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这样的水,一年也吃不到头。遇到夏天雨水少,村中所有水池里的储水连半年也吃不上。家家惜水如金,一小半盆洗脸水,全家人轮流着用,用完了舍不得泼,等水中的灰尘沉了底,再用上边的水喂猪、喂牲口。
打井寻水,挖水池储水,20世纪60年代初在我村形成热潮。区打井队、公社打井队在村里村外钻探了几次,结果几百米深的钻孔都是干窟窿。钻井的同时,生产队还组织社员多挖储水池。邻居文高大叔是挖水池的倡导者和领头人。一天中午饭后,他没告诉家人便扛着镢头第一个上了南山坡,到了新挖的池边,等了一会儿,不见同伴来。他想,在上边等也是白耽误工夫,何不早下去挖着等呢。他顺着辘轳上的绳子下到了五六米深的池底,就挖了起来。不一会儿雷声大作,下起雨来了。雨越下越大,若再不上去,水灌进池里会出危险的。大叔两手抓着辘轳上的绳子往上爬,等爬到池口,四周没有可抓的地方,于是又顺着绳子滑到池底,反复几次,都没成功。他拼命喊叫,但在这旷野、在这池底、在这雷声隆隆的雨天,哪能有人听到。一下午,用辘轳往上提土的同伴都没来上工。在农村,下雨天是休息的日子,谁也没想到大叔会提前上坡下到池里。晚上,大叔的家人开始找人。由于都怀有“下雨不可能上坡”的心理,所以没到南坡的池边去找。直到第二天上午,到池边干活的人才发现池底有人,文高大叔泡在半米深的冷水里,由于长时间的浸泡、惊吓和劳累,他已神情恍惚,救上来没几个月便去世了。那年他才38岁。
20世纪70年代末,我村终于钻探出一口深水井,家家户户安上了自来水管,村民终于告别了喝刷街水的历史。
又过了几年,博山城缺水,钻探队又到了我们村,在村东的沟底钻探出了20口深井,组成一个机井群,为20公里外的博山城区供水。城里还建起一块纪念碑,纪念天津湾“引水济博”工程。从此,“天津湾”才真正成为一个水灵灵的名字。
“破提篮”里出学子(图)
官厅是爹曾上过4年学的学堂,这是1949年前村里第一所官办学堂。爹在这里念完了《论语》,便跟爷爷学木匠营生了。比爹晚几年在这里上学的小伙伴们也已进入暮年,这里是他们每天必到的地方。夏天乘凉,冬天晒太阳,家长里短,点评着村里村外的“新闻”。他们自称“等死队”,一年中,总有几个从这里消失,又有几个年纪稍轻的补充进来。(1995年)
这是1950年土改后村里用地主的房子办的解放后第一所学校。(1988年)
这是1972年盖的新学校,当时是村里惟一宽敞的大瓦房。(1990年)
2002年,我在山东高青县找到了我的小学五年级班主任赵明堂老师。
焦家是我们村的大户,焦家林是村边最大的坟地。焦家林第一座坟的主人叫焦雄,他于明嘉靖九年正月初九去世。当年九月,他的三个儿子曰强、曰杰和曰远为他立碑。碑早已在“文革”中被砸掉。爹至今还记得碑文上有两句话:“南有行龙,北有岳阳,此村之佳境也。”据说焦雄的石碑两旁的厢板是两块响石,用手一拍,嗡嗡作响,悠扬动听,传出很远。有个风水先生断言,两山夹一村,村名天津湾,水能养木,木能成材,此村必定文人辈出。
爹说,村里也确实出过几个读书人。焦学之、焦习之兄弟俩,焦文时、焦文利、焦文和兄弟仨的名字,分别是从“学而时习之”和“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等古语中取出的,显示了他们是读书人子弟的身份。
出个读书人,是家家做梦都想的好事。但兵荒马乱,人都吃不饱,有几家孩子能实现上学的美梦呢?爷爷常说一句话,不让孩子读书,就永远没有返气的时候。他给爹取名文崇,就是希望家人崇尚文化,以文耀祖。但爹只上了四年学,便不得不退学跟爷爷学木匠。爹说:“‘子曰:巫匠异然。’但只要混口饱饭吃,还管他‘异然’不‘异然’。”一般请人干木匠活的,给匠工吃的饭都是好一点的。有句俗语:“家里做好饭,匠工活路不用看。”是说饭食好了,匠工就会好好干活。娘说,我家每逢请人耕地,中午都是做油花卷给赶牛的人吃。有一次,耕了一个来回了,赶牛人突然想起,这是块吃油卷的地呀,便把犁放深了一寸。爹说,他吃人家最好的饭是馍馍,最好的菜是油条拌芹菜。碰上吃葱拌豆腐时,主人往往忘了放盐。村里流传这么一句话:“青葱拌豆腐,临吃再加盐。”是说如早放盐的话,葱和豆腐被盐腌长了,看起来菜的数量就少了一些。爹喜欢一边吃饭,一边看书,他看书看得有味,“嚼”得也有味。有时不吃一口菜,一个煎饼就已下肚,饭吃完了,还不知就的是啥菜。爹的许多知识就是在吃饭时学到的。爹的同辈人,上学的很少,上中学的没有一个。
乡村对女孩和男孩上学念书的态度很不一样。二姐都10岁了,家里也不提让她上学的事,是她自己跑到学校报了名,才读完了初中。大姐也是10岁上的学。我刚6岁,还不到上学的年龄,爹便给我虚报了出生年月,让我早早入了学。三个人上学,支付的学费书费是很多的。大姐只读了3年便下地干活,帮娘纺线织布。我记得,晚上,娘纺线常纺到深夜。纺完线后到舅舅家的织布机上织布,织出的布或用山上的郎棒枝熬水染成土黄色,或用水湾里的淤泥染成土灰色。到过年时,我们兄弟姐妹穿的都是洋布做的衣服,爹娘穿的都是自家织的粗布衣。
那时,我们家的经济条件还不是最差的,有的同学家就指望鸡屁股这个“小银行”,买个笔和本子,都拿几个鸡蛋到小卖部换。上中学了,同学中有城里工人子弟和干部子弟,他们的经济条件不知比我们农民子女好多少倍。他们每顿饭到食堂打饭买菜,我们是每周从家里背煎饼。夏天,煎饼两天就长黑毛,大家便在宿舍里拉上绳子,把煎饼搭在上边晾。宿舍里挂得满满当当,看起来像一面面小黄旗,到处是刺鼻的霉酸味。就是这样长毛的煎饼,每顿饭用开水泡一下,就着咸菜吃。同周围几个村比起来,我们村的生活最差,好多学生用破提篮盛饭上学,所以,同学们编了个顺口溜:“金郭庄,银源泉,天津湾的破提篮。”但我们村的学生学习最用功,每次考试,成绩总在前头,考大学的成绩也不赖。尤其是“文革”后恢复高考,我们村每年考出的大中专生都在20名以上。1979年,考出去了30名。近几年来,全村出去的大中专生总共500多人。爹说,五六十年代,我们天津湾西村的人口是1700多人,40多年过去,现还是那么多人,除了计划生育的原因以外,考学出去的人多是重要因素。我们村被称为“状元村”。还有位学者把村里出去的大学生称为“从破提篮里走出的学子”。
离开爹娘离开家这些年,我总喜欢这个拍摄像爹娘一样的普通百姓。这位老大爷见到我总说我像他的儿子。(1984年)
也许小时候娘给我割了绊脚线的缘故,我的路越走越远。1990年,我组织了红军长征路摄影考察队,9个多月的时间,骑自行车走完两万五千里长征路。上图为在卢定桥上留影。下图为过草地的情景。
也许小时候娘给我割了绊脚线的缘故,我的路越走越远。1990年,我组织了红军长征路摄影考察队,9个多月的时间,骑自行车走完两万五千里长征路。上图为在卢定桥上留影。下图为过草地的情景。
三年前,从“破提篮里走出的学子们”捐资为村里修了柏油路,盖起了一所设施完善的学校,教学大楼就恰巧建在早已铲平的焦家林边上。每天,上课的钟声在学校上空回响,比当年焦家林焦雄墓前的那块石碑厢板的响声更悠扬,传得更远。
“西方大路”与“东方大路”(图)
四爷爷的大儿子焦文俊(我的大叔)去世后,堂弟站在椅子上,为他举行“叫地门”仪式。(1998年)
“命归西天”是人们对死的结语。传说西天是一方净土,是一个极乐世界,是在争争夺夺,忙忙碌碌的人世间走了一遭的人的最好的归宿。
其实,“西天”再好,也不是人们向往的地方,临死的人仍留恋生活的这个“东方”世界,活着的人也总是千方百计地想把要去“西方世界”的人拉回到这个“东方世界”中来。我的家乡有种风俗,当人弥留之际,亲属用木勺子敲打门框,呼唤着他回来,有不少人果真会“死”而复生。
我10岁那年,爷爷硬朗朗的身体突然患病,在后脖颈上长了个肿瘤。据大夫讲,只要动个手术,摘除了就会痊愈,以后也不会复发。但爷爷脾气犟,死活不去医院,也不做手术。他说:
“我已活了76岁了,阎王爷已捎来了三封信:一是眼花,二是耳聋,三是行走不便,是该往西方路上走的时候了。”
但说归说,他还是对生活的社会十分留恋。他让人搀扶着走上南山坡,看着住了70多年的村庄,不愿离去;见了孙子孙女们也格外亲热,拉着我们的手久久不放开:
“要是看着你们都成人多好!”有时还自言自语:“俺要跟阎王爷说说,让俺在‘东方大路’上多走几天。”
一天夜里,他的病情恶化,从床上滚到地上,仅剩一口气了。爹赶忙给爷爷穿寿衣,娘跑到厨房,拿了把木勺子敲打着门框,一遍又一遍的高喊:
“爹,你回来吧!你回来吧!”
邻居听见了,纷纷跑到我家来,拿了两条长凳放到屋的正堂间,铺上一床高粱秸打的箔,将穿好寿衣的爷爷架到上面(因为传说人死在床上不好,所以在断气前就得架下来)。娘又敲打着门框喊了几声,爷爷真的动弹了,一会儿,平躺的身子侧了过去。于是,大伙又把他架回到床上。爷爷又活了一个多月。
到爷爷真正死的时候,忙白公事(丧事)的人便在院子里搭一个席棚,接待前来吊丧的亲戚。一般的来人在席棚里对着牌位拜几拜就完了。若是女婿,拜完后,还要蹿灵,即“哇”的一声,不顾一切奔到屋里的棺材前跪下,再由亲属赶忙将他扶起,送出屋外。爷爷没有亲女儿,本家的一个大姑夫表示对爷爷的敬重,也蹿了灵。在这以前,我也见过几回蹿灵的人,姥爷死时,爹就蹿过灵。我发现,蹿灵的人就大哭一声,有的眼里有泪,有的眼里根本没有泪。我想,何必搞这个形式呢!我担心长大了给丈人蹿灵的时候,会掉不出眼泪。爹说王五死的时候,他的二女婿蹿灵以后,哭不出泪来,就直往眼上抹唾沫,在场的人扭过头去直偷笑。
丧事中,还要向土地庙送几次浆水,意思是死去的人还在土地爷那儿暂住,要给他送几次吃的。还要去坟上煎糕,即在坟底用两块砖支一个灶,点上一把豆秸火,放上锅,锅里倒上油放几片豆腐、馒头和年糕,温一下后,便把这些东西拿出来,由几个穿孝服的女人使劲往坟外抛,一边抛,一边说唱:
“扔得高,过得高,踩着楼台磴磴高!谁高?俺儿高!”
扔出来的豆腐、年糕、馒头被围观的孩子抢来夺去。据说,谁吃了,谁长命。
最惊心动魄、撕心裂肺的时候是出殡前的“叫地门”那一时刻。“叫地门”是死者的儿子为老人叫开“西方大门”的仪式。记得爷爷出殡时,爹举着一根棍子,上边挂一杆秤,一盏马灯,一面镜子,一个筛面的罗子,爹站到一张桌子上。这时,送殡的人不许哭,院子里静得出奇。爹便连着高喊三声:“爹,你上西方大路!爹,你上明方大路!”还得一声比一声高。当时爹没喊完,就痛哭失声,险些从桌子上掉下来。接着,院子里哭声一片,亲属中有人将一个黑碗摔碎,棺材便由几个人用手从屋里抬到大门外。爹手执一片用黄纸包着的青瓦。等棺木在大门外用绳子封好,穿上抬扛要起棺时,爹再把青瓦摔碎。
顶包打瓦的人是死者的财产继承人。如果死者没有儿子,要从侄孙中过继一个来顶包打瓦。因牵扯到财产的继承权的大事情,往往会引起纠纷,有的家庭还会为谁来顶包打瓦而打得不可开交。我们家族有个大爷爷,膝下无男,只有两个女儿,大爷爷死前曾留下遗言让本家的侄子万真顶包打瓦,这引起了两个女儿的不满。于是大爷爷死后,他的两个女儿和万真家在财产继承上发生纠纷,还未出殡,便大闹起来。大爷爷的两个女儿用哀杖敲打着棺材盖,口中念念有词:
“敲敲棺材盖,绝了下一代!”诅咒承继人断子绝孙。
万真的媳妇也不示弱,她一手拿把铁勺,一手拿一口铁锅,铁勺敲铁锅,声音更大,嘴里叫得也更响:
“你敲盖,我敲锅,看看谁家死得多。”诅咒对方多死人。
为老人出殡的白公事,成了一场闹剧。
爹说,人死是悲事,但留下的笑话多着呢。方边他爹给父亲上坟,每次都舍不得买香、买纸、买供品,只在坟前放上十块钱。临了,对父亲的坟说:“爹,你不花,我可又要拿走了。”跟爹一起干木匠的张四叔,因为脸上有麻子,外号叫四麻子,四麻子爱说笑话,临终前还跟人开玩笑,他说:“西方大路准不孬,要不,去了的人为啥都不愿回来呢!至于那里到底怎么样,我去了以后给你们捎个信回来,或者回来跟你们说说。”他死了以后,人们又拿着他开玩笑了:“四麻子是个说话算数的人,都不回来了,西方大路不孬是肯定了。”张老业死时,他的儿子“叫地门”时,把“你上西方大路”说成了“你上东方大路”,当时众人不敢笑,事后却传为笑谈。张老业的儿子解释说:
“西方是空空世界,还是东方大路上有钱挣,等俺爹给俺挣足了钱,从岳阳山(我村的一座山)后不也同样能转到西方大路上去吗!”
我爹听了,骂他道:
“浑小子,地球是圆的,从东方大路上还能走到美国呢,那也是西方,让你爹在美国给你挣些美元,你再送他到更远的西方大路上不更好吗?”
窑货岭(图)
窑货岭上的桃花开了,娘说:“你们城里没有山里的景色好吧,多照几张带回去让他们看。”(1997年)
我家在村的南门外,正对着南山——回龙山。回龙山的脚下有一条光秃秃的山岭,叫窑货岭。听爹讲,200多年前,我们村也出窑货(瓷器),这条岭上排满了窑炉,村里人便叫它窑货岭。岭上原来林木繁茂,烧窑都光了。我小的时候,还能看见一孔旧窑。旧窑背依一面山坡,窑顶和山坡一样平,窑有两人深,顶已塌,窑壁是紫红色的,用手抠一下还很硬,爹说是多年的窑火烧成这样的。窑只有一个门,是小拱门,爹说那是装窑和出窑时的通道。我和小伙伴们曾经钻到窑里面玩。
窑货岭也是爹小时候和伙伴们玩的地方,不过他们那时不像我玩得那么轻松。每天到岭上,肩上都背一个筐,或打猪草,或采树叶。不装满筐子,是不敢玩的,怕回家挨揍。爹说,他们那时玩得更调皮,更有意思:他们往窑里投石头,看谁投得准;从岭上偷偷摘了人家树上的柿子,抱捆干棒子秸,躲在窑里烧着吃。烧柿子的烟从窑里冒出来,远远就能看见,树主曾逮住过他们一回。有一天他和两个小伙伴看到一个比他们大几岁的男孩,领着一个女孩进了窑里,便相互挤了挤眼睛,悄悄走到窑顶上,解开裤子,一齐向窑里撒尿。撒完后,一边大笑,一边快步跑下山岭。
在窑货岭上,还有一个当年为躲日本鬼子而挖的土洞。娘说,这个土洞还有不少故事呢。
1944年的一天,传说日本鬼子快要进村了,男人们都跑进了山里,我家几个跑不动的女人和孩子躲进了洞里。孩子的哭声惊动了几个提枪的人,他们把女人们赶出来,要她们回家为部队做饭。听他们说话娘才知道,这哪里是日本鬼子,原来都是些“三本”(就是汉奸,因为当地读“日本”为“二本”,所以称为日本人干事的叫“三本”),还是住的不远的本地人。
“三本”到了我家,把娘养的鸡都杀了,让娘给他们炖。临走时,看到圈里有头猪,又要赶着走。娘不慌不忙地对他们说:
“老总啊,这猪还不肥,一身骨头架子,没多少肉。”
一个“三本”说:“不肥,也比鸡大。”
“猪骨头硌坏了你们的牙,俺可担待不起,等我养肥了,再给你们送去吧。”
那“三本”听了,笑了,提着娘炖好的鸡走了。
晚上,爹从山里回来,说那里也不安全,邻居大侄子没躲进洞里,让“三本”抓住了。问他叫啥,他回答说叫焦改方。一个“三本”说:“我们正要抓当共产党的焦方改,看来就是你!”说着,命几个“三本”挖坑活埋。当坑挖到齐腰深时,焦改方跪下大哭起来:“老总啊,可怜我吧,我还没娶媳妇啊!”“三本”们笑了:“凭这熊样,还真不像共产党。”随后把他放走了。
等我记事的时候,窑货岭上的地里都种上了果树,但过了几年又都砍了。过几年再种上,再砍,折腾了好几遭,以致多年以后窑货岭依旧是光秃秃的山岭。
1982年,村里分责任田,家里的地又恰巧分在了岭上的旧窑旁。旧窑早已被填平,上边生了一片荒草。爹利用空闲时间割去荒草,垦出一块几平方米的新地。他说,这块新地一年能打十几斤高粱呢。爹的两个叔兄弟分的地和我家的地紧挨着,他们都在地里种上了果树。春天开花时,桃红梨白,窑货岭像穿上了花衣裳。
近几年,窑货岭上建起了一个私营采石场,采石的炮声一天几次在岭上炸响。爹说,照这样干法,用不了几年,他的责任田和旧窑上的那块新地就会被炮声翻个个儿,兄弟俩的果园也保不住。那时他们就只好到村里另划分的土地上耕种了。
花盆灯(图)
乡亲们在我家的院子里做花盆灯。(2001年)
2001年元宵节,爹娘欢欢喜喜在看地方民俗表演。
2006年元宵节,我与家乡的父老乡亲。看戏的人群里没有了俺爹俺娘。
283 你敲你的锣鼓,我下我的棋,爹(左二)老喜欢看别人下棋,有时娘叫好几遍才回去吃饭。(1988年)
“咚咚锵!咚咚锵!”每年元宵节,天刚擦黑,大街上的锣鼓便敲得人吃不安稳饭。孩子们拿张煎饼,夹块咸菜,就往外跑。
闹元宵,在我们家乡一带称为玩十五。按我们村习惯,过了年初二开始扎戏台,初五开始唱戏,唱到初十歇两天,就该准备玩十五了。
玩十五前,爹娘一般要忙两天,把在关爷庙放了一年的玩十五的器具,拂去上边厚厚的尘土,进行检修。属木匠活的,由爹来干;缝补戏衣裳一类的针线活,则由娘和几位大婶“承包”了。干这些活每人都是尽义务,从上几辈传下来就是白搭力气的事,也是个人乐意尽力的事,没有人会想到要什么功夫钱。爹说,每年修理玩十五的器具,自家都要搭上不少木头。
我最盼望的是爹在忙完村里的事后,给我做个花盆灯。花盆灯的做法是先用高粱秸扎成花盆形状上大下小方形的空架,四周糊上色纸,然后找当过老师的胡先生在上边画上几笔水仙呀、兰草呀之类简单的画,写上几条灯谜,花盆边上扎一根树枝,枝条上粘上纸做的绿叶红花,花盆灯就做好了。花盆里装上一盏油灯,或一根蜡烛,花盆架上安上一段二三尺长的木棍,举在手中,在玩十五的队伍中穿行,甭提多神气了。爹给我做花盆灯,不用高粱秸,用木头,举着它,更神气。
我6岁的时候,爹给我们做了一个花盆灯,但因为我还小,不让上街,只举着它在大门口过过瘾。姐姐去了,举花盆灯的都是像她一般大的十二三岁的小孩。
玩十五的队伍分两部分,前一部分是“桌搁”队。“桌搁”是我们村的传统表演形式,10岁左右的小孩子扮成古戏里的人物角色,站在两人抬的桌子上,两手比划着做一个造型,就称为“桌搁”。我不喜欢“桌搁”,觉得死死板板不好看,远不如相邻的崮山村来俺村串村表演的转“蕊子”好看。爹的看法不一样,他说还是“桌搁”好,耐看。我想大概因为他是每年抬“桌搁”的积极参与者吧。“桌搁”队后边就是花盆灯队,二三十个花花绿绿的花盆灯能占据村里的大半截街道。当时山村没电,四周没有一点光亮的东西,只有花盆灯那带有颜色的灯火在锣鼓声中 移 动,形成一条灯龙,煞是神秘、好看。每到街口,花盆灯队还要进行串花表演,其实就是相邻的两个举花盆灯的人前后、左右变换位置走动。娘告诉我,站在高处看花盆灯表演,才好看呢。我曾和五婶娘家翠姐站在她家墙头上,居高临下看花盆队的串花表演。“灯龙”远去了,锣鼓声也小了,我却站在墙头上不肯下来,真盼望花盆灯队再折回来表演一回。
第二天,我把看到的景象讲给举花盆灯表演的姐姐听,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说:
“真的,俺表演得那么神?”
八月十五闹元宵(图)
元宵节民俗表演,在我们那一带称为“玩十五”,这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节。(2002年)
都知道闹元宵是在正月十五,没听说过八月十五闹元宵。爹说,我们村就有。
那是在1949年,那年阴历闰七月,到八月中秋,已是麦下种,秋场净。因年景好,世事也太平了,家家都想吃上块月饼,过个安安稳稳的中秋佳节。
爹记得八月十五午后,在村里当民兵指导员的舅舅突然到我家,对爹娘说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成立的时间是在两天前。爹掐指一算,是公元1949年10月1日。至于人民共和国如何成立的,当村领导的舅舅也说不清楚,爹自然也不十分明白,知道人民翻身做了主人这一点就够了,就足以让受尽千辛万苦的老百姓大喜大贺了。舅舅说,村里决定晚上像玩十五(闹元宵)一样开庆祝会,热闹热闹,让爹召集木匠们修好玩十五用的龙灯、蕊子和桌搁。爹立即跟木匠们一说,大伙自然高兴得很,一下午便把要用的器具都修好了。爹还在天黑前做好了十几个花盆灯,全都糊上了红纸,以增加喜庆气氛。
当又大又圆的月亮露出东山头时,锣鼓声便在官厅场里响了起来,庆贺的队伍按多年的玩十五的套路,表演起来。不同的是这次无论是舞龙灯的、转蕊子的,还是串花盆灯的,比哪一次都欢快。在官厅里教学的焦先生还唱起了“武老二”(快书):
“明白了,明白了,反动派逃跑了。”人们一阵欢呼。
他又唱道:“明白了,明白了,人民共和国成立了!”人们又一阵欢呼。还有人“噼噼啪啪”放起了鞭炮。
是啊,迎来这一天多不易啊!远的不说,七七事变后,日本鬼子占领了8里外的源泉,又修炮楼,又支大炮,加上汉奸恶霸与之勾结,为非作歹,老百姓吃尽了苦头。爹说,那时日本兵有多少,谁也不知道,只在山上远远地看见一辆汽车拉着些兵来回跑,后来才知道就那么几个日本人。他们尽指使汉奸进村干坏事。一听说日本人(其实大多数是汉奸)来了,人们就往山里躲。小孩不能上学,大人不能种地。1943年冻了玉米棒,闹了饥荒,全村饿死了许多人。
日本鬼子投降了,国民党兵又来了。我村从1947年春天解放后,南麻战役、孟良崮战役相继打响,我村的官厅成为后方医院。担架队把一批批伤兵从前方抬到这里医治。因当时医疗条件差,缺医少药,对腿有重伤的医治方法都是锯腿。伤员的腿一筐一筐地往外抬。晚上,引来了狼群,邻居家的九妮在碾盘上乘凉睡觉,被狼叼走,又被人追回,所以取名“狼剩”。听舅舅说,中央军委原副主席迟浩田上将也在这里养过伤。他住的是舅舅家的西屋,娘还给他送过饭。伤员在村里养伤期间,舅舅看护着他们。过了一段时间,国民党又要反攻,舅舅和村里的干部为转移伤员,动员群众出人出毛驴,出门板做担架,很快把伤员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爹说,他曾两次抬伤员,送到桓台。后来,国民党兵来报复,村里的民兵及邻村北崮山焦裕禄领导的民兵,配合解放军,利用熟悉的地形进行还击。那一次,敌人啃了根硬骨头,死伤不少。舅舅说,还有12名伤员牺牲在我们村,舅舅带人把他们掩埋在村头,他们的名字是孙建福、王志保、王芝福、镇山新、李作红……还有三位未留下姓名。至于他们的籍贯,舅舅只知道镇山新是四川人,孙建福是本省牟平县碾子头村人。解放后,舅舅写信给他们的家人,告诉他们烈士牺牲的情况。
经历了艰难的岁月,迎来了今天的胜利,乡亲们咋不欣喜若狂呢!这个庆祝会,持续到深夜,大伙还不尽兴,虽说反反复复的还是演出那些不知道看了多少年的玩十五,反反复复地听焦先生唱那几句“明白了”的“武老二”,但大伙听了还想听,看了还想看。此时,爹的“诗意”也来了,他跟焦先生一合计,一段简单“明白了”又加了几节新内容:
“明白了,明白了,天下从此太平了!明白了,明白了,日子越过越美好!明白了,明白了,八月十五闹元宵。”
村里这个老戏台和这棵老松树有500年的历史了,爹说,它们和村子的年龄一样长。(1997年)
又大又圆的月亮升上中天。山村仍响着震天的锣鼓,锣鼓声中是几十人、几百人的齐声唱和合:“明白了,明白了……”
铡草 捣药 踩箱罗(图)
“年纪大了,推不动碾子了,只能给你们罗罗面了。”娘对邻居的事总是这么热心。(1996年)
“以后你退休来家,俺养活你。”大婶紧紧拉着我的手不放。(1988年)
1993年,娘与六个老姐妹在一起,左边的小男孩才两岁。
2001年,老姐妹们与小男孩又聚集在一起。
幼年时代,有几种声响深深地印在我的记忆中,那就是铡草声、捣药声和踩箱罗声。
我家喂着一头大青驴,皮毛乌黑,膘肥体壮,用它拉耧耩地,拉磨推碾,还用它驮盐到盐店去卖。爹说,村里的驴数它个大劲大,一次能驮200来斤盐,一天走七八十里路也累不垮。
驴壮,全靠喂得精细,喂得及时。每天傍晚,爹牵大青驴回家,把缰绳往驴槽边一拴,娘已把饭菜端到了桌子上。吃完饭,爹娘就开始为驴铡草料。
爹把墙角那口用了几十年的老铡刀提到屋门口,抱来几捆谷草。娘端来一盏油灯,放到铡刀边的小凳上。爹执掌铡刀把铡草,娘负责往里续谷草。铡草需要力气,续草需要技术。当爹两手把刀抬高时,两脚跟也随之抬了起来。这时坐在地上的娘已把谷草理好,准确地往铡刀下一续,续进去的长度不长不短,一指来长算合适,铡刀起落,便会出现“刷、咔”的声响。这一“刷”一“咔”是续草和铡草密切配合的和谐音律。我曾对着钟表数过,钟表每“咔哒”一下,爹娘的铡草声也“刷咔”一下,不快不慢,节奏悦耳。
我有时端着油灯蹲在地上看,有时躺在炕上,在铡草声中进入梦乡。铡草声是我家的“小夜曲”,它伴着我度过了美好的童年。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听到了另一种动听的、有节奏的声响。大约七八岁时,娘病了。一天,爹让我跟姐姐去8里外的郭庄药铺抓药。中药铺里的老医生须发雪白,他细心地称好药后,把几块个大的药放进一个比捣蒜的臼子大好多的铜臼子里,拿起铜药锤,“丁丁当当”地捣起药来。捣药声不像捣蒜声,只是音调的“嗵嗵”声,而是时长时短的脆响。老医生拿药锤的右手腕,灵活地扭动着,有时还转个圈,药臼子便发出这样有节奏的声响:“当,当当丁,丁当当丁,当当丁。”我听得入迷,耳朵尽量往药臼子旁边凑,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老医生捣药的手腕。原来他捣几下药后,有意提起药锤在药臼边上空敲一下,这才使本来单调的捣药声变得那么丰富动听。
以后,只要家里需要去抓中药,我都抢着去,想多听听那动听的捣药声。但有时药里没有大块的,老医生就不再捣药,我心里就像少了点什么,提不起精神来。
至于踩箱罗,知道的人可能不多。我们村有一家开了个“馍馍坊”,每天卖上百斤馍馍。磨面粉需要两头大驴拉两个大磨,罗面不是用平常的圆形罗子,那样太慢,也太累人。他们用的是箱罗,就是一个方形的木箱里,有两根平滑的木条,作罗床。上边放上方形的大罗,罗壁上钉着一根传杆从木箱的壁洞里穿出来,连接在一根竖木柱上。木柱下方连一块尺把长的踏板,踏板下边是半圆形。两脚轮换踩动踏板,竖木柱就会左右摆动,带动箱内罗子的连杆来回晃动。这是一个虽说笨重,但又有一定机械原理的罗面机。踩箱罗的女人站在踏板上,两脚有节奏地踩动,木箱里的罗子就会发出“咚、咚咚”的声响。踩箱罗的人的身子随着脚左右摆动,在“咚咚”的声响中像在舞蹈,这是我幼年记忆中最美的舞蹈。
我家离馍馍坊只隔几堵墙,我有时和小伙伴们去磨面房看踩箱罗,有时趴在我家墙头上听那用脚踩出来的乐曲。
多少年过去了,这三种看似笨重或原始的劳作除了捣药还能在药店见到外,铡草和踩箱罗再也见不到了。
7、俺爹俺娘像太阳
爹娘和太阳的故事(图)
2001年我生日那天,我搂着爹娘照了这张相,有爹有娘儿子多大也撒娇啊!
按照鲁中山区农民的习俗,爹娘一辈子通腿而眠。小时候,我有时跟爹睡,有时候钻到娘的被窝里。(1995年)
小时候,跟爹娘一块睡,爹一头,娘一头。我有时爱跟爹一头睡,有时也爱钻到娘被窝里。娘睡觉喜欢使劲地搂着我,我稍微离开她一点,她又把我搂到身边。那时娘还年轻,两只奶子鼓鼓的柔柔的顶着我,娘一动,奶子摩擦我幼嫩的胸脯,温柔极了。
跟娘在一头睡几天后,我又爱钻到爹那头的被窝里。爹的体温好像比别人都高,挨着他,像挨着一个炭火炉子,我幼嫩的皮肤会觉得发烫。冬天的夜晚,我总是紧紧地抱着他。爹的胸脯很宽,他平躺的时候,像一张小床,有时我就干脆趴在他的胸脯上。我还爱把耳朵贴在爹的胸前,听爹的心跳,“咚咚咚”,爹的心跳很响,像擂动一面大鼓。
每天晚上躺下后,娘的脚冰凉冰凉。爹说,那是因为娘从小就缠了小脚,脚趾都折断了,紧贴在脚心上,白天又把一根带子紧紧地扎在脚腕上,把血脉都隔断了,脚还有不凉的。
“来,伸到我这‘炭火炉子’旁边烤一烤吧,我这胸膛比炭火炉子还热得匀和呢。”
说着,爹把娘的脚拉到自己的胸前。
爹娘都爱讲故事,娘讲故事时一边讲,一边哼儿歌,像“长尾巴狼,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还有,“宝贝宝贝黄,出来看看娘,宝贝宝贝草,还是有娘好”,就那么常听的几个,而且还都是让人听起来凄凄苦苦,心里总不得劲。爹的故事多,什么三国啦,水浒啦,聊斋啦,他满肚子都是故事。多少年以后,大多数故事我都忘记了,然而有一个《太阳的故事》和一首《开开门》的儿歌,总是记在我的心头。
爹说,从前,有一家人家,有爹有娘,有一个儿子,三口人过日子。爹在地里侍弄庄稼,娘在家纺线织布,日子过得很舒坦。不料有一天,爹染了风寒,不几日便离开了人世,这孤儿寡母过起了无依无靠的日子。那一个冬天到来的时候,娘也死了,家里就剩下了这个年幼的儿子。没人给他缝棉衣,没人给他做棉鞋,好可怜的孩子,白天就找个背风的地方晒太阳。太阳光好暖和啊,在暖暖的阳光里,孩子甜甜地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太阳的脸原来就是爹娘的脸——一会儿是爹,一会儿是娘,孩子一边叫着爹一边叫着娘,直奔太阳的身边,太阳一把把他搂在怀里,脸紧紧地贴着孩子的脸,好暖和哟,好暖和哟,孩子幸福极了。正在这时,孩子突然觉得浑身冰凉,醒过来,见太阳已经落下西山,北风呼呼地刮着,雪花纷纷地飘着。孩子起身,回到家,走进了那个曾经有过温暖的冰冷的房子里。
“后来怎么样了?”我问爹。
“后来嘛,孩子也死了。在他死后,人们编了这么一首儿歌:
开开门,黑咕隆咚,
拿起火,点上灯,
灯看我,我看灯,
看不看的不做声。
伸伸腿,冰碴儿凉,
翻翻身,靠着墙,
谁是孩子他爹娘!
爹的故事讲完了,我哭了。记得那天夜里,我一手紧紧地抱着爹的胳膊,一手紧紧地抱着娘的腿,一夜都没有松开……
俺爹走了(图)
我给爹照的最后一张照片,一个月后,爹便去世了。(2002年)
昨夜,慈父入梦。蒙眬之中似在通往泰山的山路上。在三三两两的上山人群中,爹依旧穿着娘给他做的那件对襟的黑色棉袄和那条黑色棉裤。父子俩相对而视,老人的脸上竟无任何表情。
“你是俺爹吧?”我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问道。
“我不是你爹!我不是你爹!”老人连连摇头摆手,很快便消失在上山的人群之中。
爹走了10天了。
2002年12月8日早上,我突然接到家里电话,说爹夜里突发脑溢血,昏迷了。当我赶回家时,爹已躺在了医院里。任凭我怎么喊,他都不醒。
我每日每夜守候在爹的病床前,在静静的夜里,我仔细地端详着爹的脸,爹的面色红润,与病前相比,也没瘦削多少,如果没有插在鼻腔里的输氧、进食的管子的话,就跟平时睡熟了一模一样。我不断摸摸他那并不发烧但却滚烫滚烫的胸脯,爹的心脏还在有力地跳着。
爹的生命力是极强的,村里的老人都说他命大。在爹的身上有许多传奇的故事:
爷爷奶奶共生了11个孩子,11个孩子中,爹是老大。后边的弟弟妹妹两年出生一个,也基本上两年死一个。爹15岁时,流行瘟疫,他的弟弟妹妹一天中死了3个。患痨病的奶奶痛苦得昏过去3次,当木匠的爷爷打了三口小棺材。
爹很小就跟奶奶下地干活,八九岁就跟在爷爷屁股后边拿斧头、递凿子,11岁就开始拉大锯。艰难的生活,摔打得他结结实实像个木墩子。
一天,本家的一个老姑来我家玩,她细细打量了一番在院子里玩的爹和两个弟弟,指着爹的两个白白净净的弟弟说:“甭看这俩长得好,我不喜欢。他俩都是来要账的。”说完拉过我爹,搂在怀里:“这一个我喜欢,用石头砸也砸不死。”她还真说着了,过了些时候,爹的两个弟弟相继死去。待到我娘嫁到我家时,奶奶还生了两个孩子,也都先后死了。爹共11个兄弟姊妹,就剩下他一个。
爹长大后,遇到过几次险情,都躲了过来。30岁那年夏天,他去东山里买木头,那里流行霍乱,和爹一块去的三个人,都得上了病,回来死了两个,唯独爹没事。还有一次,爹在外村做完木匠活,天已黑了,一人抄小路往家走,不小心一脚踩进路边的水井里,幸亏肩上的大锯横卡在井口上,爹手抓着结实的锯梁,才没掉进井底……至于他50多岁时的那次遇险就更悬乎了,一天,爹在坡里给生产队干活,休息时,到一个僻静的石堰下解手,刚蹲下一会儿,忽听得不远的采石场里有人喊:“放炮了!”他提上裤子就跑,没跑出两步远,炮就响了,一块碗大的石头落在了他刚解下的大便上。爹说,当时他的腿发软,出了一身冷汗。
爹年轻时一直没生过大病,73岁那年春天,得了黄疸型肝炎。他很害怕,说吃不上新麦子了,但经过治疗,恢复得很快。到了80来岁,反倒更精神了。除了耳聋眼花,腿脚不灵便外,心脑血管和各个脏器都没有什么大毛病。爹非常乐观,他常说:“肚里没病死不了人。”
如今爹患上了这可怕的脑溢血,难道他真的要走吗?我多么奢望他能闯过这一关,在一个早上,他会伴随着太阳醒来,还会像往常一样,笑嘻嘻地对着我的镜头,让我给他照相呢。
爹住院后,娘在家里病得也不轻。在爹住院的第二天,我也把她接进了医院。娘住的病房和爹的病房只隔两个门,娘每天都问:“你爹说话了吗?你爹说话了吗?”我和姐姐都骗她说:“爹说话了,已好了,回家了。”
第六天早上,爹突然有点清醒了。我大声呼喊着:“爹,睁开眼看看我,我回来了。”
爹使劲睁眼,就是睁不开。
为测试一下他的神志,在一旁的我的同学王福国问爹:
“你儿叫啥名?”
“焦波。”爹几分吃力但很清楚地回答。
“他是干啥的?”
“摄影家。”
“给你照相了没有?”
说来也怪,给爹娘拍了30年照片,我却没有和爹单独照过相,如今爹已在弥留之际,这张照片能挽留住永远的遗憾吗!(2002年)
“给俺照了好多相。”
“他办展览了没有?”
“我和俺家里(老伴)上北京剪的彩。”
“你和老伴结婚多少年了?”
“(结婚时)她19,我17。”
“多少年了?”
停顿了有半分钟时间,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72年了。”
说完,又昏迷了。
娘在医院住了6天,肺气肿控制住了,但爹却不行了。为了让娘不受刺激,我和姐姐决定把她送到住在淄博市里的表姐(舅舅的女儿)家去躲一阵子。我对娘说:
“娘,这天还太冷,回家不行,你到俺表姐家住几天,天暖和了咱再回家好不好?”
“不去,哪儿我都不去!我就是回家!”娘很坚决。
“你这刚刚好了,回家后再犯病咋办?”我说。
“我死也死在家里。你爹说了,咱哪儿都不去了,还是在家里好。”娘把爹的话也搬出来了。
“你回去吧!你死了俺也不管你了!你又不听话。”二姐生气地对娘说。
娘不说话了。我们知道,她“同意”得很勉强。
我们搀扶着娘慢慢走出病房,下楼出院。下楼必须经过爹的病房,外甥女桂花搀着娘的胳膊,极力用身体挡着娘的视线,怕娘看到爹。娘缓缓地走着,路过爹的病房时,门半开着,爹仰面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鼻孔里插着输氧管和进食管。此时,爹娘相距数步之遥。然而,相濡以沫72年的爹娘却没有相见,蹒跚前行的娘和弥留之中的爹不会想到这擦肩而过的永别啊。
这场面是残酷的。是我为保护娘的身体,没让她跟爹见最后一面的。我不知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我不知是否“导演”了一场悲剧。爹呀,娘呀,宽恕我吧!儿子只能这样做呀!……
两天后,爹就去世了。遵照他的遗愿,临终前,我把他送回了家,爹在他亲手翻盖、并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出殡时,我的脑子一片空白,紧紧抱着20年前为爹拍的照片,嘴里只喊着一句话:“爹,我还想给您照相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