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24层呢,我住15层。”
娘“呀”了一声:“那么高吗?”
爹说话了:“楼再高,还比得上这飞机飞得高吗?”
娘又问:“那么高怎么上啊?”
我说:“不用愁,有电梯。”
娘似乎明白了:“对了,可能像坐飞机一样,还没觉出动来,忽悠一下就飞上去了。”
娘这一句话,我们都笑了,连空姐也笑了。
当飞机平稳地降落在首都机场时,爹娘有些恋恋不舍:
“咋这么快就到了呢?太快了,太快了!”
我问爹:“爹,你觉得坐飞机咋样?”
爹说:“就是怪舒服。也舒服,也清雅,也美丽啊。”
我又问娘:“娘,你说坐飞机好不好?”
娘认认真真地说:“坐飞机好啊,比坐汽车强!”
“咋个强法呢?”我问。
娘想了想说:“稳当。”
大生日(图)
娘80大寿,第一次坐上席(重要客人位置)。虽然乐,还有些不习惯。“你就是在锅台上吃饭的命。”爹给了娘一句。(1992年)
2002年农历八月初十,是爹的88大寿,我放下手中所有的事,提前一天赶回家。
爹的生日往往不如娘的生日隆重,都是历史的原因了。论时节,爹的生日是在中秋节前5天。姐姐姐夫们来送十五,大都在八月十四,如果八月初十来给爹过生日,八月十四再来送十五,在时间上实在抽不出来,所以一般不是给爹过了生日,十五就不来了,就是让爹的生日晚几天和中秋节一起过。这样,爹就难免有些不快;而娘的生日恰在秋后,坡里的活完了,场里的活完了,亲戚朋友固然来得多,隆重一些。爹就难免有些吃醋。这一次爹88岁生日了,我和姐姐商量一定给他过得隆重一点。
天上淅淅沥沥地下着细雨,我家大门前开满了牵牛花,牵牛花的喇叭簇拥着大门口的老石碾,连电线杆的拉索上,牵牛花也牵着手从地上沿着拉索一直牵到了最上端,形成七八米长的喇叭花串。我想,牵牛花送来了这么多“喇叭”助兴,爹的生日能不热闹吗?
院子里的丝瓜结了十几个,个个都有近1米长,吊在绳子上都快挨着地面了。雨丝敲打着丝瓜叶,叶茎上的雨水又顺着丝瓜淌落到地上。爹娘坐在堂屋里看窗外的雨景,我的进屋,他们全然不觉。我喊了几声爹娘,他们才把头转回来。
“哎呀,俺儿回来了。大雨天路上咋走的。”娘坐在马扎上欠了欠身子。
“快把东西放下,歇歇。”爹坐在轮椅上,指了指沙发对我说。
娘要起身拿苍蝇拍打苍蝇,欠了欠身子没起来,爹顺手拽住娘的胳膊把她扶了起来:“你娘不壮实了,触触就倒,大夏天的都喘,还能再熬一个冬天?”
娘拿起苍蝇拍子,打了一个苍蝇,又颤颤巍巍地坐了下去。爹指了指娘,又说:“甭说是她,我今年都够呛。真是拿钱买着活。波,今年是俺的殉头年……”
“别瞎说了。”我连忙制止他别再说下去。
“好与不好不在于说与不说,你等着看,我和你娘,还有你哥,俺仨用不了一年半载就全打发了。”爹一边搓着手,一边说。说完后舌头又习惯性地在两唇间打了几个转,歪头吐了口唾沫。这是爹近几年来形成的一个习惯动作,每说完一段话后,舌头总是迅速地在唇间打转,稀疏的胡子也随着上下急促地抖几下。
大哥捧着个杯子喝了几口水,想出门到院子里去,爹的轮椅又堵在门口,打不开门。他看看我,看看娘,又看看爹,不知咋出去。
爹吼了一声:“干啥?”
“尿尿!”哥的声嗓也挺大。
“尿尿?”那你出去吧,爹的声音和善了许多。
爹挪了挪轮椅,娘拉开门上的拉锁,哥打开门从院子里吊垂的十几根大丝瓜的空隙间穿过去厕所,他也不壮实了,走路东倒西歪,撞得丝瓜你碰我,我碰你,在瓜绳上晃悠着。
“波,你听着,”爹又说话了,“俺那身份证在哪儿?去年坐飞机去北京不是用过吗?咋没找着?还能用一回吗?”
我说:“可不,还用。”
“就是火化时还用,别的没用了。”爹几分调侃,几分认真又几分嬉笑地说。
“你想这个干啥呢?”我想打断他。
“火化时,要是身份证丢了咋治?还得上博山区开上个信吗?”爹继续笑着说。
“你管这个干啥呢?”我不愿听。
“火化场不给烧咋治?你得回来……”爹憋不住,笑出声来。
“你净想那个。”
“别的没用处了。”
“还再坐飞机呢。”
“哎哟!”爹使劲把头转向一边,“坐飞鸡(机),还坐飞狗呢。”
说完,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长时间没说话。
窗外的雨停了,云稀了许多,天亮了许多。
重外甥女晶晶放学回来了,跟我打了个招呼,便进里屋去了。
“现今这学校都招不起生来了。早先你上学的时候,咱村学校每年招70来个学生,这每年只招十三四个。”爹说。
要过年了,爹娘整理一下相框里儿孙们的照片,这也算是过个团圆年吧!(1998年 )
“计划生育……”我说。
“是啊,计划生育,再下去20年你看看,咱国家人口也就10亿了。以后的家庭是四二一呀。”
“咋个四二一?”我问。
“两个独生子女结婚,两头都有父母,不是‘四’吗?他小两口子不是‘二’吗?只要一个孩子不是‘一’吗?这就叫四二一。”
没想到爹整天不出门,还知道得这么多呢。
第二天是爹的生日,亲戚朋友来了许多人,邻居大叔大婶们也来帮忙做饭。年糕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上面漂了一大层红枣,元宝似的饺子包了几大盖帘,就等着下锅了。
跟我家一墙之隔的堂兄弟方俊家也在忙活着,杀猪宰鹅比我家还热闹,他的二女儿亮亮考上大学了,亲戚朋友都来吃喜酒。阵阵鞭炮声,传到我家里,爹娘都听见了。
“外面谁家结婚?”娘问。
“哪是结婚的?”我逗娘。
“没结婚的又不年不节的咋放炮仗?”爹说。
我正要告诉他,门开了,方俊的媳妇带着亮亮进来了,告诉爹娘亮亮就要去上大学了。
娘一把搂住亮亮,激动地说:“上大学了!好歹俺那孙女不离(山东方言,不错的意思)了,俺家里又有了个女大学生了。”
爹又从娘的怀里拉过亮亮,从兜里掏出50块钱,塞到亮亮手里:“这几块钱,你路上花。我知道俺孙女怪灵范,可是灵范人外面还有灵范的人。老是门门功课考第一,上哪去都考第一,这才是灵范人。咱这个村不好吧,就是出人才。你看焦方乾的儿子考了全市第一名,上级奖了他两万块钱,他爱上哪个学校就上哪个学校,随便挑。”接着,爹问亮亮去哪儿上学。亮亮说:“去湖北襄樊。”爹马上说:“三国时,孙权就占那儿。”说着,又吟诵起常挂在他嘴边上的那首诗:“‘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古来帝王将相都讲究惟有读书高。”
寿宴开始了。考虑到爹腿脚不便,就没让他来外间宾席上用餐。爹坐在轮椅上,一个人在里屋吃,不断有人进来给他敬酒。
大姐夫不断地给爹上菜,二姐夫不断地给爹敬酒:“爹,不管怎么样,好好地活呀,到了这个年龄不简单也不容易。”说着给爹斟了一杯酒,递给爹。
“88了,”爹点了点头,“说实在的,我没想到活到这么大年纪。咱村里活到88的就是最大的了,活到88的就只有3个。”
大姐夫拉着我走到一边说:“今天咱办错了一件事,你看出来了没有,爹很想和客人在一块吃饭,因为他行动不方便,咱把他一个人安排在里屋吃,他有些不高兴了。其实人到了这把年纪不讲究口吃的,就图和大家说说话。”
我一听,觉得是这个理儿:“今天没办法了,我看下次娘生日时,让爹和娘都坐主席上,弥补一下吧。也只有这样了。”
爹大寿以后,二姐接娘到城里住了个把月,顺便看了看病,调养了一下身子。
农历十月初七,娘的生日到了,这是娘的90大寿,我先到二姐家把娘接回了家。刚进家门,还未坐定,爹就问娘:“你还去二闺女家吗?”
“不去了,哪儿也不去了,无论咋着也不去了。”娘边解围巾边说,“我死也死在家里。”
“你说话不算话。”爹说。
“咋不算话?”娘问。
“你出尔反尔——出乎尔者,反乎尔者,这是孔子说的。杨六郎说韩昌:‘你出尔反尔,你说过有我在就永远不犯边,我这没死,你咋就犯边了呢?’”爹从现实又扯到了古人。
娘听不懂这些话,只是说:“出去又睡不着,成宿又不睡……”
爹打断娘的话:“还是在家里好啊,是不?‘谁不说咱家乡好?’不是有这么一个歌吗?喂得儿喂,喂得儿喂,谁不说咱家乡好啊……”爹竟高兴地唱了一句。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邻村赶集买菜。从集上回到家,表姐和二姐都来了,二姑也来了。她们找出去年爹娘白金婚时给娘做的那个带花的红褂子,要给娘穿上,娘嫌红,说啥也不穿。
爹娘一起生活了几十年,隔着廊柱歇息,动作、神情都快一致了!(1996年)
二姑说,“你没看那电视上,电影上的老人穿得比这还红呢。”
娘这才同意穿。穿上了,又一个劲儿说瘦。
“‘歇凉褂子护身袄’,瘦了暖和。”爹说。
我问:“爹,俺娘好看不?”
“好看,又溜溜,又勾勾,实在好看,实在好看!”爹顺口就说。
我们都笑了。爹说:“这是老戏《穆柯寨》上,焦赞见穆桂英长得那么漂亮,便说:‘又溜溜,又勾勾,实在好看,实在好看。’”
“那俺娘也好看喽?”我又问。
“好看,比结婚时还好看。”爹美滋滋地说。
“咋比结婚时好看呢?”我问。
“结婚时她老哭丧个脸,不舒坦。”爹说。
“是俺姥娘没相中你。”桂花趁机又说了一句。
“没相中我跟了我这么多年了,72年了。”爹更得意了。
寿宴前,先吃寿面,娘顺手把自己碗里的一个荷包蛋夹到爹的碗里。
“这鸡蛋不吃,你想吃啥?”爹明明知道娘在表达一种情感,却故意这么说。
麦粒儿长的几段面条掉在衣服上,爹用两个指头捡起来,放到嘴里吃了,一边吃一边背诗:“锄禾日当午,汗流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汗滴禾下土。”我给爹纠正。
“是,汗滴禾下土。朱夫子治家格言中不是说:‘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勿渴而掘井。’这不是大实话吗?干渴了才打井,不就干死了。”
娘的寿宴开始了,我们把爹和娘都安排到主座上,爹更高兴了。娘吹灭生日蛋糕上的蜡烛后。爹说:“点了九根蜡烛,九九(久久)长寿。你死还早呢!”
寿宴之后,我要再给爹娘照一张合影。爹和娘坐在院子里青翠欲滴的竹子前,面色红润,鹤发童颜。儿女们在老人面前不断地逗乐:“再近一点,再亲一点。”
“从小夫妻到老亲。”爹左手拉着娘的左胳膊,右手搭在娘的肩上,使劲往自己身边拽了拽说。
“你们是从小夫妻了?”不知是谁问了一句。
“是啊,俺又不是半路的。”说着,爹又用右手把娘的头往自己这边扳了扳,自己又使劲把头歪向娘的头。
娘笑了,笑得那么甜。
爹乐了,乐得那么美。
“咔嚓,咔嚓。”我连续按动了几下快门。
没想到,这竟是爹娘的最后一张合影。
一个月后,爹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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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俺家
爹娘打我(图)
儿子跟爹的感情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距离感。尽管爹时不时地“巴结”儿子。(1998年)
儿子还是跟娘亲。这是1972年我与娘的第一张合影。
在我的记忆中,爹娘都打过我。
按鲁中山区农民的习惯,爹娘通腿而眠。儿时,我有时跟爹一头睡,有时跟娘一头睡,他们夜里睡觉总搂着我。孩子的心是敏感的,我觉得在我们兄弟姊妹中,爹娘最喜欢我。
一天夜里,我跟爹一头睡,正做着梦,突然像掉进了冰窖一样浑身冰凉,猛一醒来,才知尿炕了。爹娘也醒了,尽管娘为我求情,爹还是照我的屁股上打了两巴掌,我哭着钻进了娘的被窝。
大概六七岁了吧,一天我从街上回家,刚进大门,看到娘正在猪圈里解手。按我们家乡的旧习俗,一般家庭没有单独的厕所,大小便都在猪圈里。人上厕所时,猪老在屁股后边拱,吞吃粪便。也不知为什么,我嘴里溜出这么一句话:“小心别让猪咬了去。”说完,还得意地笑着跑了。
下午,爹和姐姐都上坡去了,我在院子里玩。娘笑着叫我的乳名:“来星,到屋来我给你点好吃的。”我信以为真,跑进屋里。娘一把扭住我屁股上的肉,厉声说道:“头午你说了句啥话?小小孩子不出息。说,以后还敢不敢!”我不说话,娘不松手。“娘,我再也不敢了!”娘松手了。
这就是我记在心里爹娘打我的事:爹打了我两巴掌,娘扭了我一把。
爹娘的傻瓜儿子(图)
这是我患智障的大哥,也是让爹娘操了一辈子心的儿子。爹说:“吃不愁,穿不愁,就是这傻瓜儿子是愁肠。”(2001年)
爹娘结婚后,两年闹别扭,不搭腔,第三年才有了一个儿子,这就是我的大哥。
从我记事时到以后的几十年里,哥哥在我头脑中的形象几乎没有改变:微驼的腰板,两只像小蒲扇一样的大耳朵,两只大眼睛朝着你滴溜滴溜地转,你看他一眼,他马上低下头或转过脸或转过身去,然后,继续做他该做的事,干他该干的活儿。
哥哥是智障人,家乡人称这种人为嘲巴。
从祖上说,我爷爷兄弟五个,他排行老大,在家里属长子长孙;爹又是爷爷和奶奶的第一个孩子,弟妹11个最后剩下他一个,在家里不但属长子长孙,还是一根独苗;哥哥出世了,又顶起了长子长孙的名分。
哥哥出生时,我的家境还能糊口。爷爷和爹两人干木匠,还经营了一家木匠铺。有口吃的,有件穿的,就盼个人丁兴旺了。第一个孩子就是儿子,全家自然欢喜得不得了。
哥哥长得也招人喜欢,脚大胳膊长,白白胖胖,有一双滴溜滴溜的大眼睛不说,还长了一对特别大的耳朵。爹常夸耀说:“脚大站地稳,眼大观四方,两手过膝两耳垂肩,那是帝王之相。”
拿哥哥当宝贝的,莫过于奶奶了。奶奶说,她不求孩子帝相不帝相,只要旺相就行。所以,她给哥哥取名旺洲。每天她把哥哥抱在怀里,口中俺那旺洲儿长旺洲儿短的亲热得不得了。娘奶水不足,奶奶便熬好米汤用小勺舀起来,吹了又吹,吹完了再含进口中,试试勺子热不热,然后才喂给哥哥喝。
爷爷和爹则整天商量着,哥哥大了,该上什么学,小学该由谁来教,中学该去哪儿上,反正哥能上到哪一步,家里就供到哪一步。爷爷说:“学费呀,不愁,咱俩少吃少喝点,无非白天干了,夜里再加班,多打几样家具,多打几口棺材卖,孩子上学的费用就挤出来了。”
可是,随着哥哥一天天长大,他们发现有点不对头,哥哥的笑是傻笑,眼睛珠子滴溜滴溜转是傻转。哥5岁才蹒跚走路,9岁才牙牙学语。爷爷和爹对哥哥的上学梦彻底破灭了。可怜的奶奶,没听到长孙叫一声奶奶便去世了。
以后,几年的时间里,便是娘抱着哥哥到处求医问药。有一次吃了张大仙的药后,按大仙的吩咐娘给哥盖上三床被子捂汗。结果,差点没把哥捂死。从那以后,哥更傻了。
在我最早的记忆里,哥哥给我留下印象的是我六七岁时看见的一件事。那是在春天,还未脱下棉裤的时候。这天,天气暖洋洋的,我去我们家菜地割韭菜。菜地里有一间小屋,那是入社前盛粮看场用的。拐过小屋的山墙,我听到有人哼哼叽叽地在叫,再往前走,看见哥哥半躺在小屋朝阳的墙根上,敞开着棉裤腰,一只手在裤裆里上上下下地玩弄着什么,他两眼微微地眯缝着,嘴咧得好大,一边玩,嘴里一边发出哼哼叽叽的声响。在暖暖的太阳照射下,表现出十分舒服的模样。在那个年纪,我不知哥哥在干什么,但从他得意的样子来看,那哼哼叽叽的声音不像是病中的呻吟。哥哥在专注做他的事,我的到来,他没有觉察。我割完韭菜,便悄悄地离开了菜地。以后也没有把看到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哥哥快30岁了,也没娶到老婆。听爹娘说,按我们家的生活状况,也有不少上门给哥说媒的,但是爹娘说,好的不敢要,既怕对不起人家又怕对不住人家,如果再找一个智力差一点的,一个傻儿再加一个傻媳妇,岂不是一个饥荒成了俩。如果有个孩子再傻,那不就更麻烦了吗,所以,就决定一辈子也不给哥哥找媳妇了。
对婚姻方面的事,哥哥也不会主动说。一听说找媳妇还红脸。哥越不好意思,村里的人越是拿他开玩笑:
“旺洲,给你找个媳妇吧。”
“给你找,给你找。”哥哥听了眯缝个眼,咧着嘴直乐。一边用手摇摇晃晃,一边嘴里重复“给你找”这三个字,乐呵呵地走开,该干什么活就干什么活去了。
在哥哥40岁的时候,邻居们有些传言,说村里的一个老寡妇和哥哥相好,经常让哥哥去她家玩。我听了,回家问娘是否有这回事,娘说:“没有的事,你哥知道啥?再说他胆子小,从没给家里惹是生非。”
大哥每日依偎在娘身边,还喜欢偷偷地摸娘的手。爹说:“虽说你哥有些傻,但他70岁了还有爹有娘,这傻儿有福啊!”(2001年)
是啊,哥哥是很老实。但我却宁愿相信这是真的,哥哥40不小快50岁了,活了大半辈子啦,也应该享受一下人世间男欢女爱的生活了。
哥哥平日很少言语,对一般的话,他也会说,但他不愿多说,对农活和家务活他都会做。无论在家里或者在生产队里,他干的都是粗活,累活。
家里挑水啦,挑土垫猪圈啦,出猪圈肥啦,这些事,都是哥哥的。干了家里的再干生产队里的。什么活最苦最累,生产队长就分配给哥哥干。一天到晚往山上挑粪啦,一天到晚挑水种庄稼啦,都是哥哥的事。一种活一干就是一天,有时,一连串的就干个十天半月。长期的挑挑担担,哥哥的两个肩膀上分别磨起了一个茧包,硬硬的隆起来,像个小馒头。
只有爹娘心疼哥哥,实在看不下去了,爹娘便找生产队长:“就没有一点轻快活让俺旺洲干干,他整天累得这样,你就能看得下去?”于是队长发发善心,调弄着让哥哥干几天稍轻一点的活。在队长的眼里,哥哥是傻汉是嘲巴,是头牲口。整劳力一天挣10分工,可是不管哥哥干啥活,队长总是让记工员给哥哥记8分。
你说哥傻吧,有时却表现得出奇的不傻。有一次,我跟二姐拉磨,磨完玉米面,需要用磨棍,系上磨系套(三个铁环做成),套在石磨上层的磨稚上,把石磨的上层抬起来,把石磨两层之间的玉米面扫出来。石磨的上层在两端分别有一个磨稚,但这一天我们用的时候,却少了一个,我和二姐把有磨稚的一端抬起来扫净磨里的面粉后,石磨的另一半扫不着,需要从另一端抬起再扫余下的面粉。而这一端的磨稚丢了咋办,二姐说,把这一个磨稚拔出来,安到另一端的孔里,不就行了。我想,也只能这样做。我们正要拔的时候,哥哥在一旁看见了,他哼哼了两声,走过来,一把拽着那个磨稚,“呼啦”一下把磨转了半圈,磨稚就转到了没扫的那半边去了。这样抬起来一扫不正合适吗?对于哥哥的聪明举动,我和二姐这两个中学生都傻眼了。谁说我哥哥傻,他一点不傻,谁再说他傻,我就拿今天的事说给他听。
还有一回,队长带领十几个人在山上刨地,地快刨完了,离收工的时间还早,需要再割豆子,但所有人都没拿镰刀来。队长便让哥回村到各家把十几个人的镰刀拿到地里来。哥去了,不长时间就抱回了一大捆镰刀。哥一把一把地送到每个人手里,分完了,一个也不少,而且,每个人拿到的都是自家的镰刀,一个都不错。大伙都说,谁说旺洲傻,他一点不傻。这件事让我们正常人去干,也未必能记得这么清楚。
农村兴帮工,谁家盖房子啦,修个院墙啦,都是相互帮忙。哥哥最愿去干这种事,一是这种干活场面热热闹闹;二是同桌吃饭,也不分你低我高,吃完饭,主家还都会和对待别人一样塞给哥哥一包香烟。因为哥哥实干,无论谁家都喜欢让他去。
有一次,哥哥为邻居家帮工累了一天,队长又让他把大粪挑到山上去,哥不去,嘴里直说:“明日帮工,明日帮工。”队长急了,顺手抄起一根棍子就打了哥一下子。这一下把哥打火了,只见他咬着牙,瞪着眼抄起一把镢头,就要和队长拼命。在一旁的娘急了,大喊一声:
“焦旺洲,你要干啥?给我放下。”
哥哥这才收住手,一边嘟囔着:“明日帮工,明日帮工”,一边走开了。
我小时候嫌弃哥哥,动不动就骂他嘲巴,每当我骂他时,他都不做声,还冲我嘿嘿地笑。娘听了不愿意,对我说:“不能那样骂他,他再嘲也是你哥。”
从我八九岁起便跟哥睡一个床,他睡一头,我睡一头。到了上中学时,还这样睡,家里房子窄,被褥又少,只能这样睡。我每个周末回家住一夜,哥哥都是早早把床扫了又扫,还细心地把床单褥子整得平平的,没有一点褶皱。可我还是嫌他脏,夜里不让他伸腿,每当他把腿伸到我这头时,我就喊:“臭死了,臭死了,快把腿蜷回去。”哥哥又把腿蜷了回去。有一天夜里,我还是这样,爹看不下去了,在另一张床上嚷:“焦来星(我的小名),你待咋,他干一天活累了,你就不让他伸伸腿歇歇!”爹一嚷,我没话了。是啊,有哥哥这样在队里辛辛苦苦挣工分,在家里帮爹娘干家务,我才能安心上学呀!想到这里,我拽了拽哥哥的腿,让他伸开,还给他掖了掖被角。
哥哥的癫痫病又犯了,倒在地上把鼻梁骨磕断。娘一边给他擦血,一边掉泪:“儿啊,娘心疼呀!” (1998年)
哥哥从小对吃的喝的不争不抢,给他,他就吃,不给他,他就不吃。瓜果梨枣无论放在哪里,哥哥都不去动。吃饭也是这样,他拿个碗放在那里,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边,给他盛多少他就吃多少,也不多吃,也不剩下;碰上家里做点好吃的,他还让着别人吃。
哥哥喜欢孩子。我的儿子小时候,在家呆了几年,哥哥和他亲不够,常和他闹着玩。每当儿子回家,哥哥就像报喜似的跑到街上,告诉街上的人:“小剑(儿子)来了,小剑来了。”儿子长时间不回家,他会老在村口张望;家里做点好吃的,他都对娘说:“给小剑留着,给小剑留着。”
有这么一个傻儿子,爹娘始终觉得是块心病,尤其是哥哥老了,不能干活身体还有病的时候,爹娘对他就更放心不下,更疼爱有加了。
每当谈到哥哥,爹心里总是很矛盾,他既心疼哥哥,又觉得哥哥不给他争气,很无奈。爹常这样说:“有两句话就像说的是俺家的情况:‘养儿不如我,要钱做什么;养儿胜似我,要钱做什么’!”
但对于娘来说,傻哥哥是他心上最重要的人。吃饭时娘怕他不饱,一个劲儿地往哥哥的碗里盛饭;我买点营养品给爹娘补养身体,娘趁人看不见就往哥的碗里倒;每天夜里娘总是起来看看哥哥的床上是不是被子掉下来了,给他盖了又盖,有时还把爹压被角的小被子扯过来给哥哥盖上,弄得爹直和娘嚷:“他冷,我就不冷了?你心里就只有这个傻儿子。”
有时我和姐姐跟娘开玩笑:
“娘,你对待哥比对待俺还好!”
听到这话,娘叹一口气:
“你们能吃能喝的,在外头我放心啊,你哥不是不能吗?娘不疼他谁疼他?”
2000年,我在城里给爹娘租了个两居室,找了个保姆伺候他们,让他们在城里暖暖和和地过冬。在离家进城时,娘说什么也得带哥哥一块去,说如果哥哥不去,她也不去。最后还是带着哥哥去了城里。
几年前,娘在给爹和自己做好了寿衣以后,又戴着老花镜一针一针地给哥缝寿衣。80多岁的老娘,顶着满头白发,为傻儿子缝寿衣,心里是啥滋味啊,那一针一线穿的都是娘心上的肉啊!缝完以后,娘对我说:“你哥哥费了一辈子力,活得不易啊,又没个家下(妻子),他穿着娘做的衣裳走,娘心里舒坦。要是他死在我后边,你记着,千万给他穿得板板整整的。”
对于爹娘的疼爱,哥哥心里不是不知道。平常没事,他总是依偎在娘的身边,娘要起身了,他扶一把,娘要上厕所了,他把便盆拿到屋里,免得娘出去受凉。爹不小心摔折了胯骨,躺在床上几个月,都是哥给他端屎倒尿。
2000年麦季的一天,我回家看望爹娘,看到爹在院子乘凉,娘在屋里午睡,哥哥正在外屋喝水。哥哥喝了几口,瞟了一眼院子里的爹,又瞟了一眼里屋睡觉的娘,然后放下水杯,走到里屋,从爹的床上拿了一件褂子盖到娘的腿上,又扯了一件裤子盖到娘的身上,可能他觉得还不够暖,又回身把爹的被子抱起来,“呼啦”一下盖到娘的身上,最后还低下头掖了掖被角,又弯下腰把娘的两只鞋放整齐,然后才回到外间继续喝水。
1999年春节前,我娘患了一场大病,转了几个医院,好长时间没回家。腊月初八这天,刺骨的西北风卷着鹅毛大雪裹住了我们的山村,就在这一天,哥哥走失了。村里人有的说他往村东方向走了,邻村的人说见他在镇医院门口转悠。听了这话,我断定哥哥肯定是去医院找我娘了。不过,他只知道娘在镇医院住,却不知几天前又转到市里的医院去了。晚上,哥哥仍没回来,大半个村子里的人打着灯笼火把四处寻找,找了半夜,也没找着。大伙说:“这下完了,俗话说‘腊七腊八,冻死叫花。’这冰天雪地的,焦旺洲肯定是冻死了。”
第二天一早,大伙儿又去找,终于在离我们村8里地的山坳里找到了哥哥。哥哥没冻死,他丢了帽子,丢了袜子和鞋,赤着脚在雪地里转圈圈,嘴里还不断的嘟囔:“俺娘上哪儿了?俺娘上哪儿了?”看到这个情景,在场的人无不潸然泪下。
2002年11月11日,娘过90大寿。吃饭时,爹给哥哥盛了一碗肉,递到哥的手里,说:“让你也过个生日吧!”从爹的口中,我才知道农历十月初十是哥哥的生日。哥哥活了这么大年纪,第一次过生日啊。爹接着说:“甭看你哥哥他命不好吧,但是70岁了,还有爹有娘,不容易呀。”
没想到刚过一个月,爹突患脑溢血,住进了医院。此时,娘也患病不起,我和姐姐商量把娘也接到医院住下。哥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两眼直盯盯地看着娘,长时间没有移开。娘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执意在离家前看一看爹和哥哥的寿衣齐全了没有。她一件一件的翻看,看得很仔细,当看到哥哥的寿衣上有一根带子没缝牢时,又让外甥女桂花给她拿来针线,一针一针地把带子缝好。娘在缝寿衣时,哥哥又直盯盯地看着娘的一举一动。此时,他的眼眶里泪水滚动。
爹最终未能抢救过来,住院第八天,医生告之病危,为了不使娘受到刺激,我们把娘转移到了淄博市里的表姐家。才把爹接回家,爹在老屋去世。我注意到那两天,哥没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坐在爹的灵前,低着头,长时间地注视着灵桌上爹的遗像,又抬起头,长时间地注视着挂在墙上的娘的相片,下巴总是微微颤动。
爹走后,娘又不在家,哥哥成天一人在空空的房间里发呆。照顾他的外甥女桂花只好骗他,说我娘很快就回来了。哥听说后就每天坐在大门口,眼睛直直地望着路口。
娘在城里也想家,她想我爹更惦念我哥。我告诉娘爹病好了,哥哥也很好。娘就说:“让你哥哥和你爹在一个桌子吃饭,黑夜让桂花起来给你哥哥盖盖,千万别冻死他了。”
当我回家把这些话告诉桂花时,哥哥听到了,他低下头,一声不吭,然后脱鞋上床,用被子把身子裹了个严严实实。我告诉他,再等十来天,天就暖和了,娘就会回来了。哥哥蒙着头,隔着被哼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没想到就在这天夜里,哥哥突然犯了癫痫病,一头倒在了床沿上,磕破了脑血管,成了脑溢血,昏迷不醒。
我们赶快把娘接回家,好让她再看哥哥最后一眼。娘一进家门,就扑到哥的床前,喃喃地说:“旺洲啊,你不是盼我回来吗?我回来了。你睁开眼看看,娘回来了。”但不管娘怎么喊,哥哥再也听不到了,他闭着眼张着嘴,断断续续地呼着气。娘把哥哥的头放进自己的怀里,双手紧紧地搂着哥哥。哥哥终于在娘的温暖的怀中呼出了最后一口气,安详地走了。这一天,离爹的去世整整90天。
哥哥就安葬在爹和娘的合葬坟前,这是爹生前安排的。爹说:“你哥哥孤单单的一辈子了,没个家下,没个儿女,死了就让他在俺和你娘的跟前,跟俺做个伴儿吧。”
当我处理完哥的后事要回京时,又去爹和哥哥的坟上看了看。两簇花圈并排着立在相邻的坟头。爹的坟上的花圈已褪了色,哥哥的坟上的花圈依旧新鲜,挽联在微风中飘飘扬扬,像是哥哥的双手在向爹挥动。看到这情景,我心里在说,哥哥呀,你没白活一生,你不是一个嘲巴,你是我的好哥哥,是咱爹娘的好儿子啊!
我正出神地想着,突然,哥坟上的花圈弯下了腰,慢慢地、慢慢地倒在爹的坟头上……
割断绊脚线(图)
蹒跚学步的孩子,让最年长的老人用菜刀割断“绊脚线”,就能走得快,走得稳。至今,山乡仍沿袭着这一古老的习俗。(1997年)
当孩子蹒跚学步时,年长的老人拿菜刀从孩子的两腿间划一下,叫割断绊脚线,这样孩子就会顺利地迈步。我在家时曾多次见过这种仪式。
刚学步的孩子摇摇晃晃,迈第一步十分困难,往往是迈出的脚还未落地,身子便往后晃,一下子坐到地上。割绊脚线时,孩子又不能让人扶,拿菜刀的老人必须手疾眼快,在孩子抬起一只脚的一刹那,将菜刀伸进孩子的裤裆地上,迅速地向后一划,孩子即便倒了,也不会坐到刀背上。村里人都信任我娘,四邻八舍的孩子学步时,都让她来割绊脚线。娘说,这辈子经她的手割断绊脚线的孩子,也说不清有多少个。
据说,娘在为我割绊脚线时,特意借了把大菜刀,这样割得重,我会走得利索,将来还会走得远。
在我的兄弟姊妹中,我上的学最多,也走得最远。上五年级时,我就离开村子,到5里以外的南崮山小学上学。中学走得更远,在淄博二中,一个星期才能回家一次。也许因为我大哥患痴呆病,比我小两岁的弟弟又在6岁时患病死去,爹娘便把读书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大姐只读过两年书,便下地干活了。当时二姐也和我在同一中学上学,回家拿饭时,娘都是偷偷塞给两个熟鸡蛋,让我带到学校,而二姐只能从家里带点咸菜。时间长了,二姐也知道这事,但山里的孩子懂事早,尤其是女孩,很早就知道疼爱弟弟妹妹。她理解爹娘的心思,时时处处关心我。学校每星期六下午大扫除,专供老师买饭的小伙房总是抽几个女生帮忙劳动。二姐每次去,干完活后都要掏一毛钱买上两个像饺子一般大的包子,包在手绢里,到我的教室门前把我叫出来,把包子塞到我手里。
“文革”中上中学,没学到多少东西,我和二姐都回家了。我跟爹学木匠。爹是我家祖传第三代木匠,我从12岁便在放学后跟他拉大锯。但爹不希望子承父业,希望我有个离开家门的机会。他常说:“会飞的鸟,就不能把它拦在笼子里,该走的时候就让它走,该飞的时候就让它飞。”
终于,我有了一个读师范院校的机会,还可转户口,爹娘欢喜得不得了,整日为我准备行装。入学前一天,我去20里外的公社送政审表。办完手续天已擦黑,我在小摊上买了两个馒头,三毛钱炸肉,边吃边往家跑。到家已近晚上9点,爹娘还在等我吃晚饭呢。当听说我吃了三毛钱炸肉时,爹嘴里嘟囔了一句:
“三毛钱呐,你也舍得!”
一向寡言少语的娘搭腔了:“你不是常说是鸟就让它飞吗?孩子就要出去读书了,咋还舍不得?还要像你一辈子在家吃煎饼就咸菜?”
爹笑了,连声说:“也是,也是。”
师范毕业,我被分配到离家60里的一所山区中学教学。我要上班了,爹娘盘算着给我准备行头,几天里,他们总在商量,有时晚上商量到很晚才熄灯。
从小依赖家里惯了,应该准备什么我心中一点数也没有。上班前一天,我去找同学玩,回家后,爹娘把我叫到屋里说看几样东西。进屋一看,地上放着一辆锃亮闪光的自行车,青岛产的“大金鹿”。
爹说:“你开始工作了,路这么远,来回坐车不方便,俺和你娘商量,给你买了这辆自行车。买这辆车不容易,是俺给河南密县烟酒糖茶公司的你二叔打信,托他淘换了车子票,买好后,用火车托运回来的。给,还买了块手表,这是上海牌的,听说不错,这表还是托在博兴当兵的你四哥给买的。”
说这话时,爹的神情充满了得意与兴奋。
这时,娘从里屋抱出来两个包袱,打开一看,是一件棉半大衣,和一床家织蓝印花布被面的棉被。
娘说:“走了几个亲戚门才淘换了几斤棉花票,给絮了这床新棉被,咱家那几床被子都是盖了几十年的老棉花套了,盖着沉,又不暖和,这些棉花新,又柔软又暖和。本想给你换个新洋布的花被面,家里没钱了,你先盖着吧,过两年再换。这件半大衣,是让你二姐进城给你买的。你工作在大山里,冬天冷,白天穿着暖身子,晚上还可以压压脚。”
爹常对我说:“‘门里出身,三分匠人’,你不在家,你娘倒成了我的帮手了。”(1977年)
娘说完,两眼紧盯着我的脸,像是要从儿子的脸上看出他们做的这几件事是不是成功。
我抚摸着这几样行头,激动得不知说啥好。
这都是我眼热了几年的东西啊!记得邻居二叔去非洲修坦赞铁路,回国后买了一辆飞鸽牌小飞轮自行车,这是村里的第一辆。我曾想,啥时我也能够骑上一辆自行车,哪怕是大飞轮的“大金鹿”呢;对于手表我早就想要了,只是觉得家里穷买不起,就不难为爹娘了。我上师范的那个班里84人,50多个女同学里面,只有5人买了手表。30多个男同学里面,就一个买了手表。这个男同学白天总把戴表的那只手腕的袖子高高挽起,让人老远一看,就知道他戴着手表。晚上,躺在被窝里,他总是抬着手腕,凑在近视眼跟前,看了又看。拍毕业照时,他也有意站在最左边的位置上,露出戴着闪光锃亮手表的手腕。每当看见他的手表时,我心想,啥时我也把袖子挽得高高的,手腕上也有一块锃亮的手表呀。
如今,这两样最想要的东西,爹娘都给置办齐了,还买了这件半大衣。我一算,这三件“行头”得花不少钱呀。便问爹娘:
“家里这么紧,咋能拿出这么多钱来呢?”
娘说:“你爹卖了一副上等寿材(打寿棺用的木料),换了400块钱。100块钱买了粮食,125块钱买了这辆车子,120块钱买了这块手表,50块钱买了这个半大衣,剩了5块钱,你买点塑料带子,缠缠自行车车梁吧,俺看着人家那车子上都缠得红红绿绿的。”
爹卖的这副上好的寿材是他当了一辈子木匠,特意选中留给自己和娘用的。我知道爹娘这辈老人特别看重后事,为了儿子他竟舍得卖了。
“这副寿材不是你们百年之后用吗?咋卖了呢?”我问爹。
“都是先顾活着的事,哪有先顾死后的事?死后的事有条件就办得好一点,没条件就办得差一点嘛。死了死了,死了什么都了结了,我看好赖都一个样。”
爹的一番话,说得我的眼泪都快流下来了。最后,爹又嘱咐我:
“工作了,就是大人了,我和你娘就给你准备这一次行头了,以后俺就不管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吧!”
我带着爹娘给置办的三件行头上班了。
听二姐说,我离家后的当天晚上,爹娘大半宿没睡觉,他们又在商量生活大事。
爹说:“儿子刚参加工作,每月工资只有25元5角,年轻人在外花销大,剩不了几个钱,我还得出去挣两个,贴补一下生活,俗话说,‘娘有爷有不跟自己有,自己有不跟腰里有啊’。再说,也要考虑儿子的婚事了,光靠他那一点钱是不行的,咱还得给他托底呀。”
娘说:“你这么大年纪了,按理说是不应该出去了,可不出去有啥法子啊!你出去后,千万别惦着家里,俺在家好赖都能过,汤汤水水地填饱肚皮就行。你在外卖力气,可得吃好,俺知道你这也舍不得吃,那也舍不得喝,伤了身子咱那儿子也不放心啊!”
爹说:“我知道了,你放心在家看着咱那傻儿子,每月我给你捎俩钱来,你俩平安了,我在外也放心了。”
第二天一早,爹就背着木匠箱子上路了,他去了城郊的夏家庄煤矿木工组打工。
当我听说爹去打工的消息,揪心似的难受。爹是顶着满头白发去的。他毕竟57岁了。人家的爹到这个年龄都退休回家享清福了,俺爹却又走出了家门,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陌生的环境,吃这碗饭容易吗?而且爹在家乡是赫赫有名的匠人头,如今在人家手下打工,一辈子好强的爹,不觉得憋屈吗!为了减轻儿子的负担,他什么都不顾了。想到这,我对爹娘又有了新的愧疚。
一天,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这是爹打工的木工组的组长老陈打来的,他告诉我,爹不小心弄伤了手,让我赶快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