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俺爹俺娘》作者:焦波【完结】 > 俺爹俺娘.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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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焦波 当前章节:10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爹走后的这些天里,我一直为没有多陪陪爹,没有跟他好好说说话,没有从他的心窝里掏出他一生的智慧和故事而悔恨不已。

爹走了。他正走向冥冥高处。

梦中的爹为何不认儿子,我不得其解,歉疚之中又多了几分痛苦。我单位的同事刘康为我圆梦,劝慰我:

“老人知你心重,他的意思一定是让你尽快忘记了他,以便在世上好好生活。”

我想也许是这样——这就是俺爹,无论在哪个世界,他都是这么一心想着儿子。

娘,儿做好了准备为您送行(图)

“呦,俺儿回来了!”第一眼看见儿子进门的娘。(2000年)

娘,今天(2004年1月6日)是儿的生日,千里之外,我挂念着您。

孩童时代,我就听您说过,家乡有句俗语:“孩儿的生日娘苦日。”那时我不懂,以后依然不懂,今天知天命的我,方才明白:您痛苦地把儿送到这个世界,痛苦地养儿一生,如今,92岁的娘啊,您又痛苦地与病床为伴。

娘,您这将近一个世纪的生命,经历了太多太多的痛苦与不幸。

6岁缠脚,断趾痛苦缠绕了您幼小的心灵;姥爷下关东,几年杳无音讯,姥姥哮喘病,直不起腰身。您是长女,下面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尽管您只有10岁,却过早地承担了生活的责任。您跟着姥姥秋收割豆,您稚嫩的小手拿不动镰刀,您便用两手掐断豆棵,掐得两手红肿。回家的路上,姥姥挑一担您背一捆,脚小身重背更重,崎岖羊肠路难行,失重的身体,连同失重的背负,让您滚下山坡。倔强的您爬起身来,扯扯被乱石划破的衣服,摸一摸被荆棘刺破的脸,再弯腰拾起那沉重的豆捆——这全家维生的希望,继续前行。

您19岁来到我家,与爹成亲,在这之前,您和爹都不知道对方长得啥样,当爹掀开您的蒙头红布时,爹说,他看见了您,个子很矮,长得不丑也不俊。然而,您连头也没敢抬,一眼也没敢看,我爹长得啥模样,您也不知道。好可怜的娘啊,这就是您的洞房花烛,一个人开始美好生活的时辰。

成亲三年,你俩不说一句话。爹说您嫌他黑,相不中他,您说爹脾气太大,动不动就吵人。再往后,你们俩和好。你说没有不打仗的夫妻,平日活那么多,彼此没有闲空去生气,打完吵完不再提,过几天就都忘了,您倔强的性格中又多些宽容。邻居说,一辈子,您没跟街坊红过一次脸。谁家粮短了,衣缺了,您总是把我们糊口的粮食抠出一瓢半碗接济他们,有时爹知道,有时您干脆背着爹。您说爹是属兔的,心眼儿小,乡亲们夸您不愧是属牛,行事大方实在,是个好人。

然而,好人不一定得好报,中年的娘,不幸又降临到您的身上,我的大哥患了一场大病,成了傻子,大哥下边几个弟弟妹妹先后死了4个,其中两个都已八九岁了,都能下地干活了,却接连夭折。您曾说,每一个孩子死去,都是剜去了您心头的一块肉,都会留下永远也不会愈合的伤口。

人间之大不幸为白发人送黑发人。娘,在您晚年,在几个月前,您又经历了失去我傻大哥的伤痛。他在您跟前享受了70年的母爱,最后在您温暖的怀中闭上了眼睛。哥的离去,是对您的致命一击,然而,您嘴上却说:“他走在我前头,我就放心了,就不牵挂了。”实际上您在自我安慰您那流血的心。

娘,我知道,您的最大牵挂是我,我知道我是您的骄傲和希望。您不说出来,我能体会得到。

娘,还记得吗?1996年秋天那次在北京故宫游览,您走累了,我陪您休息。我看看周围富丽堂皇的古建筑,又看看身边缠着小脚的亲娘,看看您那饱经沧桑的脸和被无情岁月压弯的腰,一种莫名的情感涌上心头。我脱口说了一句:“娘,您抱了我一辈子了,我也抱抱您吧!”说完,把坐在连椅上的您抱了起来。娘,您可能平生第一次接受儿子用这种方式表达的爱,这种爱来得又那么突然,强烈,您说不出任何话,只是笑,手中还提着没顾得放下的拐棍。

当您为儿子的举动乐得合不拢嘴的时候,我的心却又一沉:娘竟是这般的轻!也就只有几十斤重!为儿女,为家庭,为社会付出了那么多的情感、心血和汗水的人竟只有这弱小的身躯!随着时间的推移,您的身躯还会变小,变轻,到那时,我能忍心再把您抱起来吗?我忍不住要哭。

还有一次,我对您说:

“娘,我想您,夜里光做梦。”

您说:“我也想您呀,想起来整夜不合眼。”

我说:“您是俺的好娘啊。”

您说:“你是俺的好儿啊。”

“好娘啊。”

“好儿啊。”

“好娘只有一个啊。”

“好儿只有一个啊。”

多美好啊,我们的对话,简直就是一首诗,是人世间至纯至美的一首诗啊。我把它录进了我的摄像机里,我把它永生永世镌刻在心中。

娘,有生就有死,我既然无法改变这一自然规律,我就准备好了为您送行。请原谅儿写下这个残酷的题目,写下这篇残酷的文章。为了避免这一天不要过早的到来,儿已倾其所有,尽其所能;为了能接纳这一天的到来,我已准备了10年20年,甚至更长时间。

还记得吗,娘?在我几岁的时候,您生病,我就爱哭,就怕失去了您,其实,那时您才四五十岁;现在,我都到了您当年的那个年龄,面对您的病床,我还是难以接受失去您的现实。我只有经常强迫性地问自己,娘真的走了怎么办?怎么办?我极力让自己的心灵能够装载这个大概不久就会到来的现实。

有时,我干脆去体会一个假设,假设我真正成了一个没娘的孩子的感觉。我还在体会,如果您真的没有了,我会找一种您仍然在的感觉。娘,我知道这样对您太不孝了,我知道我在自欺欺人,掩耳盗铃。

娘,我知道您自己也在做着离去的准备。爹走后的一天,我问您:

“娘,俺爹要是死了咋办?”

您说:“死了就死了呗!”

但过了一会儿,您突然问:“他还坐他那车子(轮椅)吗?他一顿还能吃一个馒头吗?”

我又问您,“娘,您怕死吗?”

“我不怕死,我自己死了也不怕。”您说。

我说:“娘,您不怕,我却怕您死呢。”

您说:“死就死了,你害啥怕呢?我不怕死。”

娘,说到死,您是那样的从容。说完您躺在了床铺上,陷入了沉思……娘,您真的走累了吗?这一个世纪的风,这一个世纪的雨,这陪伴您一个世纪的风雨兼程!

娘,您的离去将是无法避免的事实,我怕了这么些年终无所用。今天,我想通了,与其这样长期的怕“送行”这两个字,不如大胆的拿起笔,在纸上写下这个题目,写下这篇文字。我想,在我们母子的情感里构筑一个“天堂的空间”吧,我永远做您的儿子。我相信再世,我相信来生……

于是,我写下了:

娘,儿做好了准备,为您送行。

俺娘也走了(图)

2003年农历十月初七,是娘的91岁大寿。此时,娘还不知爹已经去世一年了,三个月后,娘也走了。

2004年2月14日中午,按照每天给家里打一个电话向娘请安的习惯,我和照料娘生活的外甥女桂花通了电话。桂花告诉我,娘今天吃了4块饼干,两个鸡蛋,还喝了一袋牛奶,正躺在床上午休呢。我听了很高兴,患有肺气肿病的娘总算逃过了严寒的冬天,过几天我回去的话,说不定她会坐在大门口,晒着太阳等我呢。

晚上9点半,桂花突然打电话给我,说从傍晚起,娘突然言语不清,神志昏迷。我立即打车赶到北京站,在离开车还有两分钟的时候,跳上了晚上10点10分北京开往青岛的25次特快列车。上车后,给家里打电话,听说在医院工作的朋友王福义已带着医生赶到我家,已给娘打上了吊瓶。他们告诉我娘不会有事的。

也许这次娘会像往次一样真的没事。临出门时,妻子也安慰我:“别急,你一回家,老人兴许又会好起来的。”是的,这些年来娘多次病重,都是我回去后娘就好了。1999年春节,医生宣布娘病危,家里人已给娘穿上了寿衣,我回去时娘只剩了一口气。我拼命地喊娘,又给娘照了几张相。第二天早晨,娘竟然睁开了眼睛,经过抢救,娘又奇迹般的活了下来。娘经常说:“人家都说,俺儿来了,我这病就好了,我觉着也是。”

这次也会出现奇迹吗?火车上我一夜未眠,望着车窗外黑漆漆的天空胡思乱想。

赶到家冲进屋门时已是15日早上6点08分,王福义和医生们告诉我,娘仅剩一口气了。我扑到娘的床前,攥着娘热乎乎的手,喊了一声娘,娘立即答应了一声,又喊一声,又答应一声。娘的眼皮在动,想睁却睁不开,娘的嘴在微微颤动,想说却说不出来。一分钟以后,娘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就像天塌了一样,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娘知道我回来了,她答应了!娘在等我啊!她是等着我回来送她啊!”不论我怎样哭喊,娘再也不回来了。她上爹那儿去了。

爹走了13个月了。对爹去世的消息,我和家里人一直瞒着娘。在这13个月里,我没法面对娘对爹的询问。一开始,我跟娘说爹又住院了,过了几天又对娘说爹出院后去北京跟我住在一块儿了。为了娘的健康,我只能这样啊!

每次我回去,娘第一句话就是:“你爹咋不回来呢?他吃饭咋样?他还壮实吧?”

2003年夏天,北京流行“非典”,娘看了电视,寝食不安。她天天守在电话旁等我的电话。每当听到电话铃响,她抓起话筒就问:

“北京太平(疫情得到控制)了没有?要是太平了,赶快和你爹回来,我怪想他了,我要和他说说话。”

过了一会儿,娘又说:“我咋还说出我想你爹的话来呢,说出来怪丑的。”

2004年春节,我回家过年。娘一看见我头一句话还是:“你爹咋不回来,他到底咋样?”

“娘,爹很好,天暖和了,我就送他回来。”我言不由衷地搪塞着。

“咋听说他不壮实了?”娘盯着我的脸,又问。

“壮实啊,谁说不壮实!他一顿还吃一个馒头呢。”我强装笑脸地说。

娘听了,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对于爹的事,娘不是觉察不到。我不在家的时候,她经常逼问外甥女桂花:“你姥爷到底是咋样了?他早不在了!我做梦他已经死了。”但对于我,对这个让娘挂牵又整日挂牵娘的儿子,娘说话点到就是,不给儿子难堪。

娘和我都不愿捅破这层窗户纸啊。

年三十下午,我给爹上坟去了,桂花陪娘在家。等我上坟回来,桂花让我看了一段她刚给娘录的像:录像中的娘似乎没有了往日的神情,口气也与平日大不一样,神神叨叨得不像她本人。只听桂花问她:

“你看见啥了?姥娘!”

娘一副谁也不如她的样子说:“你没法知道,你姥爷已不和这相片上一样了,他那头和身子已不在一块了。我说你也不明白。你不会知道的。”

再看您一眼,娘!我再也没有娘了;再拉一下您的手,娘!娘的手已经冰凉冰凉了。(2004年)

在两三分钟的时间里,娘一直重复这几句话,神情始终是那样子。看了这段录像,我很惊诧。娘到底看到了什么?是什么使她失去了常态?

大年初一,我打开笔记本电脑,里边输有爹生前我给他录的像。

“娘,你看看这‘电视’,你看我爹在北京不是很好吗?”我把娘架到电脑前说。

录像里的爹,又说又笑,又背诗,又背词。娘的两眼直直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爹,想张嘴和爹说话,又怕打断了爹的话,她又喜又忧,神情十分复杂。

看完了录像,娘满足地对我说:“我好歹(总算)看见你爹爹了。”

说这话后的第20天,娘便走了。她去跟爹做伴去了,和爹永远地在一起了。我跪在娘的灵前,双手攥着娘那冰凉的手,腮贴着娘那冰凉的脸颊,哭喊着:“娘,俺爹早走了,我没跟您说,我有罪呀!我有罪呀!”

我这心里流血的哭喊,娘能听到吗!

爹走后的一年中,娘还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残酷现实。那就是我傻大哥的离去。

爹去世后,娘在城里表姐家住。她放心不下爹,更放心不下大哥。她每天让表姐打电话告诉家里人,夜里起来给哥盖盖被子。哥在家也日夜想娘。清明节快到了,天气也暖和了,我打算把娘送回家去。但就在娘要回去的前几天,哥犯了癫痫病,倒在床沿上,脑血管破裂,昏迷不醒。我在北京得到这个消息,连夜赶回去。在表姐家见到娘的时候,娘还不知道哥出事了。娘见我回去了,十分高兴,跟我拉这聊那。我真不忍心在娘最高兴的时候告诉她这个对于她来说是致命打击的消息。但再不说,娘连哥的面也见不到了。最后,我还是鼓足了勇气对娘说:

“娘,俺哥这两天不好受……”

娘没等我说完就明白了,一边围围巾一边说:“咱们快回家。”

在车上,娘过一会儿问一次:“你哥他还有气吗?”

“还有气,您别着急!”

“唉!”娘叹了一口气。慢慢地从兜里掏出一块白手绢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边有100多元钱。娘说:“你拿着用吧!我没用了。”显然,娘在做最坏的打算了。

到家后,娘径直走向哥的床前。看到哥呼呼地喘气,娘推了推哥的肩膀,见没有反应,便俯在哥的耳边大喊:

“旺洲,旺洲!我回来了!你不是嫌我没来吗,我来家了!”然而,哥一点反应也没有。

“唉!”娘又叹了一口气。她倒上一杯水,拿个调羹一点一点地往哥的嘴里喂水。哥虽昏迷,却下意识地咽下几口。

喂完水,娘又给哥扯扯没盖好的被角,又给哥的脚上压上一件棉袄,然后坐到了哥的床沿上。

哥张着嘴喘了一宿气,娘坐在床边陪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娘看到哥不行了,让桂花给哥哥理理发。当几个人把哥扶起来理发的时候,我发现娘也顺手从桌子上拿了一把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起自己的满头白发来……

此时的娘十分镇静。然而她越是镇静,我的喉头就越发紧:白发亲娘啊,您要送儿子走了,您心里是多么难受啊!娘,您哭吧,您哭出来轻松一下吧。可是,您不流一滴泪水,不哭喊一声,却用梳子“梳理”流血的心……

哥理完发,娘也梳完了头。娘又让桂花把哥的寿衣抱来。这是10年前娘给哥做的寿衣,每一件都带着娘的深情。娘一件件地给哥穿好,然后两手紧紧地搂着哥。70岁的傻儿子在91岁的亲娘怀中终于闭上了眼睛。

哥出殡后,娘再也不能自持。她一边呜咽,一边自责:“都怪我这个死老婆子,孩子再痴,也没有多着的。我在城里把命保住了,却把孩子送走了。我是有意把孩子送走了!早知道这样,我说啥都不出去呀!我就是自己死了,也不叫孩子死了呀。”

处理完哥的后事,我要回北京了。娘嘱咐我:“见到你爹,千万不要把你哥的事告诉他。你就说这次是顺便来家看看的。”对于娘的嘱咐,我含泪答应。

每年农历四月初八,我们村举行给后土真君(传说管土地的神)迎驾、送驾仪式。娘说:“只要虔诚地跪拜后土真君,死后才能顺利进入天国,老辈们都是这样说的。”(1979年)

娘又突然问我:

“在外头你还存着两个(钱)吗?”

“嗯。”我点了点头。

于是有了以下的对话:

娘:“那就赶快回来吧!还是早点回来好。这么远,又(相互情况)不知道。”

我:“我回来,谁管我饭?”

娘:“还谁管你饭,你不会种地?种点地,怎么还挣不出饭来!满够吃的!”

我:“那我不照相了?”

娘:“噢,来家就没法照相了。你说在外照相好,还是来家种地好?”

我:“您说呢?”

娘沉思一会儿:“还是照相省劲,照相省劲啊!……”

爹走了,哥走了,孤孤单单的娘多想让我陪在身边,支撑她那孤苦的心啊!然而,为了儿子,娘还是选择了孤苦。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是为儿子着想啊!

如今,娘走了,我后悔没有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能陪伴在她的身旁。

在娘的葬礼上,我雇了唢呐班子为娘送行。在呜咽的唢呐声中,乡亲们凡能出门的都站在街上目送娘的灵柩远去,1000多人的送行队伍,挤满了山村街巷,哭声惊天动地。

娘是一个平平凡凡的人,在世间近一个世纪岁月中,她用自己的道德品行感染了所有认识她的人,

娘一生没有和任何人红过脸,娘的心中永远只有别人。我记得,我家是常年不关大门的,家里的东西谁家想用,进门拿着就走。娘就喜欢乡亲们来借家里的东西。40多年前的一天,邻居的念同大叔来向娘借五毛钱急用,娘翻箱倒柜找不到一分钱,她泡上茶水,让爹陪着大叔说话,自己拿了几个鸡蛋,去供销社卖掉,换了五毛钱,递到念同大叔手里。念同大叔直到临终前还念叨着说我娘是个好人。对于吃的东西,娘总是说别人吃到嘴里,比她自己吃了要高兴。他常挂在嘴边上这样一句话:“自己吃了填坑(仅仅起到土填到坑里的作用),别人吃了传名。”邻居来我家玩,到吃饭的时候,坐下来就吃,不吃娘还不高兴;如有客人在我家过夜,无论客人早上走得多早,娘总是提前起床,煮上一碗面条,让客人吃饱,暖着肚子上路;在娘病重住院的时候,神志不太清楚,听见有人来看他,嘴里还嘟囔:“烧上锅,下上面条,打上鸡蛋。”最令乡亲们不能忘怀的是,20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自然灾害时期,爹娘把十几年前埋在地下备荒的1000多斤粮食挖了出来,娘挨家挨户一瓢一瓢地送,她说:“‘能忍十日破,忍不得一日饿’咱匀一匀,都熬点粥喝吧!”乡亲们感激娘给他们送去了救命粮,不少人给娘下跪感恩……

爹娘的品德感天动地,院子里的两簇翠竹似乎也通人性,爹走了以后,朝北的那一簇叶子变黄,几天后便枯萎了;现在娘走了,朝南的那一簇也枯萎了,他们的生命跟着爹娘走了……

在送走娘的第二天夜里,我仍然睡不着,被泪水浸泡了三天三夜的双眼,眼睑生疼。数不清跪了多少次的双腿红肿,两膝硌出血印。我起身环顾四周,老屋空空,爷爷和爹的遗像旁边,又多了娘的遗像。我弯下两条木头似的双腿,给爷爷、给爹娘叩了三个头,告诉他们我又要回北京了。黑漆漆的夜里,我又踏上了娘每次都送我的那条小路,只是这一次,少了那个矮小佝偻的身影,少了那束手电筒的亮光和那双昏花的眼睛。

忽然,外甥女桂花追上我,她手里拿着一块毛巾,让我擦一下皮鞋上那层厚厚的泥土,我迟疑了一下,告诉桂花,这是从娘坟上沾上的泥土,就别擦了,还是把它带回北京吧……

自跋:没了啥,也别没了牵挂(图)

用镜头留住爹娘

爹去世14个月了,娘去世才20多天。

忙起来,还觉不出什么,一闲下来,爹娘的影子就直往我脑海里撞。撞一下,心痛一下,再撞一下,再痛一下。

在娘走后的第五天,杨晋峰和贾克两位挚友分别从太原和石家庄结伴来京看我。谈及爹娘双双离去,我长叹了一口气,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总算没有牵挂了。”

贾克说:“大哥,说实在的,没了这份牵挂,反倒不如有这份牵挂好。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晋峰点头称是。贾克一年前失去了父亲,晋峰双亲健在。

也真是。如今,朋友的话,我真真切切体味到了。一天到晚心神不定,一天到晚坐立不安,一天到晚心里的那份空空落落和空空落落带来的那无数份悲凄,让人实在难以承受。

爹娘在的时候,我怕家里来电话,来电话大都是爹娘生病的消息,平时,爹娘是不让家里人给我打电话的,说怕吓我一跳;我怕接家里电话,但我又24小时开着手机,怕万一家里有事找不到我;我想出差又不敢出远差,怕家里万一有事赶不回来。

爹娘在的时候,我每天打一个电话回去问安,听听爹娘说上一两句话,我就判定他们身体好不好。听到他们的身体有毛病的时候,我的心里就挂上愁云,坐不住,站不下;听到他们的身体硬硬朗朗的时候,我就欢愉得像个孩子,又想蹦,又想跳。

爹娘在的时候,我个把月就回去一次,这已成了多年的习惯。到回家的前几天,我就开始准备行程:哪天走,坐什么车,提醒自己别忘了带好相机回家给爹娘照相,和妻子上街忙忙活活给爹娘买他们喜欢吃的东西。那种企盼回家的心情不亚于一个孩子。

我牵挂爹娘,爹娘也牵挂着我。

快到我回家的日子了,爹娘就催外甥女桂花打电话给我,问我哪一天到家。我嘱咐桂花:“先别告诉你姥爷姥娘我到家的具体时间,只和他们说,我就要回去了,免得他俩整天在家数日子,整天在大门外等。”

每次回到家,我总是轻手轻脚进门,想捕捉爹娘第一眼看见我的那份惊喜。爹娘俩人都聋,听不到我进屋门的脚步声,往往是我举着照相机或者摄像机已走到他们跟前,他们还觉察不到,我已端详他们好长时间了,他们才猛地一下看见我,两张老脸上爆发出来的那份惊,那份喜,那份嗔怪,都让我感动,都让我感到无比幸福。

看见我,爹娘第一句话往往是:

“哎哟,俺儿回来了!”

笫二句话往往就是:“你不知道自己多大年纪了,还像个孩子一样跟俺撒娇!”

我听了往往哈哈一笑,然后拉着爹娘的手抚摸着,还不时用头拱一拱爹娘的前胸。此时的我,可不就是个孩子,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幸福的孩子。

每次离家,爹娘都要送我。近几年,爹摔折了胯骨,出不了门,只能隔着窗户看我出门;娘是90的人了,都走不动了,还是让人架着,一步一喘地送出大门,送到胡同口,送到我的车前。我上车了,她还扶着车门,不住地唠叨:“天黑能到家吗?别老往家跑,常打个电话来就行。”

每次离开家,那份淡淡的离愁里交融着的暖暖的母爱,总让我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每次从家里回来,朋友们都会问我:“爹娘咋样?”

“很不错,我回去了,两老每天多吃两张煎饼。走时,娘还为我包饺子呢。”

说这话时,我底气很足,总带着几分自豪,有时还带有几分炫耀:

看!我有爹娘!我有硬朗朗的爹娘!

……

用镜头留住爹娘

爹去世14个月了,娘去世才20多天。

忙起来,还觉不出什么,一闲下来,爹娘的影子就直往我脑海里撞。撞一下,心痛一下,再撞一下,再痛一下。

在娘走后的第五天,杨晋峰和贾克两位挚友分别从太原和石家庄结伴来京看我。谈及爹娘双双离去,我长叹了一口气,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总算没有牵挂了。”

贾克说:“大哥,说实在的,没了这份牵挂,反倒不如有这份牵挂好。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晋峰点头称是。贾克一年前失去了父亲,晋峰双亲健在。

也真是。如今,朋友的话,我真真切切体味到了。一天到晚心神不定,一天到晚坐立不安,一天到晚心里的那份空空落落和空空落落带来的那无数份悲凄,让人实在难以承受。

爹娘在的时候,我怕家里来电话,来电话大都是爹娘生病的消息,平时,爹娘是不让家里人给我打电话的,说怕吓我一跳;我怕接家里电话,但我又24小时开着手机,怕万一家里有事找不到我;我想出差又不敢出远差,怕家里万一有事赶不回来。

爹娘在的时候,我每天打一个电话回去问安,听听爹娘说上一两句话,我就判定他们身体好不好。听到他们的身体有毛病的时候,我的心里就挂上愁云,坐不住,站不下;听到他们的身体硬硬朗朗的时候,我就欢愉得像个孩子,又想蹦,又想跳。

爹娘在的时候,我个把月就回去一次,这已成了多年的习惯。到回家的前几天,我就开始准备行程:哪天走,坐什么车,提醒自己别忘了带好相机回家给爹娘照相,和妻子上街忙忙活活给爹娘买他们喜欢吃的东西。那种企盼回家的心情不亚于一个孩子。

我牵挂爹娘,爹娘也牵挂着我。

快到我回家的日子了,爹娘就催外甥女桂花打电话给我,问我哪一天到家。我嘱咐桂花:“先别告诉你姥爷姥娘我到家的具体时间,只和他们说,我就要回去了,免得他俩整天在家数日子,整天在大门外等。”

每次回到家,我总是轻手轻脚进门,想捕捉爹娘第一眼看见我的那份惊喜。爹娘俩人都聋,听不到我进屋门的脚步声,往往是我举着照相机或者摄像机已走到他们跟前,他们还觉察不到,我已端详他们好长时间了,他们才猛地一下看见我,两张老脸上爆发出来的那份惊,那份喜,那份嗔怪,都让我感动,都让我感到无比幸福。

看见我,爹娘第一句话往往是:

“哎哟,俺儿回来了!”

笫二句话往往就是:“你不知道自己多大年纪了,还像个孩子一样跟俺撒娇!”

我听了往往哈哈一笑,然后拉着爹娘的手抚摸着,还不时用头拱一拱爹娘的前胸。此时的我,可不就是个孩子,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幸福的孩子。

每次离家,爹娘都要送我。近几年,爹摔折了胯骨,出不了门,只能隔着窗户看我出门;娘是90的人了,都走不动了,还是让人架着,一步一喘地送出大门,送到胡同口,送到我的车前。我上车了,她还扶着车门,不住地唠叨:“天黑能到家吗?别老往家跑,常打个电话来就行。”

每次离开家,那份淡淡的离愁里交融着的暖暖的母爱,总让我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每次从家里回来,朋友们都会问我:“爹娘咋样?”

“很不错,我回去了,两老每天多吃两张煎饼。走时,娘还为我包饺子呢。”

说这话时,我底气很足,总带着几分自豪,有时还带有几分炫耀:

看!我有爹娘!我有硬朗朗的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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