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进入到自己的鼎盛期了,几场春雨过后,大汉的土地上一片嫩绿,幼芽们伸展成青翠的叶片,早春播下的种子已破土而出,染绿了泥土,候鸟们全部由江、海的南面归来,热热闹闹地飞在空中。
呼韩邪单于的百辆毡车大队就在这个温暖的晚春里向漠北行去。他们很快走出了京都长安,踏进富庶的左冯翊郡,春风似乎更暖,树叶似乎更绿,松软的土壤上稼禾蹿有尺许高了,北有苍俊挺拔的龙门山,西有梁山,长长的洛水向东南流入渭河。昭君拉开锦绣车帘,湿润甘甜的空气向迎面扑来,天地被春光耀得一片通明。队队匈奴武士骑着自己的马儿在毡车旁时而打马奔跑,口中欢快地叫啸着,时而一任马儿悠闲慢步,他们则眯起双眼遥望远方,沉浸在一份阳光春风给予的暖洋洋的情绪里。
"昭君,"身旁的云姊对她语道:"初决定随你走,真鼓了好一番勇气,谁想到车一出未央,出长安,看到山野春光,我的心就像有只雀儿在唱闹呢。"
昭君握住她的手,"云姊,昭君已变做想要唱跳的雀儿。你看,那些武士们骑着漂亮的马儿有多舒坦呢,我真想一试。"
"我的尊贵的阏氏,这般娇躯弱质,怎经得起马上狂颠?还是不要做这份痴想,大单于不会同意的。"接着,云裳笑道:"我说得不错,只要君王见了你,他的白天和黑夜就都属于你,咱们的车行一离开汉宫,大单于的眼目就离不开你了。瞧,威武的天所立大单于向这边驰来了。"
果然,正在同诸王骑马并行的呼韩邪,他的眼睛一直在注视着这乘华丽的毡车,见阏氏一撩开车帘,便提马驰来。
"阏氏有何不适?"
"大单于,昭君一切都好,只是……"昭君垂下粗黑的燕翅般的长睫毛,盖住那对蓝湛活泼的眼睛。
"有什么要求阏氏尽管说出来吧,稽侯珊愿驭千里驹驰骋到天边为阏氏摘来星星,愿纵快马去追飞奔的鹿群为阏氏捉来一只名贵的白鹿。"
"哦,大单于,昭君不敢有这样的妄想,星星让它挂在天庭,白鹿让它奔跑在平原,昭君只想……只想尝试着骑马……"
哦,大单于愉快地笑了,"匈奴女人的骑乘本事是敢同武士们一争高低的,原以为阏氏生于中原汉土,玉叶金枝,怎堪骑乘之事?今阏氏愿挽缰踏镫,纵马尝试,可见阏氏对我大匈奴草原的猎骑生活并无烦厌。"
大单于招手示意毡车停下,昭君由车中下来,她已换上一身匈奴阏氏的服饰,头戴红暖兜,身披白貂毛镶边的红斗篷,匈奴人勒住马蹄,一起望向她,觉着眼眸再次被她耀亮了。
一匹性格绵羊般温良的白马牵过来,大单于轻轻一举,就将昭君托上马背,仰问道:"感觉怎样?"
"很好。"昭君兴致勃勃。
护送呼韩邪回漠北的大汉车骑都尉韩昌这时纵马驰来,看到昭君端端地立在马上,不由得吃了一惊,"想不到公主有此等胆量!"
"阏氏不同凡响!"呼韩邪自豪地对韩大将军道。
"父王,我愿为阏氏持缰。"太子雕陶莫皋自告奋勇。
单于微笑点头,白马在太子的牵引下迈开稳重的步子,呼韩邪纵马与之并行,毡车继续向前滚动着。
这真是一幅极美的图画,大汉的百姓们纷纷由田间地头直起腰身来观看,这画面深深印在人们的记忆里,并且当做传说一代代地传下去,有词曰:"队队毡车,细马,簇拥阏氏如画。"
昭君渐渐适应马儿行走的动律,身子在均匀摇晃着,这时,她抬起头,将眼神投向四方,田野绿浪,小河陂塘,远山近水,无限春光,多好啊!她在掖庭深巷里幽禁了这许多年,这是第一次见到大自然呵!她的心在欢畅跳跃,多好啊!她在马背上起伏着,满眼都是绿油油的色泽,风儿在传送着青草的气息。
"大单于,"她说道:"我几时可以像他们一样,让白马带着我跑起来?"她指着在前面放马驰骋的骑手。
大单于高声笑起来,"阏氏看上去像花朵一样娇柔,想不到骨子里竟有一股朗硬之气,要是你不怕苦辛,每日骑上一个时辰,到了漠北草原,你就是个矫健的骑手了!"呼韩邪凝视她,心中无比欣喜,他原想自己虽娶了这位汉家至纯至美的女儿,实在担心她受不了大草原的风寒,前几代和亲到匈奴的汉女们,听说她们个个都早亡,她们到了草原上,无法忍受食兽肉饮乳浆住毡帐,无法忍受与牛马为伍的游牧生活,整日悲愁不止,最后郁郁死去。呼韩邪因为万分眷爱她所以深深地担忧着,现在看来,美人身上跳跃着某些与匈奴人相近的东西,那种长天阔地赋予的洒脱性情,那种乐观和豪爽……呼韩邪感激的目光仰向苍穹,天父果真在祝佑稽侯珊呀!
他们向前行进着,看见愈来愈美的山水风光,昭君禁不住让马儿站下,轻声说:"多像秭归呀!"
"秭归?"单于不知道那是何地。
"是臣妾的故乡,臣妾在那儿长到一十三岁。"昭君无意中泄漏了她的身世,在呼韩邪眼里,她是大汉长公主,即使不是皇太后的亲生女儿,也是帝王之家的骨血,昭君曾被人告诫着不要谈起自己的出身。此刻一时忘情,竟说了出来。可呼韩邪一点儿没留意,在他看来,昭君是什么出身已并不重要,王女也好,民女也好,她都是匈奴迎回的珍宝。
昭君对她的君王喃喃低述着她的秭归,那峡水绕缠巫山的地方,水有多清,山四季长绿,风温暖蓝湛,她的声音优美动听,好似汉家的琴瑟之音。他忽然觉着她整个人其实就是他一直向往的汉文化精魂,她的美不单单是动人灿烂,还有种悠久的韵味,令人禁不住深深地琢磨着,她的目光和笑容使你想象着她的诞生之地——东方神秘古老的河流,那一座座月光下宁静站立的宫殿、城市,那些红砖绿瓦,亭台楼榭,那些古庙、祭祀、朝拜、礼仪以及奇妙的象形文字和深奥的哲学教义。呼韩邪觉着自己已非当年那个年轻的太子了,他快五十岁了,他永远也不可能深刻地弄懂他所仰慕的文化,但他拥有她——汉文化精神的女儿。
夕阳下落时,匈奴毡车队停住车轮就地扎营,他们支起大帐,燃起干牛粪,侍女们挤出新鲜的牛乳,倒进铜锅烧煮奶茶,武士们将顺路猎获来的野鸡、野鸭,鹿和野猪扔到空地上,拔出短匕三下两下就褪了它们的皮毛,又掏出内脏,将整畜用铁钳串在篝火上烧烤。当铜锅里在滚沸,篝火中飘出浓烈的肉香时,匈奴人兴奋地发出阵阵欢叫,云裳第一次听到这种叫声时,惊出一身虚汗,她扒开帐篷看出去,见武士们跳起双脚,人人手中挥舞着一把雪亮的短匕,以为一场血腥的斗殴即将开始。
"就像豹子在啸。"云裳说。
匈奴侍女胡蜜儿走进来,笑说,"莫怕,那是兴奋的叫喊,兽肉熟了,香喷喷的肉食,天父赐给我们的,阏氏要不要出去品尝?"
"我想,阏氏宁愿待在大帐里。"云裳说,"咱们的饭也快送来了。"
皇上想得十分周到,在和亲的汉人队伍中,不仅有各类工匠,还有几名厨师,专为昭君做汉家口味的饭菜。
"可是云姊,我倒想走到火旁,尝试一下手持短匕割而食之的滋味。"昭君说。
宁胡阏氏一出现在篝火旁,武士们的欢声更响了,他们的喉咙愉快地长长地啸着,有些人干脆将自己变做一只调皮的花豹,上下蹿跳着。大单于看着他们,放声大笑。接着,人们安静下来,神情庄重地凝望天空中升起的那弯新月,天地陡然跌进一片安谧中,只有火在不断地舔着渐黑的夜色,匈奴人开始了低沉肃穆的祈祷。
一串串有力的异族语音在昭君的耳畔盘旋,携着一股蓬勃的热腾腾的生命力,这百余名匈奴人,男人和女人的声音汇成一股飞扬天地的长风,昭君抬起头,让长风高高地掀起她的红斗篷,吹掠她的额发,她同他们一样凝望新月,心中充满圣洁的情感。
"……是你照亮了黑夜,你是天父额上的一颗明珠!……你诞生于东方古老的大海,来自纯洁清澈的水中……光明的新月,黑夜中唯一的光亮,是天父将你皎洁的辉光赐予我们,光灿的明月啊!是你为骏马耀亮了道路,是你把崎岖艰险的路途变为平坦的大道!啊,是你!是你……"
昭君第一次感受到这令人血液沸腾的祈祷,她凝看新月,情不自禁地加入那澎湃的合唱:
"……啊,是你!是你……"
这之后,营地重新喧沸起来,人们开始享用他们的晚餐,喝咸咸的滚奶茶,撕嚼着热烫的兽肉,好不有滋味。大单于拔出虎头金匕递给昭君,教她割食,从小做惯农活儿的昭君岂能不会使刀?她很快将一块野猪的腿肉割到自己的金盘里,并学着别人的样子蘸着细白的盐面撕咬起来。
"味道怎样?"大单于问。
"美极!"她吃得兴致勃勃,见韩昌韩将军也刀割手撕地吃得极其豪放,大将军看到公主在瞧他,就笑说,"在草原日子久了,已变得同草原人一般无二了。"又道:"但是,假如你要在草原上住下去,就得吃肥壮的畜肉,喝浓滚的奶茶。公主尝尝奶茶吧。"
昭君捧起金盏,小心地喝了一口,她觉得自己能够接受这奶香浓郁的咸茶,只是她对此十分陌生,她还要不断地品,逐渐熟悉并喜爱它,她小口小口竟一气喝光了一盏。奶茶流进她的体内,肺腑一下子给它弄得热乎乎的,而口中绕缠的余香令她禁不住再向往起奶茶来。
侍女又给她端来一碗。
大单于高兴地看着她接二连三地喝茶,说道:"这浓脂奶茶是能够长筋壮骨的,到了冬天,天地不管怎么严寒,漠风不管怎么呼叫,只要喝上它三碗奶茶,浑身就仿佛有火苗在跳。寒风舔不灭的火苗。"
昭君深深地看着他,这几天她总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匈奴人千百年来一直把草原当做家?他们为什么在茫茫草滩上不停地跋涉着?为什么他们不在有河流的地方建起遮蔽风雪的房屋和城市?现在,她有些懂了,匈奴人活着为了同草原抗争,他们要把自己的骨头造硬,让周身泛起热腾腾火力,然后走向风雪。这个民族的性格就是这么喜欢同自然较量,他们根本不会修筑城墙将自己和世代儿孙们圈起来,与风雪雷电隔得远远的,不,每一个匈奴人,君王、武士、贵族、牧民,谁都不能过养尊处优的日子,你要去骑射,去打猎虎狼,去驰骋去抵御严寒,如此与草原搏杀,才是生存的全部意义。昭君再想她的宝坪村,她曾度过的那些日子,艰辛、忙碌但是美好快乐,"我在草原上也会很快乐的,我不会缩在大单于的穹庐里做个娇滴滴的阏氏,我的身子也要腾跳起火苗,我要学会做很多事情。"
马奶酒端上来了,匈奴人离不开马奶酒,吃大块肉,饮大盏酒,搭配得多么和谐,武士们喝得无比豪放,大单于同他们一起豪饮,昭君注意到匈奴人的君臣关系可不像大汉那么森严可怕,天子至尊之身,臣子三叩九拜,奉若神明。这里却轻松得多,诸王武士们与大单于响亮地碰着盏,高声大笑,一连饮下数杯后,大单于紧了紧宽宽的腰带,跪俯在矮脚桌前,伸出强壮的手臂,示意人们同他比试一番腕力。第一个上来的是左贤王,他生得同单于一般高大,是他异母弟,两人都倾其全力,拼命要扳倒对方,武士们在一旁嚣叫着,一边跺足鼓劲儿。昭君也紧张地看着,内心希望她的君王能赢。
韩昌走到她身边,"公主回帐歇息吧!马奶酒使他们兴奋起来,一会儿还要摔跤,跳舞,好一番喧腾呢。"
但昭君没有离去的意思,她大睁着双眼,"韩将军,大单于会赢左贤王吗?"
"左贤王年轻力壮,整整小单于十五岁,可大单于神勇非凡,豪气正炽,公主请站到前面大单于能够看见你的地方,如此,他必胜无疑。"
果然,在左贤王将要压倒单于之时,呼韩邪猛然看到了凝立在眼前的宁胡阏氏,她的红色斗篷就像一支点燃的火炬,他的面颊感觉到了一种热切的注视和灼照。他的身上陡然增添了一股神奇的力量,竟一下将左贤王按压下去。
匈奴人欢呼起来,为他们的单于神力盖天而衷情欢呼。
太子雕陶莫皋站到空地上,他将皮袍紧扎在腰间,赤露着铜色的上身,春夜仍是寒冷的,冷风撞到匈奴武士的胸背上,竟被那么一股热力烫得缩退回去。
又一赤裸肩背的武士上场同雕陶莫皋比试摔跤,两人像雄狮一般以紧张专注的眼神盯着对方,相互绕着圈子,一步步逼近着,紧跟着,两人猛扑上去,头、肩、臂、膝相抵着,一心要把对手撂倒在自己的脚边。
武士们狂呼叫好,一起唱起曲调亢扬的歌子:
啊,塔里达塔里达
矫健的雄狮塔里达
搏斗吧,进攻吧
塔里达塔里达
勇猛的雪豹塔里达
冲锋吧,战斗吧
塔里达塔里达……
年轻的太子终于将对手按在自己的腿下,再一个武士跳上场,数番较量后,都败下阵来。武士们更热烈地喊叫着。羌笛吹响了,芦笙胡琴给这热闹的夜晚更添一种气氛,匈奴人围着篝火跳起奔放的舞蹈,男子们跺足甩臂,时而以苍鹰飞翔的姿态,时而双脚激烈踏动,模仿战马奔驰的样子。
"嗨嗨!塔里达!……"
大单于也汇入狂舞的人们中,张开双臂有如翱翔的鹏鸟苍鹰,脚步铿锵激昂踩踏着铜鼓热腾腾的鼓点,韩将军也起身舞蹈,与大单于面对面地舞,同样有力的动作,同样如醉如狂。
夜在蹿动的火光中摇晃着,散落在夜空中的星星似被摇落下来。
当篝火将熄,铁钎上只剩一副副兽骨架时,醉酣的匈奴人便各自回帐歇息了。昭君也回到她的白羊毛暖帐,侍女胡蜜儿已把两只铜炉烧得热烫,不断向帐内播散热浪,云裳备好热水为阏氏洗妆。当昭君身着轻滑的红绢钩肩心衣躺到铺着白熊皮的软榻上时,大单于走进来,云裳和胡蜜儿俯身向他施礼,然后轻轻退出去。
昭君拉上丝棉被盖住裸露的肩头,呼韩邪凝看榻上的美人,去掉了金钗步摇,她的黑发铺展在枕上,有如流泻的长瀑,洗去脂粉的脸容漫布娇羞的红晕,真美得让人心弦颤动。大单于走近她,单膝屈跪在榻前,用手轻轻触摸她丝帛一样柔滑的额头、脸颊,触摸她花瓣一样的柔唇,大单于的眼中没有狂暴的欲望,那种疯狂占有她的念头一丝一毫都没有,他只愿这样宁静地看着她,轻轻地触摸她,大单于的确陷进了一种以前不曾有过的奇妙心境,他那大匈奴武士硬邦邦的心房里忽然涌流着这么多柔软的情怀,哦,这么多呵!他感到自己想要对她倾诉些什么,无穷无尽地倾诉下去,在这个静谧的夜晚,帐外一堆堆篝火已燃成余烬,不知名的小虫儿在草叶下唧啾鸣叫,高空那弯新月柔和恬静地照耀着世界。
多美妙啊!他的心在体味着极其细腻的情感,他事实上已跌入一种浓浓的诗的氛围里了,可是他不会赋诗,也不会吟诵汉人的优美诗篇,亦不会喃喃低述绵绵的情话,他多想呵!可他不会。但他懂得作为人活在这世上,幸福的概念不仅是牛羊强壮,人丁兴旺,风调雨顺,部族间平安和睦,还有对心上的姑娘的一种爱,一种至纯的情感。呼韩邪发现这爱和情感同样是那般深沉宏阔,挥扬出去足以泣天感日。
昭君在这柔情的注视中,所有的惶惑和不安都消失了,她静静地卧在榻上,她感到了她的君王无限细腻的爱,身心格外安宁舒坦,她闭上眼睛睡去了。
在以后的夜晚,她都如此温馨地安睡在他的注视和触摸里,她熟悉了他的目光和手掌,竟变得如此依恋起来,有一晚,大单于因同韩将军叙谈,迟了一些时候才进大帐,她便无法入睡,隐隐地盼望着。
毡车队继续向北行驶,从左冯翔进入了北地郡,春天过去,夏季开始了,北地有连绵的丘陵,有松软的小平原,匈奴人并不快马加鞭地赶路,大单于怕他珍贵的阏氏经受不住剧烈的颠簸和劳顿,车队走得很缓慢,这样一来,马儿们就可以从容地享受着夏季原上茂盛的青草。每个上午,阳光未到顶足,风还很清爽,昭君都要走出毡车,骑马走行一段,现在,她可以不用太子持缰了,她自己抖开缰绳驾驭白马,她的身体渐渐习惯了这起起伏伏的动律,这动律与她血液深处的某种旋律重合了,千年百年以前,我便是马背之上的一名骑手吧?她想,亦或是上天注定我在马背上度其一生呢?有时,她让云姊取来琵琶,她就怀抱在马上拨弹起来,这悠扬婉丽的琴声一响,武士们立刻止住了喧啸,让马儿放慢步子,彻耳倾听着,琴音让他们忽觉这山野自然是那般美妙,他们第一次那样仔细地注意天边的云彩,云原来是一群飘洒的天女呵!他们再去看嫩绿的柳林,柳原来是含情欲诉的人间娇娘。他们去看小河,去看山,去看这广博的世界……世界原来这样动人,他们发觉自己心内埋藏着这么多对这个世界的爱。
大汉的百姓们也听到了昭君的琵琶曲,当匈奴的毡车队路过那些村舍时,百姓们便拥在道路两旁观看,他们熟知她肩负的使命,明白自己此时看到的场面将被载入史册,或者成为传说……至今,在昭君出塞的路途上,仍有许多被作为景点供人们参观的地方:这是昭君梳妆的胭脂河;昭君曾在这座庙里住宿,夜半,昭君睡不着,便起身拨弹琵琶,以倾诉对大汉的眷恋……
有时,太子雕陶莫皋热心地教她怎样让白马跑起来,骑手以怎样的姿态才能在跑动的马背上保持平稳。太子的年龄差不多要大昭君十岁,昭君觉着他更像一位淳厚的兄长,就好比龙儿,他清澈的眼睛含满真诚,当他们在行走时,昭君忽于一旁的山崖上看到一簇盛开的花儿,"它多美呀!"她喃喃道。
太子就一甩马鞭向山崖上奔去。
"不!"她叫道,"太子,请回来!"
太子依旧执拗奔去,在马无法攀登的陡坡,他便弃马奋勇地攀爬。
"大单于!快让太子莫爬了!"
大单于捋着胡须朗声笑起来,说,"雕陶莫皋是草原上最勇猛的雪豹,阏氏不必为他担心。"
太子的面前出现一道几乎是笔直的崖壁,根本没有搭手和踩踏的地方,天哪,他怎样攀上去呢?昭君紧张地望着,其他匈奴人勒住乘骑,一起望向他。太子驻足不前,四处巡视着,这是人根本不能征服的山崖呵。
大单于的面孔严峻了,甚至两眼冒着火,他催马上前,以洪钟般的嗓音大喊:"雕陶莫皋,你必须上去!你能行!"
昭君也打马驱上去,"大单于,你不能这样!下面是可怕的深渊,太子万一掉下去……"
"即便是有摔死的危险也要上,匈奴武士说出的话就好像射出的箭一样不能再收回!"大单于双眸毫不留情地注视着他的长子。
雕陶莫皋向上猛然一蹿,抓住崖上伸出的一棵小树枝干,昭君惊得大气不敢喘,那样细的枝干是会折断的呀!可还没容她深想,太子已成功地将身子悠荡上山崖。武士们欢呼起来,他们纵马驰过去,当雕陶莫皋捧着那大蓬花儿从崖上下来时,他们跳下马背,把匈奴最骁勇的战士抬起来一次次扔到空中。大单于眼中闪射着自豪的光亮。
太子将花儿奉到昭君面前,感激的泪水浸出她的眼睛,她捧过花,晶莹的珠泪一滴滴掉落花上。
后来,这花儿始终不败,一连许多日仍鲜艳如初。
由北地又过上郡、西河,稼禾油绿的小平原逐渐消失了,山林、丘陵也不见了,他们的面前时常出现黄沙滚滚的沙漠,路过一座座黄土垒就的边塞小城,白日,阳光暴烈,夜晚,漠风瑟瑟,狼群在凶猛的长嚎。他们向北再经朔方郡、五原郡,终于在夏天行将结束时进入辽阔的匈奴大草原。
在一个昏黑的雷雨之夜过去后,早晨,人们撩开帐篷,惊喜地发觉正在上升的那轮红彤彤的旭日是他们熟悉的匈奴的太阳啊!它仿佛在奶牛清晨的初乳中浸了一下,将那浓稠的气息朝四野散放着,黄沙紫塞从人们的身后消失了,他们已经站到了一望无际的草原!武士们欢叫着,把自己放倒在草丛里,愉快地打着滚儿,马儿们也轻快地咴叫着,不断地打着响鼻。
昭君走出帐子,这是她初次见到草原,她惊讶它的阔大,她问走来的大单于,草原的岸在何处?大单于将目光有力地抛掷出去,告诉她,草原是和天连在一起的,假如你一直不停地走下去,就能走到天父身边。
"那么,大单于,"昭君说:"匈奴人千年来寻着水草永不停息地走下去,是否在走向天父的殿堂呢?"
大单于转看她,双眸倏地亮起了两簇火花,她的话似乎唤醒了沉睡在他心底的一个伟大念头,是呵,我们是在寻找,执著地走行着,一千年了,我们不断在问:我们要到哪里去?此时,这个美丽的汉家女儿的一声轻问使大单于的眼前一片光明。
"是啊,我们是在走向天父,他的辉煌的殿堂里有一棵羽冠华灿的大树,它就是赐予我们光和热的太阳啊。"
"天的神树!"昭君心头漾着无限的温暖,一切并没有离她遥远,她的秭归,她的宝坪和光照她的故乡的天空!
大单于面向初升的太阳开始匈奴人每日清晨必做的祭拜:
"……是你给了我茁壮的骨骼,是你给了我柔韧的刀剑割不断的筋脉……呵,是你让我周身血液永不停止地奔流,滋养生生不息的生命!……呵,是你!是你……"
他们随金秋一起来到漠北王庭。
王庭的人们早就得到飞骑传来的消息,已将王庭上下收拾一新,大群侍女在单于大阏氏云卜娜的带领下,将那顶以百张白熊皮和百张雪豹皮缝制的单于穹庐用新鲜的奶液涂抹了三层,又将铺地的毡垫换成了新织的后羊毛毡,屋中的精美摆设也用细羊绒擦得亮锃锃的。之后,女人们赶做着各种喷香的奶制品,她们一边干活儿,一边愉快地议论着那位来自大汉的公主,飞骑告诉她们,那公主美极了,究竟怎么个美法,这武士实在想不出形容的词汇,就干脆指着天空说,在白日,她美得就像太阳;在夜晚,她美得就像月亮。太阳和月亮!匈奴人膜拜的图腾,想想吧,蓝天之上,还有比太阳更明亮动人的东西吗?黑夜中,也没有什么比得上月亮的光彩。这是最好的形容词汇了,女人们细细地想着,白日,她们眯起眼睛去看太阳,夜晚,她们又遥望明月,体味着汉公主的美丽。她们再彼此互望,这广阔的草场上最美的女人要数吉拉塔,难道她比吉拉塔还美上十倍吗?
马奶酒酿浓了,黄油炼好了,奶豆腐晒干了,乳酪挤炸成了,人们在清晨走出毡帐,估计大单于的毡车队该到了。一个眼尖的牧童真的在地平线处觅到了那大群的车马。
"大单于回来了!汉公主来到了!"草场上响彻着芦笛一样嘹亮的童音。
王庭沸腾起来,女人们在汉公主将要经过的道路上点洒着这个早晨刚挤的牛羊新鲜的初乳。
大队车马驶近了,为首的是太子雕陶莫皋所率的一百名武士,他们纵马疾驰而来,朝迎接的人群欢叫着,跳下马背,来不及接受各自亲人的问候,就立刻分列两队站立道路两旁,恭迎大单于和宁胡阏氏入王庭。人们向远处望去,他们仁慈的君王出现了,他驭着高大雄健的乘骑,身披白貂皮大氅,头戴金冠,尊严无比。汉公主在哪里?人们寻找着,唔,他们的眼睛忽然被一道光芒四射的霞蔚狠狠冲撞了一下,接着满眼都是玫瑰色的光团,汉公主出现了,她就在大单于身旁,端坐在一匹白马上,那红光是她灿烂的面容和身上的红斗篷闪耀出的。人们使劲儿用手背揩着自己的眼睛,单于和公主一点点走近了,天父呵,人们只觉公主如同那轮上升的旭日,公主是草原上升起的太阳呵!后来这个时辰变为草原流传千古的传说,说汉公主嫁来时,骑着天马白玉龙,肩披一袭红霞,在万道光芒中来到草原。
女人们更起劲儿地朝道路上扬洒鲜乳汁,公主驱着马儿踏着洁白馨香的路走进王庭。
公主俯身向单于大阏氏云卜娜施礼,人们都知道,公主到来后,其位定在云卜娜之上,将取代她成为单于的大阏氏,更何况云卜娜已经老了,满头乌丝雪染一样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匈奴的风俗轻视老人,因为年老者不再能驭马放羊,不再能挽弓射箭保卫部族,他们甚至需要别人的照顾帮助才能得以生存,当然,老龄的女人还有个致命的缺陷:她们不再能生育孩子了。尽管云卜娜的身子依旧高大壮实,可她不能生养了,大单于对她只保留着一份敬重。
此时,她扶起公主,眼目中含满真诚的喜悦,昭君从她慈祥的目光中似乎又见奶奶嫫,她宽厚的胸脯散出祖母般的温暖甘甜的气息。她捧起矮脚桌上的金盏,说道:
"用清晨白净纯洁的奶汁,煮成香浓的奶茶,请公主喝下吧,洗去远途的风尘。"
昭君接过,一气喝下。
匈奴人发出欢声,他们看到公主的眼里闪射着善良的辉光,她的笑容发自内心,她亲切的神态令他们觉得她仿佛不是来自遥远的异域,她就是从那儿——从照耀大草原的阳光中来,从凝视匈奴人的新月中来,天父的殿堂中来的呀!
王庭当晚举行了盛大的宴饮会,欢迎大单于的回归和汉公主的来到。人们宰杀了数不清的肥壮牛羊,堆堆的篝火一直铺延到二十里外狼居胥山下和卢朐河边,若你从远处望来,那无数星星点点的火光,还以为是天上的星群坠落了呢。
他们尽情地喝着马奶酒,割吃着畜肉,尽情地舞歌,把自己在酒里滚了三滚,在歌里跌了三跌。
公主是吉祥的凤凰鸟呵,从此汉匈两族不再有战争,男人们不再流血死亡,女人不再哀伤悲泣,从此阳光照耀下的大地和平一百年!
新月冉冉升起时,酣醉的人们俯地而拜:
"……是你照亮了黑夜,是你燃起了希望,你是天父额上的夜明珠,你为了帮助黑暗中的人们而诞生……哦,是你给我们带来了光明,是你给我们带来了霞彩,哦,是你!是你……"
男人女人老人和孩童一起仰望明月痴迷地喊:
"哦,是你!是你……"
子夜将临时,王庭的人们全都疲倦地睡去,连那些今夜当班的侍卫们也因多贪了几杯而沉沉入睡。再也不会有突然的入侵了,东西南北面的部落全都仰看竖立在单于穹庐上的唯一一面大旗,得到飞骑的传报,今夜他们亦在喝酒欢歌哩。
王庭之上,只有两人是清醒的,那便是昭君和她的君王。
呼韩邪单于没有喝太多的酒,他只是坐在铺着虎皮的王座上兴奋地看着欢乐的人们,昭君并坐于他身旁。现在,万籁俱寂,人畜睡熟,篝火将熄,连服侍阏氏的侍女,连从来滴酒不沾的云裳也被热情的匈奴女人们灌醉了。没谁来打搅他们,天父给他们这个安谧时光让他们享受。
呼韩邪看着他的阏氏,内心再次鼓起那份柔柔的情感,他抬手轻触她的脸,她的柔滑的颈子,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入自己的胸怀,这是他第一次拥抱她,而她无比顺从地接受了他火一样烫人的胸怀和臂膀。他们就这样沉浸在无尽无止的甜蜜情爱里。
空中,肉香酒气仍是那么浓,武士们粗重的鼾声起起落落。
昭君从大单于的颈窝里抬起头,遥看篝火的尽处。
"想到夜中去吗?到看不见火光听不到酣声的地方去?"
"我想。"她快乐的眼睛活泼地眨着。
他们拉着手,在遍地倒卧的人身中寻着落脚的空隙,他们睡得可真香,昭君轻说,大单于笑道:就是雷声也不能惊醒他们,所有的人将一气儿睡到明早太阳升起。
他们站到醉卧的人群之外了,夜风纷扬起他们的袍摆,大单于发觉忘记牵他的坐骑了。
"只需一声呼哨就能唤来我的宝龙驹,它被拴在穹庐外,只是马儿奔跑的四蹄会践踏睡熟的人们。"
"我们可以不骑马。"
大单于笑道:"马是为了草原民族而生的,草原人征服了草原马,就是要它带你到想去的地方。"
单于环顾四周,前面的草场上,凝立着一匹骏马的身影,他们奔过去,认出是大汉圣上所赠的九骏后裔之一名曰赤电的马儿,在往匈奴草原的漫长旅途,还是半大的一匹小马驹竟长成了威风凛凛的骏骑。它模样、神态和赤红的毛色与其父一般无二。它此时独自立在草场上,定是看管它的武士喝醉了酒,未将马棚的木门拴牢,这不安分的淘气包自己弄开门跑了出来。听到人的脚步,赤电猛回头,甩起满头拂披的红鬃,亮起前蹄,挑战般嘶叫着。
"别过去,大单于,听太子说,九骏还未被驯驭,不能用来骑乘。"
大单于双眸盯着马儿,"赤电就会乖乖地送我们去夜的深处。"
"大单于!……"
大单于坚决地走向赤电,朝它伸出手臂,"来吧,孩子,你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别紧张,没人要伤害你,我的漂亮的小家伙,过来……"大单于对它说着话,一步步接近它,赤电怀疑地看着这位头戴金冠的人,他的光亮的脊背还没有被人骑乘过,它高贵的头颅还未给人勒来勒去,它一出生就是马群中的骄子,它的完美的骨骼和肌肉注定它是日驰千里的宝驹。但它的头脑中有从父母处承袭的记忆,它模糊地感到终有一天,它会被人驾驭的,它必须时刻提防着。可这人很和气,并不像要凶狠地征服它。赤电放松了,不再闪跳和亮前蹄,这人挨近,开始梳理它的浓密的长鬃,揉擦它的脸,赤电感到一阵奇妙的舒适,体内湍急流响的血液渐渐平息下去,甚至眯起了眼睛,可猛然,这人跨上了它的脊背,驾驭了它。赤电暴怒了,它被欺骗被愚弄了,它几乎笔直地立了起来,狠命嘶叫着,狂跳不止,定要将背上的人甩下来。
"大单于!……"昭君高喊,吓得抱紧双臂。
呼韩邪单于在马背上仿佛生了根一般,要知道赤电身上没有任何鞍具的呵!大单于紧抓住它的鬃毛,用力压按它高昂的头,他要让它朝人类俯首,马类在千百年前就已被人驯服,难道你这小家伙想背离你的种族吗?赤电带着大单于飞也般地冲去。昭君陷入焦灼的等待中,她扬起头,再次想,这究竟是怎样的民族?君王、太子、武士,都具有这等驱云追日的胆量和豪气!她跪在草丛里,双手抚摸着柔软的草叶,是草地养育出的民族,是草原赋予他们的力量。我,王嫱,王昭君会获得这样的力量吗?
赤电带着大单于回来了,应该说,是单于驱着赤电回来了,昭君迎上去,大单于将她拉上马背,"我说过,它是个好孩子,会送我们去想去的地方。"
"大单于,你是怎样驯服它的呢?"
"很简单,让它明白你比它更强硬。"
赤电带着他们风驰电掣般地于夜中驰骋,昭君紧紧地依在她的君王的胸前,夜从两旁飞速地掠去,她正置身于从未体验过的高速飞奔中,我像是乘着夏夜天空的闪电呢。她沉浸在无法形容的新奇感受里,我们能一直飞驰到天上。
赤电渐渐放慢速度,最后停下来,他们跳下马背,环顾四周,哦,这家伙的确把火光和人群远远甩开了,他们立在宁静的夜色里,新月在高天深处淡成一弯小小的月痕,漫天的繁星挂在天幕上像颗颗亮晶晶的欲滴的水泡,大草原在星辉中辽远地伸展着,一道河流由草原的胸腹上横过,秋虫和蛙儿在河边的草棵里小声鸣叫,可这细弱的声音并不影响草原之夜的静谧气氛,昭君举起两臂,夜风翻卷而来,有如调皮快乐的波浪一样跌撞在她身上,她的情绪受到了感染,不禁在草地上奔跑起来,似乎再次回到很久以前在宝坪村的一个夜晚,她于开阔的河岸上轻盈地跑着,天空中恍若飘飞着先师屈原的巨大纱帽,她感到自己正在接近一个伟大的灵魂。
哦,天还是那样一片天,星还是那群星,嫱还是那个嫱……她扑跌在草丛里,把自己仰面放倒,薄薄的夜雾升起来了,使空中充满了奇异的幻景,好像很多个小精灵在跳跃嬉闹,昭君爬起来,像个童稚的七岁小姑娘似的,踮着脚追寻起这些精灵来,"嘿,你们都是谁?……在哪儿?别和我捉迷藏了。"清凉的雾气拍在她因奔跑而热腾腾的脸颊上,空气中是秋草浓薰薰的味道,她笑着喘着,欢乐无比。白雾继续上升,渐渐遮掩了星空,漫天繁星不见了,天空也不见了,怎么回事?小伙计们,这玩笑开得可太大了,你们这些调皮鬼,我知道你们的本事很大,你们都是聪明的小鬼,快露出星空来吧,哪怕只露出一颗星,好照耀我找到我的君王。
但星星一颗也没现出,然而她用不着紧张,因为她的君王已寻到她,并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夜风骤然猛烈起来,抽打在她的斗篷上。
"我的阏氏,我们回去吧,寒流已越过狼居胥山,来到漠北草原。"
"可是……等等,我听到一种声音,它在跟我说话。"她离开君王的怀抱,探足找寻着。
"那是风的声音。"单于说。
"不,它裹在风声中,很细小,就像一阵悄悄的呢喃。"
风使劲儿掀动她的长斗篷,将它高高扬起,像巨鸟的翅膀,她奔动她的两腿,"你们是谁?要对我说什么?"
一片冰凉的东西落在她的额上,又是一片,她伸手一摸,只是水珠。
"不!不……你们一定是什么,而不仅仅是水。"
又有一些落在她的指尖上,趁它们变为水之前她看清了:是雪花呵!
"下雪了!大单于!是雪在说话啊!"她兴奋至极。
"匈奴的冬天到来了!"大单于也张开手臂迎接越来越多的雪片,雪片汇成了急涌的雪瀑,漫天飞扬着,他以洪钟般的嗓音道:"狩猎的季节开始了!"
四只大铜炉把华美的殿帐烤得暖烘烘的,昭君躺进柔软的白熊皮褥中,她的被寒风浸得冰冷的肢体正一点点转暖,血液在皮下重又畅快流动,使她的面颊漫布着红嫣嫣的霞彩,她的乌云般的长发向枕后散铺着,她在等待她的君王。
他走近卧榻,俯身注视她,她的眼睛在对他诉说着心中的柔情,乳浆般浓稠的情感呵!她的身子在帐内的热流和他灼烫的目光不断冲撞下,如同宁静的冰河从长久的沉睡中醒来,融融荡动着,水波汩汩奔流着,放射着无限的生机与活力,他的手放到她的脸颊上,顺着那完美的颈子一点点滑下去,如同木船贴着起伏的波浪上下滑行,又像苍鹰贴着绵绵的云彩悠悠滑翔,昭君闭上眼睛,可她的呼吸却急促起来,呼吸像湍急的溪流。
蓦地,她觉得他手掌的力量,这双搏杀虎狼的手啊!帐内的烛光熄灭了,大匈奴草原朝她倾压下来,她以为她无法承受,她以为就此再也找不见自己,可她承受住了,她没有丢失,她感到手、脚、心、肢体的存在,感到数十日的浓乳浆、兽肉和马奶酒在体内聚集的火一般的热力。一阵撕裂般的疼痛由体内袭来,热泪冲出了她的眼窝,她感到她已是大匈奴草原的一部分,已是这丰沃的黑色土壤的一部分,天父呵,是你给了我茁壮的骨骼,是你给了我柔韧的割不断的筋脉……是你让我周身的血液永不停止地奔流,滋养生生不息的生命!……是你让我倒卧成大河,站立成山峰,是你让我拥有绵绵不绝的热情,呵,是你!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