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匆匆赶到那家煤矿,找到木工组,师傅们指点说,爹在宿舍里歇着呢。我走进低矮昏暗的宿舍里,环顾四周才发现墙角一个用木板搭成的简易床铺上躺着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俺爹。爹见我来了,赶忙坐了起来,他左手抬了抬要我坐到木工凳子上,右手却藏在被子底下不拿出来。我叫了一声爹,把爹的右手拿出来一看,上边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渗出了大片红红的血。我说不出话来了,眼泪“刷”地一下就掉下来了。
“看你这个孩子,都多大了,还这么爱哭。我没什么,只刮去了一点皮。”爹瘦了,蜡黄的脸上极力堆上好多笑。
这时,木工组长老陈进来了,对我说:
“别听你爹的,他让电锯削去了半截大拇指,刚去医院包扎好,又要干活,是我逼他躺下休息的。”
听了老陈的话,我的心更痛了,对爹说:
“爹,咱不干了,回家吧,我会多挣些钱养你们老的。”
爹说:“傻孩子,人家解放军是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哭。我这也算轻伤,过几天就长好了,不碍干活。在家干了一辈子木匠活,都没伤身子,乍到这里接触到电锯电刨子这些新玩意儿,还不顺手。过些时候就适应了,你就放心吧。”
到吃饭的时候了,爹给我五毛钱菜票让我去打一个菜吃,说别给他打了,他的缸子里还有。我掀开放在他床头的两个搪瓷缸子盖一看,一个里边是清水煮的白菜帮子,一个里边是两个黑面馒头。爹干这么累的活,整天就是吃这样的饭菜呀。煤矿的食堂里有十几种菜,爹舍不得呀。爹说,他每天工资是两块四毛钱,得回家上交生产队里一块五毛钱买10分工(年终结算时,分配到社员手里,10分工才值一毛三分钱)。不然秋天分不到粮食。剩下九毛钱,花一毛钱买两顿白菜帮子,两毛五一斤的白面馒头他舍不得吃,就换成了两毛一斤的黑面馒头票,说这样每顿饭吃一斤,一天三顿可以省一毛五分钱。木工组长老陈常对爹说,焦师傅啊,三毛钱一个烩菜,你买个烩菜吃啊。爹白馒头都舍不得吃,还舍得买烩菜啊?!
爹给我一分一分地算账,我的心口窝堵得难受,眼泪又刷刷地流了下来。
这一顿饭,我去食堂给爹打了一个五毛钱的蒜黄炒肉,打了一斤白面馒头,看见爹吃完,才离开了那家煤矿。
三天后,爹就开始干活了。这是他一生惟一的一次“休养”。
爹在城里打工整整10年,1982年村里实行土地承包了,才回到家侍弄开了土地。这一年,他已67岁了。
以后,我的工作几年换一个地方,先是在最偏远的山村教学,又进城到了区教育局,后又考进了《淄博日报》社,离爹娘越来越远。1994年,我要到北京工作了,离家将更远了。
我回家与80多岁的爹娘商量,没想到我刚说完,爹就说:
“你往高处走,俺不拦挡。你学走路的时候,你娘就代表俺给你割断绊脚线了,这辈子你就放心地走吧,放心地跑吧。”
接着,爹又说:“《论语》中有一句话:父母在,不远游。我给它改了,叫‘父母在,可远游’。社会变了,老脑筋也得变变了。”
听说,我进京后,爹娘摆了一大桌供品,在灶王前上了一次隆重的喜供。
隔代情(图)
我儿子的第一步,是在娘的扶持下开始的。(1978年)
儿子上了大学,暑假回家看奶奶,非用小铁车推着奶奶在村子里转转。娘说:“坐俺孙子的小铁车,比坐儿子的小轿车还舒服。” (1997年)
“豆米糕,一包枣,孙子吃了爷爷饱。”这是我幼时跟爷爷学的一首儿歌中的一句。为啥孙子吃了爷爷会饱呢?我不懂。爷爷说:“等你当爷爷的时候,就知道了。”
从我记事到爷爷去世,只有几年时间,我总觉得爷爷待我比爹待我好。爹的嗓门大,动不动就训人。每当他对我瞪眼睛的时候,爷爷总是对他说,“你要咋?要是把孩子吓着了,我跟你算账!”爷爷成了我的保护神。有时看爹生气了,我便跟爷爷一块睡。一个夏夜,屋里闷得透不过气来,爷爷抱我到屋门的台阶上坐着凉快。全家人都睡了,不会有人出来,我和爷爷都是一丝不挂。我坐在他怀里,他的双腿和双臂包围着我,四周是黑洞洞的,我一点都不害怕。爷爷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我,哪个是北斗七星、哪个是牛郎星、哪个是织女星,还跟我讲“七月七,天上牛郎会织女”的故事。我不懂,听着也没兴趣,他没讲完我就睡着了。
记得刚上一年级放秋假,下了几天雨,爷爷领我到豆地里拾胀豆子。收割豆子时,熟豆荚往往绷裂,豆子便掉到地上。下过雨,豆粒被水泡得鼓鼓的,拾回家去炒着吃可好了。我和爷爷用手翻着地里的豆叶,拾着一个个饱鼓鼓的豆子,心里甭提多高兴。爷爷说,假如现在不拾,翻过地后,种上麦子,麦垄上还会长出豆芽。不过这些豆芽和家里生的豆芽颜色不一样,家里生的豆芽是黄的,地里的豆芽是绿的,也可采回去吃。
记得那次,我和爷爷拾了半瓢胀豆子。回到家,爷爷把这些豆子分出一半,说晒干了换豆腐吃,另一半放在锅里炒。我心急,直往灶里续柴,火势很旺。爷爷说,这不行,“心急喝不了热黏粥”,这样炒豆子外皮煳了,里边还不熟,慢火慢烘,炒出的豆子才又香又酥。因我还要到学校参加秋假学习小组学习,便匆匆装了一把还软乎乎的豆子边吃边往学校跑。等傍晚从学校回家时,爷爷站在家门外的街上,叫住了我,从兜里掏出一包手帕包着的炒好的豆子。我抓起几个扔到嘴里,真香、真酥。听爷爷说,他慢火烘了半天才炒成这样。我往爷爷嘴里塞,他只吃了一个就不吃了。
我长大了,有了儿子。爹听说抱了孙子,甭提多高兴,出来进去乐呵呵的闭不上嘴。娘对爹说:
“你看你添个孙子恣(高兴)的!”
爹说:“敢情,‘抱孙子强起揽金子’。”
儿子小时候,曾由爹娘带了几年。我发现,就这几年,他跟爷爷奶奶建立的关系比和我还亲近。每逢假期,他都回家和爷爷奶奶团聚几天。爷爷奶奶几天不见他,就想。家里有点好吃的,总说留给我儿子吃,有时留得变味了,不得不扔掉。
爹不但望子成龙,还望“孙”成龙。他相信命相学,专门请先生给我儿子测八字。先生说:
“恭喜啊!你孙子生在八月十五,生辰不错。‘初一高官十五将’,你孙子是个将星啊。”爹听了,美得不得了,顺口就跟先生开了句玩笑:“俺家三辈匠星呢!”
先生听了不解:“怎么?三辈将星?我咋没算出来?”
爹笑了:“木匠。”
先生竖起了大拇指:“有你这样有智慧的爷爷,孙子差不了!”
爹73岁那年,生了场大病,病中一再念叨:“我不能死,要看着孙子上大学。”那时我儿子刚读初中。儿子大学毕业了,爹又说:“我最大的心愿是看着孙子考上研究生。”
大学毕业的儿子还是经常回家看望爷爷奶奶。有一天,他从老家回来,喜滋滋地对我和妻子说:“你们猜一猜在老家我睡在哪儿?我是和爷爷奶奶在一个被窝里睡的。”
娘的寿诞(图)
这两张娘过生日的照片,相隔10年。
这两张娘过生日的照片,相隔10年。
这两张娘过生日的照片,相隔10年。
以往爹娘过生日,家里只包水饺、煮点年糕就是了。10年前(1987)的那次娘过生日,我和姐姐给她买了一个生日蛋糕。喝完酒,该吃蛋糕了,娘拿来了切菜刀,划来划去,怎么也切不成块。她嘴里直念叨:“这像豆腐渣,花钱买这个干啥?切不成块反倒搅成一锅粥了,还不如咱家的年糕呢。”(见下页上图)
1997年,娘85岁大寿,我和姐姐们又给她买了一个大号带“寿”字的生日蛋糕,还插上了花花绿绿的生日蜡烛。孙男弟女们围在一起,拍着巴掌唱了一遍外国歌曲《生日快乐》,然后让娘吹灭蜡烛。娘把嘴凑到蜡烛前,吹了几次都吹不灭,还是大伙围上去才吹灭了。娘又念叨起来:“唉,俺这张嘴火能吹着,灯能吹灭,今天咋就吹不灭这几根蜡烛呢?老了,没牙了,嘴漏风!”(见下页下图)
粮食(图)
干完家里,又到场上,农忙时,爹娘一霎也闲不住。(1995年)
三年生活困难时期,小伙伴们都长得瘦瘦小小,只有我长得高,长得胖。上坡割草时,我们把绳子拴在树上,看谁跑得快,先摸到绳子。每次我都遥遥领先。和同龄的孩子们摔跤,没有一个人能摔倒我。大人们说,这都是俺家生活好一点的缘故。
1958年是一个难得的丰收年。老年人说,从来没见庄稼长得这么好。那一年“大跃进”,村里开始吃食堂。粮食都收到村里的仓库里,家家不能存一粒粮食。坡里的庄稼,离村近的就收割,远在山里的都不去收。成堆成堆的地瓜,就在地下挖三尺深沟,埋在里面,盖上几捆棒子秸,就算做好贮粮过冬的准备了。冬去春来,山上没收的庄稼让田鼠糟蹋得乱七八糟,埋在地下的地瓜都烂成稀泥。
1959年,天气大旱,地里庄稼稀稀落落。地里不打粮食,村里的粮库被大食堂的大锅“吞”得空空荡荡,连续三年的饥荒开始了。开始时还能吃糠吃野菜,后来吃树叶吃树皮。“大跃进”中那狂热的欢乐没有了,家家都有患浮肿病的人。
大约第二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我已睡着了,突然被爹捅醒,说是起来出去做点事。半夜里干啥呢?我迷迷糊糊地跟随着爹娘来到我家木匠铺的西屋里。娘点上一盏油灯,爹拿了把锨,在屋角铲去一层土,露出一块木板。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木板掀开,下面出现一个水桶粗的坑,娘端过油灯一照,我才发现坑里是谷子。有多少,我不知道。爹拿过一个瓢,伸手要去挖粮,手还未接触到粮食,突然“啊”了一声,大叫“长虫(蛇)”!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我一把拉住娘的衣襟,从她的身后偷偷地往坑里看一眼,果真有一条长虫在粮食里蠕动。因它身上花花点点的颜色和谷子差不多,灯光又暗,是不容易发现的。我平时对长虫怕得要死,让爹赶快打死它。爹说,家里的长虫不能打,打死了会遭祸殃的。前几年,东头阚家在屋里发现一条长虫,便把它打死了。结果没出几个月,家里遭了大火。长虫是护家的神,还是放了好。他拿来一条木棍伸到粮食里,把长虫挑出来,呀!长虫足足有学校拔河的绳子那么粗。爹把它放到地上,长虫迟疑了几秒钟,便快速地爬走了。爹说,没事了,就和娘放心地用瓢往外挖谷子。开始挖出来的谷子已发霉,直到挖下半尺深,才见到好谷子。爹娘一边挖,一边告诉我,地下埋的是两个大瓮,下边的一个正放,口朝上;上边的一个反放,口朝下。两个瓮的口一样大,扣在一起,严丝合缝,上边的瓮底早被敲掉,两个瓮便形成一个坚实的、不透水的地下粮仓。这两瓮粮食是在1947年存上的。那年我村刚解放,国民党残部和土匪还时常到村里来袭击、抢粮食,人民政府号召村民把贮存的粮食藏好,爷爷和爹便想了这个办法,藏起了这800多斤谷子。爹说,在粮食中,谷子是最耐贮藏的,只要干燥,是不会变质的。
爹用瓢往外挖粮,手够不着了,倒扣的大瓮也慢慢变粗了,爹便让我下去挖,一瓢一瓢往外递。瓮里边弥漫着粮食霉变的气味,直呛嗓子眼儿。爹便找来一把大蒲扇往里扇几下风,这样气味好多了。我使劲地挖粮,想尽快干完,生怕又有一条长虫藏在瓮底。
天亮前,才把这两瓮粮食挖出来,运到家里。白天,趁太阳好的时候,爹娘把大门关上,偷偷地在院子里晒。晚上,娘摸黑给周围邻居每家送了几斤。她没说是十几年前的贮存粮食,只说是从远方亲戚家借的,邻居们都说娘送来了救命粮。这两瓮救命粮,帮我家度过了灾荒。
驴驮子上的故事(图)
山里人跟山打交道。这条通往南山的小路,爹娘共同走过了70多年。(1997年)
入社前我们家养着一头毛驴,用它推碾、拉磨,上山驮粪。爹说,年轻时,他赶过不少毛驴。那是在日本鬼子时期,兵荒马乱,没有人做寿棺、打家具,我们家的木匠铺子冷冷清清,爹便赶着毛驴做盐的买卖。
从我家到太河集60里,要过九道河,驴驮子空着去,人可以骑在驴背上。但回来时,驴背、人肩都是满载。一头毛驴驮150斤到180斤盐,为了多赚点钱,赶驴人的肩上还要背上一个盛着三四十斤盐的布袋。有时爹能背50斤。遇到过河或走极险的山路,人还要先走过去,把肩上的盐袋放到路边,再回去牵驴过河或爬山。
驴平常很温顺,但脾气暴躁起来,也难管教。若是公驴和母驴相遇,驴性子一上来,更难制伏。
爹就遇上一回。那次过淄河,爹刚把盐袋放到河对岸的石头上,忽听“呜嘎呜嘎”的驴叫,回身一看,对岸拴在树上的大青驴,已挣断缰绳朝另一头驴跑去。我家的驴是公驴,爹知道另一头准是母驴,它俩相遇将有一场死去活来的“爱情”。爹急忙跑过去,想和牵母驴的人共同制伏这两头发情的毛驴。但无论如何拽缰绳,两头驴厮磨着脖颈就是不分开。爹和那人急了,拿起棍子去打驴屁股。也许“驴脾气”上来了,两头驴不但尥蹶子,还双双跑到河边的浅水里狂奔,结果,驴驮子上盛盐的布袋口开了,盐都撒到了河里,再也收不回来。至今爹谈起此事,还“驴脾气,驴脾气”地骂个不停。
我所体会的驴脾气是温和的,我骑在驴背上的往事是美丽的。在我5岁那年的一天傍晚,我的双脚被开水烫伤,大姐在给我脱袜子的时候,把两脚的皮都带了下来。爹和几个叔叔让我躺到一个盛粮的大簸箩里,抬着送到8里外的医院包扎。医生嘱咐每隔三天换一次药。
到换药时,我便不愿躺到簸箩里让人抬着去医院,而嚷着要骑毛驴去,并还要让五婶娘家的翠姐陪我去。爹不肯,我就哭闹,爹直骂我是“驴脾气”。他还是依了我,给驴上了鞍,上了驮。驴驮子的两个条篓我和翠姐一人占一个,娘骑在驴驮子中间,爹牵着驴缰绳,慢慢悠悠地往医院走。
外甥女桂花(图)
桂花十几岁就下地干活,这是1982年我拍她在山上采树叶的照片。
桂花是我的外甥女,是大姐的女儿,今年38岁。她虽不在我家出生,却在我家生活了近30年。
桂花出生在1968年12月,也就是“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的年月。农村女孩儿取名晚,又加上当时给女孩起个英呀,花啊,兰啊的名字不时兴,弄不好给你扣个“四旧回潮”的帽子,所以桂花一岁多了还没个名字。有一天,村里的大喇叭里唱着革命历史歌曲《八月桂花遍地开》,爹听到这首歌,灵机来了,对大姐说:“这个闺女,就叫桂花,有这首革命歌曲撑着,谁也不敢说咱复旧。”
1970年代初,农村只抓革命,不促生产,人气有了灾荒,地里也就不打粮食了。每家一年分三四百斤粮食,掺糠加菜地吃,也只能凑合半年。由于长期营养不足,桂花患上了黄疸型肝炎,睡一宿觉,白床单就会变成黄色。桂花要住院,姐姐却拿不出一分钱。爹娘把桂花生病的消息告诉了我。当时我已工作,虽说每月工资只有25元5角,我还是从仅有的200多元积蓄里拿出了100元钱,桂花才住进了市传染病医院,记得我去医院看她时,桂花看见我进门,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只叫了我一声“二舅”,泪就“哗哗”地流下来了。我连忙搂住她,一边给她擦着泪,一边说:“桂花,不哭,二舅有钱给你治病,有钱养活你,等病好了,到俺家去住吧。姥爷和姥娘给你做好吃的东西。”
就我这一句话,桂花还真拿着当个事儿。姐姐姐夫也同意。爹娘更不用说,他们说早就打算替大姐养个孩子了。桂花出院后就到了我家。记得桂花来的那天,穿了条露着棉花的蓝棉裤和一件盖不住肚脐眼的碎花破棉袄。
20多年之后,当桂花的女儿晶晶也有当年桂花来我们家那么大的时候,桂花告诉我:
“二舅,你猜当时我为啥来这儿住,我想住院用了你100块钱,家里肯定还不起,我来了,你就不好意思要了。再说我走了,也给家里省下点粮食。”一句话,说得我鼻子直发酸。
桂花刚来我家时,有一段日子融入不了我们这个家庭。最明显的表现就是懂事太早,太勤快。那时爹和娘也都上60了,懂事的桂花就开始帮干家务活了。娘摊煎饼了,桂花早已给她把柴火抱到煎饼炉子旁,要推磨了,桂花就赶快找磨棍,拿磨系套;每到吃饭时,她总是先让着老人吃,自己还不敢吃饱。我在外教学,每周回家一次,发现桂花总把自己当外人,觉得不对劲,便对她说:“桂花,你就是这家里人,别总是觉得自己是来走亲戚的。来就别打谱走了,长大了也别走了,咱永远是一家人。”爹娘也说:“你二舅说得对,俺没个孙女,就拿你当个孙女养吧。”
于是,桂花很快就改变了过去的做法,事事处处都像我们家里的一个人了。
桂花小学毕业,便再也不愿上学了,我劝过她也没用。她一个劲儿地说:“姥娘和姥爷年纪都大了,还在地里干活,我不忍心。我得下学帮家里种地了。”对于桂花是否继续上学,爹娘的意见由桂花自己决定。我看得出来,桂花不上学,爹娘也愿意,在他们看来,一个闺女家上学多了也没大用处,但是,爹娘不说这个话,要由桂花自己说出来,不然,长大了桂花再想过来,不就落埋怨吗?
桂花下了学,十三四岁便干开了大人的活,无论家里地里成了爹娘最好的帮手。家里大事小事爹娘当家,但事事都由桂花操办,无论办什么事,办得都叫爹娘放心,这样也省却了我不少心思。
1989年,我萌生了给桂花找一个工作的念头,听说区供销社有一种合同工,我就想给桂花办一下。桂花听了当然高兴,能离开土地,吃公家粮,拿国家的钱了,对她来说当然是一件大事。看得出来,那几天桂花特别兴奋,家里家外,都能听到她的笑声。当然,我也考虑到,桂花出去了,家里怎么办,一天比一天变老的爹娘就缺人照顾了。桂花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对我说:“二舅,我就是出去了,我也不愿意在城里,我会要求在离家很近的镇供销社工作,误不了照顾家里的老人。”
娘病重期间,神志不清,躺在桂花的身上才能安静下来。桂花就是这样托着娘也毫不埋怨。(1999年)
桂花说的是心里话,我是相信她的。但事情办得不顺利,我托办的人本来说得好好的,最终还是以桂花上学太少给了我一个委婉的推辞。
对于这件事,我好长时间没好意思跟桂花说,我想,桂花肯定会抱怨我这个在她眼中当记者的且很有能力的舅舅,怎么会连这么件事都办不成?过了几天,桂花知道了事没办成,她不但没埋怨,反倒劝开我了:“二舅,别拿当个事,人家公家那个大门也不是光朝着咱家开的,办不成也没啥,在家种地一个样儿。”
桂花说到做到,过了不长时间,她同意邻居大婶给她介绍对象,并提出条件结婚后男方必须住在我家,必须同意和她一块照顾老人。家里现状和以后的状况,桂花心里是一清二楚的,爹娘都快80岁的人了,智障的哥哥不到60岁便失去了劳动能力,整天不是拉下就是尿下,而且还添了个癫痫病,三天两头犯。在这样一个家庭里,种地做饭都已经是小事,伺候三个老人,才是最让人头痛的事啊!
我在外想起这些事来都头痛,何况桂花每天都面临这种状况呢?桂花却说:
“没事,怎么也能过得去。俺姥爷俺姥娘养我的小,我应该养他们的老,二舅你就放心吧。”
1992年,桂花和本村的阚方喜结婚了,婚后第二年有了个女儿,取名晶晶,方喜在村建安公司干装修工,每天早起晚归在城里上班,家里、地里的活就全部由桂花一人“承包”了。
桂花很想掌握点技术,开始她对照相着迷,以后又让我教她学摄像,她还催丈夫阚方喜也学,平时两人切磋技术,这两样他俩学得都很好。我在家里留了一台照相机和一台摄像机,让他们记录一下爹娘的生活。几年来,他们为老人拍了不少好照片和录像资料,爹娘在他们的镜头面前更为自然。
几年前,桂花还去城里学习了美容美发技术,在家里办了一个美容美发厅。邻居的姑娘媳妇们还有大叔大爷们都来找桂花整整头理个发,桂花热情接待,却不收他们的钱或者象征性地只收个三块两块。
俗话说,“两好才能合一好”,农忙的时候,邻居的媳妇姑娘也都帮桂花的忙。这些媳妇们按辈分桂花一般都得叫妗子,姑娘们桂花一般得叫姨或者表姐表妹。对于她们,桂花叫起来特别亲热,有时还爱和她们开个玩笑。家里来客人了,桂花忙不过来,就隔着几堵墙大声喊:“二妗,三妗,来帮帮忙,别忘了带棵葱过来当葱花用。俺家的葱吃完了。”于是一会儿,邻居的“妗子们”或拿棵葱或拿头蒜就过来了,过来后挽挽袖子就干活。当然,饭做好了,她们坐下就吃。即使不帮忙来串串门,赶上饭食头了,桂花也递给她们一个马扎:“妗子,坐下吃吧,不吃白不吃。”于是妗子们坐下就吃,一边吃一边开着玩笑。“嘻嘻嘻”,“哈哈哈”,满屋笑声。
对此,爹有时看不惯,但他也不好说,只是等我回家的时候,说起话来的时候爹会说:“桂花在咱家开了两个店,一个理发店,一个饭店,两个店都是义务服务。”娘喜欢这样的气氛,有时人家不在这里吃,她还不高兴。弟妹们都说:“桂花的为人随俺大娘(我娘),难怪俩人的名字正反一个样,一个是花桂(我娘叫乔花桂)一个是桂花。”
2001年7月,纪念爹娘结婚70周年家里人要陪老人坐飞机来北京游览,桂花主动提出自己在家照顾我的傻子大哥,她对我说:“二舅,我还年轻,以后有得是机会,就叫俺二姨和俺表姑去吧。她们退休了,在家闷得慌,也好出去散散心。”我提出可以让保姆老陈在家照顾我大哥,但桂花说:“俺陈叔在咱家照顾老人也不容易,遇到这样一个机会,哪能不让人家去呢。还是一句话,我年轻,机会还有。”
桂花就是这样,遇事总是想着别人,总是让着别人。我家保姆老陈早年丧妻,两个儿子二十四五了还没找对象,一家人三条光棍。桂花多次劝老陈再找一个老伴,组成一个完整的家。看着老陈动心,桂花便请我的大婶做媒,给老陈介绍了我们村的一个50来岁的寡妇,婚事很快成了,两人也很快结婚了。
对桂花这一善举,邻居们都劝桂花:
“你咋这样做呢,你倒成全他了,他结婚后能安心在这儿照顾你姥爷姥娘吗?”
桂花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咱对人家好,人家还不对咱好?”
对此,桂花还大大方方地跟老陈说了个明白:“陈叔,你结婚了,不让你去俺婶子那里是俺不懂事,你就是掌握一点,你要是去的话和我说一声,我在家看着俺姥爷和俺姥娘,如我不在家,你千万不要出门,俺姥娘糊涂了,腿脚不好,万一她出去摔倒了,咱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听了桂花的话,老陈似乎很感动。一个劲儿地说:“这我保证,你不在家我决不出门。”
不料刚刚过了几天,桂花和丈夫孩子走娘家去了,晚饭后,老陈撞死门,便去他老婆家去了。我娘那几天神志不太清楚,迷迷糊糊地就转开了门锁,摸黑走到了街上,我哥在后边追,一边追一边喊。大哥的喊声惊动了邻居,他们跑出家门,才把我娘搀扶回家。邻居们对此议论纷纷,都批评老陈不是,老陈一气之下便不干了。
这一次桂花很伤心,也很生气,她对我说:“二舅,他不干就不干吧,我想好了,我把美发厅关门,我来照顾俺姥爷、姥娘和俺大舅。”我不同意,想再找一个保姆,桂花就是不同意:“二舅,有几个和咱们一心的,还是我来照顾老人吧。”
时近春节,这是美发厅生意最好的时候。但是,桂花还是把美发厅的门关了,一心一意伺候开了老人。
老人越老越难伺候了,一阵糊涂起来就不像正常人,一阵任性起来又像不懂事的孩子。尤其是娘90岁以后,糊涂得更厉害了,有时刚吃了饭,就跟桂花说:“我还没吃,赶快弄饭给我,不给我弄不行。”有时刚上了厕所,她又说没上,还要再起来上。
娘腿脚不利落,脚一沾地就要摔跟头,桂花白天夜里不敢离窝,怕娘摔倒。每天夜里桂花都跟娘一屋睡,有时娘起来小便刚躺下不到10分钟,又说起来小便。桂花一听有动静,就赶紧爬起来,扶娘下床,一夜之间,多达十几次。
桂花太辛苦了,我每次回家看着她因为睡眠不足浮肿的眼泡,看着她瘦削的面颊,我几次心疼得掉泪,但桂花总是笑着劝我:
“二舅,你别拿这当个事,我还年轻,顶得住。再说,俺姥爷、姥娘、俺大舅都年纪这么大了,还能用我几天。”
桂花的几句话又说得我鼻子发酸。
桂花送走了我爹又送走了我大哥,2004年又送走了我娘。照顾老人的这些年中,尤其是爹娘的最后这几年,桂花忍辱负重,费了心费了力,受了委屈,付出了太多太多。她没有像同龄的女孩子那样享受一下自己的生活,却为了老人为了我们的家付出了她的青春年华。
我为爹娘拍了30年照片,社会上便把我誉为“孝子”。然而,30年来我在父母跟前累计起来也难说有三年。然而,桂花却服侍老人20多年,一天都没得闲,这容易吗?如今,好人都让我占了,名誉都让我赚了,成绩都记在我的名下了,而桂花却承载了巨大的责任,还忍受了许多痛苦和委屈。俗话说:“三年床前无孝子”,桂花20多年如一日照顾老人,默默地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该怎么干就怎么干,这种精神是多么伟大和崇高啊!
在送走娘的第二天清晨,我跟桂花说:
“桂花,你也该过过属于自己的生活了。休息些时候,你再考虑干点什么,比如说再把美发厅开张起来,或者是开一家照相馆。”
桂花沉思了一下,对我说:“二舅,今年晶晶中考,我得尽全力催促她的学习,一切想法都要等到她考上城里的中学再说吧。”
五婶娘(图)
五婶娘的全家福。(1962年,左一为翠姐)
我出生时,娘身体很差,一直没有奶水。听娘说,我吸吮着娘那干瘪的奶头,整夜地哭。娘抱着我,急得满院子转。该用的法子都用上了。有人说喝童茶(小孩子的尿)管用,娘喝了两次,却一点用也没有;有人说喝自己的尿务必(家乡话效果很好的意思),娘用大碗接了自己的尿,憋着气喝下去,还是下不来一滴奶水。
“去找他五婶娘吧,听说她的奶极好。”爹沉不住气了。
五婶娘的丈夫姓胡,早年当过道士,后来当老师,排行老五,论乡亲,我称他五叔。五婶娘每生一个孩子,奶都特别好,邻居几个奶水不足的孩子,都吃过她的奶。有一年,她还用剩余的奶水喂养过一只失去娘的小羊呢。
娘把我抱到了五婶娘家。五婶娘刚生了一个闺女,叫小翠,比我大几天。五婶娘一见我饿的那个样,赶忙抱过去,把溢着奶珠的奶头塞进我的小嘴说:
“看把俺儿饿的,咋不早把孩子抱过来呢!”
从此,我一饿,娘就把我抱到五婶娘家,五婶娘总是放下手中的活计,把我抱在怀里。有时,五婶娘正在喂翠姐,她就把翠姐放到炕上,先给我喂奶,不管翠姐是哭是闹。有时,一个奶头喂翠姐,一个奶头喂我。
这些,都是我长大后,娘告诉我的。我记事时,看到五婶娘宽宽的胸脯上,两只奶子鼓鼓胀胀,颤颤巍巍,奶水总往外溢,把大襟褂子的胸口都浸湿了。我眼馋了,跑上去抱着那大奶子吸上几口,两手像是抱着一只大葫芦。
从会说话起,我也叫五婶娘为娘。我唤亲娘时,是短短的语音:“娘。”唤五婶娘时,却是长长的一声:“娘——”
三四岁时,能跑了,我便和翠姐跟在五婶娘的屁股后边上山摘豆角,挖野菜。到了她家的地边,五婶娘嘱咐我俩在山坡上玩,她下地摘豆角。一会儿,她那高大的身影就隐在浓浓的玉米地里。我便大声喊:
“娘——”
“哎——”玉米地里传出五婶娘的应答。
我还是长长地喊,她还是长长地应答。翠姐也跟着我喊,我俩像是在比赛。我的声音总比翠姐的声音大,叫喊的次数也比翠姐多。就这样,我俩喊一声,五婶娘应一声,直到她挎着满满一篮子豆角出现在地头上。
我整日待在五婶娘身边,连吃饭也不愿回家,娘来领我,我就哭闹。娘只好把我吃的饭送到五婶娘家,每次都是送两份,让翠姐和我一块吃。晚上,我在五婶娘的炕上睡着了,娘才能把我抱回家去。
“你给孩子做干娘吧。”娘对五婶娘说。
“那敢情好!”五婶娘满口答应。
我不知道什么叫干娘,娘便对我说:“你只管叫娘就行了。”
但过了不长时间,五婶娘不让我叫她娘了,她对我娘说:
“我算了一卦,我是天河水命,孩子是霹雳火命,水克火,不能误了孩子。”
于是,我改口叫她五婶娘。
翠姐说话晚,都5岁了,还说不清。
“姐姐!”我清脆地叫她。
“兄弟。”她回叫我,却把兄弟说成“葱弟”。
“葱地?还韭菜地呢?”五婶娘大笑着说道。我娘也乐了。
笑完之后,五婶娘便教我们唱歌了。我从她那儿听到的第一首歌是《东方红》,她操着浓浓的家乡话唱,把“中国出了个毛泽东”的“个”字唱成“过”,把“呼儿嗨呀”唱成“呼噜嗨呀”。她唱一句,我和翠姐跟着唱一句,有时娘也在旁边学。学会了《东方红》,还学“嘿啦啦啦,嘿啦啦啦,天空出彩霞,地上开红花……”唱累了,娘盛上三碗米汤,一碗给五婶娘,另两碗给我和翠姐。
夏日天长,天黑就已吃完了晚饭。娘领我到五婶娘家去串门,五婶娘却还在灶上做饭。为了省油,她家晚上做饭是不点灯的,娘帮她往灶膛里续柴,灶膛里跳动着红红的火苗。我和翠姐咬着春玉米的甜秸,追着要五婶娘讲故事。她会的故事可多了,什么“孙猴子大闹天宫”了、“白娘子与许仙”了……娘也喜欢听,催五婶娘快讲。黑暗中,“嚓、嚓、嚓”是翠姐和我嚼玉米秸的声音,“啪、啪、啪”是灶膛里烧干柴的爆响,再就是五婶娘的讲故事的浑厚嗓音了。
一天,听五婶娘说,村里来了一个照相的师傅,她们照了一张全家相。于是我就天天盼望着相片洗回来,看看相片上的人是不是和他们一个样。我埋怨爹娘,他们就想不到全家照一个相。等了十几天,相片送来了,我看了看,就数五婶娘照得自然,翠姐依偎着她,一脸怯生生的样子。我想,要是我,才不怕呢。五婶娘看出了我的心思,对我说:“等照相的再来咱村,俺和俺儿照一张。”
我上学了,不能整日待在五婶娘家里。娘与五婶娘却来往更多了。你帮我推碾子,我帮你纳鞋底,就像亲姊妹一样。一次,娘生病两天没到五婶娘家,很少串门的五婶娘到我家看望我娘,她拉着我娘的手说:
“嫂子,听说你生病,俺就害怕。要是你死了,俺就像少了一根胳膊。”
五婶娘在生翠姐的弟弟时,娘也正怀身孕,快要生我的弟弟了。但娘还是拖着沉重的身子去给五婶娘接生。娘刚到院子里,五婶娘就在屋里喊:
“嫂子,你千万别进来!”因为家乡有种说法,带着身孕给别人接生,身上的孩子要搁月的。娘没管这些,还是进了屋。
后来听娘说,当老师的五叔被辞退了。他脾气坏,动不动就拿五婶娘出气。洗脸水烧热了或凉了,他劈头就给五婶娘泼过去,五婶娘又赶忙去给他烧一盆不冷不热的水。五婶娘常年做三种饭,最细的给五叔,差一点的给孩子们,最后用刷锅水放上点野菜煮一煮自己吃。她从未上过桌同五叔吃一顿饭。对五婶娘的处境和地位,娘同情她,常安慰她。说到伤心处,两人一块抹眼泪。三年困难期间,五婶娘家的生活更为拮据,吃棒子心、吃树叶,全家患浮肿病。我家也不宽裕,娘经常给她家送些粮食,我也经常找借口拿着煎饼到外面吃,其实是把煎饼送给翠姐和她弟弟吃。
到我上初中,离家远了,住在学校一周才回家一次。每次回去我先跟娘说几句话,便到五婶娘家去。娘也总陪我。五婶娘每次见到我,不是从柜子里拿出一把花生,就是拿出个梨,塞到我手里,我知道那是她回娘家时带回来给我留的。晚上,我还是喜欢在她那不点灯的屋里,帮她往灶里续柴做饭,听她和翠姐摸黑“呼啦呼啦”地喝粥。我把学校里的新鲜事讲给她们听,还给她们唱歌,有时,五婶娘也跟着哼。一次,五婶娘问我:
“儿啊,你长大干啥?”
我说:“当老师,挣了钱,让娘和您都过上好日子。”
不料没过多长时间,五婶娘查出病来了,而且病很重。娘买了很多东西,让我给五婶娘送去。这一次,她没有去,我想她是让我单独和五婶娘说说话吧。当我见到五婶娘时,她躺在炕上,脸色苍白,说话无力。我哭了,五婶娘那失去光泽的眼里也噙满泪水。一会儿,她把身子翻了过去,不再看我。
过了几天,五婶娘就去世了。娘说,五婶娘咽气前,一直唤着我的名字。娘看到五婶娘脚上没袜子,跑回家去把自己的新袜子拿来给她穿上,还扯了一块白布,给她做了一个枕头。出殡那天,我抱着五婶娘不满三岁的小女儿俊俊为她送殡。我哭得很伤心,几次在地上打滚。按家乡风俗,因五叔当过道士,五婶娘不能进胡家的祖坟地,只能安葬在偏僻的道士林。
给我乳汁,给我欢乐的五婶娘走了,我深深地怀念她。娘说,没了五婶娘,她也像去了一根胳膊。
最近,在五婶娘的女儿翠姐家里,我找到了记忆中的那张五婶娘家的全家相。相片上的五婶娘却不太像我记忆中的她:这一个太年轻。五婶娘两眼看着我,离我很近,又很遥远
——照片这东西,太真切,反而把记忆中残缺的碎片凝固起来的美冲淡了不少。我想假如五婶娘还活着,我会给她照好多好多的相,和给亲娘照的一样多!
姊弟情(图)
娘姐弟四人凑到一块,总有说不完的话。“舅舅、姨,歇歇了!”“俺不累!”(1997年)
2006年9月17日是二姨的90大寿,此时重病住院,我赶往兖州给她祝寿。她意识朦胧,但知道我来看她,嘴里直念叨:“我想你舅舅,想你娘啊!病好了,我要回家看他们。”舅舅和娘已先后去世几年了,因二姨久病卧床,家人一直瞞着她。
娘姐弟四个,她是大姐。
在她们姐弟四个中,数娘个头矮。舅舅的个子是一米七,二姨和三姨分别是一米六五和一米六二,娘只有一米四一。
姥爷隔几年下一次关东,长时间不在家。娘从五六岁起,便成为姥姥的帮手,知道疼娘,也知道疼弟弟妹妹。家里粮少,每顿饭舍不得多做,干的稠的,给弟弟妹妹吃,她和姥姥光喝点稀粥。姥姥家盖不起房子,只能典房住,十几年间搬了三次家。到十六七岁,娘便承担起了家庭生活的重担。
娘嫁到我家后,娘家的事有不少仍担在她身上:给姨和舅舅做衣做鞋,帮姥姥料理家务。好在婆家娘家离得不远,娘抽空忙完我家的活赶忙再去姥姥家忙。
舅舅至今还记得,娘曾救过他一命。舅舅20岁那年的一天,娘帮姥姥忙完活,没回家,住在了姥姥家。半夜土匪来绑票,当他们撞开大门,叫喊着让屋里的人开门时,娘急中生智,和三姨搬开土炕上的两个土坯,让舅舅钻进了炕洞。上边压了块面板,面板让边铺上席,又躺在了上边。土匪们撞开屋门,掀开床上的被子,见只有娘、三姨和姥姥,说了声不要女人,便离开姥姥家。第二天听说,文彤的大爷在夜里让土匪绑了票。家里人卖了三亩地去领人,结果土匪拿了钱去却没放人回来,因为文彤的大爷说了一句:“看你们都很面熟,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仅这一句话便送了命。
舅舅结婚后,妗子生了三个孩子,便去世了。舅舅从此没再续娶。因家穷,他把最小的一个女儿送给了人家,自己带了一双儿女,又当爹,又当娘。姥爷去逝,姥姥又年迈,娘承担起照料舅舅家两个孩子的责任。做点好饭,给他们送一份过去;给我们姐弟做鞋做衣服,同时给表姐和表弟也做一套。表姐出嫁后,经常去看我娘。她说:“俺大姑待俺比亲娘还亲,这里就是俺的娘家。”在娘生重病的日子里,表姐天天守在她身边掉眼泪。
舅舅老了,表姐到城里工作离家远,我的两个姨也离得远,所以离舅舅最近的亲人便是我娘。表弟经常让舅舅生气,舅舅自己做饭,冷一口热一口,吃不舒服。他心里有啥不痛快,都到我家,跟我娘说说。娘每做一顿饺子、包子,都让外甥女给舅舅送去。舅舅患腿痛病,走路一瘸一拐。娘住院的那几天,他一天跑一趟医院,8里路,他一跛一跛得用两三个小时。
邻居们说,娘不光是对自己的娘家人这样,对邻居、对乡亲也是这样关心、这样亲热。在我家住宿的客人清晨要早走的,娘总是提前起来做好饭,让客人吃饱再走,哪怕客人三四点走也是这样。若是人家执意不吃就走了,她便说:“咋没吃就走了呢!”就这句话,她念叨好多天。
读过书,在村里当过干部的舅舅说了这么几句话:“咱姐弟中,别看大姐长得最矮小,但她对咱家操心最多,出力最大。”
6、俺爹俺娘俺家乡
天津湾的水(图)
我的故乡天津湾村春天景色。(2006年)
我家在村南围墙外,这是南门旧址。爹说,村围墙是清同治六年(公元 1867 年)修建的。 1958 年上级号召大炼钢铁,为建炼铁炉拆除了南门。( 1998 年)
农闲时节,山村的女人们却不得空闲。(1990年)
在我们村的村名“天津湾”三个字中,虽说有两个字与“水”有关系,但我们村却是远近闻名的缺水村,村民吃水全靠下雨流到储水池里的刷街水。水池一般有几丈深,池口和井口一般大,下边是直径数米的大圆筒。下雨之前,人们用石块,在水池的进水口前挡一道小埂,街上的雨水便能顺着小埂流进池里。雨后第二天,人们就到水池里打水,打上来的水浑浑浊浊。爹听人家说,苦杏仁能使水很快变清,便找来几颗杏核,取出杏仁,砸碎放进水缸。一夜过去,水依旧是黄色,烧开后倒在碗里,像黄黄的茶水。外来的客人端起它,憋着气才能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