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过去了,昭君已经习惯掖庭寂寞单调的日子,日出而起,日落而息。而白天漫长的时光里,家人子们可不是无事可做,尽管大汉朝廷有的是银子替皇上养着这些待选女子,她们却不该白吃宫中的饭食,皇家不会让家人子闲着。她们有专人管理,负责每日派给她们各种活计,在尚未蒙受龙恩被赐予名号之前,家人子们同宫中侍女一般无二。到了皇家举行盛大庆典时,她们甚至会被派到大厨房里去干粗活儿。总之,在等候皇上临幸的日子里,她们就是被当做微不足道的婢子受到差遣。
昭君赢得了掖庭上下的一致喜爱,众姊妹、女官、太监,莫不对她交口称赞。众姊妹原以为她会很快得到皇上的临幸,并且完全有可能专宠后宫。但她轻慢画师,拒绝谗媚,不再是她们的强劲对手。女官们看到如此美貌女子倒安于整日做女红,尽心完成指派给她的活儿,从不参与掖庭女人的是是非非,便赞叹不已。那些女人中,尤其是承过一两次皇恩的,美妙的日子再不复来,便将一腔怒火倾到年轻漂亮得到皇上宠爱的姑娘身上,用十分恶毒的语言咒骂着,仿佛自己的被遗忘是这些姑娘的罪过。她们从不好好干分内的活计,幻想自己有一天会给皇上记起来,她们还没老,仍旧很有风韵,她们仍旧那么清楚地记得那个晚上:皇上温柔多情,目光热烈,皇上很善鼓琴瑟,吹洞箫,那夜,面对明月、新人,皇上不禁拨弹了一曲,如泣如诉的琴音在倾吐着皇上的相思,好像很多年前,皇上就在找寻自己。
龙床那样华贵阔大,夜那样深沉,月那样明净!记忆将她们的心撕咬得这般疼痛,皇上终究会想起她们的。太监们认为这样的女子神经都不正常了,她们常为一盒胭脂或一盒妆粉而指责太监分配不均,于是这些本已对女人失去兴趣的男人更加蔑视她们,厌恶她们,以"母蛇"、"母虫"之类的字眼呵斥她们,知道皇上永远也不会再要她们了,她们永远不能变成自己的主子。女人们则以"阉驴"、"黑老鹜"来还击,彼此间毫不示弱。在掖庭的深巷里,时常会发生太监与宫人的争吵,他们都是这宫墙下的奴隶,这恢弘的宫殿是埋葬他们青春的坟墓。他们彼此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吞了对方。太监们宫人们这种吵骂能使他们内心的某股怨气得到痛快淋漓的宣泄,使单调乏味的日子变得火辣辣的。如果没有火辣的爱,他们的生活里也一定要弄出一些火辣的恨,否则,这日子又怎么过呢?
闲暇时,昭君会去云光殿看她童年的小姊妹如今已被人唤做"疯女"的婧,婧完全不认得昭君了,她目光呆滞,痴痴傻傻的,身上的裙袍破旧得开出个大洞,露出瘦削的肩头。苍白的脸上红润尽失。昭君喃喃地对她低语着,讲诉她们在一块儿采桑叶,溪边浣纱,桃林藏猫猫的事情,还轻声唱起巫歌:"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但婧仍然懵懂,她直呆呆地看着昭君,突然,一把扯住她的裙衫,"天的儿子为什么要这样待我?你说,他为什么?!……"昭君被吓了一跳,恐惧地向后躲去,婧纠缠不放,双眼喷射出骇人的烈焰,直到云光殿的太监们冲上来,用力掰开她的手,"该死的疯女!"他们咒骂着,狠狠将她摔倒,几只脚对她一起猛踢。
"不!请不要!……"昭君大喊,伸手拉住一个太监,"求你们不要打她了!"
太监们住手,气呼呼地说:"姑娘,不要可怜这疯子,以后,也别去理会她吧,她什么也记不得了,只是反复念叨'天的儿子'这么一句话。姑娘有所不知,她可把我等害惨了,她疯病发作时,常常爬到殿顶去,对着天空大声嚷,幸好掖庭深巷远离皇上和娘娘们居住的殿所,否则,惊了圣驾,我等要一同跟这疯子吃罪呢。就这样,她每次闹腾,我们都要挨掖庭令大人的责骂。"太监恶狠狠地道,"秭归疯女,早点儿死了吧!"
昭君的眼泪夺眶而出,可怜的婧啊!你的命怎会这样苦?昭君依旧常来看她,趁她疲惫睡熟时给她补上裙衫的窟窿,用布巾擦她脸上的泥土。而她醒来时,昭君却无法跟她说话,她会突然地疯病大发的。
那江陵玫仙在有天晚上被皇上召去侍寝后,回到掖庭时的那份得意劲儿,像天鹅一样高高地仰起脖颈,说话拿腔作调。众宫人愤愤道:
"好像她已经做了娘娘!"
"小贱人,看她能猖狂几时!"
玫仙一连多个夜晚奉旨走入皇上的寝殿,于是,不久之后,越过良人、贵人,一下被皇上立为美人,搬入那些富丽堂皇的殿舍中的一所,皇上赐名"玫苑"。玫仙搬离掖庭时,大声训斥着身边的侍女,拿出与美人身份相配的尊严和气派。
"这个狐媚妖精,咱们等着瞧吧,有她好看的那一天!"宫人们咬牙。
玫仙荣升美人,在皇上心中占了一席位置,皇上会在某个黄昏莅临她的宫舍,与她一同赏观新开的玫瑰花,一起鼓琴瑟。可玫仙不满足,不尽兴,美人之上还有婕妤、昭仪,她得继续奋斗。
后宫的争宠剧,也是宫人们津津乐道的。皇上最喜爱的两位宠妃当属傅昭仪和冯婕妤,她们已入宫十几载,均已为皇上生了王子和公主,又都出自名门:冯婕妤之父是大名鼎鼎的右将军冯奉世,长兄冯野王亦是皇上倚重的朝廷命官;傅昭仪也是豪门千金,灵巧过人,善讨皇上欢心,儿子定陶恭王刘康被元帝视为掌上明珠,经常带在身边,甚至萌生出另立他为太子的想法。这傅、冯二妃均是美丽而难斗的蛇精,她们多年来何以在众多年轻的美人中立稳自己的脚跟,自有她们的道理。
这日,皇上率众嫔妃去上林苑的皇家百兽园观斗兽,王皇后没有随行,亦没有文武百官。众妃便无所顾忌,开始大肆争宠,这边的昭仪婕妤中尤以灵巧善辩的傅昭仪占了上风,她牢牢守在皇上的左边寸步不让,不时讲些可笑的事儿逗得皇上前仰后合,龙颜大展。那边的大群美人良人贵人里要属貌美骄横的玫仙抢在先头,紧紧把住皇上的右边半步不离,不断地拉扯皇上龙袍示意他的目光转向自己。玫仙今日格外俏丽动人,金花紫轮帽,金花紫色葡萄锦绣衣,金座紫晶石串步摇,七种宝石装饰的绣鞋,另有珊瑚玉环、玛瑙指环、白玉耳珠等,真可谓满身琳琅,令人眼花缭乱。皇上的眼目果然被她成功地牵扯了来,不再理会傅昭仪的笑话,皇上注视玫仙,耳语般低声道:"金玉光照美人,美人颜色如玉。"
玫仙愈发百媚千娇,索性将身子倚靠在皇上肩头,莺莺燕燕地对皇上婉转着两人在月下才诉的热绵绵的情话,把皇上逗弄得心上痒酥酥的,简直失去了天子在人前的威严,露出一副痴态来。傅昭仪等众妃气愤异常,又不好当着皇上发作,只得不断扇着手中香扇,借以发泄怒气。众妃中唯有冯婕妤泰然自若,不加入那妒悍的行列,她轻摇孔雀羽扇,一副超凡脱俗的样子。斗兽表演开始,众兽在武士的带领下走上场子,却无人认真赏观,皇上在观他的美人,众妃在斗气。
一群猴子在起劲儿地过杠钻圈,一阵急促的鼓声过后,两只来自身毒国的大象庄重地迈上场,它们高阔的背上赫然端坐着手持长枪通身披挂将军服饰的猴王,两王开始有板有眼地对打起来,这是驯兽师们精心排演的节目,本以为必将大悦龙目,谁想皇上却被这么一个美人勾挑得全无赏看兴致。节目一个个进行着,驯兽师亦情绪不高,口令喊得有气无力,倒是野兽们因远无复杂的理解力而自顾投入地表演着。
猴子下场,又上场一群西域的卷毛犬,再上来众马、群鹿……
真正的猛兽出场了,高大的兽笼里闪出凶猛的狮、虎,它们在围有尖立栅栏的围墙内做着自己的规定动作。忽然,一只大熊不知为何突发野性,在没到它上场时便一头撞开兽笼,冲将出来,盛怒的黑熊嘶吼着在狮虎群中左突右撞,登时,狮虎大乱,咆哮奔跑,相互撕咬不已。那黑熊又用巨掌劈破栅栏,两只前爪抓住看台的栏杆,一越便蹿上殿来。
众妃们早被吓得四处逃散,喊哭不止,彼此践踏着罗裙。皇上被孤零零地抛在殿中,皇上此时浑身瘫软,全无逃走的气力。只见一妃莲步上前站立在皇上面前,以锦绣之身迎着呼号而来的巨熊。在熊将要扑近丽人跟前时,大殿两侧的刀斧手及时斩杀了黑熊。皇上和人们这才转看那女中巾帼,竟是弱不禁风的冯婕妤!皇上于是问:"人人都惧怕被猛兽吞噬,卿何以能面目镇定地迎熊而去?"
冯婕妤深情道:"奴婢闻猛兽扑抓到食物就会止步不前,所以奴婢才站到陛下面前,愿以身饲熊。"
皇上当下感叹不止,再看美人玫仙,已惊跑得离皇上老远;又看那傅昭仪,早躲到一位侍卫身后正发着抖呢。其他妃嫔亦都是花容失色,钗落发乱,拥挤在大殿的出口处。皇上由此悟出了许多人生道理,年轻的美人固然娇俏可爱,伶牙俐齿的妃子固然聪慧机敏,但是,都为过眼云烟,不足挂齿,唯有那份世间真情才是最珍贵的,你是君王也好,草民也好,既与你做了夫妻,便爱你胜于爱己,愿为你舍弃自己的生命。皇上拥有过无数女人,并且皇上十分会欣赏女人,但他对哪一个女人也没有产生过那种夫妻般的情分,与王皇后亦从未有。
他是天子,他可以根据她们的容貌和诞育王子公主的情况来赐予不同的名号,他也可以将她们废为庶人或打入冷宫,一切皆从他的喜恶。但皇上第一次对一个女人——冯婕妤涌起了夫妻之爱,这份爱对皇上来说,竟是这般新鲜奇妙,他走进了一个以前从未到过的情感世界,这里没有疯狂和热烈,只有温馨与深沉。就美貌而言,冯婕妤远不及年轻的玫仙,也比不上弱骨丰肌的傅昭仪,但冯婕妤安谧的微笑、温柔的语调有股特别的韵味。在以后的日子里,皇上夜夜滞留在冯婕妤的储元宫内,白日里,也常同她在一起,很多时候,皇上并不说什么,只捧了一杯茶凝看着园中的景色,享受这份宁静。有时,皇上会带着冯婕妤出宫去昆明池垂钓,就他们两人和几名侍卫,多好啊,皇上头戴斗笠,手持鱼竿,长袍袍摆缠到腰间,优哉游哉,倒像个十足的渔夫草民。
就在皇上沉浸在他那份新奇的感情中时,小美人玫仙受不住了,她就这样失去了皇上的恩宠,皇上不再来看她,不再打发人送来礼品和各种美食,彻底遗忘了她。恰在这时,玫仙觉得自己的身子发生了某种奇特的变化,御医证实了她的猜测:她怀孕了!
对嫔妃们来说,怀孕象征着一个辉煌的胜利,这就意味着她的身份和地位有了更稳固的保障,甚至有进一步上升的可能,若生下位王子,便是注定的君临一方的诸侯,还很有可能角逐太子之位,说不定,皇上哪一天会废掉自己愚笨无能的太子,另择贤者呢。玫仙兴奋极了,派人将这一消息禀告了皇上,可派去的人回话说,皇上只是点了点头,没有任何表示。不久,传来消息:皇上立冯婕妤的儿子刘兴为信都王,她自己被晋升昭仪,并为此举办盛大的宴典。
玫仙病倒了,因她平日的那份张扬,病后竟无一人来探望,就连她的侍女们也没谁劝慰她,给她一些关怀,她们都饱受她的虐待、刻薄。玫仙病得很重,她吃不下东西,整日里咳血不止,终于在怀孕五月时死去了。她被葬在皇家的陵园里,没有墓碑,她只是皇上众多美人中的一名,只被宠爱了短短的一些日子,既未和皇上演绎出惊世的爱情,也未以美艳而倾国倾城,文人墨客不会用诗文歌咏她,史官只在史书上记下婕妤以上品位的宫妃名姓。
江陵玫仙默默无声地死去了。
昭君站在深秋的落叶中,茫然地看着瞎眼老宫人缓慢扫着庭院,云裳走了来,把手放在她的肩上,"你独自这样站着已有多时了,在想什么?"
"云姊,人们都在说,玫仙死了,带着她的娃娃一起死了。"
"觉得很凄惨吗?"
昭君点点头,"我们是乘坐一条船来的,在上一个秋天里来到皇宫。""她很快得宠又很快死去,"云裳淡然一笑,"你看,昭君,即便是承恩、晋升、居别馆、锦衣玉食,又怎样呢?女人呵,原本并无贵贱之分,皇上宠爱你,你便位居人上,即使你贵为皇后,也难逃劫难。这宫里凄凉地死去过多少皇后?昭君你知道吗?"
昭君摇摇头。
"让我来告诉你吧,远的不说,单说这一百年间,就有武帝的陈皇后、卫皇后,前者被武帝打入冷宫抑郁而死,后者因太子谋反而被武帝逼其自缢。还有宣帝的许皇后,也就是当今皇上的亲生母亲,是被人用毒药害死的。当今的王皇后,长信宫那位高贵的主子,亦等于待在冷宫,据说,皇上已几年不去那里了,很多盛大的庆典和上林苑的游猎活动,皇上都不邀皇后参加。"
"听说皇后整日抚琴读书,与世无争?"
"是的,皇后从不争风吃醋,因此她才得以平安无事。人们都说皇后太贤惠,太仁厚,所以,后宫的那些狐媚狐妖们个个成了精,可我觉着,皇后其实是个精明人,她争又怎样?吵又怎样?皇上是天子,上天给他的儿子规定了天下的女人都由着皇上去挑选,皇上可以有三千个妃子。"
昭君注视云裳。云裳抚着她的肩头,"而你,昭君,是完全能够被皇上专宠的,皇上一旦瞧见了你,我敢说从此后,皇上的每个夜晚都将为你所有。"云裳的眼睛闪发出光亮,"甚至白天,白天也是你的,皇上将为你而活!……"云裳盯看昭君,想象着元帝即将对她迸发出的伟大爱情,"你知道自己有多美吗?你的美是凡间的庸俗脂粉们所不能比拟的,你是神人,是下凡而来的仙子。你知道若得皇上宠爱,将会过着怎样的生活吗?真正神仙的日子!"接着,云裳开始喃喃讲述着后宫那些华丽的殿所,讲昭阳殿的玉几玉床,白象牙凉席,绿熊皮褥……又讲皇上常赐宠妃的礼物,那些均为人间珍奇宝物,你听说过常满灯吗?灯上雕刻了七龙五凤,又有芙蓉莲藕为纹饰,点亮灯火时,整座灯凤飞龙舞,芙蓉争艳。另有一宝物名曰"被中香炉",香炉里安了一种机轮,可以四周转动,炉身却总是平直不倒,冬日放置被褥中,温暖无限。还有种九层博山香炉,炉壁刻有奇珍异兽,并且都能自己转动,如同活了一般。还有七轮扇,七个轮子相连接,在盛夏里,一人运转,满堂寒战。这些珍宝都为长安最有名的巧匠丁缓所做。还有来自西域的吉光裘,是用神兽吉光的皮做的裘衣,浸水而不湿,轻柔无比。一种江南织造的素纱禅衣,薄如蝉翼,轻若烟雾,披拂在身,令整个人飘然欲飞。
"云姊,昭君并不向往那些人间珍奇,只知自己是爹娘生养的不孝女儿,"昭君平静地打断她,说道:"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侍奉在二老膝前,我想回家,回到我的宝坪村,而不是去蒙受皇恩,接受赏赐。云姊,有什么办法吗?有什么办法让我看看家乡?!"
云裳默默地瞧了她一会儿,"有一种叫琵琶的乐器,我想制作发明它的一定是位远离故土寂寞孤单的人,琵琶真神奇得很,它能拨弹出世间最美妙的乐声,让你恍若看到故乡的山水、流淌的小河、那些山中的响瀑和一条条清亮的山溪。"
昭君随云姊来到她的居处,由箱柜里捧出琵琶,"我初进宫那会儿,非常想念爹娘和故乡,有位好心的老宫人就教我弹琵琶以解乡愁。老宫人死前,将琵琶转送给我。我在等待皇上的那些寂寞日子里,拨弹着琵琶,优美的琴声除去深宫的阴冷和凄凉,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见到皇上。后来,我知道一切都毫无希望了,我已三十五岁,不会被列入皇上召幸的名册里,我心如止水,在一个夜晚,我将琵琶收起,决定不再弹拨了,我已没有梦想,没有热情,没有思念,故乡和爹娘的影子也模糊得像一个消逝很久的梦境,我不再需要琴声了。"
"云姊,能为我弹一曲吗?"
"当然。"云裳转了转琴轴,试了试音,云姊手指一经拨动琴弦,心头的某样东西就仿佛被拨醒了,她双目像浸了水似的澄明着,长吸一口气,五指猛地摔跌在琴弦上,急骤的乐声流淌开来,昭君看到她的香溪河潺潺流向长江,她的宝坪村在宁静的早春里睁开眼,桃枝鼓起苞蕾,桃花晕红了天边……
掖庭的深巷里从此漂浮着那涌流不断的琴声,一个容貌灿丽的年轻女孩坐在亭子上,如泣如诉地弹拨着,激荡的旋律打开了高厚的宫墙,为她展现出山川自然的美景,于是,她终日遨游徜徉,高飞兮安翔,乘清风兮御阴阳。浴兰汤兮沐芳,华彩衣兮若英。巫山峡水的神韵情致继续滋养她的女儿,天空呵不再是一口四方的大井,不再没有旭日,不再只有一个月亮。黎明将要出现在东方,照耀那扶桑神树和太阳神东君的华美殿堂,东君骑着红鬃披拂的火龙驹安稳地行进,皎皎长夜已变得透亮。昭君看到了那棵羽冠蓬密光芒飘灿的天的神树!一切并没有远去,神在注视她,长天在簇拥她,还有奶奶嫫……昭君也看见了她,坐在五彩祥云上正暖洋洋地笑望着她的嫱哩……
公元前33年莅临了,这一年对汉元帝来说真是个吉祥的年份,刚入正月,就接到来自西域的捷报:那与呼韩邪在匈奴对峙二十余年的其兄呼屠吾斯郅支单于终于为汉朝驻西域的都尉甘延寿和副校尉陈汤斩杀。这实在是个天大的喜讯,那郅支可令元帝伤透脑筋,先前,宣帝朝时,郅支看到呼韩邪归附大汉,深恐双方联合起来对付他,亦遣使入朝奉献,并送子为质,以表诚意,且伺机大行挑拨离间之能事。后见汉朝与呼韩邪的友谊坚不可摧,朝廷又准许呼韩邪北归单于王庭,郅支无隙可乘,自度无力同日渐强大的呼韩邪相抗衡,遂率部放弃漠北王庭,西走伊犁河,破坚昆诸部,将汉使江乃始等人抓获,以其为质要求换回仍在朝廷的儿子。
这时,宣帝早已驾崩,到了元帝朝,国内时常发生的天灾人祸已搅得元帝心绪烦乱,仰望天空,常见日有蚀之,天象大异,永光二年秋七月,西羌反,右将军冯奉世领兵击之,用了近半年时间才平定叛乱,十万大军死伤有半。紧跟着,永光三年冬十一月,中原诸郡连绵不绝的雨水,大雾,盗贼并起,横行郡国。元帝便哀叹皇天不佑自己,"阴阳错谬,风雨不时,朕之不德!……"因此,帝似乎已没有强硬的心气儿来与郅支较量,答应了单于的要求。汉使谷永送质子还归,不料,郅支背信弃义,得到儿子后,杀掉谷永,又进兵乌孙、大宛,再准备降服康居。元帝震怒了,他竟然占了大宛?!那是出产千里马的地方,武帝将那里的马儿称做"天马",为了得到天马,曾命工匠铸了一匹金马,派车令为使再另带一千斤黄金跋山涉水去大宛,大宛王收了金马却拒绝给天马,武帝一怒之下,封李广利为将,率十几万兵马先后两次进击,费了四年工夫,损失了十余万人才最终收取了大宛。如今,却叫郅支这恶蝎吃掉,大宛在西域诸国中占着举足轻重的位置,失去大宛便等于失去了整个西域。
元帝感到洪水地震固然使饥民遍地,百姓房屋俱毁,但不会夺去他大汉一寸疆土,那郅支却在遥远的地方一点点蚕食着,此人不灭,终有一天,他会膨胀到一个可怕的程度,与大汉分庭抗礼。元帝为郅支做了许多噩梦,流了许些虚汗。今甘延寿、陈汤竟如此轻巧地就将郅支杀了,说来也是那郅支多行不义,寿数已到,被匈奴天父抛弃,那日,甘延寿与陈汤只带了小队人马出巡,在一条无名湖边与匈奴的一队骑兵遭遇,双方一声未吭地厮杀起来,领头的匈奴人力大能搏,挥舞的长戟足有百十斤重,甘陈二将双骑迎战,数十回合后才擒杀他,后发觉,此人原是郅支。
真乃人心大快!不久,元帝又接呼韩邪单于的上书,言:"今郅支已伏诛,愿入朝见。……婿汉氏以自亲。"
这更是一桩喜事,郅支死了,呼韩邪单于再无劲敌,整个大匈奴属于他了,他便即刻摆出如此友好亲密的姿态,愿做大汉的小婿!元帝无比欣慰,匈奴,这北部草原的狂飙劲旅曾愁煞了历代汉帝,便是那雄才伟略的武帝为抗击匈奴也弄得"海内虚耗,伏尸流血,百姓流离,户口减半",纵使武帝也没法儿彻底压服匈奴啊!今呼韩邪大单于真心诚意入汉求亲,愿与大汉永结亲好,如此一来,大汉在元帝这一朝终于圆了边塞安宁之梦。大匈奴呵,叫武帝用尽毕生的精力,让骠骑大将军霍去病慷慨悲歌: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建昭四年春,元帝传旨京师,将郅支之首级悬蛮夷邸门,告祠郊庙,大赦天下。军臣上寿置酒。翌年春正月,兴奋的元帝再将年号改为"竟宁",取边塞宁静和平之意。
呼韩邪求亲之事,比春风更快地传遍了长安城,求亲,自然是求取大汉公主,但人们都明白,皇上是不会给亲生女儿的,元帝仅有一女,平都公主,母为聪慧伶俐的傅昭仪,那公主简直就是其母的绝妙翻版,皇上对她疼爱至极,怎舍得远嫁漠北,住毡房,饮乳浆,逐水草而居?于是,刘姓诸王侯们惊恐万分,他们的身上亦流着高祖刘邦的血,他们的女儿亦是名正言顺的汉家公主,以往皇上与匈奴和亲,哪一次不是挑刘姓诸王的女儿呢?昔日,冒顿来求娶鲁元公主,吕后日夜对高祖哭泣:"妾唯太子、一女,奈何弃之匈奴?"高祖只得以宗室女嫁之。
后来,高祖驾崩,冒顿派使者给吕后带来一封侮辱性的信,大意为:寡人生长在广阔的牛马成群的草原上,几次游猎到贵国的边境,很想牧马中原,听说陛下死了丈夫,独居寡欢;我也刚死了阏氏,单身一人,郁悒不乐。你我鳏夫寡妇身为君王,却两主不乐,无以自娱,今愿以我所有,换取陛下之所无云云。吕后大怒,要斩杀使者,发兵匈奴,后采纳季布谏,给冒顿回信:单于惠赐书信,我深感惶恐,我已年老气衰,发齿脱落,步履艰难,非单于想象的花容美貌……如此一番诉说倒叫冒顿十分羞愧,派使谢罪,以后的时间里,不断有大汉宗室女嫁往塞外,充当和亲使者。武帝曾把江都王刘建的女儿细君嫁乌孙王昆莫,塞外的风沙中,悲愁的细君作歌唱: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
穹庐为室兮毡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
居常思土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此歌在宗室女中传唱不衰。后,乌孙老王将死,又要细君嫁自己的孙子,细君宁死不从,上书武帝要求归汉,而武帝竟断然命其:从胡俗。
一连多日,待字闺中的刘姓女们悲悲啼啼,深恐可怕的命运降落自己头上,但这些显贵的王侯们却无法自行做主将女儿迅速完婚,因为她们的婚姻都是由皇上指配的。这几日上朝时,刘姓王侯们如同惊弓之鸟,皇上已逐一问询他们的女儿生辰,是否已到"及笄"之龄,诸王跪伏在地,上气接不上下气,几乎要晕厥过去。
也许是皇上亲近的某位大臣的主意,也许是绝望的刘姓诸王通过皇上喜欢的某一位宫廷宦官为皇上出了这个主意,反正元帝决定要从后宫待选家人子中择一女子以大汉公主之名嫁与呼韩邪。
刘姓诸王松了一口气,刘姓王女们亦转悲为喜。
后宫的掖庭深巷乱了阵,这些长年幽闭后宫的女人们对长安以外的事熟知得不比太史公少,她们不仅对皇上某夜临幸哪一个嫔妃、某日赠给某妃何样的礼物了如指掌,也知匈奴和匈奴单于是怎么回事。她们都会哼唱那细君公主的悲愁歌。
"听说漠北草原刚进十月就雪落三尺,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般。"
她们议论着:
"夜半野狼撕扯着毡帐,野狗在嚎叫,还有黑糊糊的狗熊,常与牧人相遇,一巴掌抓过来能抓下人的头皮,伸出舌头一舔就舔下半个脸。"
"那些匈奴单于,脸像生铁,巴掌像熊掌,吼声像虎啸,他们称妻子为阏氏,单于的阏氏很多,她们的帐子像星星围绕月亮一样围在单于的大帐四周。单于对他的阏氏们没有柔情,匈奴人即使对所喜爱的女人也不会像咱们的男子一样作歌赞美她,他们没有文字,没有诗歌,匈奴男人们从小就与虎狼为伍,他们的脑袋里塞满了厮杀角斗,想想吧,这样的一群粗蛮人怎么可能对一个女人吟诵: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多么可怕,没有情,没有诗,漠野风沙,住帐篷,食兽肉,伴着虎狼和虎狼般的君王!"
"更可怕的是匈奴的习俗,单于死后,他的儿子要尽娶他的后母,为的是不使宗族灭绝,财物流失,女人在匈奴被当做财产。"
"天啊!子蒸其母,伦常混乱!"
后宫那些年轻的列在候选对象中的女人们愈说愈觉恐怖,她们虽然想跳出这深宫苦海,可这里与匈奴比起来却像天堂一样温馨美好了,至少这里没有狂风大雪,没有野狼扒你的房屋,饭食也合口味,而不是肉为食酪为浆。宫女们每日的俸银相当于一斗二升米钱,一年下来,也是挺可观的数目,我们可以托那些能出宫的太监帮我们去繁华的街市里买所需的物品、漂亮的锦绣和精美的首饰。想想,生活在大汉宫中倒自有舒适之处。我们可以安心地等待皇上召见,我们都还年轻,并且十分美丽,我们会见着皇上的,哦,柔情的皇上,会吟诗弄乐的大汉君王。
昭君倾听着这些议论,这几天,宫里到处是私语和交谈,宫女们谈罢合掌祈求上天垂怜自己,千万别给选中。
"可是,我们当中肯定得有人被选去,不是你,便是我。"
于是,绝望的情绪笼罩掖庭,不知是哪个聪明的宫女最先想出主意,一时间,大家竟争先效仿:给掖庭令大人赠金送银。
云裳匆匆赶来找昭君,对她说道,入宫这么几年,想来你也有了一笔不小的积蓄。
昭君点点头,说:"是的,云姊,我从不随便花掉一文钱。"
"那你还等什么呢?别的姑娘都在往掖庭令大人处跑,而你却在这里自豪着自己会攒钱。钱要用在该用的地方。"
"是的,云姊,所以,昭君才不能把几年的俸银送到掖庭令大人处。"昭君站起身,注视云裳,"云姊,我不明白人世为什么是这样?我们被强召入宫,远离故乡父母,这一切并非我们本意,而我们却要用尽心思讨好画师,拿财物去贿赂他才能得见圣上。否则,就像瞎眼老宫人一样凄凉一生,或是像可怜的婧一样疯掉。现在,皇上要拿我们其中的一人顶替公主往嫁匈奴,我们又得去贿赂,为的是在这无风无雪无虎狼的汉宫苟活着!云姊,不!不!昭君不会去谄媚谁,昭君宁愿要塞外的风沙!"
"昭君!你说什么?!"云裳睁大眼睛。
昭君的话猛然出口,自己也一下愣住了,同时,她又发觉自己的心已被一股激昂的情绪紧紧抓住,就像在多年前,在宝坪村,那个暴雨洪水之夜她所感到的那种冲动和热望。
为什么不呢?那呼韩邪单于主动归附,愿汉匈两族永息兵戈,结为一家,真乃深明大义的英雄也!我,王嫱,王昭君不过秭归山乡一名微不足道的女子,嫁与如此英雄豪杰,担当汉匈和亲使者,该是何等荣光!那单于肯定不是宫女们所谈论的那种具虎狼之性的粗蛮之人,他必有一颗仁爱之心,否则,也不会做出如此义举。
呼韩邪单于是千古难觅的明主啊!
昭君忽然感到,这许多年来,她所有的等待,她的忍耐,多少个凄苦的深宫之夜,那些寂寞漫长的秋冬和春夏,原来都是为了能与这位君王走到一起,上天为了今天这个光明的时刻给予她诸多考验,她必要经历这些心灵的深刻磨难,才能最终与她的君王相会。难道不是吗?在她生命的最初日子,在故乡秭归的那些灿丽日子,纯情山水、壮丽旭日、奶奶嫫讲述的传说和先师屈原的歌赋无不是上天对她的品行性情的一份陶冶修炼。上天原来一直在精妙地雕琢着它美丽的女儿呵!昭君耳边再次荡响急骤的琵琶声,望见天空中那棵树冠蓬大的扶桑神树,高飞兮安翔,乘清风兮御阴阳。太阳神东君骑火龙驹走出他华美的殿堂,哦,她的东君,她的伟岸的君王终于莅临了!等待已经结束,天的神树已升上东方!
云裳在这小人儿眼中看到了一种奇异的光亮,她的整个面孔焕发出飘灿的神采,云裳的心为之怦然而动,她懵懵懂懂地觉得面前这个美若天仙的姑娘将迎来某种庄严历史时刻,或者说,上天诞下她就是为了某一历史关头。
昭君自顾走去,云裳没有追上去劝说什么,她感到一切早已是上苍安排好的。
掖庭令大人没想到如此轻易地便完成了择选后宫家人子的重任,原以为被选中的女子要哭哭啼啼寻死觅活地好一番闹腾呢。现在,未等大人遴选,有美人自请求行,愿往嫁匈奴,大人凭空又收得宫女们的许些财物,仿佛其他宫女们能够得以留存汉宫全仰丈大人的尽力斡旋。
大人心情愉快地挥笔在给皇上的奏章上写道:……遴选待诏掖庭家人子王嫱妻往匈奴单于……
元帝在一个困倦的春夜批阅此奏章,"……王嫱?"元帝觉得这名字十分耳熟,却想不起是谁在何时对他提过了,元帝没有深想,便御笔圈定了这个名字。
元帝站起身,暖暖的春风携着淡淡的花香袭进寝殿,元帝的心头亦春意融融,今夜,内侍将给他送来一新入宫的来自西域的佳人,大宛姑娘。大宛出名马,尚不知亦出美女呵。
元帝捋须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