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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作者:庞天舒 当前章节:12974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0:40

竟宁元年岁末,汉使经长途跋涉来到匈奴,告知单于:元帝于五月壬辰在未央宫驾崩,六月己未,二十岁的太子刘骜即帝位,是为成帝。

呼韩邪回想起元帝对他的种种恩德和厚待,不禁潸然泪下。昭君与云裳遥想汉宫,透过元帝的崩亡似乎看见掖庭那数千帝之宫人们凄冷幽怨的日子,而朝廷又将向各郡派出选美钦使为新任皇上广采天下美女。又有多少年幼美貌的女孩像嫘一样匆匆嫁人,像婧一样悲惨地疯癫,像玫仙一样死于争宠呢?这个世界处处在同女孩找别扭。每换一任天子,便意味着女孩们的苦难又开始新的轮回。

这天夜里,昭君梦到了故乡,梦见自己在香溪河边浣纱,两岸的桃花开了晕红了半个天空,她听到婧的快活笑声,看见嫘扭摆着腰肢跳峡舞……婧从青山绿水中跑出来,仰抬着粉莹莹的笑脸清脆地说:"我要去见天的儿子啦。"婧忽又站在掖庭深巷,身穿破烂不堪的衫裙,大声嚷:"天的儿子为什么要这样待我?!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声音在昭君的耳畔炸响,婧在一步步地逼近她,眼眸里喷着火,昭君惊叫一声,蓦然吓醒。

"阏氏,你怎么了?"大单于也醒来,俯看着她,抚摸她浸满冷汗的额头。

昭君惊魂未定的眸子注视着呼韩邪,看着他温和善良的眼睛,将他拉向自己,投入他温暖的怀抱,"别离开我!大单于,我们永远不分开!"

呼韩邪感到他的美人在流泪,天呵,她一定是在梦中受到了什么可怕的惊吓,他紧紧地拥住她,不住地拍抚着她的背,喃喃地告诉她谁也不能把她从他的怀中夺去,天底下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当他同一匹小马驹一般高的时候就在寻找着她,在长天阔地间寻找着,在星辉月光下寻找着,差不多整整寻了三十年,她是他的眼珠,是他的心肝。现在,她怀有了他们的小宝贝,他正急切地等着他的降生,云卜娜说要等到明年秋天大雁们南飞的时候才降生。

昭君在他的怀中重新入睡了,眼睫上还挂着一滴泪珠,这是世间最晶莹的珠玉呵!他心说,用嘴唇轻轻吻去它。

春风吹融了漠北草原坚硬的雪盖,被雪水浸软了的土壤里拱出了幼细的草芽,这是宁胡阏氏到来的第一个春天呵!当草滩一片青绿时,牧人打开栅栏,被圈了一冬的瘦羊瘦牛们跌跌撞撞地扑出去,大口大口地吞食着鲜嫩的青草,马儿也在撒着欢儿,成群的马儿在原上跑跳着。不久,牛羊就吃滚了身子,当春风更浓时,随同宁胡阏氏出塞的汉人工匠们也由他们开设的小作坊里打制出了很多铁制农具,再由另一些汉人率匈奴妇女们开垦出河边的沃土,种上糜子。

夏天来到了,野鸭和天鹅把大小水泡子喧腾得热闹非凡,王庭上下也充满了欢声笑语,和平富足的日子终于开始了,并且将永远持续下去,每一个匈奴人都毫不怀疑。武士们守着自己的妻儿,享受着这份可贵的幸福,从此后,他们活着将不再为了去同别的部族角斗拼杀,不再年纪轻轻就战死疆场,他们每一个人都将活得很长久,看到自己的胖孙子出世。他们抬头望天,天格外晴朗,天边飘动着吉祥的五彩云,这一切都是宁胡阏氏为我们带来的福分啊!当夏的色彩更灿烂时,每顶帐篷的母羊、母牛都下了幼羔犊儿,而帐中女人们高高鼓凸起的肚子也表示生产的那一天就要莅临了。

宁胡阏氏的身躯也已很沉重了,她每日倚靠在榻上,因为腹中的小家伙常常淘气地踢蹬着,她简直无法起身走动。

"肯定是位健壮的王子。"云卜娜喜滋滋地说,"匈奴的男孩们都是这样不安分哩,他们在娘胎里就急不可待地要学骑马哩。"

昭君和云裳笑起来。左贤王已向大单于请求,娶云裳做他的阏氏,在此之前,昭君也同大单于谈及此事了。呼韩邪笑说:"我观他二人彼此有情有义,还有何理由不同意这件婚事呢?"

但云裳一定要等昭君诞下了小王子后再往嫁左贤王的领地,要知道左贤王庭距此有数百里远呢。想到今后不能长伴昭君,云裳流下了难过的泪水,甚至萌生永不嫁人的想法。

"你我相隔并不遥远,"昭君安慰她,"我们都在这方草原上,千里马会缩短我们的距离。左贤王思恋姊姊已久,昭君可不能拴住云姊而让左贤王为情憔悴。"

"昭君也会打趣人了。"云裳脸颊绯红。

马匹肥壮的日子即是秋天来到了,只是盛夏暑气还未完全褪尽,盛夏的浓绿仍然覆盖草原。河边的糜子成熟了,金黄的穗子在风中招摇,散出阵阵芳香,人们收割下,磨出米粒,用黄油炒熟,放到嘴里咀嚼着,无比香脆,老辈人猛然记起来,"这是传说中苏武送给匈奴人的香米呵!"

年轻的男女们围住老辈人,求他们讲关于苏武的故事,于是,在初秋温暖的夜晚里,在星空下,人们围坐在一顶毡帐前,倾听老人们讲述他们崇敬的汉使的故事。

人们沉浸在对苏武的钦佩之情中,他们嚼着那香喷喷的糜子,愈发嚼出这米的不寻常的味道。

宁胡阏氏是在一个月圆之夜诞下了小王子,那个晚上,当月亮升上中天时,将饱满的光芒洒向草原,月亮那样大,就像一棵成熟的硕果,摇摇欲坠。大单于的穹庐内,传出阏氏的痛叫声,但持续时间不很长,小王子不愿意他的母亲饱受痛苦,也不愿他的父王在殿帐焦虑地踱来踱去,他舞揸着小手,踢蹬着一双有力的小腿,一下就跳落到大阏氏云卜娜的手上。

"天父赐我们一位多结实的王子啊!"云卜娜欢喜地流下了泪水。

大单于几乎是冲进帐子,他接过这个已经用羊奶洗净的小东西,"哦,他漂亮得就像月亮一样呢!"大单于高兴地说,小王子在父王的手掌里突然爆发出响亮的哭声,更是把单于逗得大笑不止,"瞧,这小家伙的底气有多么足,将来一准是个驭马的斗士。"

大单于将他抱出殿帐,守候在外的诸王武士们一同俯跪下,齐声道:

"恭贺大单于!祝福大单于!"

接着,呼韩邪将他的王子高擎向明月,与人们一同念道:

"……你是天父额上的一颗夜明珠,是你照亮了黑夜,你的皎洁的辉光给我们带来了新的希望……呵,光灿的月呵!……"

疲惫的宁胡阏氏在飘来的祈祷词中平静地睡熟了。

这一夜,很多女人们也接连诞下了她们的小宝贝。马群里的白马,驼群里的白驼也产下它们的白龙似的幼崽。

小王子被取名为伊屠知牙师。他是个多么幸运的小家伙呵!他是匈奴伟大君王和汉族美丽女儿的爱情结晶,他诞生在和平真正莅临的时候,吉祥的阳光和浓厚的爱将笼罩着他长大成人。

小王子出生后,大单于决意让宁胡阏氏取代大阏氏云卜娜,成为匈奴的皇后。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大单于说。

"不!大单于!"宁胡阏氏坚决地摇头,"您已将幸福和快乐给予了臣妾,这就是最珍贵的礼物!大阏氏仁慈宽厚善良,她是太子的亲母,与您共同度过那些颠沛流离的苦难岁月,单于您若削去她的大阏氏名衔,全体匈奴人都会伤心的。"

大单于感激地拥住她,感叹道:"我的阏氏多么贤德!"

以后的日子里,大单于和阏氏把全部的爱倾注在他们的宝贝身上,当然,他们彼此也仍然深深眷恋挚爱着。昭君诞育了孩子后,更添了一种美韵,就像成熟的金黄秋野,馨香而璀璨。呼韩邪觉着自己今后的人生将是为着这母子俩而活,他为了匈奴的统一奔走奋斗了大半辈子,如今,人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边境安宁和睦,汉匈两族商贸往来,一片祥和。匈奴国内,律法严明,诸王不得仗势欺人,武士不许相互殴斗,贵族不能强娶民女。草原风调雨顺,牛羊滚肥,当你走进匈奴大草原,那天边滚动的绵绵白云其实是大群放养的白羊;那遥远的地方起伏荡动的波涛也不是大河,而是无数匹驰骋的骏马。大单于该去安心过一过他自己的日子了,当他守着娇妻爱儿时,便觉着这实在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在午后宁静的时光里,他听着伊屠知牙师清脆的童声跟着母亲念大汉优美的诗文: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伊屠知牙师有与他母亲一样清澈蓝湛的眼睛,一样细白的皮肤,但那倔犟的鼻子,宽阔的额头又是大单于的翻版。

大单于注视着他,心想,伊屠知牙师将会成为与他的父兄们不一样的人,与父王稽侯珊,长兄雕陶莫皋,与其他的那些兄弟且莫车、囊、且麋胥、咸、乐等完全不同,他将会唱诗文,识得汉人的奇妙的象形文字,读得懂那些深奥的哲学和教义,那是稽侯珊一生梦想的,他在茫茫的草滩上向往了数十年的文化和文明,当他终于走近这一切时,他的手已变得阔大粗硬,早已习惯挽弓拉缰,却无法执一杆细细的毛笔。他面对那浩如烟海的文字,已没有办法学会并驾驭它们,他永远站在文明的边缘,永远只能仰视着。伊屠知牙师却可以从容地学会这一切,同时,他又具有匈奴武士的孔武、胆量和强壮的体魄,呼韩邪心中倏地亮起了一崭明灯,唔,多好呵!他正是希望有一个这样的继承人,匈奴正需要这样的君王引领着走向未来。

千百年来,我们在草原上牧马放羊,追逐着水草,住毡帐衣兽皮,我们没有城市和房屋,没有文化和文明,不懂并且也不愿去农耕,我们在草原上远远地看到了别人的大城,看到雄伟的宫殿,男儿们就萌生了去抢夺的念头,一代代的匈奴人只一味地做野蛮的强盗,纵马席卷而来,又度卷而去。为什么我们不建立自己的城市和自己的文明呢?我们可以生活得比现在更富足,所谓富足,不仅仅是拥有成群的牛羊和马匹,吃喝不尽的兽肉与乳浆,还应拥有灿烂的文明。天父呵,匈奴人今天的一切与一千年前几乎没有什么不同,祖先留给我们的毡帐、皮袍、畜肉和乳浆,我们依然靠这些东西过活,没有哪一个匈奴人想到过我们应该追求一种新的生活,或者生活里该融入一些崭新的内容。

 这是十分可怕的,呼韩邪突然想,假如他死之后,假如今天这些热爱和平的人们全都死去后,我们的子孙们会不会重新陷入不休的征战呢?他们又重新成为这个世界的狂飙杀向四邻,或被四邻驱杀,最后,残留的一小撮匈奴人退到荒僻的草场上默默地牧羊,渐渐被世人遗忘,也渐渐遗忘了自己,因为匈奴没有文字,他们无法告诉后代他们是谁,有过怎样的辉煌,又是怎样被灭亡,一切都淹没在草原的长风中,这世界似乎从未出现过匈奴一样。大单于这样想着,心中又马上豁然开朗,现在不同了,匈奴有了伊屠知牙师,他会率领匈奴走进一个新天地的!

大单于常常将小家伙抱在怀里,独自带着他骑马远行,甚至不让侍卫们跟随,昭君相信严冬的时候,大单于也一定带他的小王子到过草原尽处的大雪山,用鸣镝箭为他射来惊天动地的雪崩。相信大单于会带他的儿子到夏夜的草原上,一手高擎着火把,一手高举着他的宝贝,"看吧,我的儿子,光明就在你的近前!"伊屠知牙师舞动着一双小手,望着那噼啪燃烧的火光,感觉到它把整个夜晚都照亮了。凌晨,昭君睁开眼睛,发觉身旁的大单于不见了,睡在她另一侧的伊屠知牙师也不见了,昭君跪在榻上,掀开大帐的天窗,只见大单于抱着他的儿子站在迷蒙的晨雾中,天地这时一派寂静,世界沉睡着。清凉的晨风吹散了薄雾,露出了草原上空那无限辽阔的天穹,东方天际一片嫣红,大单于向着东方举起他的王子。

"看啊,儿子,你才是匈奴的太阳!"

昭君久久凝视着这幅画面。

当伊屠知牙师能够独自爬上小马的背,玩耍他的小弓时,亦开始握笔向韩将军学写字。小王子是个聪明的学生,很快就识得许多字并且一笔一画地把它们写在缣帛上,当他将这些块缣帛呈给父王看时,他的父王则视之为最珍贵的礼物,他总是看了又看,然后叠起放进皮袍里。要是小王子知道他的作品父王都要拿给诸王们观赏时,他一定会更用心写的。伊屠知牙师实在是个灵异聪慧的孩子,他不像其他的男孩那样淘气调皮,惹得大人心烦,不住地叫嚷着,"你这个小坏蛋,给我躲远些吧!"伊屠知牙师似乎知道父王对他的期望,懂得自己肩负的使命,他还是个那么一点儿大的小东西,还没有一只猎犬高,就开始思索许多问题,比如:草原究竟有多大?太阳每晚落下去,它也回殿帐睡觉去吗?母亲说在草原的尽头有一个繁华的大国,照耀我们的太阳也照耀着那个国家吗?草木在冬天死亡,春天又复生,为什么草木有很多次生命?人呢?人会是这样吗?……有些问题,人们能够解答,有些连学问博大的韩将军也无法回答。

大将军韩昌每年总要回长安一段日子,又到了即将离去的时候了,他对大单于说:"伊屠知牙师应该得到名师的教导,让他跟我去长安吧。"

"我正有这个心意,只是……"大单于忽然觉着他简直无法跟小王子分开,想到他每天将不再看到他灿烂的笑容,不再听到他清脆的童声,不再抱他在胸前……大单于的心就感到刀割似的疼。他问自己:"这哪里像天所立大单于应有的胸怀?我怎会脆弱得好似一个女人?我不是对小王子寄予无限的希望吗?"但他马上再想:"伊屠知牙师还小,等他再大些去长安也不迟。"

韩昌走了,小王子仍旧留在王庭。

太子雕陶莫皋十分喜爱自己这个小弟弟,他差不多长他三十岁,他与吉拉塔的儿子都比伊屠知牙师年龄大。他对小弟弟的感情更像是对儿子,甚至比对儿子更好。他悉心教伊屠知牙师骑马射箭,为他去原上套来小红狐狸,去遥远的湖边捉来各种花羽毛的鸟儿放到木笼里让他玩耍。这令小王子非常开心,他很喜欢那只小红狐狸,喂它羊肉,同它喃喃地说话,小狐狸也一改怕人的习性,与小王子十分友好,乖乖地让他抚摸柔软的绒毛,让他牵着去原上散步。

这一天,小红狐狸不知怎么自己跑出了木笼,恰巧被且莫车、囊和吉拉塔的儿子柴塔缇看见了。

"瞧,那不是伊屠知牙师的宝贝吗?"且莫车说。

"没错,就是那小东西。"囊道:"喂,柴塔缇,这是你父雕陶莫皋为伊屠知牙师从原上逮来的。我们想知道他给你逮过什么?"

七岁的柴塔缇眼圈红了,他摇摇头,难过地垂下眼。

"嘿!"且莫车叫了一声,"傻瓜,你父眼里根本就没有你,他从不给你逮小动物,也不带你去玩,我们的兄长雕陶莫皋眼里根本就没你这个儿子。"

"嗨,你怎么能同伊屠知牙师相比呢?"囊道:"瞧他白白嫩嫩的像头漂亮的小白狮,你柴塔缇黑糊糊的就像一只难看的黑熊崽。"

柴塔缇气愤极了,泪水滚出他的眼眶,他挥起小拳头追打着囊和且莫车。

"喂,你弄错了!"两个小坏蛋笑着跳开去,"你该打的是那只小红狐狸,在它身上显示一下你的箭术,射死它呀!让你父喜爱的伊屠知牙师伤心地大哭。"

柴塔缇摘下背上的那副小弓,对准小红狐狸张弓搭箭,一连发射三箭,都中了小狐狸的身体。伊屠知牙师看到死去的小红狐狸,悲伤地哭起来。盛怒的雕陶莫皋一脚踹开吉拉塔的帐子,把柴塔缇拎出来扔到草地上,狠狠地踢打他,吉拉塔疯狂地追出来,一头撞向太子,"你打吧!你把我们母子都杀了吧!"

雕陶莫皋推开她,上前一步抓住趁机要逃开的儿子,狠抽了他一巴掌,柴塔缇滚倒在草地上,哭叫起来。吉拉塔母兽般冲向自己的儿子,将他从地上抓起来,她并没有把儿子搂在胸前紧护着,而是再次扔给那位暴怒中的父亲,"你打吧!打死你儿子吧!他在你眼里还不如个畜生!那你就宰了他去祭那畜生!"

"你们这母子两人简直要气死我!"太子大嚷,举起柴塔缇就要摔下去。

"慢着!太子!"宁胡阏氏跑上前,从太子手上夺下柴塔缇,"你怎么可以这样打孩子?!"阏氏气愤地瞪着雕陶莫皋,脸孔涨红了。

"阏氏……我……"

"他不过杀死了一只小红狐狸,他应该受到称赞,你该为他的箭法自豪!"阏氏说罢,抱走了柴塔缇,在远处的草毯上坐下来,可怜的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宁胡阏氏拍哄着他,"唔,不哭了,好孩子,你是父亲的好孩子!"阏氏的手轻揉着他红肿的小脸儿,用丝巾擦去他的泪水,柴塔缇就渐渐在她的怀抱里睡熟了。

后来,太子打柴塔缇的事大单于知道了,他不仅没有责怪雕陶莫皋,反倒赞赏他与伊屠知牙师的兄弟情谊。

昭君却很不安,她对大单于说,"现在匈奴草原安宁和睦,您的圣名化解了所有部族间的世仇。可我十分担心您和太子这样宠爱伊屠知牙师,会在单于家族内播及下仇恨。"

"我的阏氏,你不必为此忧虑,伊屠知牙师有着最光辉的前程,无人能与之攀比。"

但是不久,大单于便感到宁胡阏氏的担忧并非是多余的。因为王庭正蔓延着一股谣言,它比阴邪的西风更快地刮遍匈奴草原。说伊屠知牙师将成为单于的继承人,取代雕陶莫皋,太子之位很快便由这位最小的王子去坐了。诸王中间也出现一些对大单于的抱怨,说太子从十来岁起就纵马上战阵,血雨腥风中闯荡了二十年,为父王的大业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小王子虽然聪明灵秀,宁胡阏氏善良仁爱,可大单于也不该萌生废太子而立小王子的想法。

雕陶莫皋似乎也听说了这个谣言,大单于注意到他已有多日不来穹庐了,小王子想念他的长兄,每日必要向父王询问他。大单于陷入了沉思,是啊,他是想要小王子做自己的继承人,可是已定的太子雕陶莫皋呢?在战场上他是个智勇双全的好将领,呼韩邪确信他承袭单于之位后,同样会尊奉父王的和平之主张,不会掀起杀戮和征战,但他像父王一样不识文字,无法深入进那些陌生的文明,匈奴在他的统领下只是维持现状,而不会进步。然而,如若换掉雕陶莫皋,势必令自己这个忠心耿耿的长子非常伤心,大单于也是爱他的,这爱中不单纯是父亲对儿子的疼爱,还有信任和一同出生入死后所萌生的某些深沉情感。大单于第一次觉到如此困惑,但他转念又想:我还很健康,能挽动长弓,能搏杀虎狼,我会活到伊屠知牙师长大,成为一位文武双全令人眼目一新的王子,到那时,让匈奴人选择他们的君主吧。

冬天到来时,大单于举行了声势浩大的围猎,王庭的人们倾巢而出,如同去征战一样,猎手们骑着高大的骏马,肩背牛角长弓,手持扎枪,全副武装,队伍分左翼、右翼、中军三路,万骑长以上的诸高官们被允许携带妻妾,这些女人亦背弓持枪驾驭着战马,好不威风。在大队后面,奴仆们驾着上百辆毡车,上面装着食物和用具。

大单于带上了他的众阏氏,昭君和伊屠知牙师也在其中。这是昭君第一次随同单于行猎,盛大的出行场面让她感到匈奴帝国的强大。

大队人马在狼居胥山的第一个营地驻扎下来,就在这天深夜,山里下了一场多年不遇的大雪,雪片像暴雨那样急涌着,整整下了两夜一天。平地的雪堆得快有营帐高了,山里所有的沟壑都被填满。然而,没有一个匈奴男人会给大雪困在帐子里,这正是他们同自然较量的好时候,他们的身子聚集着夏秋储备的热力,那些浓脂乳茶、奶酪、马奶酒和畜肉的浓浓热力足足在体内燃起寒风吹舔不灭的火。第三天早上,人们铲倒雪墙,钻出大帐,围猎大队浩浩荡荡出发了。

道路上的积雪深没马膝,马儿简直无法腾开四蹄,凛冽的空气在山林中漂浮,所有的树木都顶着厚厚的雪冠沉默站立。这样的雪天里,更增加了行猎的难度,因为野兽们都躲藏起来,让你根本找不到它的踪迹。

狩猎是一场战斗,你得像对付狡猾的敌手一样寻找着你的猎物并将它们驱赶出来。狩猎队伍纪律严明,如同行军作战一样,不许在山林里大声喧哗,不许擅自离队,每支队伍要按照指定的路线行进,在这些队伍前,都有几名神箭手组成的哨探小队,负责打探路况、侦察兽迹和队与队间的联络,他们身上都携有鸣镝响箭。夕阳快下落时,几支队伍前的哨探们在指定的地点会合了,竟然都没有发现那些野驼、野驴、黄羊、狍子的影子,林里甚至连只山鸡都没有。武士们扫出空地,升起一堆堆篝火,架上铜锅化雪水烧煮奶茶,等待着大队伍的到来。

夜晚,人们支起毡帐,默默地喝着茶,啃着干硬的奶干,一边寻思着:野兽们都到何处去了?它们与大匈奴武士们捉起了迷藏。

诸王聚集在大单于的营帐里,望着他威严的面孔。

"今天,因为大雪封山,我们的行走速度太缓慢,"大单于开口道,"我担心它们已经赶到了我们的前面,从那些我们难以攀登的陡峭山梁,以及那些我们无法涉足的填满积雪的沟壑里逃出了包围圈。猎犬的吠叫声和这么多人马的呼吸声,野兽们是会预感到危险即将降临了。明日一早,我们要扩大搜索范围。"大单于指点着羊皮地图,"将这一片方圆百里的原始老林包围进来,在那许多被虫子蛀空了的死亡后仍然不倒的树洞里,冬眠着一只只体格巨大的黑熊,在幽深的山洞里卧藏着斑斓的老虎,在山林草原的连接处有善奔的花豹。大雪之后,寒冷的日子将持续几天,但不会太长。不久,当我们完成包围时,天气就会转暖,太阳烤化向阳坡面的积雪,天会格外蓝,野鹿、黄羊、兔子等草食类动物们跑出来撒欢觅食,而凶猛的肉食动物则走出自己的洞穴悄悄地靠近它们,准备扑猎。我们的鼓手将在这时敲响铜鼓,诸王、万骑、百骑长们射响鸣镝,全体武士就可以像雄鹰一样扑向成群的野兽了。"

人们的眼睛热烈起来,他们将面前矮脚桌上的那盏马奶酒一饮而尽,身上跳跃着渴望去冲杀的激情。

昭君坐在大单于身旁,她仪容丰美,秀韵流溢,大帐因她而熠熠生辉。这个夜晚再不愁闷低沉了,他们有了大单于这位伟大的君主和宁胡阏氏这颗灿烂的明珠。

诸王们走出帐子,让武士们吹响羌笛,拉起胡琴,跳起来吧!所有的人,男人女人孩童们,全都跳起来吧!人们和着乐声踩着吱嘎作响的积雪,跳起了激烈的舞步。

啊,塔里达塔里达

矫健的雄狮塔里达

搏斗吧,进攻吧

塔里达塔里达

勇猛的雪豹塔里达

冲锋吧,战斗吧

塔里达塔里达……

大单于和他美丽的阏氏也出现在狂舞的人群中,武士们的歌子更高亢了,他们为自己的君王腾出一方空地,踢踏着脚步响应他的舞蹈。

"嗨嗨!塔里达!……"

大单于摆动的双臂好像山鹰起伏的翅膀,他仰向夜空,狂摆头颅仿佛在与天父进行着热烈的倾谈。宁胡阏氏的舞步和飘摆的红袍是夜色里一支柔婉的歌,她的舞蹈既有大汉楚舞的翘袖折腰,又溶有胡舞的激昂奔放,这刚柔相济的舞步迷醉了匈奴的夜晚。

第二天,猎手们用过早饭,一队队出发了。由于搜索范围扩大,他们将要走行更多的路,山路也更加艰险,但是,他们已经嗅到野兽的踪迹了,大单于说得不错,野兽们就藏在这方圆百里的山林中,当他们完成合围后,就开始对整个山林发起进攻。多么惊心动魄的大战啊!武士们的心头被鼓鼓的战斗情绪充溢着。

昭君和伊屠知牙师伴在大单于左右,身后才是云卜娜率他的众阏氏和且莫车率的众王子。雕陶莫皋作为诸王之一领着他的队伍走在另一条道路上。昭君骑着她的赤电,小王子原本是在父王的乘骑上,可他对父王说,他已长大了,已是一名威风的大匈奴武士,他必须有自己的坐骑。

"那么,武士,"大单于严肃地注视他,将肩上的牛角长弓摘下来,"能否把这副硬弓拉满?"

"是的,大单于。"小王子一本正经地说,接过长弓,鼓着小嘴巴,用力拉开了那豹筋做的弓弦。

 "好样的,儿子!"大单于朗声大笑,赐他九骏其中名曰"龙子"神态俊逸的白龙驹,并披置上一副匈奴国中独一无二的名贵鞍具,整个马笼头皆以白玉做成,用玛瑙做马笼头的嚼口,闪烁的琉璃宝石作鞍,紫金磨制的花儿挂在马笼上,同时还挂有铃铛和彩穗,马儿走起来叮叮咚咚的声响就像敲钟击磬一样,彩穗像车盖上的旗帜似的于风中飞扬。又用一整张熊罴皮垫铺在马鞍下,垂于马腹两侧,熊罴皮发着绿光,其毛两尺长。整副鞍具价值一千斤金子。白龙驹配宝鞍,若走行在黑夜时,往往能将十几丈远的地方照得明亮如白昼。伊屠知牙师亦身穿白貂皮猎骑服,头戴饰有珠玉宝石的冠帽,红唇白齿,面如十五圆月,俨然一位天界中下凡的神子。

"伊屠知牙师,匈奴的小太阳!"他和他的马儿简直耀花了人们的眼睛,众人开始这样由衷地称颂他。

大单于与他的妻儿们走行在中军的最前列,硬邦邦的山风迎面撞在他们的身上和脸颊上,风中夹杂着隐隐的狼嚎。

"母亲,别怕,有知牙师在保护您呢。"小王子清脆的童声引起队伍的一片笑,大单于笑得最响亮。"哈哈!阏氏,你的小鹰已经展翅高飞了。"

"我是一只矫健的战鹰!"小王子挥舞着他的扎枪,口中在唱:"我是猛虎,我是雄狮,战斗吧,冲锋吧!塔里达塔里达……"

人们笑着,使艰难的行程变得愉快起来。

中午,队伍就在马上用餐,啃一块乳酪或奶干,喝几口皮囊里的马奶酒。大队又继续前行,太阳偏西时,他们听到寂静的山林上空爆出"叭叭"的鸣镝箭响声,接着,一队嘚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大单于勒马站下,看清了为首的骑汗血马的武士。

伊屠知牙师兴奋地叫:"王兄!——"

太子雕陶莫皋纵马而来,跳下乘骑向父王和宁胡阏氏俯首施礼。

"很好,等右路的队伍一到,我们就完成了对山林的包围。"大单于高兴地说,"所有的野兽都被圈在里面,一只也休想逃掉。一场围猎大丰收就要来临了。下马,今夜就在此地扎营。"

"王兄,接着我!"小王子嚷着,纵身跳进雕陶莫皋的怀里,大单于注意到,太子对他的小弟弟不如从前那么亲热了,小王子搂着他的脖子,让自己白嫩的脸蛋去触王兄粗硬的黑胡须,小王子咯咯地乐着,这天真无邪的笑声总让太子有那么一丝尴尬。大单于若有所思地望着这一切。

走行了一天,伊屠知牙师竟一点儿也不累,当听说几位哥哥要在长兄的率领下,进林子里去给父王和母亲们为今日的晚饭打猎山鸡等飞禽时,就嚷着一定要加入其中。

"不行,知牙师,"且莫车说,"你比一只半大的猎犬高不了多少,我们得分出人手来保护你。"

"我不用谁来保护,我是匈奴的武士!"小王子挺了挺他的小胸脯,"我要给父王母亲射落一只五彩的大山鸡。"

"带上你,知牙师,"雕陶莫皋说,"但你要听话,乖乖地跟着哥哥们,不要单独跑开。"

他们向林子里进发了。走行了一段路后,那一排排白桦林和落叶松林就完全遮住了营地的篝火和笑声,这里是一个静寂的世界,夕光耀红了树木的硕大雪冠,猎手摘下弓矢,警觉地注视着林中。

一只花翅山鸡飞出来,雕陶莫皋一松弓弦,红翎箭直扑山鸡,将它射落。且莫车和囊也发现自己的猎物,箭走长空,山鸡缤纷的羽毛纷纷扬扬地洒落。且麋胥、咸、乐亦有满意的捕获。小王子急了,他看见了猎物,却无法一箭射中,反倒惊飞了山鸡,结果还是让哥哥们射落了。

"不要急,知牙师,"且麋胥笑说:"你可以拿我射的山鸡献给父王,就说是你射落的。"

"不,我自己能行的。"小王子倔犟地说。

哥哥们继续向前走,小王子却拨转马头朝左边的林子走去,他要一个人独自从容地对付这些飞禽。

一只惊慌失措的狍子从他的马前跑过,仿佛被谁追赶似的,小王子眼睛一亮,"嘿,我干吗一心盯着山鸡,我是可以给父王母亲射一只肥墩墩的大狍子的。"小王子驭着白龙驹,"快!龙子,快跑啊!"

可是龙子一反常态,不听小主人召唤了,它亮起前蹄,紧张地咴叫着,它原地打了个转。"怎么回事?你是怎么了?"小王子拍着马儿,搞不清原因。可突然,他明白了,小王子看见一排灌木林中站立着一只气势汹汹的豹子,那豹子正当盛年,长长的腰身,圆滚滚的大脑袋,肥胖的脸面上拂荡着一团团的凶霸之气。它瞧着这匹漂亮的白马和这个金光闪闪的小人儿,决定放弃那呆傻的狍子,进攻这两个更好的猎物。

小王子并不觉着害怕,他对山林毫不熟悉,他不知道这是一只恐怖的食肉兽,他从未听说过哪一个匈奴武士给豹子吞吃了,倒常听说人们讲他的父王在年轻时是如何赤手斗恶豹搏虎狼的。于是小王子端着他的小扎枪,与豹子对峙着,那恶豹纵身一跃,就跨过灌木丛,立在白马面前,身手好轻捷,几乎落地无声。龙子被吓得再次长嘶,朝后闪跳去。

"嗨,龙子!别怕,冲啊!冲上去!"

但龙子从祖先处承袭的记忆告诉它,豹子是凶残可怕,马儿无法战胜的。小王子只得跳下乘骑,用他的扎枪迎战恶豹。

豹子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小人儿,蔑视地撇撇嘴,又伸出长舌快速地舔了一圈,它似乎已经嗅到这白嫩的小东西身上飘来的馨香,豹子朝后收缩它的前爪,姿态优美地腾扑起来,小王子同时无畏地举起了他的扎枪。

豹子有力的前爪将它的对手推出去好远,那支扎枪甩进雪堆里,它没有扎中豹子,可豹子却觉得它的喉咙给戳穿了,身子一下变得软绵绵的,豹子伏在地上,正在死去,它只是不明白,至死也不明白是谁刺中了它。

"伊屠知牙师!"雕陶莫皋纵马驰来,扔下他的长弓,几乎是滚下马背,"王弟!……"太子抱起他的小弟弟,把他紧紧搂在胸前,"王兄来晚了一步!……"太子跪在雪地上,热泪冲出他的眼眶,他大声呼唤垂闭着眼目的小王子:"王弟,你醒醒!你不能死!你看看王兄!天父呵,你不能夺去我王弟的生命!……"

"王兄!……"小王子睁开眼,"那豹子怎样了?"

"王弟!……"雕陶莫皋热切地拥住他,"你还活着!感谢天父!我的好王弟,王兄再也不离开你了!……"

赶来的大单于端立在马上默默地瞧着,太子泪流满面,喃喃地叙说着:"……王兄竟然会为了王权一时疏远你,不!王兄宁可不要做大匈奴国的继承人,王兄不要做太子!只求此生永远与王弟相守!……天父呵,惩罚我吧!为我一时的私念狠狠惩罚我吧!……"

大单于的眼睛湿润了,为雕陶莫皋对小弟弟的深厚情谊所感动。

这只豹子被篝火烧烤得香喷喷的,被众人当晚分吃干净,大单于授予太子和小王子一把金刀,让两兄弟共执这把刀第一个切割豹子肉,当新月升上夜空时,兄弟俩执刀盟誓:

"我与兄(弟)死生与共,同心、同德、同荣、同辱,像刀与鞘、弓与箭、鞍与马一样相扣相挽相合。此誓不变,苍天为证,明月为鉴!……"

数百堆篝火蹿上夜空,热狂而暴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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