面上摆动的,说明小鸡是活的,不摆动的就说明小鸡已死在蛋壳里了。
按娘的说法,我把剩余的5只鸡蛋放进温水里,有两只沉到了水底,三只漂在了水面上,但浮在水面的只有两只微微地摇。娘说,快把这两只放回到老母鸡翅膀底下。把剩余的三个打开一看,沉水底的鸡蛋果然没生成小鸡,肯定是只有一只小耳朵的鸡蛋了,不过孵化长了,蛋黄和蛋清已混在一起,稀稀拉拉成一锅粥了。把另一只打开,果真小鸡憋死在蛋壳里。小鸡已长全了,只是鸡屁股还紧贴在蛋壳上,娘说,这叫还没收黄,蛋黄是生成鸡屁股的,一般收黄前,小鸡就开始用小嘴啄蛋壳,等蛋壳破裂时,屁股也就长好了,也就算收黄了,小鸡便从蛋壳里滚了出来。这只小鸡也许就在今天才憋死的。
第二天上午,小鸡出全了。娘查了一下,我们家的十几只鸡蛋全出小鸡了,没出小鸡的三只“坏蛋”全是邻居家的。
“这咋好意思给人家呢?”娘嘟囔着,“干脆把咱家的小鸡里拿出三只来,在小鸡屁股上按没出鸡的蛋壳上的标记标好,送给人家算了。”
我和姐姐都很赞成,我们知道要不这样,娘心里会过意不去的。
下午,我挨门挨户通知邻居的大婶大娘来认领小鸡。娘对她们说:
“愿意拿回去的就拿走,不愿意拿回去的就放在这里让老母鸡带上一段时间,等小鸡长了翅膀,再领回去也行。”
4、俺爹和俺娘
娘和爹,爹和娘(图)
男在前,女在后,爹在任何时候都是唱“主角”。(1995年)
娘6岁缠脚,趾甲长成了蜗牛的样子,爹常为她修剪。(1994年)
爹娘在一起生活了整整72年。
72年,就人的一生而言,是一段漫长的时光。
“娘过门前,你见过她吗?”我曾问爹。
“没有,虽说是一个村东,一个村西,却没有见面的机会。那时还小,十五六岁,懂啥?”爹说。
“媒人给你说婆家的时候,你知道吗?”我又问娘。
“知道一点点,俺也不问。同意不同意是爹娘说了算,他们又不跟俺商量。”娘说。
虚岁17的爹和虚岁19的娘,便在吹吹打打声中成亲了。
成亲那天,娘身穿福义褂、福义袄和福义裙,头蒙红布,脚穿三寸绣花鞋,坐着花轿来到我家。迎亲拜堂的爹,身穿大褂,头戴洋草帽,脚蹬黑布靴。爹回忆说,这顶洋草帽还是从20里以外的他舅家借来的。当拜完天地,进入洞房,给娘掀开蒙头红布的时候,爹才知道娘长得啥样。
“个子挺矮,长得不算丑,也不算俊。”这就是娘给爹留下的第一印象。
娘当时低着头,眼睛直往脚下看,新郎到底啥模样,她连瞅都没瞅一眼。
一连几天,新郎新娘不说一句话。爹一大早就外出干木匠活,中午、晚上回来,娘已做好了饭。爹和爷爷奶奶在桌上吃,娘走到锅台边上吃,还是不说话。两年后,两人才开始说话,第三年上有了我大哥,家里才有了点欢乐气氛。
“你咋能憋那么长时间不跟爹说话呢?”我问娘。
娘说:“他动不动就吵人,不想答理他。”
爹11个兄妹,就剩了他一个,爷爷奶奶宠着他。他脾气倔,爱吵人,有一次,爹还打了娘两巴掌。娘烦透了,竟喝下一灯煤油。幸亏家里人发现早,给她往嘴里灌绿豆水和白炭土(一种白色的土,传说这种土和绿豆水能解毒),娘把肚子里的东西全吐出来,才保全了性命。
我问爹娘,你们想到过离婚吗?
爹说:“没有,咱家不兴这个。结了婚就像钉子砸到木头里,离啥婚。”
娘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人不都是这样。唉,俺这一辈子也受够他的气了。”
以后日子长了,他们总算“磨合”好了。“一个巴掌拍不响”,爹烦了,吵几句,娘装作没听见就过去了,不计较言语高低。
过日子嘛,天天一个锅里摸勺子,也还会出现一些矛盾。
有一年快过春节了,舅舅到我家,说我姥姥的祭日快到了。娘对爹说,把橱子里那包饼干让他舅捎回去,给他姥姥上坟吧,他姥姥一辈子没见过饼干。爹没说什么,就算答应了。过了几天,爹突然跟娘吵了起来:
“今天啥日子,你忘了?”
娘一想,坏了,今天不是我奶奶的祭日吗!趁天还没黑,赶快打发外甥女桂花去上坟。爹觉得不出气,又跟着吵了一句:
“光想着你娘,忘了俺娘了!”
娘闷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第二天便病倒了。
我和姐姐赶回家,商量着怎么说说爹,让他改改爱吵人的脾气,没想到进屋一看,爹守在娘的床前又喂药、又喂饭,还不时拉过娘的手抚摸着。
“爹,你不是常说‘事多伤心,话多伤人’吗?以后你不要……”
我还没说完,爹就知道我要说什么,便打断我的话:
“今年咱那庄稼长得不孬,能过个好年了。”又东扯西扯说开了别的。说完后,又要抢着去烧火做饭。这对从来不下灶的爹来说,可真难为他了,我和姐姐又赶紧抢着去做。
娘也猜出我和姐姐要劝说爹的心思,便对我们说:“别怪你爹,谁还没有个脾气,他平时说话就扩着个嗓门喊,就像打架似的,可他心不坏。俺还怕他不吵呢,听他嗓门一小,就是身体有毛病了。”
听了娘的话,我和姐姐偷偷笑了。
爹娘吵嘴闹意见,从不当着儿女的面,他们在我心目中始终是和和睦睦的。记得幼年和爹娘在一盘炕上睡,躺下后,他们就开始说话,絮絮叨叨地说些家里家外发生的事。我总是在他们的说话声中入睡。早上醒来,还是絮絮叨叨的说话声,好像整夜没睡一样。不同的是早上说的都是夜里做了个啥梦了,今天该干啥活了之类的话。这时爹说话总是慢言细语的。
娘病重,爹日夜守在娘的身边。(1999年)“少年夫妻老来伴。”年纪大了,爹娘变得形影不离。我和二姐在外工作,把爹娘一块接出来住几天还行,要是只接出一个来,在外的一个就挂念家里的一个。邻居大婶跟爹娘开玩笑说:“你老两口属刺猬的,身上都有刺,却谁也扎不着谁。”
爹听了,笑着说:“这叫‘秤杆子不离秤砣,老汉不离老婆’,你懂吗?”
这就是我的爹和娘。
大院子与大箢子(图)
这是爹娘共同住了60多年的小院。(1980年)
1998年拆了几间老房,我家的小院才扩展成现在这样子。
太爷爷是我家的第一代木匠,除家有两间西屋之外,村外还有做木匠活的五间草棚,这就是一家的全部房产。
太爷爷有五个儿子,都是相继在这西屋里结的婚,并且都得到祖上的一份房产,即做木匠活的草棚一间。
我爷爷是老大,也是唯一的继承父亲木匠手艺的儿子。他结婚后,把分到的草棚翻新成了住房,又在院里盖了两间南屋,在里边做木匠活。南屋和北屋之间,西边盖了一间驴棚,东边盖了一间厨房。四面夹击,院子就成了长宽不过丈余的小窄道。院子里再置一盘磨煎饼糊的石磨,两人推磨,刚能转开圈子。要有人进出院子,必须先停下推磨,才能打开大门。
我爹是爷爷的大儿子,太爷爷的长孙。虚岁15,有人便开始为他找媳妇了,打听到东村乔家的大女儿比爹大两岁。“女大二,好福气;女大三,抱金砖。”奶奶托人去说媒,媳妇说成了,她就是我娘。但听娘说,成之前还有一个小小的插曲。
姥姥听媒婆介绍了我爹和家庭情况之后,还多长了一个心眼,她还要找一个人再打听打听男家的情况。找谁呢?找“挎大箢子的”(“箢子”是山东一带柳编盛粮的器具,当时卖针头线脑的老太婆把所卖的东西放到一个很大的箢子里,走门串户地去卖,“挎大箢子的”也就成为这些人的代称)最合适了。姥娘找的这位挎大箢子的,对我家很熟悉,她顺口说了一句:“他家啥都好,就是院子窄,我挎大箢子都转不过身来。”这下姥姥不同意了。因为姥姥的娘家是小院子,嫁到我姥爷家,院子更小,她总说要给女儿找个有方方正正、亮亮堂堂的大院子的人。没想到,女儿找的这家还是小院子,于是就准备跟媒婆回绝此事。最后,还是姥爷做了主,他说,男方老实,本分,又有木匠手艺,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人家。院子小怕啥,以后日子过好了,还愁没个大院子!听姥爷这么一说,姥姥也就不言语了。
娘在小院子里住了近70年。1998年,在翻盖新房时,拆掉了几间旧房,我家才有了一个方方正正、亮亮堂堂的大院子,娘欢喜得不得了。我问娘,要有几个“挎大箢子的”来咱这大院子里也能盛得下吧?娘说:“开辆汽车来也盛得下。”
上泰山(图)
爷爷一辈子没上过泰山,爹抱着爷爷的画像爬上泰山极顶。(1998年)
上泰山,向泰山奶奶(碧霞元君)还愿,向泰山奶奶求子、求福、求寿是家乡一带的人尤其是女人们一生的夙愿。不少女人一生七上泰山,十上泰山。早先不通火车汽车时,从我村到泰山180里,小脚女人来回走七天,其中上山下山60里一天打来回。去过的人都说:“不累,有奶奶保佑。”
上泰山,是爹娘做了一辈子的梦,直到1998年才梦想成真。
爹出门都要看个好日子,经他提议,爬泰山的时间定在阴历五月二十一日。
离启程还有两三天,娘和同行的三姨已在做上山还愿的准备:买香,买黄表纸。三姨用金纸叠了66只元宝,还跟娘商量,提前三天吃素不吃荤。娘说:
“我不管这些,心诚就行了,忌这几天口有啥用。”
爹啥也没准备,只在离家的时候,将用布包着的一个方框子给了同行的外甥女桂花。
到了泰安,住进了招待所。
住带有卫生间的标准间,爹娘还是第一次。看到干干净净的白色被罩、床单,爹娘不忍心往上坐。他们走到房外把身上的衣服扑打了个干净,才进房坐到床上。
中午在餐厅吃饭,三姨坚持不吃荤,只吃了几口馒头和几个豆腐丸子。娘却不顾忌,说既然出来了,桌上的菜都要尝尝。吃完饭,娘忙不迭地拾掇碗筷。表姐对她说:
“这里有服务员整理,你还认为是在家里?”
下午,娘在服务台买来了香皂和两块手绢,说是爹让她去买的,香皂用来洗脸,手绢放在枕头上当枕巾,怕弄脏了枕套。我告诉她卫生间里配备的牙膏、牙刷、小肥皂,都是让我们用的,枕巾套一天一换,不需要再往上垫手绢。娘笑笑说:
“俺还以为那些牙刷肥皂都是摆设呢,一直不敢拆开用。”
第二天坐车到中天门,再转乘索道到南天门。下索道后桂花告诉我,乘索道时她怕得要死,在心里念叨求泰山奶奶保佑。我问娘害怕吗?她说:
“俺不怕,在这么高的天上看风景,多好!坐飞机也是这个样吧?”
爹娘携手走过天街,进了碧霞祠,在泰山奶奶的坐像前,娘长跪不起,“老奶奶,老奶奶”地念个不停,一声接一声地祷告。她念念叨叨,从上辈说到下辈,从亲戚说到朋友,还有一套一套我听不懂意思的话。在向往已久的泰山上,娘像是要把80多年的心里话全讲出来,把千头万绪的挂心事、愁心事,求奶奶排除干净,从这里带走她所想得到的泰山奶奶能给予她和子孙们所有的赐福!祷告完毕,她重重地磕了六个响头。站在一旁的爹也吃力地弯下两条病腿,同娘一起磕头。
离极顶还有好长的一段路,是上还是不上,儿女们征求爹娘的意见。爹说:“不上极顶,哪能‘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呢?上!”于是,众人搀扶着爹娘往上攀登,但两位老人不愿别人搀扶,坚持扶着栏杆爬上去。娘迈动两只小脚,像跑一样,引来路边游客不断喝彩。当他们知道娘86岁,爹84岁时,都竖起了大拇指。几个累得走不动的大学生看到爹娘往上爬的劲头,也鼓起了劲,同爹娘一起到了极顶。
站在泰山极顶,爹娘眺望远方,久久不说一句话。爹从包里拿出了临行前给外甥女的那个包着的方框子,我一看,是爷爷的画像。爹把爷爷的画像抱在怀中,让我给他在“五岳独尊”的石刻前留影。爹对着爷爷的画像说:
“爹,你一生没来过泰山,今天,俺把你请上来了,你看看这山上的风景吧!”
说完,他拉起娘的手,把手搭在娘的肩膀上,让我给他们摄一张。每次照相,爹总是坚持男左女右的规矩。这一次,他却让娘坐在左边。爹说:
“也该让你娘的地位提高提高了。慈禧不是也讲究凤在上,龙在下嘛。”
我们都乐了。爹娘脖子上围着从山下买的写有“登览泰山,一生平安”字样的红福带,喜眉喜眼。
拍完照,爹喜滋滋地问我和姐姐:
“你们说今天是啥日子?是我和你娘结婚纪念日。67年前的今天,我和你娘拜堂成亲,67年后,我们俩又登上了泰山极顶。”
我们听了十分惊喜,此时才明白爹为啥选中这个日子登山。我和姐姐埋怨爹:
“你为啥不早说呢?让我们也好好准备准备,庆贺庆贺。”
爹说:“还咋庆贺,登上俺心中最高的这座山,不就是最好的庆贺吗?你们陪俺来,也算尽到了孝心了。”
寿坟 寿衣 打狗棍(图)
爹把这口厚棺材让给娘占,娘逢人便说:“俺没白跟当木匠的过了一辈子。”(1996年)
旧时50多岁的人,有点钱的,都为自己准备寿棺,人们往往对寿棺的厚薄看得很重,都希望死后能占口厚棺材。爷爷60岁时,爹就为他准备了四寸棺帮的柏木寿棺,在当时便是最厚的棺材了。我记得,爷爷去世时,三天大殡,八人抬棺。棺材所经之处,人们都投以羡慕眼光。
爹娘对寿棺也看得很重。爷爷和爹经营了一辈子棺材铺,剩下了两口三寸棺帮的柏木棺材。爹对娘说:“再有人来买咱也不卖了。有句话叫‘近水楼台先得月’,咱也沾沾开棺材铺的光,死了占这两口好棺材。两口棺材一样厚,咱俩也平等了。”不料,“文革”时,造反派把没藏好的一口棺材拉出去烧掉了,另一口因放在一间闲房的角落,没有被发现。这是棺材铺里的最后一口棺材了,爹连夜拆掉,用土坯将棺材板围了个严严实实。“文革”以后,乡村又时兴打寿棺。爹把拆掉的棺材重新做好,说自己百年之后占。
几年后的一天,爹娘坐在炕头上拉呱儿(闲聊),不知为什么,爹想到了寿棺的事。他对娘说:
“哎,我说。”这就是爹要给娘说话的开头语,“我寻思着咱家这口厚棺材,干脆你占得了。”
“我占?”娘认为听错了,反问了爹一句。
“是啊!你来占。你跟着我,吃了一辈子苦,受了一辈子累,还受了我一辈子气,就应该占一口厚棺材。我再做一口薄的自己占。”
娘一听,直摇头:“那不行。我占厚的,你占薄的,那多不匀和啊。”
爹说:“怎么不匀和,匀和。”
娘想了想说:“俺那棺材厚,抬着可沉啊!”
爹笑了:“抬着沉?到时候还用着你抬!”
几天后,爹的几个徒弟又给爹做了一口一寸棺帮的寿棺。娘摸摸爹让给她的那口厚棺材,又摸摸爹新打的这口薄棺材,只说了一句话:“俺没白跟当木匠的过了一辈子。”
棺材都有了,爹娘又开始商量着打坟了。原先堆着几十座坟头的祖坟地,在“文革”破“四旧”中已被铲平,成为外姓人家耕种的农田。爹却能在里面准确地判断出原来每个坟头的准确位置,然后在自己应该占的位置上,打上他和娘的两间石头垒的寿坟。爹对石匠头说:
“两个棺材不一样大,厚的大一点,薄的小一点。所以坟也要打的一间大一点,一间小一点。你们打好后,我再来看一下。”
爹为了节省点石材,竟把自己的那间坟打得小了一点。
坟打好了,再用土填平,这样,误不了人家继续在上边种地了。为了自己百年之后,后人能准确地找到寿坟的位置,爹特意在坟地的石堰上找到一块容易辨认的石头,从这块石头到自己寿坟的距离用步量一下,把数字告诉后代。
爹考虑寿坟时,娘开始为爹、为自己缝制寿衣。她说,趁还能拿针线,自己做,穿着合体,也免得给后人添麻烦。按家乡风俗,寿衣必须五条衣领(即五件上衣),娘做了内衣、夹袄、小棉袄、大棉袄共四件。因还差一条衣领,娘便依照习惯,在大棉袄的衣领上再缝上一条,这样便凑足了五条衣领。爹说五条衣领寓意后代兴旺,五子登科。做完寿衣,娘又缝了鞋袜和帽子。当时,我和爱人还在城里的寿衣店给娘买了一条黑纱巾和一条花裙子,娘十分欢喜。在娘的寿衣中,有两样显眼的东西,一样是一副绑腿的绣花布带子,这是娘出嫁前姥姥给她买的,结婚时只扎过一回,娘要在临终时扎上它,再走到另一个世界里去。另外一样东西是两双尖脚小鞋,一双大一点,一双小一点,娘特意交代:“等我死后,把大一点的这双给我穿上,火化后,再把这双小的连同骨灰放到棺材里去。”(我们那儿时兴火化后,还要把骨灰撒到棺材里再土葬。)
爹娘到了80多岁,整天把“死”放在嘴边上。
一天,娘对我说:“生病也别治了,净花钱,还愁死?要死就死,要活就活一天。你看人家比我大的都死了。小起我的也死了。”
爹爹在一旁说:“差一时不生,差一时不死!孔子说,自古皆有死,一个也没落下,该你死跑到哪也躲不了。”
娘说:“咋就不想事了?一点也说不过来了,不知道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