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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作者:庞天舒 当前章节:8875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0:40

狩猎队伍终于完成了对山林的包围,接下来的两天里,他们开始敲着铜鼓日夜不停地驱赶野兽,逐步缩小包围圈,并使包围圈厚达二三层。匈奴武士视围猎完全当做一场大战,其实,他们可以选择一种较轻松的狩猎阵法,拉包围圈时留有一个缺口,在此处挖上诸多陷阱,并埋伏好弓箭手,之后,人们突然高举火把、扎枪,击鼓呐喊,将猎物惊吓驱赶向陷阱处,待之统统陷落后,再将其射杀。此捕猎法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避免了人与猛兽间的肉搏。但匈奴人却觉着实在不尽兴,他们的伟岸之力没有得到充分展示,他们渴望肉搏,渴望人与兽的较量。

他们的包围圈亦是按战阵的布法,表面看上去是密集杂乱的人海,其实每三人呈V字型排列,实则为一个战斗小队,若有猛兽冲撞来时,三人齐心携力共同搏之。避免了单人独骑与兽相斗,首尾难以相顾,一人力不能挡,酿成人仰马翻、自相践踏、未战先乱的惨剧。这样,围猎大军虽多至数千人,却多而不乱,内含一个个战斗小队,每队中有足够的施展空间,每个战士无后顾之忧,其阵坚固无比,冲之不乱,撼之不动,整体战斗力更强。

击鼓驱兽时,大队人马并非一拥而上,如同对敌作战一样,先出三分之一的兵力,这些人纵马驰骋,轰赶着猎物,三分之二则牵马待机,不过是慢慢前行缩小包围圈而已。当惊恐万状的野兽被赶至一片平坦的地带时,以三声鸣镝响箭为号令,那待机的武士翻身上马,急驰而出,手挽长弓,或持扎枪、矛、戟、刀、剑等各自得心应手的武器向猎物冲击。大单于和他的妻儿也在冲击的队伍中,女人们亦编排着有序的攻击队形,当然,她们的外围是那些身手不凡的神箭手和刀斧手,保护阏氏们不受猛兽伤害。呼韩邪的那面绣有苍鹰的大旗飘在最前面,天所立大单于臂力过人,逢着惊吓得聚做一堆的黄羊,常常是一箭贯双羊,射杀得好不开心,赢得众人的一片叫好。大单于东西驰骋,以至于他的护卫们几乎跟不上他。战至一段后,单于下马择围中一土丘上坐下歇息,众阏氏、王子们也告一段落,他们喝着马奶酒,吃着酪干,等着观看第二拨武士,即三路统帅们射猎,这时,侍卫们忙着清点被射杀的野兽,同时也数出单于、阏氏、王子们各猎获了多少,因为,从野兽身上拔出的每支箭上都刻有射猎者的名字。

第一场战斗,当数大单于和太子雕陶莫皋的猎获最丰,均射杀了数十只黄羊,七八条狼,二十几头鹿以及一只熊、虎等猛兽。小王子终于射了一只猎物,为一成年黄羊,他的欢叫声飘荡在血迹斑斑的猎场上。阏氏们也个个显示了自己的箭法和力量,云卜娜射中了五只狍子,两条狼;居娜手持扎枪投中了一只半大的虎;昭君也居然射杀了一条老狼,正中它的喉咙,说明宁胡阏氏的箭法已非昔日。这让大单于十分兴奋,他注视着心爱的阏氏,奋战之后,她的双颊涌起热腾腾的红霞,额上散发缕缕,头上云鬓歪斜,肩头红袍松垂,说不尽的妩媚迷人,而细看蛾眉间,却仍留有一股猎场上的英豪之气。

此时,三路统帅们纵马急驰来,为了向大单于展示自己过人的力量,他们扔掉弓矢,挥舞矛戟寻找熊、虎、豹等凶猛巨兽,要决一雌雄。围中有众多食肉兽,它们由惊恐到极度震怒,这些家伙亦为山林的王者,何时做过此等被穷追围赶的狼狈相?食肉兽们疯狂了,它们咆哮抖擞着,转回身去找寻人,如此众多的猛兽突然冲入队阵,使马儿们大惊,于是,诸王跳下乘骑,甩掉战袍,真正的较量来临了,偌大猎场一时静寂无声,其他武士停止了追逐黄羊野鹿,以各自不同的战斗姿态凝固在那儿,转看惊心动魄的人兽相搏,鼓手们也忘记了擂鼓。太阳升至高空,阳气达到一日中最鼎盛的时候,阴气退避殆尽,天空大地完全被纯粹的阳气主宰着,人与兽的身上亦阳火鼎足。

黑熊愤怒的长嚎打破了亘古的寂静,这家伙直立起来张开两只黑掌扑向左贤王乌乃浑,乌乃浑手持长矛英勇迎战,矛尖刺中熊肩,狗熊一声暴吼,挥臂一砍,只听得"咔嚓"一声,长矛断裂两截。

人们惊叫着,倒吸一口凉气。

左贤王竟潇洒地将手中半截木杆信手丢于雪原,在黑熊第二次扑来时,赤手空拳与熊扭绞在一起。

谁都知道,熊力大能拔树,当它暴怒的时候,能将一片桦树林尽拔干净,人与熊遭遇时,让这家伙拍一下脑袋,便能揭下你一层头皮,舔一舌头,便舔没了半边脸,那舌上长满尖勾的硬刺。左贤王万万不可让熊嘴熊掌啃抓上他。这时,谁也无法帮助他,他们相博得那样激烈,近旁的武士简直无从下手。左贤王躺在黑熊身下,双手卡住熊脖,而黑熊的两只前掌已抓住他的厚皮袍,一下子撕扯开,露出了两条臂膀,只要黑熊再狠抓一把,左贤王的胳膊便保不住了,而失去胳膊,卡在熊脖上的力量也随之消失,狗熊将活活撕碎了它的对手。就在这生死攸关的一瞬,左贤王猛一挺身,用他坚硬的额头狠撞熊鼻。狗熊纵使生有粗掌厚胸刺舌,力大无穷,英雄盖世,却长了个最不堪一击的柔软的鼻子,左贤王正中要害,熊被撞晕了,由他身上翻了下去。乌乃浑一跃而起,接过一个武士扔给他的长剑,用力刺进狗熊心窝。

人们欢呼起来,为左贤王的机智和临危不乱高声喝彩。大单于也热烈赞叹着,宁胡阏氏还是第一次瞧见这等惊险的场面,她紧紧地握住单于的手臂。

"别怕,我的阏氏,他们都是我匈奴的豪杰猛士,绝不会丧于野兽之口。"大单于拍拍她的手。

一只花斑大豹突入右谷蠡王的队阵,右谷蠡王沉着下马,以长戟迎战花豹。豹子的身手为诸兽中最敏捷的,当它扑抓猎物时,快如离弦之箭,没有野兽能逃得过它的利爪。可年轻的右谷蠡王亦快似闪电,长戟一挺,那青铜打制的月牙形锋刃刺中豹子的右胸,豹子恶嚎一声,滚到一旁,但同时,豹子巨大的冲力也使得长戟从右谷蠡王的手中脱落了。

受伤的花豹站起来,胸前被鲜血染红,这时的豹子已是一个凶悍的恶魔,它的肉鼓鼓的圆脸因疼痛和暴怒而扭曲变形,它恶滔滔的一声吼,腾跃了起来,嗨,这豹子简直像大鹏鸟一样在飞,它跳得是那样高,好像生了翅膀。右谷蠡王迅速翻滚着,躲过凶狠的捕扑。豹子扑空后更怒了,它转过身,两只圆溜溜的豹睛像两个火球,右谷蠡王已重新执掌了他的长戟,此刻,人与豹对峙着,准备进行最后的较量。

天地再次陷入沉寂,太阳当空燃烧,向着世界无声泼洒它的阳气,豹子直立起来,张开前爪迎冲着阳气滚沸的碧空长啸着,仿佛在承接上天之气。豹子开始第三次冲腾,右谷蠡王感到冲来的不仅仅是豹子,还有这野兽卷挟的大股热力——天之阳气,荡荡滚滚,奔涌袭来。谷蠡王岔开双腿,两脚紧紧抓住雪地,站立不动,他知道上天给予豹子的也同样会给予他,他周身的血液在汩汩流响,粗大的动脉血气充足,他能够承受住,他决不能撼摇半步。月牙状锋刃深深戳入豹肩,竟无法拔出,但豹子没死,它又向前猛扑,抓住了它的对手,年轻的右谷蠡王与恶豹肉身相搏,他用粗壮的手臂死死勒住豹脖,腾出一手拔出腰间短匕割断豹喉,至此,这场惊险的战斗才告结束。

然而,猎场上充满凶险的角斗却仍在继续,右贤王在迎战虎;左谷蠡王战熊,左、右骨都侯分别在战狼、豹。匈奴诸王的豪气倾洒而出,直上九霄。这时,鼓手们重新擂响铜鼓,鼓手们振奋地以肩、肘、膝、头颅朝鼓面击撞,大地蔓延着沸腾热烈的鼓点,空气中的血腥越来越浓重。

 右贤王的对手,那只斑斓的老虎简直邪了门,它身中扎枪后冲入战阵,一连撞翻了五六匹马,踢倒了两个武士,咬死了其中两马一人,武士们合力围追它,那虎身带扎枪蹿进山林,跃上了高岗,箭手们一齐向它放箭,虎如同得到神助,挺身从箭雨之上飞腾而过,虎已逃出了包围圈。大单于急了,方才的观战已让他周身血液滚沸不止,战场在召唤他,匈奴武士的荣誉在眼前闪耀。他翻身上马,抖开缰绳,宝驹绝群如飞箭一般急驰而去。

"大单于!……"昭君唤道。

转眼间,绝群驰进山林,跃上岗子,而众猎手的马谁也没有这样敏捷的身手,追击的众人被阻在高岗下。山中,只有大单于一人在追踪恶虎。

"天呵!……"昭君焦灼万分。

"别担心,阏氏,借我赤电一用。"太子雕陶莫皋说道,牵过阏氏的乘骑,飞身跳上,打马冲去。

山中,呼韩邪单于追上了老虎,在一片参天的红松林里,虎站住,回过身,扎枪从它的身上脱落了,伤口的血已凝固,虎注视着匈奴单于,全身的毛色金灿灿,呼韩邪端起手中的扎枪,虎毫不在意地撇撇嘴,这东西刚刚刺痛过它,它领教了它的厉害,可虎一点儿不畏惧,它甚至轻蔑地眯了眯眼睛,呼韩邪忽觉这兽的眼神十分面熟,还有那邪恶的表情,都像什么人,天啊,像他们,像屠耆堂、薄胥堂、呼揭、车犁、乌藉、呼屠吾斯,他的曾经的敌人!他们的神色交叠着印在这兽的眼里,嗨,稽侯珊,我们死了,可我们的魂灵还在,我们仍是鬼道中的王!来吧,稽侯珊,我们在主宰这老虎,同我们开战吧!你的阳寿已尽,死亡在等着你!

虎恶毒地盯着呼韩邪,喉咙深处发出长长的低吼,整个北国森林似乎都在回荡着阴沉恐怖的虎啸。这啸声携着巨大的劲力,震得红松树冠上的积雪纷纷扬扬地下落,宝驹绝群也被骇得向后闪去,大单于只得下马。

这虎正值壮年,身躯长过一丈,它忽然直起腰身站了起来,似乎有意迫使对手仰视它,它摇着硕大的头颅,扬起粗粗的巨爪,它猛一挥爪,呼韩邪手中的扎枪就断成两截,它冲向对手,呼韩邪感到如同被北方森林轰然击撞,他躺倒在雪窝里,奇怪的是那虎并没有继续扑撞他,它退开去,蹲在一旁狡黠地望着他,仿佛在说:这一下足够了,足够取你的命!呼韩邪觉着他没完,他能站立起来,只要他站起,就能击败这恶虎。

他挣动着身体,双手聚拢成拳,可他却起不来,手也无法聚成拳头,怎么回事?他没伤,没流血,身体没有疼痛。

虎的胸腔里发出阴毒的笑声,你完了,呼韩邪!你再也起不来了!

"父王!……"雕陶莫皋纵马赶来。

年轻的匈奴武士搏战恶虎,呼韩邪听到那杂乱的踩踏声、马嘶声、长矛刺裂皮肉的声音以及老虎的痛叫声和太子的喘息声。

接着,一切都平静下来,林中暗淡下,日头偏向西边。

雕陶莫皋踉踉跄跄地跑向他,扑跪在他身旁,"父王!……"

大单于目光安宁地注视着儿子。

"父王,"太子热切道:"恶虎已被杀死,儿臣救驾来迟!……"

这个冬天,阴森不祥的北方终日不停地吹刮漠北王庭,天上覆盖着厚厚的阴云,一连许多天见不到太阳,仿佛太阳压根没来过这个世界似的,白昼变得十分短暂,人们好像刚用过午饭不久,夜幕就沉沉地降落下。

大单于躺在烧得暖热的穹庐里,宁胡阏氏伴在他身边,小王子乖巧地跪在父王的榻旁,假使他要喝茶,他便会跳下地,迈动一双灵活的小腿,为父王盛来满满一金盏热奶茶,用金勺喂他。

昭君柔情的眼睛望着她的君王,不时抚摸他的脸颊额头,握住他毫无知觉的手贴在自己的面上。

"大单于,您就会好起来的,春天一到,您就能重新站起了。"

"不,我的阏氏,稽侯珊不会再有春天了。"大单于悲哀道,"我曾说过你我永不分离,现在,死亡却要分开我们。"

"不!……我的君王!……"宁胡阏氏流出泪水,伏在单于的胸上,两手紧紧搂住他,"您不能离开昭君!您不能走!天父在护佑您,匈奴不能没有您呵!……"

"稽侯珊不会是匈奴永远的君王。"大单于平静地说,他感到阏氏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胸襟,"你在流泪,我的阏氏,你的每一滴珠泪都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石。"

"我的君王!……"宁胡阏氏大声啜泣着,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大单于竟要离开人世,她无法接受,也不能相信。

大单于的脊骨折断了,医生说,他完全能够活下去,只是从此瘫在榻上,再也无法站立了。

"这么说,大单于不会离开我们?他不会死?"绝望之中的昭君睁亮了眼睛。

"是的,阏氏,只要他想活下去,他就一定能活着。"医生道。

但大单于不想活了,他开始拒绝进食,甚至不再喝茶。云卜娜率众阏氏哭泣着,坐在殿帐外哼唱着匈奴古老的哀歌,仿佛大单于的魂灵已经上路。诸王也悲哀地守在帐外,等待单于传召他们与其辞别。王庭的牧人们也聚在周围,加入到云卜娜挽歌般的哀唱里。

"你们为什么这样?大单于还活着!为什么没有人劝他活下去?"昭君大声问云卜娜问诸王,"大阏氏!左贤王!右贤王!右谷蠡王……你们为什么不请求大单于活下去?!"

人们悲痛而沉默,谁也不回答。

王庭笼罩着死亡的氛围。

大将军韩昌快马加鞭地赶回漠北王庭,昭君在帐外迎接他。

"请您无论如何要说服大单于!"昭君含泪道:"要他活下去!"

韩将军走进穹庐,与大单于单独谈了整整一个下午。夜幕降落时,他走出帐子,见宁胡阏氏披裹着红斗篷,独自伫立在呜呜低吼的北风中。

"公主!……"韩将军依然沿用在出塞时的称呼,将军神色悲伤凄茫,他长叹了口气,垂下头。

"这么说,您没有说服他?"昭君轻声道,她忽然转过头,面向这沉重冷寂的漠北草原冬夜,大声发问:"为什么?我的君王,您为什么要放弃生存?!为什么呵?!"

"因为大单于再也不能纵马驰骋,再不能搏杀虎狼,再不能以强悍的力量为他的圣名赢得荣耀,再不能抱举他心爱的小王子……"韩将军情绪激动地说,"不,公主,千百年来,每一个匈奴君王都不允许自己苟生,他们甚至不能允许衰老,如果提不起长刀,上不去马背,那么就立刻结束自己的性命。失去力量也就失去了活着的意义!公主,请您必须接受这个事实,你看,所有的匈奴人都接受了。"

"不,将军,我不能接受!匈奴草原奔腾的骏马需要力量去驾驭,可匈奴人需要伟大的心灵、伟大的头脑和伟大的旗帜!呼韩邪即使倒下也是一面大旗,照样能统领这个强大帝国!"昭君转身冲进殿帐,一直跑到榻前,她扑跪在单于面前,"我的君王,您要活下去啊!不要抛下您宝贵的生命!……"

大单于睁开眼睛,衰弱的目光凝视着她,"我的阏氏,生命是宝贵的,但生命的根是铮铮的铁骨,骨头储存力量和斗志,骨头软了,生命的根不存在了,活着也只是副躯壳,就像水中的浮萍,空中的灰尘。"

"您还有心灵和头脑!……"

"不,阏氏,匈奴不再需要我的心灵和头脑了,匈奴需要更智慧的头脑引领着走向未来。精心培育我们的伊屠知牙师,韩将军会送他去长安请名师教习,他会是匈奴前所未有的第一位懂得文化和文明的君王!"呼韩邪的眼目亮起了两簇火花,"我们的小王子才具有未来的匈奴所依赖的心灵和头脑。"

"我的君王!……昭君不能没有您,不能没有您的爱!……"

"你的君王已无法去爱,他甚至没有力气拥抱你,抬不起手臂触摸你,我的阏氏,这比死亡更痛苦!"

"大单于!……"

"死神快些带走我吧!"

之后的一天里,呼韩邪单于将太子雕陶莫皋和诸王召来,确定太子为继承人,但是,单于再道:雕陶莫皋必须立王弟伊屠知牙师为他的继承人,而不得立自己的儿子。雕陶莫皋以金匕割破手臂,向父王保证:日后若背盟誓,必遭火烧雷劈。

接下来的几天,大单于一直处于昏睡之中,由于水米未进,双颊深深塌陷下去,格外消瘦。昭君跪在他身旁,日夜呼唤着他,热切地对他低语着:"……我的君王,可我的手能触摸你,我用整个生命来爱你拥抱你!……活着是美好的,我的君王,一切并没有完,春天,我推您去到草原上,看草芽拱出土壤,看一队队的候鸟从南边归来;夏天,我们看羊羔在绿色的草浪里翻滚,看盛开的花儿;秋天,我们坐在晚风中,闻着河边的田地里飘来的成熟糜子的馨香;冬天,我们就在这温暖的穹庐里倾听呼啸的风雪声……大自然多美丽呵!我的君王,你的眼睛还能看到,你的耳朵还能听到,你的心还能感受到!你要活下去呵!我的君王……"她喃喃叨念着,反反复复地说着,像害热病一样浑身发抖,直到疲倦地昏晕过去。胡蜜儿和云裳走过来用丝被为她盖好,用沾水的巾帛擦她滚烫的脸颊。

云裳在伊屠知牙师出生后不久,即嫁与了左贤王乌乃浑,跟随他去了遥远的左贤王庭,今冬围猎时,才随夫君来到单于庭,还带回了她的两个儿子,两岁的当和八个月的舆,昭君与阔别已久的云姊相见,欣喜万分,她们一同加入盛大的围猎,一有工夫就尽情倾谈着,却不料,大单于遭此劫难,云裳便与左贤王留在王庭,她把两个儿子交给侍女们带着,自己来单于穹庐陪伴昭君。

此时,云裳注视着昭君,她仍是这么年轻美丽,嘴唇这么嫣红,双颊像鲜艳的玫瑰花瓣一样娇嫩,大单于去了,她往后的日子将怎么过呢?

呼韩邪单于最后的日子来临了,这天清晨,久已不见的太阳忽然跳出厚重的云层,把草原照得一片闪亮。昏睡多日的大单于睁开了眼睛,让侍卫们将他抬到殿帐外。

单于躺在铺着白熊皮褥的木轮车上,命人把他一直推到开阔的雪原上。旭日的光芒由漫天的云层中犁开一条红光流溢的笔直大路,从东方的天际伸到大单于面前,这是天父为他打开的上天之路呵!

人们——诸王、侍卫们、王子们、阏氏们一溜溜地跪下来,宁胡阏氏伴在大单于身旁,紧握着他的手。大单于凝望着那飘逸着霞彩的道路,面上焕发着一圈圣洁祥瑞的辉光,多好啊!这正是他期望的死法,天父在前方引领,身边有匈奴子民和心爱的美人相送,他宁静、美好、从容地步入死亡。呼韩邪回顾自己的一生,他在血雨腥风中拼杀、争斗、奔走、呼号,终于使匈奴彻底结束了战乱,为牧人们赢得了一片洁净蔚蓝的晴空。他的一生圆满而完整,没有留下遗憾,没有播种仇恨。他转向他的美人,希望她为自己弹一曲琵琶,"……我的阏氏,用悠扬的乐声送我上路吧!……"

宁胡阏氏已不再流泪,她被大单于坦然赴死的气度震慑了,不错,大单于的脊骨折断了,他的气力游散了,他不再能挽弓驭马,不再能站立起,但他却有强大的勇气和坚忍不拔的毅力走向死亡。死亡在他这里并非恐怖可怕的深渊,而是一条闪耀着华彩的上天之路。她想历代中原帝王们为求长生,炼丹药找仙草,就连英名盖世的秦始皇也不惜重金求取长生药,在死亡面前表现得那般猥琐,相形之下,她的君王,她的呼韩邪大单于是何等大气,何等洒脱,何等英雄!

她不能再伤痛欲绝地哀求她的君王,既然他坚定地去赴死,她应该像所有的匈奴人一样坚强地昂起头为他送行。她应该表现得与他同样洒脱,如此,才配做他的阏氏。因此今日,她将自己盛装打扮上,浓密的黑发高高地梳挽起来,戴上最灿烂的金钗步摇,红斗篷如同一片朝霞裹缠着她窈窕的身躯,她是那么美丽,通身放着夺目的光彩。她怀抱琵琶咚咚地拨弹起来,优美的乐声流泻而出,涌向大雪原,这乐声像春风一样清新,它涌漫过冰河,冰河开融了,河水潺潺奔流,河底的白卵石清晰可见,鱼儿与小蝌蚪在白卵石上漫游。原上坚硬的雪盖在乐声的拂吹下化成滋润土层的春水,浸软的泥土中拱出嫩绿的草芽……乐声唤来大雁和天鹅,野鸭们在春天的蓝湖边嬉水……

多好啊!呼韩邪单于神情怡然,目光安详,呼吸平稳,他看到那金光闪烁的道路于乐声中一直铺延到他的脚下,他的脸颊感到那扑面而来的炽热光团。

"来吧,稽侯珊!"他听到一声深沉恢弘的召唤。

是天父的声音么?!是天父在召唤我么?!呼韩邪感觉自己站了起来,眼中涌出了热热的泪水,天父是在召唤我啊!他向着这条通天之路迈开了脚步……他的黑貂皮斗篷自肩头飞扬起来,他的粗硬的发丝在太阳的波光中纷扬着。他向着遥远光明的天庭走行去。他感到自己没有死,他的身躯并没有变轻,像一片羽毛在轻轻浮飘。他步子是稳实有力的,他的甩动的臂膀抡出了刷刷的风声。

"我活着,并且重新获得了力量!"琵琶声高亢起来,响彻天河,他看见了前面耸立的天父的殿宇,它放射着华灿无比的光芒,他看见了天父……唔,匈奴人膜拜敬奉了千年的天父啊!他端坐在黄金宝座上,阳光的七彩丝线织成的披风铺延了十万八千里,那顶璀璨的钻石王冠原来就是光之源呵!呼韩邪伏跪下来,撩起披风下摆触贴脸颊,他觉得了一份亲切的凝视,哦……天父在看着我!他仰起头,将整个身心沐浴进天父温暖的目光里……

旭日升上了天宇,明亮的光波驱散了厚重的云层,雪原之上,宁胡阏氏纤长的五指按住颤动的琴弦,乐声戛然而止。大单于躺在白熊皮褥上,垂闭着眼眸,平静面容环绕着一圈祥瑞的光芒。匈奴人跪在他身旁,向着初升的旭日举起他们的双臂:

"……啊,是你让我周身血液永不停止地奔流,滋养生生不息的生命!……是你让我倒卧成大河,站立成山峰!……"

太子雕陶莫皋站起来,走到众人前面,拔出金刀指向高天,大声诵唱:

"……啊,是你让我拥有绵绵不绝的热情!啊,是你!是你!……"

雕陶莫皋继单于位,号:复株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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