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草原漫长的冬季,人们主要的食物来源是猎获野兽。几场大雪过后,秋天残剩的枯草被深深地埋在雪下,牛羊们再也翻食不出什么了,每天只能得到主人喂给的少许草料,牛儿羊儿开始大批死亡,人们很快将这些饿死的瘦瘪瘪的牛羊吃光了,当然,为了获取必不可少的奶汁,女人们总要保证乳牛乳羊和乳驼的草料,让它们吃得腰臀圆滚以便乳汁长流不断。单有鲜奶是不够的,它填不饱人的肚子,当地上的厚雪被冻成硬邦邦的雪盖时,身背弓矢的匈奴骑手们出发了,王庭所有十六岁以上的男人们在大单于的带领下,向狼居胥山兽源充沛的猎场奔去。那里有成群的野鹿、野驴、獐子、黄羊和狍子。女人们仍然留在王庭,狩猎如同战斗,猎手们必须全身心投入,有时为了跟踪兽迹常常要走上三五天,露宿风餐,漂泊不定。再者,猎场不仅有温驯的草食类动物,更有凶暴的肉食类猛兽,狼、熊、虎、豹,女人是不能够随行的。
呼韩邪单于不得不同他的美人离别上一段日子,这在汉人看来真是不可思议,他是君王,他完全可以整个一个冬天都待在华丽的穹庐里,厮守着他心爱的阏氏,将大铜炉烧得热烫,尽情享受着那缠绵销魂的时刻。若是汉人的王侯,他是可以心安理得地如此这般,但匈奴君王不能,在这个马背民族里,胆量和意志是君王的象征,人们不会拥戴和信服一个只知在殿帐中同女人厮缠的单于。如果,他的生活里只有女人和酒,要不了多长时间,他的肌腱就会变成猪脂一样的肥肉,他的肚子就会同肥羊肚一样松松垮垮。大单于要率领猎手们奔向猛兽出没的深山野林,去给他的威名增添一份荣光,给他的金冠再镀上一层金光。他的臂力要比众武士更强,他的箭法要比众人更准。
大单于走了,他把昭君托付给云卜娜,要她像爱护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护她。他对她说:"你是我贤德的阏氏,是儿子们慈爱的母亲,如今又是孙儿们宽厚的祖母。云卜娜,用你温暖的胸膛保护宁胡阏氏度过我离开王庭的这段日子。"
云卜娜俯身施礼,"我尊贵的大单于,您放心出行,不会有寒风吹着她,不会有狼豺惊吓她,云卜娜愿拿自身的性命为这承诺担保。"
大单于离去了。每日上午,单于的众阏氏们都聚集在一起做草原民族的各种奶食,匈奴贵妇与汉人贵妇不同,她们并不以为劳动是低贱的,她们身穿漂亮的皮袍,戴着贵重的首饰,拥有一大群奴仆,却仍然事事自己亲自动手,因为她们坚信劳动能使自己的双手更灵巧,身形更健美。除此之外,她们还进行许多户外的猎骑运动,匈奴的贵妇个个是骑马射箭的高手。昭君也蛮有兴致地想要参与她们的劳作,云卜娜高兴地说:"我相信不久,我们的大单于就能吃上妹妹亲手做的奶食了。"
大阏氏把一木桶牛奶放到她面前,庄重地说道:"天父赐给匈奴人纯洁吉祥的奶汁作为食物,这浓稠的乳浆能够变幻出很多种芳香可口的奶食呢。"接着,她告诉昭君,这刚刚从乳牛身子里流出的新鲜奶汁第一可以做白油,以木棍这样不停地搅拌,使其发酵后,浮在上面的这层白色油脂即是白油。二是黄油,将白油用粗麻布滤过,倒入锅中以温火炼,用木勺搅动,待到色泽微黄即成黄油。三是奶干,漂出白油后的酸奶子经慢火久煮,放入布袋压榨,再入木制模具制成方块,切成整齐的长条,在太阳下吹晒晾干,就成了微酸的奶干,可以保存好长时间,它是牧人冬季的好食物哩。四是奶酪,将制黄油所余的奶水放到热处,等其发酵、沉淀,把沉淀下的粉块装入布袋压榨,晾干后就是奶酪了。
于是,昭君在每个上午跟随着众阏氏做奶食,惊喜地看着洁白的奶汁在手下变做纯洁的白油,浓香的黄油,奶干和奶酪。午后的漫长时光里,阏氏们则聚集在高阔的穹庐内跟昭君和云裳学着汉家的绣活儿,她们的指头实在摆弄不好汉家女儿细小的绣针,她们拉过两位汉女的手儿瞧着,手指纤长秀美,就感叹着,说上天给了汉家女这样的手,就是去拿绣针的,给我们生了这么一双粗大的手,是为着挤奶和挽缰绳。
"我们是天父放逐到草原的一群粗陋不堪的女人,只配去挤奶放马。"
插话的是太子的阏氏吉拉塔,这言语显然火辣辣的刺耳,云卜娜抬起头,气愤地说:"吉拉塔,如果你在大单于的穹庐里不讲礼法的话,就立刻回到你的帐子去!"
吉拉塔站起来扭身冲出穹庐,帐外传来她抑制不住的哭声。
"她太无礼了!走时竟不给您大阏氏施礼,也不向宁胡阏氏道别。"
众女人议论着:
"自从美丽的宁胡阏氏来到王庭,吉拉塔就不对劲儿了。"
"因为阏氏比她美上百倍,在阏氏面前,她就像被烈日晒去颜色的玫瑰花,再也无人看她了,称她做'匈奴草原最红的花儿',甚至连太子也不正眼瞧她了,听说,当她做出娇媚的样子想讨得他的欢心时,太子就厌烦地把她推到一边。"
"凭她微贱的出身,能够嫁进太子的白羊毛大帐,就该每日跪谢天父的赐福,她的心却想包揽大天呢。"
"都不要说了!"云卜娜斥道:"大单于的穹庐是尊严圣洁的殿堂,我不许有人在这里,在大单于珍贵的宁胡阏氏面前不懂礼数,相互不睦,恶言相攻。"
众阏氏俯身施礼,退出殿帐。倒叫昭君不知如何是好了。
"好妹妹,"云卜娜温和地握住昭君的手,"匈奴女人的心就像这平坦的草原一样,藏不住话儿,她们怎么想就怎么说,妹妹不要在意。"
"大阏氏,昭君是为汉匈和平而来,不要为着我去责怪众姊妹和吉拉塔吧,可怜的姑娘这会儿一定伏在帐中伤心哭泣,这儿有一块绢丝绣花包头巾,是我从汉朝带来的,我想把它送给吉拉塔。"昭君唤来胡蜜儿要她现在就去太子的大帐。
"人说草原上的走兽,要数白鹿最善良,妹妹的善心更胜白鹿呵!"云卜娜感叹。
大阏氏走后,胡蜜儿回来了,她手拿着丝巾愤愤地说,"阏氏,这个吉拉塔真变得好像疯了一般,就像一条发横的牛,咬道的狗,我将阏氏的心意对她一番说,放下这漂亮的丝巾,可我一出帐子,丝巾就揉成一团从天窗扔到我脚边。她真是给太子宠坏了,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
昭君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她的到来,竟会让那个匈奴美女这等痛苦,痛苦的似乎不只吉拉塔一人,还有大单于的一位阏氏居娜,在昭君到来前,她似乎是单于较为钟爱的,据说她长期占有穹庐内大单于的卧榻,阏氏们各有自己的帐子,它们呈众星捧月状坐落在穹庐四周,只有在单于召幸到时才能住进这华美殿帐。居娜也是匈奴美女,丰满秀丽,但同昭君比,却显出草原女人的粗糙来,两颊红彤彤的,眼睛因为长时间在风中眯缝着而使眼角处过早堆满细密的皱纹,头发也不如汉家女儿墨黑厚密,可能是游牧民族不习惯洗头的缘故,看上去十分干涩。
居娜为大单于诞有二子,十岁的且莫车和八岁的囊。宁胡阏氏来后,大单于就不再瞧居娜一眼了。为此居娜伤痛欲绝,悲伤之后,她开始拼命修饰自己,学着宁胡阏氏的习惯,每日都要在漂着鲜花的香汤里泡上一阵子,可也洗不出宁胡阏氏的细腻洁白来;又在脸上涂抹着脂粉,选择最可身的貂皮袍,用鲜艳的丝带勒出她高耸丰满的胸部,还是勒不出宁胡阏氏那天生的灵秀俊逸来。她妖妖娆娆地走到大单于跟前,却令他厌恶地皱起眉头,烦躁地别过脸。
居娜成了王庭的笑柄,人们说她居然敢和宁胡阏氏比高下,说她好比一只跳来跳去的花翎子大山鸡,硬要做孔雀开屏呢。大阏氏云卜娜将她斥责了一顿,说她身为单于的阏氏,王子们的母亲,要庄重尊贵才是,怎能让人如此品评呢?居娜从此称病在帐中,不与任何人往来,是沉浸在痛苦中还是在酝酿着仇恨呢?云裳对昭君说,"王庭的女人与汉宫的女人都是如此,整日为争得君王的恩宠打斗不休,不要在乎居娜吧,苦也罢,恨也罢,只怪天父让她生得这般粗糙,让我们的昭君一比就退出十万八千里去。"
"快别这样说了,云姊,出汉宫前,太后曾告诫昭君,要我万不可仗着大单于的宠爱和倚着强大的汉朝为靠山来欺侮匈奴阏氏。我应该走进她的帐子告诉她,我们是姊妹,不是对手。"
"我的善心的好人儿,可你就是她的对手,甚至还是敌人,无论你怎样善待她,都不能消除她的恨意,无论你怎样表白,一个事实就是,你夺去了大单于的心,不管你愿意与否,或许,你想将大单于对你的爱匀出几分来给你的众姊妹,可是办不到,呼韩邪单于的眼睛不再能看到其他的女人,他的心不再能装下别的影子,你,只有你,永远不可能有别人。"云裳说得斩钉截铁,"其实,居娜若想开些,是能够活得很快乐,单于曾经宠爱过她,并赐给她两个儿子,这对一个皇妃来说,应该满足了,她不该再希求什么。昭君,现在,云姊是非常盼望你能诞下一个健壮的小王子,对于大汉和匈奴,这都是一个天大的喜讯呢。"
"云姊……"昭君的脸容漫布上羞怯的红晕。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单于还要很长时间才能归来。昭君每日与众阏氏一起做奶食、绣活儿,吉拉塔和居娜仍旧时时要生些是非,搅得女人们心烦意乱,常常不欢而散。
昭君变得闷闷不乐,她心中充满了思念,思念大单于,思念……
一个夜晚,她忽然梦到了她的故乡秭归,那巫山峡水格外清晰地呈现在眼里,她又变做小小的嫱,沿着翠绿的山坡奔跑,她见到幼时的伙伴嫘、婧和龙儿,见到了乘云飞去的奶奶嫫,最后在妹妹娉的哭声中惊醒了,她拥被而起,耳中依旧留有妹妹那渐渐遥远的哭声。她的心猛然跳痛起来。
"我的秭归……我的爹娘……我的亲人们都怎样了?"
哦,她已与故乡和亲人分别那么多年了呵!她的爹娘还好吗?娘已经生白发了吧?还有小妹娉差不多已到了出嫁的年龄,是否找到了好亲事?还是像姐姐嫱一样被朝廷的钦使强选入宫?昭君心内突然塞满这样多的惦念,竟再也无法入眠。次日,她面色苍白地起来,让走近的云裳大吃一惊。她赶忙摸摸她的头,以为她病了,是的,昭君真的病了,她被浓浓的思乡病击倒了。一连多日,她吃不下饭食,只喝点奶汁,躺在床榻上的身子日益消瘦,云卜娜急坏了,她坐在昭君榻前,抚摸着她的额头,一遍遍劝她吃些东西。昭君只是默默地流泪、流泪……
"唉,宁胡阏氏是想家了。"云裳对大阏氏说。
云卜娜注视着昭君,禁不住浑身打了个寒噤,她太知道这种思乡病会怎样折磨汉家公主,以往和亲到匈奴的那些短命的汉家郡主们,几乎全是死于这种病症。匈奴人给她们住最好的篷帐,吃最精美的食物,漠风再大,也不会吹疼她们的脸颊,大雪再猛,也不会涌进她们的居室,可她们就是没法儿在草原上生存下去,没法儿将生命之根深深地插入这肥沃的泥土中。她们甚至没为自己的君王诞下一个孩子,就像被风吹落的花儿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去了。看来这个汉家公主也将这样快地在匈奴草原上消失。
不!不!云卜娜一把抓住昭君的手,把它紧握在胸前,"我的好妹妹,你和她们不一样!你会活下去的!在大草原上,你会生儿养女,你的儿女们又会生很多儿女,你会像我云卜娜一样成为草原幸福的祖母!"
"大阏氏……我……"
"你看似是柔弱的汉家女儿,你骨子里绝不柔弱!"云卜娜热切地说:"我的好妹妹,从你走进草原的那一天起,我们就认定,你这颗美丽的明珠会永远在匈奴草原上放射光彩!"
"大阏氏……"宁胡阏氏气若游丝,"昭君不过为大汉秭归山乡一个普通民女,实在不值得匈奴草原如此珍重……现在,昭君要走了,要回秭归……"
接下来的两天里,昭君滴水不进,陷入长久的昏睡,手里握着龙儿给她做的那串彩石项链。云裳倚在她的塌边哀哀哭泣着。悲伤绝望的云卜娜跟韩昌商量着要不要飞骑去报大单于,她哭道:"要是宁胡阏氏死去了,我云卜娜也没脸再见大单于,我没能守护好他心爱的阏氏,这都怪我,我使她不开心,我让她觉得在草原上生活是受罪!唉,我真是老糊涂了,我怎能让娇弱的汉公主去挤奶、做奶食?这等粗陋的活计怎能让汉家女儿去干?"
"大阏氏,您没有做错,宁胡阏氏是不会死的,先不要惊动大单于,让韩昌去劝慰公主吧。"
昭君感觉自己变得很轻很轻,她倏地飞了起来,像一片羽毛,高高地飘飞着,飞出了穹庐,一直升上草原的蓝天白云间。她看到一望无际的雪原,看到原上跑跳的雪兔,而哪里是她的故乡呢?要向哪儿走才能回家呢?她茫然不定的目光四处掠扫着,这静寂的天穹间没有一丝声音,没有谁引领她,没有一声召唤。
她变得焦急起来,"我要回家!……我要回大汉秭归……"她仰望天空深处那枚静静燃烧的太阳大声喊。
太阳不做声。
她再喊:"屈原先师!请指点我回乡的道路吧!先师,你在哪里呵?"
她感到自己像鸥鸟一样贴着碧空滑翔,寻找着先师屈原,寻找那伟大的灵魂。
但天宇依旧静静的没有一点声息。
"难道我永远也找不到回乡的路吗?永远也没有谁指引我吗?"
她觉得身躯又变得沉重起来,在向下坠落、坠落,一直落回穹庐的铺着白熊皮褥的床榻上。
"公主!……"有人在呼唤她。
她睁开眼,看见韩昌将军。
"将军……"她低低地说:"昭君……找不到家,找不到秭归……"
将军安静地看着她,轻声道:"公主,秭归很远又很近,远得是我们的眼睛望不到它,近得是快马日夜不停地走行一月,就能到达,天地之大,马儿的四蹄却能跑遍它。公主,臣来此是想给公主讲一个故事,苏武的故事。"
于是,将军用低沉的声音缓缓说道:"……那是大汉武帝年间的事,那时,大汉和匈奴正在兵戎相见,杀得分外眼红。汉朝往来匈奴的使者中有个叫卫律的,是个贪生怕死又贪图荣华富贵的小人,他投降了匈奴,受到单于的厚待,被封做灵王。他的副手虞常是个刚烈的好汉,总想寻机杀死卫律。这事儿让卫律知道了,就把虞常抓了起来。恰巧这时苏武和张胜奉武帝之命出使匈奴,单于就召集诸王们商量,决定让苏武二人投降。
苏武当下就说:'我尊为大汉使者,有何罪过?却被推上公堂受到匈奴审问,这实在是有失国格,有辱使命,不如一死。'说罢,便拔剑自刎,等到别人阻拦时,苏武已受重伤。单于十分佩服这位汉使的忠效之心,更想留他在身边,便命医生好生救治。医生就让人挖了个地坑,烧上文火,铺了一块木板,将苏武伏在其上,用力踩他的脊梁,过了好半天,汉使才缓过气来。等到苏武伤愈后,单于让卫律劝其投降,于是,卫律请苏武在一旁听他审虞常、张胜。公堂上,虞常大骂不止,被卫律亲手杀掉,张胜胆怯,当即就降了。这时卫律又来引诱苏武,向他讲述自己降后得到的种种好处,苏武站起骂道:"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不思报效国家,反而屈节投降,如今手刃同胞,狠毒似禽兽。我苏武为大汉使臣,顶天立地,只有仆死岂能跪生?"
单于听说后,愈发敬重他,为了让他降服,单于想了种种法子,把苏武关到地窖里,不给吃食,时逢天降大雪,苏武就吃飘进地窖中的雪,吃身上的皮带和地上扔的羊皮等物。单于又把他发到北海去牧羊,给他一群公羊,说何时公羊下了羔,何时就放他回长安。北海土地荒芜,苏武一边放羊一边开垦了一片荒地,种上由大汉带来的糜子。那年冬天,北海降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平地积起的雪足有七尺厚,人们只能在雪底掏洞出入,牛羊因冻饿死去大半,牧人们没有吃的,也将饿死。苏武就把自己收获的糜子碾去外皮,炒熟后分给人们,牧人嚼食这馨香的米粒度过了荒年。
后来,苏武在北海牧羊十八年,他从未忘记自己的使命,不论是牧羊还是种地,身边总带着出使的节棒。天长地久,节棒上的飘带和绒球都磨掉了,节棒也被磨得光溜溜的,当地牧人见了无不感叹苏武对大汉对君王的忠贞之心和刚烈的品格。终于,单于也被其深深感动,答应放还他。就这样,苏武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汉都长安。北海的牧人为了表示对他的感激和怀念,便在自家的毡帐后边立一根光溜溜的木杆,象征苏武的节棒。那地方现今还有这个习俗。
昭君睁大眼睛凝视韩昌将军。
"现在,汉匈再也不会有战争,汉匈已为一家了,这均是呼韩邪单于高瞻远瞩、顺天应人和公主您毅然请嫁匈奴草原的巾帼豪举,如同当年的苏武一样,您身负大汉君王与百姓的重托,苏武在刀剑和贫寒中尚且不辱使命,顽强地活下去,而公主您身处锦衣玉食和大单于真挚的爱中却想放弃生存!"
"韩将军……"
"公主,活下去,在匈奴草原上生存下去,就是您为汉匈两族立下了千秋功业!公主在上,请受韩昌一拜!"
将军屈膝跪下。
这时,云卜娜率众阏氏走入,大阏氏亲捧放着精美奶食的银盘跪呈昭君:"妹妹,大单于不能没有你!匈奴草原需要你呵!"
昭君在云裳的搀扶下慢慢坐起来,泪水流出她的眼睛,"大阏氏,韩将军,快请起来!昭君会在匈奴生活下去!昭君不会离开草原……"
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云裳走出穹庐,望着在艳阳下闪闪发光的雪原,兴奋地叫着昭君,"多可爱呀!原上没有一丝风,太阳光这么好,昭君,咱们去骑马吧,你在帐子里闷了这么久,到原上去跑跑吧。"
"好吧。"病愈的昭君望望这样好的阳光,心内也忍不住跃跃欲动。
侍卫为她们牵出马儿,胡蜜儿要去叫众侍女来陪伴阏氏出游。
"不必了,蜜儿,"阏氏说,"我与云姊不走远,就在穹庐前的这块空地上。你和侍女们继续做自己的事吧。"
胡蜜儿就放心回帐,埋首去琢磨昭君教她的绣活儿。
外面,王庭侍卫们笔直站立,忠实地履行自己职责。但一切都好,没有任何灾难的迹象,天这么蓝,太阳这么亮,阏氏骑着她温良的白马在雪地上欢快地跑跳,她的骑术已相当不错,她病了好多日,难得今日这么开心,头戴红暖兜,肩披红斗篷,笑容比阳光更灿烂。她时而让马儿慢行,令侍卫由殿帐中取来琵琶,她抱在马上对着辽阔的雪野弹了起来。
侍卫们凝望她,她怀抱琵琶的形象是匈奴草原上最美的风景。
一只肥墩墩的雪兔急急驰过雪地,两个小男孩拿着弓矢一路追来,昭君认出是居娜阏氏的儿子且莫车和囊。她停住弹奏,两个孩子站下,向她俯首施礼。
"你们要做个小猎手?"昭君笑问。
"是的,我们要射猎这只肥兔子。"十岁的且莫车说。
"可你连发了十五矢,也没碰着它的毫毛。"八岁的囊不客气地揭着哥哥的短。
"你呢,甚至拉不开弓弦。"且莫车回敬。
"好了,小家伙们,不要吵了,你们都注定要成为像父王和兄长那样的好猎手,让我们一起去看看那只兔子吧。"
两个孩子高兴地在前奔跑,昭君和云裳纵马跟着,她们绕到了穹庐的背后,侍卫们已经看不见她们了,但依旧能听到她们的笑声和两个小王子尖声尖气地的叫喊。
"射呀,且莫车!"
"囊,你只管乱喊,把兔子惊跑了,快把它轰过来。"
囊去轰兔子,这只雪兔把两个小家伙弄得手忙脚乱,阏氏和她的女伴被他们的滑稽模样逗得大笑不止。后来,又加进两个女人的声音,说什么,侍卫们没听清,再后来,便没有声音了,他们想可能是宁胡阏氏被别的女人们请去喝茶了,骑了这半天马,定是口渴了。
昭君与云裳驱马踏上王庭北面的道路,刚才,她们碰上了居娜和吉拉塔,两个女人从居娜的帐子里出来,竟与昭君十分愉快地叙谈起来,她们说,雪兔是女人和孩童射猎的小动物,宁胡阏氏敏捷聪慧,如今已学会骑马,为何不学射猎呢?
是的,不错,我真该学学呢。
于是,吉拉塔就接过且莫车的弓矢,待那雪兔由远处的雪窝里一露头,便"嗖"的一箭,正中兔脖。
"真神箭手!"昭君由衷赞道。
两个孩子兴奋地跑上去,抓住猎获物,嚷嚷着要扒了皮,并为究竟是白水煮食还是用火烧烤争了起来。
"孩子们总是这样,像小狗一样咬架。"居娜笑说,
接着,她同吉拉塔一起告诉阏氏射箭的种种要领,又热心地指着前面,说那儿是雪兔出没的地方,宁胡阏氏先前行,我们回帐去换衣牵马,随后赶来。
昭君将琵琶塞入华丽的马褡子里,背着这副小弓同云裳打马跑去。
这一带十分僻静,原上有稀疏的小树林,有一条冰封的小河,地上果然有许多行兔子的脚印。
"嘿,看哪,云姊,那儿有一只,还有那里!"
她们驱着马儿愉快跑行着,雪兔引着两个兴致勃勃的汉家女渐渐远离了王庭。
尽情的奔跑令两人十分开心,多好呵,她们已经能够驾驭草原马奔驰在草原上了,不久,也一定能操弓拉矢成为真正的草原人。
雪兔不见了踪影,没关系,她们原本也没想今日就成个弓箭手。她们让马儿慢行着,一边愉快地叙谈着。
"昭君,"云裳说,"现今细想,当初你自请掖庭令求行,真是果敢明智之举,每每我在原上这样放眼四望,望到如此开阔的天地和连绵起伏的白云,就想,我云裳怎能在那幽闭的掖庭深巷里整整待了二十年?怎么能安心?跟你来匈奴,原是不放心你,我们同是掖庭宫人,姊妹一场,此去天各一方,永生难见,就索性一咬牙,跟你来做伴,反正云裳大好时光已虚度过去,此生别无他求,就算匈奴是虎豹出没漠风呼啸的荒蛮之地,云裳与妹妹一同熬着就是,却不曾想到,在这里,第一次有了自由快乐的感觉,像鸟儿一样,多好呵!天地这么广大,再不是掖庭上空那面四四方方的天穹了,我似乎觉得自己年轻了些哩。"
"是呵,"昭君道:"可我前几天竟不想活下去,思念故乡秭归思得心都碎了。但我再也不会这样了,我要变为一个地地道道的草原人。"接着,她眉毛一扬,笑了起来,说,"云姊,你岂是才年轻了一些,你原本就十分美丽,加上喝了这许多日子的鲜乳汁,你的皮肤更细白了,脸上细白的底色上浸出了些许润红,好像拍上的胭脂,其实是天然的美韵呢。"
"瞧你,昭君,倒戏耍起我来了,在你这小仙人儿面前,云裳可不是无盐丑女一个?"
"快不要作践自己,我的好姊姊,听我说,前些日子,大单于还在的时候,他的弟弟左贤王乌乃浑来穹庐议事,我观他十分神往姊姊……"
"妹妹越发打趣云裳了!……"
"云姊,左贤王为当今匈奴的豪杰英雄,大单于手足同胞,姊姊秀姿丽容,与其多么匹配!"
"好妹妹,你如此抬举姊姊,可是,可是……你的云姊已近不惑之龄了,我说过的,云裳大好时光已经流逝在掖庭深巷。"
"不,昭君不能苟同,掖庭深巷只是幽闭着姊姊的青春年华,从未令其开放过,就像含苞待放的花蕾,姊姊的好时光仍然安在呀,等大单于归来,昭君就对他提及。"
"妹妹……"云裳的脸孔飘荡着幸福的红霞。
她们畅谈着,不觉感到腹中饥饿,太阳已滑上中天了,此时是正午时分,她们该回去用饭了,她们这才记起吉拉塔和居娜并没有追来。云裳忿道,"两个说嘴的女人,心里不愿来干吗又装作热情伴随的样子?哄骗我们做甚?"
她们顺着雪地上的马蹄印向王庭跑去。
可突然,马儿惊慌地站住了,恐怖地嘶叫起来,她们抬眼望去,见前方的雪原上蹲着一只黑色狼犬,这有何奇怪?王庭的犬几乎与王庭的孩子一样多,马儿是怎么了?她们两腿磕踢着马肚,抖动着缰绳,马儿愈发不肯行,紧张得全身在哆嗦。
"天呵,云姊,那家伙一定是狼!"
"是的是的,听匈奴人说,狼与犬很相像,只有猎骑民族和他们的马能够分辨出来,咱们的马已经认出了!"
"快,我们向后转!"
两人掉转马头,纵马奔去,马载着她们以从未有过的快速飞奔着,两人居然稳稳地坐在马上,如同熟练的骑手。
奔马竟又猛地停住,嘶叫着亮起前蹄,差点儿将两人甩下马背。前方又蹲着一只黑狼。天呵,她们再向左奔,左面也有狼;向右,右边亦有一只守候着,她们徒劳地四面奔走着,狼的数量在一只只增多,它们像从雪中冒出来似的,那四方的狼,越来越多,并一点点缩小包围圈。她们不知道这就是狼群捕食的战术:围而不打,直到猎物筋疲力尽,连惊带累瘫软在地,再扑将上去分而食之。
她们不懂,可恍恍惚惚悟到了,便停止毫无意义的奔跑,上了一道雪岗。那四面的狼慢慢聚成一个圆圈,三只,六只,八只,十只,十一……天呵!光是成年狼就足有二十多只,再加上那些唧唧喳喳的小狼崽和老弱病残的家伙简直有四五十只!两个人和两匹马,多好,足以让它们吃上一顿美美的午餐。
"昭君,现在完了,匈奴的天父不再保佑我们了,这些家伙会吃掉我们的!咬断你我的喉咙!……"云裳抓住昭君,牙齿战栗着。
昭君觉得周身的血液亦同雪原一样冰凉,但她尚有一份清醒,"也许,我们可以自卫,这弓矢能帮我们。"她张弓搭矢,瞄准一只老狼,长箭却在空中画了个小弧,无力地落在两步远处,老狼好奇地瞧着,它对人类的弓箭该不陌生了,只是它从未见过如此的弓箭手,这令它觉得分外有趣,它坐在自己的后肢上,喉咙深处发出近乎笑声的呼呼噜噜的声音。
"让我试试。"云裳拿过来,却也不比昭君强,箭矢飞出去,直插入雪地。更多的狼欢笑着,它们又前进了一步,像观看表演似的看这些飞来的箭矢横七竖八地栽落雪地,狼们笑得前仰后合,有的老狼笑得连腰也直不起来,狼崽们笑得在雪中打着滚,好不热闹。
"不成!我们无法用这东西,必须让人知道我们的危险。"昭君道。
"我们没有火,听说狼怕火,只要有堆火,它们就不敢靠前。"
"我们无法笼火。"昭君紧张地想着,四处张望着,她看到马褡子里的琵琶,对了,琴声会传得很远,人们听到后就会知道我在这里,便会来救我们了。
她取出琵琶抱在怀里,五指猛地摔跌在弦上,轰然发出的旋律令众狼吃了一惊,它们搞不清这琴声是怎么回事?这急骤的音响有如开融的冰河在荡流,一块块一座座大冰排被流水推动着轰隆隆前行,无数冰排不时激烈碰撞,爆出阵阵轰鸣,碎冰碴漫天飞扬,如下雹雨。狼群的脚步变得犹疑了,大自然还有什么声音能与这急剧的声响相比呢?夏夜布满阴霾的天空上闪电霹雳,雷声滚动,暴雨荡涤世界。冬夜北风呼啸,携着透骨的严寒席卷而来,这琴声唤醒了众狼记忆,它们愈发不解,看看天,阳光到顶,阳气鼎足,不像藏有任何危险,但这琴声却又分明传送出某种危机。狼迟疑不前了。狼就是这样的怀疑狂,即使在绝对饥饿的情况下,也不贸然出击。它总是在小心翼翼地等待着……
昭君愈怕,手指便甩得愈有力,渐渐,指下流淌的激昂旋律反倒使她获得了一种勇气,这音响似乎与匈奴的天父相沟通了。她急跳不止的心平稳了,冰冷的血液在回温,她不会可笑可悲地死于狼口,她会活下去,活得很长久,有许多事情在等着她做哩。她的脸红嫣嫣地放着光,拼足全身力气……
天边驰来一队铁骑,飞射的箭矢准确地追上四处逃散的狼。
两匹一红一青的马儿驰到昭君面前,太子雕陶莫皋和左贤王乌乃浑俯首屈膝施以大礼,"臣来迟,阏氏受惊了!"
疲惫的昭君倒在云裳怀里。
回去的路上,武士们用两张皮袍抬着昏迷的阏氏。太子和左贤王说,大单于的狩猎获得第一场丰收,尊单于之命,他俩将每种猎获物各带了些送回王庭给阏氏尝鲜,半路忽闻阏氏的琵琶声,他们十分奇怪,怎么阏氏会到这地方呢?这里叫野狼泡,是狼群出没之地呵,可整个匈奴草原,除了阏氏和云姑娘,他们想不出有谁还能弹这东西,琴声像飞溅的流水那样湍急,阏氏肯定遇着了危险。他们就快马加鞭地赶来了。雕陶莫皋愤怒地说:"那些该死的侍卫,大单于对待他们就像自己的儿子,他们竟这样回报君王,把阏氏与云姑娘抛到野狼泡不管,这是心怀恶意,有意谋害宁胡阏氏,我要把侍卫们统统绑起来押送到大单于处!还有那些侍女,她们竟然不跟随尊贵的阏氏!"
"太子,你且不要责怪侍卫,侍女们也没有任何过错。"于是,云裳将来龙去脉如此一番诉说,雕陶莫皋一声大吼,狠狠打马,高大的汗血马猛然蹿了出去,向王庭驰骋。
左贤王转向云裳,"云姑娘一定给惊吓着了。"
"蒙左贤王和太子相救,奴妾感激不尽。"云裳在左贤王关切的注视下,低垂下眼睛。
"我看出姑娘对阏氏一片深情,听说此次出塞的名册上,本无姑娘名姓,是姑娘主动放弃汉宫舒适的生活,自请跟随宁胡阏氏,来到我塞外大草原上,过这等与牛马虎狼为伍的日子,饱受这样的惊怕。姑娘虽为弱女,心中却藏这般侠肠义胆,很多须眉男儿也无法做到啊!乌乃浑倍加钦佩。"
"左贤王过奖,云裳行事,最重情义,我与阏氏亲如姊妹,理当伴随。左贤王如此褒奖,云裳担当不起。"
左贤王目不转睛地瞧着她,眼中漾着无限的爱慕。
宁胡阏氏被抬进云卜娜的大帐,她开始浑身发着高热,云卜娜抚着她滚烫的额头,流下了痛心的泪水。
"在呼韩邪大单于和平的王庭上竟会有人干出这样卑鄙的事情!我曾以自己的生命向大单于保证,不会有狼豺惊吓着她,可是……"
殿帐的厚毡帘掀开了,吉拉塔被扔到云卜娜脚下,太子雕陶莫皋大步走进来,手持马鞭,显然,吉拉塔已饱受了一顿鞭打,皮袍被抽裂了,脸上道道血痕,披头散发。
昭君惊醒了,她吃力地由榻上坐起来。
"阏氏!"太子上前一步朝昭君单膝跪下,"请您吩咐一声,要这恶女人怎么个死法才解您心头之恨?把她活活抽死还是用刀子捅穿她那恶毒的心?!"
"不!……太子!我心头没有恨。"
雕陶莫皋吃惊地看着她,"可是阏氏,这恶妇想害死您!"
云卜娜扶住她,"妹妹,吉拉塔必须用性命偿还她自己的恶行。"
昭君环视帐中人,见所有人的面孔都喷射着愤怒,阏氏们,侍女们,所有的眼睛都在说:"杀死她!"
"我听说吉拉塔救过大单于,在王庭遭受郅支偷袭时,是她最先发现并喊醒了醉卧的人们。"
"不错,"云卜娜说道,"为此大单于丰厚地奖赏了她,从那时起,她身穿的是匈奴王庭缝制的最精美的貂皮袍;颈上带的是价值连城的珠串,她的贫穷的家族一跃成为匈奴最富有的贵族,她本人更是得到太子的宠爱,太子另有阏氏十人,哪一个蒙受的荣宠及得上她呢?如今,宁胡阏氏被迎到草原,与她无冤无仇,只因阏氏拥有阳光般灿烂的美丽,便使她这般嫉妒,心生歹毒的杀机,这分明是要戳穿大单于的心,破坏汉匈和睦呵!"
"杀死她!杀死这恶妇!"人们怒喊。
"不!虽说昭君无仇于她,可若是因昭君杀了吉拉塔,仇恨便种下了,昭君不是为了播及仇恨而来,大单于曾对我说过,千百年来,这块草原已被各种仇恨的火焰烧了又烧,被抛洒的热血浸了又浸,不!大单于说,匈奴人再也不能兄弟相残,亲人相杀,也不能去同外族掀起杀戮!如今,我活得很好,狼群没有把我怎样,假如天不覆我,就没有人能够伤害我。大阏氏,太子,我请求你们忘掉这件事,就当它是一场噩梦,不要对大单于提及。"昭君又向着帐中诸阏氏和诸侍女诚恳道:"我请求你们!"
人们无不欷歔感叹着,心中想:"宁胡阏氏心胸竟开阔如草原,这般的仁慈善良实在是匈奴之福呵!"
太子注视着俯在地上的吉拉塔,"阏氏救了你的性命,你可以不死,但你不再得到我的心和我的爱,大匈奴武士不会去爱一个比狼豺还狠毒的女人!吉拉塔,假如你再作恶,我将把你配给一个最粗鲁的什骑长!"雕陶莫皋说罢,摔帘而去。
人们注意到太子的话其实已斩杀了她,吉拉塔瘫软在地,面无一点儿血色。
这件事在大单于归来时,的确被悄悄隐藏下,没有人提及,居娜阏氏的罪恶亦随同她一道仍旧幽闭在白羊毛帐中,且莫车和囊仍旧快乐地追着野兔,两个小王子已经能够射猎兔子了。他们的父王高兴地夸奖他们,赐他们一人一把豹头银匕,拍着他们的肩膀,"小鹰们,你们就要被放飞了,明冬,你们就跟随父王进山打猎。"
且莫车和囊欢叫着,蹦跳着。
昭君的高烧在云卜娜的细心照料下终于赶在大单于回来前消退了,那段日子,云卜娜日夜守候在她的榻前,昭君沐浴在她慈爱的目光中,喜欢她的手梳理她的长发,抚摸她的额头,喜欢她宽厚的胸膛散发出的母亲、祖母的温馨气息,喜欢闭上眼睛听她哼唱匈奴草原悠久的古歌,那绵长的歌声与奶奶嫫在秭归山村夜晚那悠悠的讲述声重合了,仿佛有一道祥瑞的光笼罩着她,她感到一切是这么好,这么妥帖、舒适、幸福。昭君病愈后,云卜娜每天都让她喝白驼奶,驼奶是所有奶汁中最上等的,白驼奶更为名贵,昭君的体力迅速恢复着。
云卜娜便开始教她挽弓射箭,大阏氏温和地对她说,正如每个汉女必须要学会织绣一样,草原女人也必须学会骑马射箭,若想在草原生活下去,就要获得在这里生活的种种本领。云卜娜骑在高大雄健的乘骑上,一扫母亲、祖母的慈爱温柔,变得英姿勃勃,威风凛凛,好似年轻了二十岁。一只雪兔由雪原上蹦跳着,云卜娜驱马追上,张弓搭箭,于二十步之外放箭而去,兔子中箭滚在雪堆里抽搐着。
当云卜娜裹挟着一身寒风驰回时,昭君惊叹极了,可是……我?我能行吗?大阏氏笑道,说能,只要你每日不懈地练下去,等到太阳起落了七七四十九次,月亮圆缺了三次,你便初步练就了本事。
以后,太阳刚刚升起,身披红袍的宁胡阏氏就醒目地出现在雪原上,手挽长弓指向遥远的地平线。这是冬日雪原上的一道最美的风景。
大单于看到她时,惊讶地发现她的美丽优雅中又增添了一种气质,与大匈奴草原相融通的蓬勃健康的气质。
夜晚,殿帐深处的红烛一支支熄灭了,他感到怀中的年轻躯体却在发出耀目灼热的金光,就像黎明的朝霞所迸放出的。帐外,尖啸的大北风在猛烈撞击着穹庐,仿佛要将之拔地而起,掀到空中,要将这地上一切耸立的东西全都荡涤干净。但铜炉中旺盛的火焰却使帐内温暖如春,暖春的太阳饱满地拱出大地,热腾腾地照耀着世界,蓝湖边的柳林葱绿茂盛,坡上的小白桦挺拔俊逸,空气中充满浓郁的草木清香,母亲河在深沉凝重地流淌。他感到这个流荡着浓绿生命的世界被拥入他的胸怀,鼓鼓地充溢着他,激撞着他,烤灼着他,他听到自己血液深处的喧腾,听到心的强有力轰鸣,他把自己糅进丰饶的泥土,他埋首吸吮清澈的流泉,他仰目拥抱那轮嫣红的太阳!……呼韩邪单于从未觉到穹庐内的夜晚是这般灿烂,他感到他的奔涌不尽的激情,倾诉不完的热望,天父呵,是你赐我不竭的力量之源吗?是你在我身子里燃起不熄的烈焰吗?是你?是你吗?……
狩猎的丰收使王庭的冬季肉食充足,有了丰美的食物、酒和大铜炉里暖暖的火,匈奴男人便觉着严冬的日子格外惬意,总有些天,他们不愿出门,让自己的整日纵马驰骋的身子彻底放松。可大单于却带着他心爱的宁胡阏氏骑马出行了。他们不带更多的侍从,只一队武士远远地跟随着。阏氏的骑术足以使她驾驭天下名骏了,大单于将那晚驯服的赤电送给她。自己则骑乘九骏之中的名曰"绝群"的宝马。她的箭术也大有长进,虽然还不能射中飞禽走兽,可射出的箭矢已携有一股力量了,看来不久,宁胡阏氏就会成为一名够格的弓箭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