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山位于长安西北的泾水河畔,甘泉宫便是秦代依甘泉山而建造的宏伟宫殿,武帝时又征十数万民工和大批能工巧匠加以扩建,为帝王祭祀、朝会诸侯和举行盛大庆典的地方。汉朝宫苑,除了未央宫为高祖七年时萧何所营造外,其余均是武帝年间改造的秦代旧苑。萧相国营未央时曾说:"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武帝更是将这一宏大思想无限地发挥去,单说这甘泉宫,恢弘气派之极,巍峨的紫殿由十数根擎天云柱撑起来,殿前青石铺就的广场辽阔无比,即使最优等的千里马也无法一口气绕跑一周,刚刚过半便到了脚力的极限处。武帝的气魄无不浸透在这高殿广场之中,这位君王当政期间,大汉国力达到鼎盛,国土面积为有史以来华夏民族之最广。神圣大汉武帝将皇上的权力强化到至高的顶峰。在此之后的昭、宣、元不过是活在他的余威里。如今,武帝已在长安西北八十里的茂陵安眠了55年,然大汉显赫的声威犹在这甘泉宫的每一块砖石里,走进甘泉,依然迫使人仰视帝国的无上尊严和强大的中央集权统治。
这日,甘泉宫中,皇上要为匈奴呼韩邪单于举行欢迎大会,届时,皇上将亲送汉公主与单于成亲。
在长安城通往甘泉宫的路上,拥挤着看热闹的百姓,人们都穿上崭新的衣裳,满街笑语欢声,看上去如同沉浸在节日里似的。
皇上车驾驶出未央宫,浩浩荡荡地向甘泉而去。天子出行,真是千乘万骑,声势赫赫,由太仆驾车,公卿奉引,大将军陪乘,属车八十余乘,宽阔的京都道路上,车驾分左、中、右三行,最前面有指示方向的指南车,避除邪恶的避恶车,记录里程的记道车,接着是十三匹大象组成的象车队,象背上为十三名军中鼓乐手,之后是都尉、亭长、长安令、掾史、京兆尹、司隶等官的车队,再有太常、光禄、卫尉、太尉、都督令史等高官的车仗和所携的鼓乐队,他们都身着簇新的官服,羽冠华丽,绶带缤纷。在他们的后面是三行威武的中护军,身高膀阔的武士们骑在矫健的大宛天马上,持戟、弓、刀、枪、弩等兵器。
接着,是一百匹红、黄、白三色战骑组成的马队,马上的骑手均为军中功勋赫赫的英雄,他们引起道路两旁的百姓们一片赞叹之声,他们身披亮闪闪的铠甲,头盔上红缨飘动,左手握盾,右手持刀,马上端立的身躯有如铜铸一般。他们的大名如雷贯耳,他们的故事正在走进传说。后面又有前将军七人、射声校尉、翊军校尉、骁骑将军、游击将军各七人,这之后,才引出为护驾驭史、御史中丞、谒者仆射和四马驾驭的有巾盖的武刚战车,竖天子龙旗的九旒车,插云罕旗的云罕车,立长戟的长戟车,张鸾旗的鸾旗车,披虎皮的皮轩车,载百兽的建华车等三十六乘前驱属车簇拥的天子龙舆,百姓的眼被耀花了,天子的龙凤车舆真是道不尽的华美飘灿,金龙衔璧,玉凤翻飞,金穗华盖流光天地,使人如仰望艳日皎月,好不璀璨。天子车舆边紧随虎贲中郎将、护驾尚书郎等圣上最信任的武官,往后,是皇后、太子、嫔妃们的车乘,再后为京城名门望族等车数十乘。尾部由左卫将军和右卫将军率千名南军殿后。
铜鼓隆隆,箫茄悠扬,大汉天子舆驾长龙缓缓行在大道上,百姓们无不为这份浩大的威仪所震慑,由此更觉那匈奴君王呼韩邪对于大汉是多么重要,假如他龙颜一怒,汉匈两国漫长的征战又要开始了,多少大汉将士抛尸塞外,多少户家庭失去父兄丈夫,多少眼泪多少伤痛!自高祖以来的九朝,哪一朝没有与匈奴的刀兵之事呢?匈奴铁骑比虎狼更可怕,从北边席卷而来,所过之处,城郡变为废墟,良田被踏毁,百姓死伤无数,长安虽距边塞遥远,不闻喊杀之声,但汉朝的兵制为征兵制,男年23至56岁者均要服兵役两年,战事迭起时,恰在军中服役者必须听候遣调,谁也不能逃避。
历年抗击匈奴的战争中,长安籍兵士损折了多少呢?而今,匈奴呼韩邪单于龙颜大展,主动议和,求取公主,婿以汉朝,长安百姓们再也不会饱受与亲人生离死别之苦了,大汉的黎民们也能过上安稳的日子了。天子的仪仗之后,是匈奴单于的队阵,由百名大汉京师北军在前引领,单于与他的诸王武士们骑在清一色的高头白马上,为向长安百姓表明匈奴的和平之意,所有匈奴人一律身不披甲,腰不佩剑,单于穿着白貂皮袍,头戴饰有黄金钻石的帽冠,耳垂粗大的宝石环饰,哦,单于的英武出自天然,他是冒顿王的第七代子孙,但是,他却摒弃了先祖嗜杀的猛兽性情,他的眼目仁慈和蔼,真挚诚恳。真正的明主呵!要说不久前长安百姓们还在忧虑娇弱的汉公主如何面对粗暴的匈奴单于,现在,他们完全放心了,公主找到了一个伟大的君主呵!百姓欢腾了,方才,汉天子的豪华车仗只是让他们仰视、朝拜,那份帝王的威严令他们大气都不敢喘。匈奴单于却使他们从心底蹦出欢声,不知是谁将手中的鲜花抛给大单于,一时间,无数花朵向他抛去,伴随着一浪高似一浪的欢声。
呼韩邪单于双目湿润了,他从没有流过泪,匈奴人不会流泪,他们没有那么纤细的情感,可此刻,匈奴单于的双唇颤抖着,眼中之水流出他的眸子,他心在说:"大汉的百姓啊,稽侯珊以天父的名义向你们起誓,从今以后,汉匈不会再有战争,稽侯珊永远不会掀起杀戮,不会去征战!若有战斗,那将只能是为了和平而战!"
今晨卯时将至,昭君就被张婆唤醒,迎着黎明的熹光穿过长长的掖庭深巷,去沐浴装扮。张婆叹息道:"木已成舟,姑娘悔之晚矣!"
"婆婆,昭君未言后悔。"她觉得心儿分外欢畅,春风拂绿了园中的海棠树,梨树和桃树已鼓起了苞蕾,饱满的枝枝缕缕于晨风中婆娑。一群绒羽华灿歌喉动听的黄鹂绿鸥飞至庭园,落在枝叶间,凝看着昭君,它们来自终南山色彩斑斓的华盖树林,它们很少飞离自己的栖息地,只是在某个天光大明的吉祥时辰才如同奉了召唤般集群飞临某个地方。
今晨,的确天光无限美好,天边漂浮着祥瑞的五色云,天地之气,往来运转,阳气蒸腾,阴气滋生,阴阳调和,通畅不止。春回大地,引染枝头,晨风爽洁,露珠甘甜,五行相生。
昭君赤裸的双足迈进漾着香兰花瓣的暖水中,两个老宫女开始为她洗浴,熟练的手指揉搓她的身子和她厚密的长发,这是后宫的一所幽暗的浴房,房内设施十分古旧,花砖浴盆已经脱尽艳丽的色泽,为历朝后宫家人子们被皇上御幸前洗浴她们处女之身的地方,这儿陈旧却不阴湿,不见日光却不凄凉,屋角墙壁没有滋生潮虫青苔,这是因为屋中聚有众多纯洁女儿的清爽之气。昭君闭上眼睛,似又回到故乡的山溪里,随着老宫女双手一下一下有力的揉动,血液在皮下热热涌流着,兰花的清香化入不断上升的蒸汽吸进她的身子里,并在体内循环往复,游走不止。
她记起了成人的那一刻,绿水青山给予她的那份美丽礼物,那些漂满山溪的鲜花,记起她身披泽兰香草编织的斗篷,头带花冠与龙儿攀上青峰之巅,她记起她曾像先师屈原一样以激沸的情怀仰问苍天: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白昼明明,黑夜暗暗,那十二星座怎样等分?为什么一开天便大亮?大地之广,有日光照不到的地方吗?长天之博,那旭日的红霞怎样照天?伏羲呵,女娲呵,唐尧呵,帝舜呵,大禹呵,伟大的先人呵,我们敬祝的神灵呵……昭君睁开眼睛,跨出了浴盆,她对自己的身体获得了一种崭新的感觉,成熟丰满的感觉。老宫女用一块大而柔软的布帛裹住她的身子,然后引领她进入旁边的妆房,这里宽敞明亮,为即将面君的家人子们梳妆之处。今晨,长乐宫的太后指派她身边最好的妆师来为出塞和亲的王嫱梳妆,太后思忖着,这王嫱既然入宫数载都不得御见,想必模样粗陋,所以要刻意装扮她一番才是,免得不入那匈奴单于眼目,将和亲之事毁掉。女妆师带来了最好的脂粉胭膏和大汉公主出嫁的华美礼服。
昭君被从紧裹的布帛中打开了,女妆师怔住了,跟着,揉揉她的眼睛,使劲儿地睁大它,用以印证第一眼看到的一切是否真实。两个老宫女也被自己裹送来的姑娘惊呆了,方才,在那间幽暗的房子里,她们真没有看清她的相貌,原来,她是这样一个光彩夺目的美人呵!这个姑娘的年轻身躯经过她们揉搓漂洗正止不住地溢放着鲜艳的活力!这间房子快要盛不下她的美了。
女妆师也如毛画师一般,此时,身心陷进一种奇妙的状态里,经她手已装扮过不知多少后宫美女了,时间一长,两手已成机械,不带感情地运动着,今见这位姑娘,女妆师陡然涌上激情,她的创作的热望被唤醒了,血液涨沸了,她先由姑娘的头脸开始妆起,女妆师屏息凝神,一双魔幻般的手在姑娘的头脸上滑动,她带来的那堆簪钗步摇、玉梳花钿一一摊在妆桌上,女妆师凝看姑娘,渐渐在心中勾画着一种式样,一种她从未想过的式样,这纯美至极的姑娘激发出她的一幅想象,如同毛画师一样,她看见了云绕雾缠的峡水巫山,走出披荔带罗的神女瑶姬,她云鬓蓬松,双颊晕红,含情一瞟的眼睛明如秋水。
女妆师准确地找到了那种式样:哦,青山绿水,泽兰白芷,宜笑含情,韵出天然。于是,女妆师果断地从首饰中择选出羊脂玉、水晶、红宝石、绿宝石、紫晶石、珍珠、翡翠等制作的簪钗步摇来装饰她,而非用金银等看上去艳俗的饰品。姑娘的黑发长得拖至足踝,女妆师没有按通常的式样将之一挽到头顶,理成高耸的云鬓,她只部分地挽了一下,其余的就让它们似长瀑披拂而下,并将各色宝石花钿插别在长发上,使人远远望着以为是早春的花儿掉落在美人的发丛。
女妆师还别出心裁地以七缕水晶珠串做成的步摇斜插在她的鬓上,使水晶串散落在额上,看去好似清晨的新露滴落在神女的额头。她也没有描画宫中时髦的眉形:八字眉、愁眉、长眉、广眉,如此眉形,须得剃去原眉另外描画上去,美人的一双蛾眉怎能被破坏掉?只需用螺黛加重些颜色便可以了。胭脂、妆粉、唇脂都在不掩盖姑娘肤唇原色的基础上轻扫淡涂。临到穿朝服了,公主的婚嫁妆,颜色可以有十二种之多,汉制对朝服的颜色有严格的规定,皇太后、皇后的朝服皆是上青下白庄重的素色,而公主则缤纷灿丽,可佐以各种色彩。
女妆师脑中始终绕缠神女瑶姬披荔带罗的模样,便在一堆锦绣中翻腾开来,她一定要将汉公主的婚嫁服摆弄得好似神女下凡一般。她挑出许多绢花让两个老宫女将它们串起来替代饰带。在太后送的珠宝服饰中还有一条用翠色鸟羽做的长披巾,女妆师忽发奇想,将之斜围在美人腰间,那巫山神女的韵致因这画龙点睛之笔一下子呈现出来,女妆师兴奋极了,这幅作品真是精妙绝伦呵!她退后两步眯起眼睛,天呵,她是多么美呀!女妆师竟被自己的杰作深深打动。之后,她用一块绢纱蒙住了美人的头,她不想让人过早地看到她的作品,她要不动声色地在甘泉宫大殿上让她的神女一鸣惊人。
甘泉宫宏伟的紫殿前,元帝高高坐在他的黄金镶龙御座上,皇后、众嫔妃与诸王侯将相分坐于他两旁,呼韩邪单于位高于诸王将之上,几乎与元帝并坐。如此之高的礼遇,可见汉帝的真诚之心。
欢迎大会编钟敲响之后开始。
九匹宝马驰上场子,这九马的祖先要追溯到一百七十多年前,文帝为代王时从代国回到京城,带回了九匹宝驹,均为天下少有的骏马,名曰:浮云、赤电、绝群、逸骠、龙子、紫燕骝、绿骊骢、麟驹、绝尘,文帝爱如珍宝。为了能使宝马一代代地繁衍下去,由京师最好的御马者饲养,在每年的发情期里,选体格健壮、品种优良、毛色同九骏相差无几的代地母马与之交配,遴选出最佳的继承者。如此繁衍下来,九骏仍然保持着其先祖的风采神韵。咚咚的铜鼓擂响了,九位鼓手擂出振奋的鼓点,九匹骏马在鼓声号令下,甩起长鬃,亮蹄长嘶,紧跟着,九名骑手冲腾上前,跃然马上,骑手驾驭九骏表演种种令人叫绝的马术。
笙乐吹响了,九骏竟踩着节拍跳起优美的舞蹈,浮云像神态飘逸的舞姬,赤电则优雅如美男,绝群舞姿却有超凡脱俗之状,逸骠像个滑稽可爱的小男孩,紫燕骝神态烂漫,绿骊骢活泼如花斑豹,龙子端庄无比,俨然龙的后代,麟驹和绝尘就像一对顽皮的小淘气。九骏的神奇表演让皇上百官禁不住捧腹。突然,鼓声转急,鼓点如暴风骤雨,九骏蓦地收敛嬉态,如闻战斗号令,放蹄向远方的旗帜处飞奔而去。人们不要以为它们是皇家花园里的宠物,事实上,它们电一般的神速和矫健敏捷的身姿证明它们统统是天下最优秀的战骑。
人们不禁报以热烈的赞慕,匈奴人目睹名马的非凡表演,更是称叹不已。
元帝侧过脸来对呼韩邪道:"单于来自骏马成群的大草原,定是相看过无数良马,不知这九骏单于以为如何?是否担得起天下宝驹之名?"
"陛下天威,大汉沃野万里,骏骑名扬八方,稽侯珊自小生长在草原,对相马略知一二,相马先相脸,凤凰面型为最贵;其次看腰身,身长腰杆细者为最;其后看腿肚,雪豹腿型为上品;再看蹄子,天鹅般耸起、内缩为最佳;又看毛色,虎毛般油亮者为上乘。九骏不仅五者兼备,更是通体洁净如流泉,面目光灿如旭日,眼神明清仿佛识得善恶,举止从容内心似乎深藏智慧,如此良驹,千古难觅!"
"单于论马真高妙也,九骏得单于如此赞语,幸哉幸哉。朕闻御养者已从九骏的几批驹中遴选出最佳继承者,朕决意将这九匹小马随公主一同往漠北草原,至单于王庭。"
呼韩邪立刻起身离座,撩开袍摆兴奋地跪谢圣恩。
接着,盛大的百戏开场了。百戏在汉代极为盛行,这是集笙乐、舞蹈、马戏、幻术等多种表演的综合性大型演出,尤其在朝廷的庆典上,百戏规模更是浩大,除了乐府的千余艺人外,还有豪门贵族和附近郡国所属的倡优伎乐。
甘泉广场上,彩旗飘飘,木鼓竖立,最先开场的是著名的建鼓舞,五百男女舞者奔上场,手持鼓槌,击鼓而舞,男舞刚劲奔放,如将士冲杀疆场;女舞柔媚轻宛,似缓缓梳理相思。男舞时而双双击鼓对舞,时而单人站立鼓上如鹏鸟展翅。女舞则如清溪傍依高山,小河欢流入江,穿梭于男舞中相映成趣。倏然间,建鼓舞又转为盘鼓舞,每只鼓旁散布着七个蓝瓷盘,舞者的风格变了,男舞环绕盘鼓之间,似游龙戏凤,鹰鹜翩飞,女舞举足踏盘蹈鼓,如若惊鸿飞雁。
鼓舞使广场喧腾开来,场子周围拥挤着观看的百姓,元帝准许他的子民前来观看盛会,假如他们不畏路远,甘泉附近三百里的百姓们都可前来。遥远地方的百姓们真就在几日前起程,跋山涉水地来了。人们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美妙的舞蹈,接着为十二兽舞,百名舞者头戴面具,模拟十二兽的动作,有孔雀、凤凰等飞禽,有鱼、龙等水族,有虎熊等走兽,模仿它们相互杀逐、嬉戏之态,连一旁吹乐伴奏的乐师们亦扮做各类兽,乍看去,白虎鼓瑟,苍龙吹箫,花豹弄笛,灰熊抚琴,群鹿放歌。
剑器舞上场了,近千名男舞持刀、棍、剑、戈矛奔来,立时惊走众兽,千名舞男动作整齐划一,铿锵有力,雄踞场中。千支管弦同声奏响,甘泉上空扬起悲壮激昂的合唱: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似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这亢扬的歌声使人们再次忆起昔日的战斗场面,那些慷慨赴死的将士们,那些以格斗姿态死亡的士兵,残损的战车和发黑的旌旗,观台上的人们无不沉浸在一种悲怆的氛围里。四周的百姓们亦欷歔不止。
元帝转向呼韩邪,道:"朕自初元元年登基,至今已整整十五载了,最令朕高兴的事情就是单于的到来,待朕百年之后,足以坦然去见我朝历代先皇,告慰其亡灵。"
单于深深俯首,"稽侯珊定将恪守誓言,汉匈两族永为一家!"
盛大的女舞开始了。
竽瑟笙箫婉转轻漾,铜鼓细碎筑声清丽,柔婉动听的女伎们的合唱如春风白雾徐徐漫来: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
抚长剑兮玉珥,锵鸣兮琳琅。
……
扬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
陈竽瑟兮浩倡。
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
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千余女舞如百花盛开在广场上,她们扬袖而舞,飘摇罗裙,好似花枝于轻风中颤跳,弱柳于湖面低徊,将汉家女儿的柔媚轻盈展现得淋漓尽致。
元帝向呼韩邪说解道:"此为翘袖折腰舞,源于楚地,高祖戚夫人将之带入汉宫,之后于京都流传百余年而不衰。此舞重在舞腰舞袖,舞技高难,舞起来要给观者绕身若环,柔若无骨之感。有赋曰:'裙似飞燕,袖如迥雪,徘徊相侔,提若霆震',又有:'纡长袖而屡舞,翩跹跹以裔裔','奋长袖以飙回,摧纤腰以烟起'。"
"真似天上仙子下凡,汉家女儿舞姿非凡,汉家词赋华丽无比。"呼韩邪由衷赞道。
元帝捋须与单于仰声大笑。
女舞之后,此次盛会最重要的内容开始了,汉公主将盛装出场,由皇上亲许于匈奴单于。
场上这一刻好静呵,场四周的百姓们都睁亮双眸等着一睹公主姿容。而高殿之上的百官们却无动于衷,他们已知这公主是怎么回事,她身上并无刘姓皇族的血,一个平淡无奇的后官家人子,他们对她不感兴趣,那些皇亲贵胄们漫不经心地拈着金桌上的珍美瓜果,扔进口中咀嚼,大群披金带玉的嫔妃浓脂厚粉,孤芳自赏。皇上与单于亦不急切,呼韩邪并非迫不及待地求要汉家美人,二十余载戎马生涯,颠沛流离,攻掠袭击充斥在他的君王生活里,呼韩邪除了正妻云卜娜外,仍有阏氏数十人,他顾及她们不过是为了多多诞育王子,使单于家族人丁兴旺。今请娶汉公主,真意就是他已反复向皇上表示过的"汉匈两族永为一家"的愿望。
那汉公主实在只是一名联结两族的使者,她肩负永息刀兵的神圣使命,等待她的是重任而非爱情。
十支大铜号一齐吹响,编钟悠悠长鸣,在钟号的余音里,大汉晴朗瓦蓝的天空由远及近地俯下来,静谧凝睇。上天已预示这是个重要的历史时刻,上天知道,广场周围的百姓们也预感到了,唯有高殿之上的皇上百官嫔妃们麻木不仁。他们沉浸在各自的情绪里。钟号余音缭缭绕绕,遥远地伸展着,是百姓们最先于空气里捕捉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怎么回事?他们的眼目四处寻找着,落在广场入口处,天呵,公主的入场仪式已经开始了,四十辆描凤绣莺的彩车正由青、红、黄三色骏马拉着缓缓驰来,每辆车上均站有四十名手捧花篮的彩女,原来花气就是由那儿飘来的,人们忽觉这早春的花儿有种特别的清香,它不浓烈,不直呛人的肺腑,它由清爽的春风恬恬淡淡地播送着,让你忍不住跟随它,追寻它,为它牵引。
哦,公主在哪儿?!
那四十辆彩车驰进广场中央忽然散成扇面,百姓终于看到中间那辆四匹小白马拉动的华美无比的公主乘舆,高高的车座去掉了遮棚,做成荷花形状的瑶台,公主立于其上,四周是倚卧她的四十名捧花侍女。
百姓们感到自己的眼睛见到的是一个传说,一个发生在清爽的早春的神话。那公主……天呵,她是那样美!遂古之初,盘古开天,唐尧之时,虞舜以来,何曾有过这样的美女子?但他们转而又想,千年万年了,天该降一个美丽非凡的女儿至人间,给人世留下些印迹,这世上纵有百十万人,要知道大多碌碌庸庸的男子和女子都无法给世界给历史留下名姓,一代一代活着,然后死去,零落成泥土。但这个女子是注定要不凡的。他们凝视着她,她身上笼罩着一层光,也许那光环是他们自己的眼睛是千百双眼眸射出的热烈目光组成的,不管怎么说,他们都在仰望她,她是上天在这个春日降给人间的女儿。
不知为何,百姓们感到她似乎不像是公主,她立于高台之上,却并不让人感觉高不可攀,她的美纯清自然,绝非来自金碧辉煌的宫殿,而是出自绿水青山,碧空白云,朗日明月。她的笑容温暖亲切,他们觉着曾几何时,他们见过这笑容,还有这温柔甜蜜的神态,早春,他们拉着耕牛,犁耕着自家那一小片荒地,心中企盼着这一年能有个好收成,猛抬头,见一朵打染着旭日红光的祥云正缓缓游来,他们望到了一个优美的微笑,一个亲切的祝福。草民黎庶之家有几多欢乐的日子呢?当男人被数不尽的甘苦压弯了腰,女人为一个个灾难击打得欲哭无泪,蓦然回首,与冉冉滑上中天的明月对望,于是,他们觉到了一种清澈的目光,一种暖暖的注视……
此时,百姓们的眼里漾满了泪水,这些贫穷的男人和女人被照拂着他们的那目光和笑容感动得热泪盈眶。
公主的乘舆慢慢驰近高殿,皇上与诸嫔妃王侯的眼目不觉张大,起初,他们以为这是一个幻象,一个白日的梦,因为看到的一切是那么令人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皇上以天子的专横断然否定自己的目光,朕的眼花了,让方才缤纷盛大的女舞耀花了。皇上摇摇头,又眨眨眼,可他的眼睛竟这样固执,总让他看到这幅画,这幅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画!神女瑶姬披荔带罗,含睇宜笑,辛夷花装饰的车舆上结着丹桂叶的旗,石兰的衣上系着香草的带……皇上吸吸鼻子,他闻到了花香,花气是真实的,哦,早春的百合、芍药、山兰、玫瑰……
此刻,笙笛竽瑟鼓出悠扬的楚乐之声,四十名彩女起身探手入篮,将一把把花儿当空扬洒,神女迈着婀娜的步子在花雨中走下荷花瑶台,那四十辆彩车上的女儿们皆洒花成雨……
编钟再次敲响,恢弘的钟声在空中碎裂成片,化为无数摇荡的银铃,穹空皆闻清丽的铃铛之声,有似玉皇的金童玉女们在呢喃嬉笑。众女簇拥那巫山瑶姬涌至殿前,拾阶而上,起伏的步态如漂浮于波浪之上的花儿。
诸王侯嫔妃们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他们不再怀疑此景的真实性,只是一时忘记了这是成亲仪式,还当为一项表演节目哩。真美到了顶极!他们呆呆地望着,时间已停滞,岁月已不存在,他们不记得还有历史,有大汉,有皇上……世界就是这飘荡着花雨的蓝空和这已经近至他们眼前的神女。
这时,乐音散去,花瓣飘落,天地安静得如同它们初开的那一刻,诸王侯嫔妃们回过了一口气,时间的大车轮继续向前滚动起来,岁月回到他们的心上,他们记起来所有往昔的历史,记起他们此时站在大汉甘泉紫殿之上,记起皇上——高祖的第七代孙,元帝刘奭,他亦从龙椅上站起,凝看面前的神女,她的美发上,裸露的肩头上落英点点,哦,可她却又是真真实实的女子,她通身并无缭绕的云雾,绝非转瞬即逝的神幻虚影,她是活生生的真正的人间绝色!元帝已无法在心中以恰当的言语形容她,如此"朝霞映雪"、"梨花带雨"、"螓首蛾眉"、"皓齿樱唇"、"肤如凝脂"等为人用俗了的词都不能用来叙说她,她整个人在蓬勃灿烂地开放着美丽呵!
她低垂下眼帘,双膝屈跪,口齿清晰道:
"吾皇陛下万岁万万岁!"
皇上喃喃地嘟囔着平身之类的话,两名侍女上前将美人搀起。这会儿,该是皇上将大汉公主亲许匈奴单于之时,但皇上早已不记得这回事儿,他只顾继续瞧着这不可思议的美女。
呼韩邪单于却牢牢记着,只是未想到,汉家竟会将如此至纯至美的女儿嫁与他,这女子多美呀!草原上最亮的明珠不如她的眼睛亮,草原上最红的花儿不如她的嘴唇红,她的脸儿像耀人眼目的日光!他刚硬的心中除了涌起对大汉对皇上陛下的无限感激,也忽然对这个汉女涌起一腔浓烈的情怀,匈奴单于阔如草原、激如万马奔腾的感情从来都是面向整个帝国的,不会独独倾给一个女子,但从此以后,他珍爱她将如同珍爱自己的眼珠,眷守她将如同眷守自己的国土。
呼韩邪大步上前,俯身屈膝,以洪钟般的声音道:
"叩谢我皇龙恩!圣上美意,稽侯珊纵使肝脑涂地,未足以表达感激之情!今妻得公主,愿号尊以'宁胡阏氏',胡得之,国以安宁!"
匈奴诸王齐声道:"胡得之,国以安宁!"
皇上彻底醒来了,公主,是的,公主!人们荐来的后宫家人子,由他御笔亲自圈定嫁往匈奴。可是……怎么彩车送出的是这样一个仙子?他回身扫视百官,以皇上的威严眼目质问着这些王、侯、将、相,谁能告诉朕这是怎么回事?没有谁能告诉他,他们自己对此也难以理解,这太奇怪了,这真是上天的恶作剧,上苍跟我们的圣上开了一个恶毒的玩笑!这件事只能这么解释。
仪式继续着,史书上如此记载着这一情节"……昭君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影裴回,竦动左右……"她优雅从容,自信沉着,与大匈奴的君王呼韩邪单于并立于殿上,英雄美人交相辉映,熠闪夺目。
百官嫔妃均看出皇上的沮丧落寞,嫔妃们却暗自庆幸得意,美女阴差阳错,蒙过圣上,嫁至匈奴,实在是众妃嫔前世的福分,后世的造化呵!若皇上得了她,岂不是再也不肯多看她们一眼了。
高殿之上独有一人清楚一切是怎么回事,既非是谁的福分造化,也不是阴差阳错,他,毛延寿毛画师早已心惊肉跳,满身虚汗了,他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怎么能以五十岁知天命的年龄去同一个小女娃斗气?那王嫱初入宫时不过才刚满十三。活了人生大半的毛画师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假如是珍珠美玉,你休想遮掩其光泽,就算你狠着心将它埋地三尺,烂了肺,把它扔进深井,可总有一日会有谁翻地时将其挖出,汲水时将之涝出。毛画师应该懂得但凡珠玉钻石都是天之精髓所凝生,受天护佑,天生成了它就是让其于天下大放光明,你毛延寿区区肉身凡胎怎敢抗天?
毛画师的身子一点点朝下滑落,面色死灰,他自知死期已经不远。
历代文人们对这段事儿有过很多绘声绘色的描写,说昭君走后,元帝怎样失魂落魄,怎样将一腔愤怒倾倒在毛延寿头上,他不仅杀了毛画师,抄了他的家,甚至还牵连了所有的宫廷画师,统统杀光了他们,就是剥其皮、烹其肉也不解皇上痛失美人之恨。说皇上从此不理睬别的妃嫔,将自己置于静室之中,余生沉浸在对昭君的思念里。又说皇上万般痴想之中忽发奇想:那美昭君会不会有同胞姊妹?若有,定会一般模样,接来立为婕妤昭仪,可慰相思之苦。于是,朝廷钦使水路换行,前往南郡秭归,再骑马行至宝坪村,恰好王嫱有一妹子,时年将满一十六岁,待字闺中,尚未许嫁,于是接到未央宫。入夜,皇上秉烛细瞧,美人王娉与王嫱如同双生子一般,问一句,答一句,竟是一样声音。
倒不必妄责文人们的想入非非,胡乱演绎,由此不难看出后世人们对收受贿赂的贪婪画师憎恨之情,以及对元帝因为昏聩糊涂而丢失美女既忿又悲的心情,皇上失去昭君,不如说大汉痛失了瑰宝,思绪起伏的才子们一定要找寻来王娉,替其姊闪耀于汉宫。
汉书载元帝其人"多才艺,善史书。鼓琴瑟,吹洞箫,自度曲,被歌声……少而好儒,及即位,徵用儒生……优游不断,孝宣之业衰焉。……"可见元帝好不风流儒雅,他并非是个英明君主,绝无其父宣帝的明察秋毫功必赏、罪必罚的为君之道,更无其先祖文、景、武帝的治国之策,朝堂之上,宠信中书令石显,常常不亲政事,大事小情听凭他一人定夺,为此,妄害了一批忠诚之士:前将军萧望之,光禄大夫周堪,宗正刘更生,太中大夫张猛,魏郡太守京房,御史中丞陈咸等人均为石显害死。后宫之内,数千宫女彩娥,全交于画师的一杆笔,使诸宫人皆蜂拥去贿画师,如昭君般洁身自好者,便数年不得召幸。
元帝斩了画师是肯定的,并弃尸于市。抄没了毛延寿的家,抄者来奏:画师延寿家资巨以百万,府内亭台楼阁其华丽程度可与皇家林苑媲美。元帝愤怒之余,心下不免再生了一份悲凉:朕还将他视为心腹,佩二千石印绶,每每画毕一批宫女图像必有厚赏,竟还贪心不足如此欺瞒朕!……元帝开始对人生产生怀疑,他贵为君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他的无上尊严却换不来一颗忠心,他的无上权力却被人轻视。杀!杀掉京师所有的画师也无法排遣内心的冷寂,他忽然觉着他孤独极了,茫茫人世,他实际上是一人独行,诸官们敬慕他,因为他是帝王,嫔妃们爱恋他,因为他是她们共有的丈夫,她们一旦入宫,便永远无法离开,没法思量着去找寻哪个男子,百官的荣辱升迁,妃嫔的情爱幸福都维系在他身上。他想起雄才伟略的武帝晚年时患了可怕的怀疑狂,酷吏们钻了空子,借此捉捕了许多人,安上各种罪名,武帝不加明辨,一一批准,最后,连卫皇后、亲生女儿阳石公主和太子据都被逼而死。武帝孤独,孤独到连自己的亲人也没法倾心信赖的地步。临死前,甚至以一丈白绫赐死心爱的钩弋夫人,怕她在年幼的儿子继帝位后,以太后的身份把持朝政。武帝谁都不信任。
元帝陷进亘古的迷茫之中,天子,天之子也,抑或天佑之子,若按儒学大师董仲舒的天人感应说则是"天不变,道亦不变","天者,百神之君也,王者之所最尊也"天下万民都应"一统乎天子",却又道说,天有阴阳,阴阳调和风雨顺时,是因为有圣德的明君统治着天下,这时,风不会掀倒树木,只是促开种子吹开幼芽;雨不会砸破土块,只会滋养叶茎;雷不会惊吓人们,只是宣示光耀而已。朝政腐败,君王昏朽,小人行恶之时,则风倒房屋,雨溢河堤,雪塞牛眼,雹杀驴马,阴阳之气相激相荡,生成妖气,翻搅天地。
那么朕呢?朕为明君乎?昏君乎?元帝不知该怎么给自己下定语,前几朝有"文景之治"、"汉武盛世"、"宣帝中兴"之称,而他这一朝呢?元帝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但是,他永远不会想到作为君王,他缺少的是什么,他从无自己的思想,他没有那份大智慧,单是每日批阅那成堆的奏章就令他气喘吁吁,心生烦躁,接到某郡遭遇洪水大旱、飞蝗盗贼、山崩地裂、饥民遍地、人相食的奏章,他只会哀叹先皇传给他的大国怎会如此多难?"朕承至尊之重,不能烛理百姓,屡遭凶咎!"他在王座上只是享受这个座位带给他的至尊和种种快乐,他有广选天下美女的权力,他可以任意遴选这些美人,可是,可是……他却与天下最美者失之交臂,元帝又回到初始的问题上来,刚刚萦绕在脑中的那些庄严的主题统统消失,他的心陡然跳痛起来,他在殿中跺来跺去,愤怒得难以自制。
一名内侍进来,跪呈上一卷画轴,这是从毛延寿府中抄得的。
画卷展开,元帝竟又呆住了。
那王嫱正立于巫山峡水之中,一副神女瑶姬的仙姿美态,说不尽的明媚!
这时,内侍又呈上呼韩邪单于的上书,这位匈奴大单于欢喜地言道:
"……愿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请罢边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
这匈奴君王得了我大汉最美的女儿,欣喜之情是可以想见的,而汉家舍了一个女儿便换取数十万大军也难得到的和平,亦当欢天喜地。但元帝心中的痛更深了,他蓦地感到他的脆弱和多情,他实在就是一个能够被情打败战胜的人呵。史上的那些文人们于是再编造出:昭君许嫁了呼韩邪后,在等待出行的日子里,曾与元帝有过约会,二人于后宫庭园的花丛中相对而涕,嗔怪命运多戾,君王爱恋灿若天仙的美人,美人亦倾心风流儒雅的君王,元帝当下咬牙发誓:宁可失信于匈奴单于,也要留下美人,另选嫁出塞之女,选五个,十个!二十!美人泪水涟涟,摇头说君无戏言,怎能让皇上为自己担上这等不好的名声?不由得皇上对美人的胸怀品德敬重有加,二人再叙衷肠,相约来世。
事实上,大汉后宫极其讲究礼法,昭君既已以公主的名分许嫁匈奴,一切便按公主礼遇,在出行日来临前,居在与身份相衬的宫室,拥有一大群侍女,每日由宫中女官为她讲授做皇后的德行,她是去匈奴做皇后的。皇上若要见她,得在太后的宫里,恰逢公主也来向太后请安,元帝用余光瞥看她,再次感到冲撞心扉的疼痛。太后自顾叙着家常,皇家的女人亦同百姓之家的女人一样喜欢唠家常话,皇上和公主便附和着她,时不时,两人也彼此说上几句,守着太后,皇上是没法诉说心中相思的,再者,公主神情端庄,仪态雅致,纵有千般想法便也无从说起。他们的话题自然绕到新近被斩的毛延寿身上。
昭君诉说着发生在掖庭深巷的故事,婧的悲惨故事。皇上的眼圈红了,又一个来自巫山峡水的小仙子与他失之交臂,他彻底丢失了她!
昭君双膝跪下,含泪恳请皇上放还王婧,让她回到故乡的山水里,回到父母身边,或许会慢慢治愈她的疯病。
皇上当即答应,并以丰厚的礼物赏赐放归宫女王婧。太后也流着同情的眼泪,让人给王婧准备布帛锦衣等物,让人一并带去秭归。
皇上终于与昭君在后花园的听雨亭上面对面站定了,那是一个阴雨天,上天也知道皇上的心中塞满无法排遣的愁绪啊!站在昭君身后的两名宫女观望皇上的神情,知他心中有话要向美人倾诉,便知趣地退开,而跟从皇上的小太监也知晓圣上的心思,早已悄悄溜开,听雨亭中只有这二人相对着。昭君向皇上施过礼,然后等待御示。神态从容大方,毫无小女儿的羞涩拘谨。
皇上的心又狠狠地疼起来。
"哦……"他低说:"行期将至,姑娘就要上路,去往嫁匈奴的千里之行。"皇上的语调中尽透着忧伤。
"皇上,昭君懂得肩上的使命,请皇上放心,昭君定当以汉匈大业为重,尽心伺奉呼韩邪大单于……"
"昭君!"皇上打断她,眼目急急地盯在她的脸上,"昭君!休提汉匈大业,告诉朕,你愿意去匈奴吗?愿嫁呼韩邪吗?朕要你说真话!"
昭君注视着皇上,然后俯首道:"回禀皇上,昭君从不会说假话,方才所言,皆出自真心。"
"不!昭君!朕不相信!没有一个汉家女儿愿往匈奴,愿住毡衣裘,愿与塞外的风沙狼群为伍!朕不能把我大汉最美的女儿送到那里!"
"皇上!……"昭君惊异地看着他。
皇上激动得脸孔通红,双眼也布满红丝,"不!朕不能送你去!朕要留下你!……"皇上情难自禁地伸出手。
昭君倏地躲闪开,"皇上!……昭君现在身为大汉公主,皇上的臣妹,匈奴呼韩邪单于的宁胡阏氏!"
"不!一切由朕说了算!朕前日封你为公主,今日便可改封你为婕妤!昭仪!甚至皇后!"
"君无戏言!皇上一言九鼎!怎能失信于匈奴?失信于天下人?"
皇上怔怔地望着昭君,长叹一声,忧伤的眼睛转看亭外的景物,细雨敲打一池荷叶,远天灰蒙蒙的,似有无限悲愁。
在幽长的掖庭深巷,昭君曾度过多少个这样悲愁的雨天呢?瞎眼老宫人默扫着庭中的落叶,一时荣宠的玫仙死去了,婧念着"天的儿子"疯癫地爬上殿顶……昭君的眼目渐渐坚定起来,她向皇上俯首施礼,轻轻道:
"昭君告退。"
然后,回身翩然飘下听雨亭,走进蒙蒙烟雨。
多情的皇上终究没有强留已许嫁匈奴的美女,否则,汉匈两族的历史便要改写。昭君对住了数年之久的汉宫再无牵挂,云姊亦自请作为侍女跟随昭君往嫁匈奴。
出行的日子在迅速临近,等待她的是一片陌生全新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