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春天的来临,汉朝使节的马队经长途跋涉也到达了漠北单于王庭。他们肩负成帝的两项使命:吊唁逝去的呼韩邪单于并贺新任的复株累单于。
新任单于在穹庐高阔的殿堂上接见了使节们,使节高声诵读了成帝感情真挚、言辞动人的悼文,并赞颂呼韩邪单于不可磨灭的功绩,言自从他继任单于以来,边塞不见烽火之警,黎庶亡干戈之役,即人们毋须从军。出现了牛马布野、人民炽盛、边境商贸往来的繁荣局面。并向复株累单于呈上汉帝赠新任单于的丰厚礼品清单,绢帛、锦绣、金玉器物、名贵马鞍、铁制农具等足足十车。
复株累单于走下王座,感谢汉帝的厚赐,他表示要将父王开创的汉匈友好局面继续下去,汉匈永为一家。
使节们退下,却有一人仍留在殿中,这是个十分英俊的年轻汉人,墨黑的头发以白巾利落地紧束着,他身着白色长衫,腰扎蓝色宽带,挺拔的身材就像一株白松。他神情激动地向大单于求见宁胡阏氏。
单于告诉他,晚上的盛大夜宴上,他将会见到她。自从先王故去后,阏氏几乎从不出殿帐,沉浸在对先王的怀念中,但今晚不同,因为是欢迎汉庭的使节,每一个从汉朝来的人,阏氏都视之为亲人。
年轻人更激动了,他的双眼射出炽烈的光焰,他对单于说,他是阏氏真正的亲人,"我是她的表兄王龙!"
复株累单于兴奋极了,他猛地握住王龙的双臂,"我的兄弟,为什么你不早说?今天真是吉祥的一天,你这南来的大雁,将一扫阏氏的愁绪!"
昭君凝视着这个俊美的青年,"龙儿哥?!是你吗?哦,不可能!不可能!我不可能在这里见到我的龙儿哥!"
"嫱妹,为什么不可能呢?我的确是龙儿!"年轻人笑吟吟的,昭君熟悉的笑容,她看见了他颈子上挂着的五色彩石项链。
她的嘴唇抖颤着,泪水一串串地滚下来,"龙儿哥!真的是你呀!"故乡秭归的一切突然撞回昭君的心头,把她的心撞得好疼,天呵!她还能再见亲人!这辈子还能?……她拉住龙儿的手,简直弄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梦里。故乡!秭归!宝坪村!仿佛是另一个世纪的故事。她已离开了多少年!多少年呵!
"龙儿哥,我的爹、娘还有妹妹娉呢?他们怎样?!"她急切地问,"你又是怎么加入使节团?"
"嫱妹,莫急,让我细细对你道来吧。"
龙儿在宁胡阏氏的殿帐里整整叙说了一个下午,龙儿告诉她宝坪村因嫱而光耀四乡,秭归因她而光耀郡国。朝廷给了她的爹娘很厚的赏赐,足以使二老这辈子衣食无忧了,但是爹爹王襄干活儿干惯了,还无法过清闲日子,至今仍在忙着地里的耕作,娘也整日织布养蚕。妹妹王娉,已是一个出落得花朵一般的大姑娘了,乍看去,同姊姊嫱的模样差不多哩,爹娘担心她像姊姊一样被选进皇宫,还在她十三岁那年就给她定了亲,来给娉说媒的有很多,秭归,甚至南郡的好多大户人家都携重金要聘娶绝色美人王嫱之妹,可是王襄夫妇定下的却是屈原故里香炉坪村的一位干活种地的农家青年,虽说小伙子是农人,但也许是沾染了先师故里的山水之灵气,他人聪明好学,喜读诗文,长相清秀文雅,家境亦很殷实,娉十四岁时就出嫁了,现已生有一个女儿。
昭君流出了欢喜的泪水,妹妹总算有了很好的命运,没有迈入深宫过那凄苦冷寂的日子,爹娘的选择是对的,若将妹妹许给官宦人家,未必就是幸福,富家子弟,多为纨绔之人,奢侈淫佚,声色狗马,倒不如择一勤劳聪颖的农家青年,过着男耕女织的简朴日子,食不求甘美,衣不求盛饰,却恩恩爱爱,生儿育女,安度日月。
昭君再向龙儿问起女伴们的情况,嫘与那樵夫过得怎样?还有可怜的婧?
龙儿说,嫘已是四个儿女的母亲,樵夫如今很老了,腿脚不大利索,去年上山砍柴,一脚迈空,跌伤了腰,嫘的日子十分艰难,现在,她独自苦撑着这个家,要养活六个孩子,那樵夫前妻还留有两个孩子。嫘的花容月貌早已失去,才二十几岁的年纪,却像四十岁那般,脸上布满细密的皱纹。婧回到故土后,经爹娘的细心看护和山水的滋养,乡里乡亲们也四处为她打探治疯病的密方,终于觅得一方,龙儿便进巫峡深处去采那些稀有的名贵药草,婧吃了三月后,竟奇迹般地恢复了。婧又恢复了活泼美丽,并完全不记得在深宫中度过的痛苦凄惨的岁月,春天的红晕晕的桃林里又响彻着她清脆的笑声。
婧也该嫁人了吧?昭君问。
是的……龙儿的脸红了,言语吞吐起来,好半天,昭君才恍然,她再次流下喜泪,"真是太好了!龙儿哥,婧能够嫁与你,这真是再好没有的姻缘了!"
这个故事是多么感人啊!龙儿用自己的善良和纯真挽救了苦命的疯女,他最终也得到了幸福和爱情!
"龙儿哥,你再说说你是怎样加入使节团,来到匈奴草原的?"
"这是朝廷的遣派,要一位宁胡阏氏的亲人随同使团出使匈奴,你爹娘年迈,无法远行,乡亲们就一致推举了我。"
龙儿从行囊中拿出娘为昭君日夜赶织出来的绢帛锦绣,一袋爹新打下的黄澄澄的谷米,妹妹娉给姊姊采摘的莲子,还有宝坪村众乡亲的礼物。
"你是乡亲们的骄傲,嫱妹,你的美名正在走入传说哩。"龙儿告诉她,夏夜,宝坪村幼下的孩子们都聚集在那棵参天的大核桃树下,听老人们讲述嫱的故事,讲她神奇的出生,讲那口楠木井怎样因这个明月般的女婴的降生而变得澄碧甘甜;讲西坡荒地里的包谷因她而百日成熟;讲她辞别故里时,两岸桃花怎样为她送行,它们漫天飞舞起来,飘落水中化成游动的七彩桃花鱼。
"……可我……"昭君望着龙儿,怔怔地,"可我……王嫱,王昭君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呀,我做了什么?怎配众乡亲如此颂赞?"
"嫱妹,不仅故乡的人们颂赞你,使团往匈奴来的这一路,处处可闻汉匈两族的百姓对嫱妹的称颂。如今,边塞安宁,两族相处和睦,商贸往来不断,汉人尽收剑戟,拿起铁锄,田地里稼禾似滚滚绿浪。匈奴人也解甲卸盔,执起牧鞭,牛羊遍布四野。到处有赞颂嫱妹的诗文,'他年重画麒麟阁,应让蛾眉第一功。''汉家议就和戎策,胜过防边十万兵。'又有'琵琶一曲干戈清,论到边功是美人。'"
昭君眼中饱含着晶莹的珠泪,心中充溢着万千感怀,我王嫱不过是一平凡的农家女儿,人们却给予我如此厚赞!
"嫱妹,你当之无愧呀!"龙儿道:"这些年来,你在这茫茫的草滩上,住篷帐,衣皮裘,食畜肉,饮浆酪,与风雪牛马为伍,有多么不容易!"
"我已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匈奴人了,龙儿哥,草原彻底改变了我这个汉家女儿,这双浣纱绣花的手如今也能挽弓驭马。我们去到草场上,我要为我的龙儿哥射猎些野味。"
复株累单于说得不错,表兄王龙的到来,果然使宁胡阏氏一扫往日的愁绪,她骑上赤电奔驰在春日的草原上,身着轻薄的春装,红丝绒斗篷在肩头飘动着,就像一面优美的旗帜,她时而箭射湖边惊飞的野鸭,时而射草丛里蹦跳的野兔。侍女们纵马上去拾捡插着红翎箭的猎获物。宁胡阏氏勒马站下,抬起眼睛向远处凝望春天的嫩绿草原,绝美的面容上弥漫着朝霞红晕的光彩,王龙注视着她,他还深深地记着她身披香草白芷编串的斗篷,头戴花冠从山野上娉婷而来的样子,这个秭归的绿水青山诞育出的女孩今日纵马飞驰在匈奴草原上,美姿秀韵中再添一份英气。而乳浆畜肉又在她的双颊上涂染了一层嫣红的色泽,任何胭脂也不能比拟的色泽。她是匈奴草原最美的风景。
此时,有另一个人也在以细密的目光凝视着宁胡阏氏,他就是新任的复株累单于,在宁胡阏氏悲哀伤怀的那些日子,他几乎天天都要去她的殿帐前,由于侍女们说阏氏身子不适,正卧榻休息,他不便进入,只好将带来的熊掌鹿茸等珍贵补物交与侍女,嘱她们一定悉心为她调养。他还拉住伊屠知牙师,向他问询母亲的情况,托他将自己的关怀和惦念之情转给她。现在,他重新看到她的身影,看到她在马上的英姿,她整个人像春天一样明媚。射猎之后,她让马儿随意漫步着,一边同表兄欢乐地叙谈,她的身子随马儿的动律轻盈地起伏,蕴涵无比优美的韵律。
复株累单于迷醉了,他像饮了一觥醇酒一样高举手臂,向着长空豁亮地喊了一嗓子:"嗨——嗨——"
一群奔马恰好驰过草场,牧马人手持套马杆紧随其后,这群马儿惊了,因两匹暴躁的公马踢架,使整个安闲觅食的马群大乱,并在那两个肇事的家伙带动下,惊跑起来。
"停下,你们这群坏蛋!吁——"牧马人气急败坏地,他拼命地夹动双腿,驱使身下的乘骑,让它冲进马群,追上那两匹公马。
"嗨!伙计!"单于叫了一声,一声呼哨,唤来宝驹绝群,如今呼韩邪的这匹马亦属于单于继任者。绝群载着主人冲去,接近牧马人时,大单于一把夺过他的套马杆,以鹿皮靴上的刺马针猛磕马肚,绝群开始了漂亮的冲刺。
大群飞跑的骏马如同滚动汹涌的波浪,而宝驹绝群就好似一条劈波斩浪的黑鲤鱼,它冲进马群,腾起的四蹄仿佛飞起一般。复株累单于挥动套马赶奋力驱散着前面的马匹,以便给他的马儿扫清一条道路,绝群很快超过了众马,追上那两匹公马。大单于这时踩稳脚镫,从马背上立起来,将手中的套杆甩出去套住了一匹公马,公马仰面跌倒,高声嘶叫着,四蹄在柔软的草地上不住蹬动,它狠命地甩着头颅,企图抖掉脖子上的枷锁,可是,它怎么也无法摆脱这股从天而降的强大力量。飞跑的马群被截住了,草场上的牧人们为大单于矫健的身手喝着彩。但另一匹公马却仍在狂奔,同伴的遭遇使它更惊,它像疯了一样四处乱撞,撞进羊群,踩死了一只羊羔,踢伤了两只母羊,又一头突进牛群,撞倒了一头乳牛,草场一时羊滚牛翻,牧人在大声喊叫。惊马像一阵狂飙朝远方袭卷而去。大单于急忙为他的捕获物松绑,准备去抓获另一匹逃窜的猎物。
宁胡阏氏抖开缰绳,纵马驰过一位牧人身边,俯身拿过他的套马索,说了声:"借我一用。"赤电就像一道霹雳闪电一样朝公马直直地劈去。
"嫱妹!——"龙儿惊道。
"阏氏!——"单于大叫。
两人即刻纵马尾随而去。
赤电追上公马,超越了它,只见宁胡阏氏红袍披裹的身躯在马背上也优美地转过来,用力甩出手中套马索,那圈线绳在半空划过一道弧形,准确地落进马脖上,公马翻倒在地,嘶鸣着,踢蹬着,鼻翼急促地翕动着,宁胡阏氏使劲儿拉着绳索,与着暴躁的不服输的家伙抗衡着。
复株累单于最先赶至,强悍的臂力加入进来,两人一同收服了惊马。
草场上的牧人们跳起来,为复株累单于和宁胡阏氏的骁勇无畏而欢呼。
远远的草地上,有两个盛妆彩袍的女子牵着马冷冷地注视这一切。
"吉拉塔,你担心的事就快发生。"一个女子对她的伙伴说。
"不!"吉拉塔道:"已经发生了!这个汉女早在几年前就俘获了雕陶莫皋的心。"吉拉塔侧过脸看着居娜,"我知道他继位后最令他欢喜的是什么,不是拥有无上王权,不是拥有无数控弦之士、无数骏马牛羊奴仆和整个匈奴帝国,而是他可以拥有这个汉女,名正言顺地拥有她!"
"自从她来到匈奴草原后,你我就像凋谢的花儿一样被抛弃在一旁,我们已被大匈奴遗忘了。"居娜叹息着。
"不!匈奴会记着我们,你我都给大草原诞育了儿子。"
"可她也育有儿子,被呼韩邪单于和复株累单于爱如心肝的儿子。而且,她还会继续为年轻的君王生养儿子。"居娜似乎有意要使吉拉塔心痛,她盯着正同复株累单于说笑的宁胡阏氏道:"你看,她像这春日的草场一样年轻、新鲜、生机勃勃,她胸脯圆润饱满,腰肢柔韧结实,她纵马跑起来了,看啊,那奔腾的样子就像春汛期的大河,湍急地向前涌荡着,渴望去滋润灌溉远方的土壤。她还会生儿子,生很多,可你我永远不会有了。你我是干涸的河床,是永远的冻土层。"
"但是我们曾经是春天,我们孕育过了,我们的儿子就快长大成人。我们未必会输!"吉拉塔翻身上马,两腿一夹,马儿一溜烟儿地跑去。
这天晚上,王庭为欢迎汉使举行了盛大的夜宴,数十堆篝火燃起了,一只只扒了皮的整羊在火中抽搐,皮肉在吱吱地胀裂,浓烈的肉香熏倒了春夜。一坛坛马奶酒启开了,这新打制的颜色清澄的酒莹莹荡动着,仆役们逐一倒满矮桌上摆放的金盏银碗,飘散的酒香熏醉了春风。一批又一批洁白的奶食被端上来,吃吧!所有的人都尽情地吃吧!喝吧!年轻的大单于三大盏酒下肚后,有些摇晃了,他高声道,松开你们的腰带,直到吃喝不动为止!
这是自呼韩邪单于去世后王庭的第一个宴饮会,悲哀的气氛笼罩了匈奴半个冬天,但春风吹绿了草原,树枝吐出了新叶,草又重新发芽,母羊揣上了羔子,时光的大车轮向前轰轰隆隆地滚动着,呼韩邪单于去了,并不意味着匈奴帝国的末日,人们应该振作起来,继续自己的生活,牧羊放马,娶妻生子,欢歌狂舞,这也正是伟大的呼韩邪衷心希望的。
人们豪放地吃着,用短匕割切着烤肉,大口地饮着酒,夜晚被篝火热烈地燃烧着,铜鼓敲响了,笙笛扬起,胡笳高奏,匈奴人跳了起来,男人们跺踩着脚步,两臂做出狩猎和战斗的动作,铿锵舞蹈;女人们晃动丰硕的腰臀,通身洋溢着火热的激情。
"噢!嗨!嗨!……"
人们喊叫着,男人们邀请坐在一旁的汉使们起舞,他们不会这种胡人的舞步,却被酒和欢乐的气氛蒸熏感染着,便也豪放地站起来,迈着杂乱无章的步子,随意蹦跳着。
当宁胡阏氏在众侍女的陪伴下来到宴饮会上时,欢乐的气氛达到了高潮,阏氏向这个夜晚放射着她夺目的美丽,她的光彩胜过明亮的火焰啊!
匈奴人朝后退去,诸王武士们单膝跪地抬首仰望她,如同仰望新月,他们情不自禁地大声诵咏起来:
"……呵!你是天父额上灿烂的夜明珠,是你照亮了黑夜,是你给孤单的牧人以新希望!呵,是你!是你!……"
笙笳声弱下去,夜空弥漫着篝火红蒙蒙的光亮,宁胡阏氏女神一样端端站立着,忽然,年轻的右谷蠡王激动地对复株累单于说道:
"我尊贵的天所立大单于,春风已经莅临草原,大雁已经回归,吉祥的时刻到来了,我们想要知道大单于何时迎娶美丽的宁胡阏氏?全体匈奴人已等待很长时间了啊!"
"什么?!"王龙等汉使瞪大眼睛,以为右谷蠡王喝醉了,在说放肆的醉话。
这时,所有的匈奴人,男人和女人们都跪下来,仰望大单于齐声道:
"我们等待已久了!"
汉使们大惊:所有的人都醉了吗?
复株累单于此刻无比激动,他转向宁胡阏氏,用颤抖的嗓音说:
"雕陶莫皋也等待已久了呵!阏氏,别让我们再等下去。"
昭君呆呆地立在那儿,脑中一片空白,好久,一些声音才从脑海深处奔涌而来,"……更可怕的是匈奴的习俗,单于死后,他的儿子要尽娶他的后母,为的是不使宗族灭绝,财物流失,女人在匈奴被当做财产。"
"子蒸其母,伦常混乱!"
大汉掖庭宫女们的议论重又清晰地响起,这一切竟会真的发生了!不不!昭君嫁到匈奴,呼韩邪单于珍爱她如自己的眼珠,太子雕陶莫皋对她敬重恭顺,她从未被当做财产,她在这里是堂堂正正的人!相反,在大汉皇宫中,她只是一名听候皇上召幸的家人子,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或者受宠,或者遭冷落。在匈奴,她得到的是爱和尊重。她与她的君王恩爱至深,她是为他才诞生到这世上的,她等了他那么久,那些寂寞漫长的秋冬和春夏,为了与这位伟大的君王走到一起,她经历了多少心灵的折磨!她是属于呼韩邪单于的,从身体到心灵都属于他,如今,他离她而去了,但是,她仍然能看见他,他的死亡之途是辉煌的上天之路,他被天父接到了天庭,她仍然在仰视他,心在向往他,她的情感、思念、爱、热泪和年轻的生命全都属于他!不能再给别的人!怎么可以?!雕陶莫皋怎么生此念头?!全体匈奴人怎么会……
宁胡阏氏没有说话,可她眼中倾泻出她的强烈的激愤之情,心底冲出的剧烈情感使她的身子在微微摇晃着。
只听得"刷"的一声,汉使王龙拔出腰悬的利剑挡在宁胡阏氏面前,怒视复株累单于,"尔等休想玷污我汉公主的清白!"
汉使们纷纷拔刀护在昭君身旁。
诸王武士们被汉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激怒了,当你拔刀指着一个匈奴人的时候,他还你的仍是尖刀,刀剑不会叫匈奴人退缩。
一把把雪亮的长刀从四面八方包围住汉使。
篝火在噼啪燃烧,夜似乎马上就要炸裂开。
"慢着!"宁胡阏氏从汉使们的身后走出来,站在两伙剑拔弩张的人中间,她环视着众匈奴武士,最后将目光落在复株累单于脸上,后者神往地望着她。
"昭君身为汉公主,由汉帝亲自嫁与呼韩邪单于,如今大单于离开人间,被天父接去,单于您要求昭君再嫁,恕不能即刻从命,婚姻大事,昭君不可自行做主,需上书汉帝,听凭懿旨,还望大单于体恤。"
"复株累明白,复株累不会强求阏氏,自会备数匹千里马,派使臣日夜兼程驰往汉宫,向汉天子禀奏复株累的心愿,请求皇上恩准。"
宁胡阏氏的帐子里,聚着大汉的使节们和韩昌将军。
"无耻的复株累!伦常不分的匈奴人,简直禽兽一般!"
汉使们忿道:
"我们绝不能让圣洁美丽的公主屈从这种胡人原始的陋习!"
"皇上不会答应!大汉国民不会答应!"
王龙走到昭君面前,"嫱妹,你在匈奴这些年,住毡衣裘,相夫教子,现在,呼韩邪大单于故去了,你已完成和亲使命,回归汉朝吧!回归故乡南郡秭归吧!回到父老乡亲和巫山峡水中!"
昭君抬起眸子,眼里渐渐充满热热的珠泪,她喃喃道:"归汉!归故乡!昭君这辈子还能归故乡?还能见到爹娘?!对,龙儿哥,我要回家!我要相守着爹娘!"昭君急切地拉住王龙,"我要上书成帝请求归汉!"
"大将军!"王龙转向韩昌,"我愿做公主的使臣,快马回长安,今夜就出发,一定要赶在复株累的使臣前面!"
"我们亦愿同往!"诸使节齐声道。
韩昌在今晚的廷宴上不发一语,自从与呼韩邪单于在诺水东山饮马血酒盟誓以来,他便长期留至匈奴,而今快十五年了,他差不多已变成地道的匈奴武士,习惯住毡帐,饮乳酪,会唱胡歌,会跳胡舞,大盏饮酒,大块嚼肉,同呼韩邪单于亲如弟兄,有多少个夜晚,他们彻夜长谈着,没有人比他更熟知大单于了,熟知他的理想、心愿和种种念头,他也熟知匈奴人,熟知他们的心理和习俗,此时发生的事尽在他的预料之中。
"大将军!"汉使们焦灼地望着他。
他点点头,"好吧,尔等即刻回长安,传书皇上。"
汉使们匆匆准备了一下,连夜出发。
"龙儿哥!"昭君在帐外为使节们送行,"春季陡涨的河水漫出了河岸,加上融化的雪水,到处是沼泽地带,泥泞没膝,尔等千万小心,择路而行,且不可操之过急,误陷泥沼!"
"嫱妹放心,我等此行顺天应人,大汉百姓和大汉高天诸神都会赞同的,我等身后将有清风相送,头上将有明月高照,前面将有坦途!"
"龙儿哥,昭君不过是山乡平凡的农家女,今为我清白之名,蒙列位兄弟经历如此辛苦,跋涉万里荒原,诸兄在上,请受昭君一拜!"说罢,昭君眼含热泪,深深俯首。
"嫱妹!"龙儿搀住她。
"公主!"汉使们亦俯身跪地:"为保公主清白之名,我等万死不辞!"
阔地远天,山高水长,漠北王庭与汉都长安往返一趟要两月有余,即便快马加鞭,每人双骑,昼夜兼程也需一月多。
昭君和复株累单于都陷入焦灼的等待中。两人每日清晨走出各自的帐子遥望着地平线,企盼着那飞驰而来的马队。单于仍一如既往地关怀着宁胡阏氏,不断派人给她送去各色美食以及一些珍稀物品。但阏氏一概拒辞不受。派去的人将东西原封未动地退给单于,同时捎来阏氏的回话,"多谢单于,帐中的食物足够了,珍玩首饰也曾得到呼韩邪大单于的厚赐,若昭君贪心不足,再复受复株累单于这些稀世珍品,必遭天谴。"
单于沉重地坐在桌前,两手捧着头,痛苦的模样令众侍卫大气也不敢出,悄悄退出穹庐。如今,复株累单于已住进这百张白熊皮和百张雪豹皮缝制的华美穹庐,而宁胡阏氏在呼韩邪单于去世的当天就搬了出来,但复株累在这里仍能强烈地感到阏氏留有的余香,她的影子和气息已深深印在大帐高阔的四壁上,复株累的心被这影像和气息填满了,他觉得他的生活里已不能没有她,他甚至觉得自己对她的情感比父王还要浓烈,因为她一出现便是属于父王的,父王没有过那种天长地久的等待,那份刻骨铭心的思念,那股可望而不可即的痴想,天啊,雕陶莫皋对她的情感泼到天上足以熄灭那轮灿日,流到草原上足以流成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天父啊,我不是伟大的君王,我没有父王的雄才伟略,我只是一个被情彻底打败的匈奴武士!"
复株累单于开始拒绝吃东西,也不见任何人,更不去宠幸他的众多的阏氏,如今,除了生母云卜娜外,按匈奴习俗,呼韩邪的所有阏氏都属于他,这些女人几乎都是贵族之女,很年轻也很美丽,自从汉公主来到后,她们就饱受呼韩邪的冷落,新单于继位后,她们重又燃起希望,复株累英俊健壮,是力能搏虎的大英雄。她们每日都要精心梳妆,戴上最珍贵的首饰,坐在殿帐里等候着他的莅临。她们想到了他会要宁胡阏氏,会像呼韩邪单于一样宠爱她,但匈奴年轻武士对女人的需求是永远没有止境的,就像那些诸王,他们每个人都拥有众多的阏氏,都有最宠爱的女人,可也不妨碍他去别的阏氏帐中过夜,他们依次关爱自己的美人们,她们几乎人人都育有儿女。
单于家族更应兴旺才是。每当夕阳下落时,她们都怀着一颗忐忑的心企盼君王,一个个夜晚过去了,君王没有来,清晨她们相互询问着,君王没有走进她们中的任何一顶帐子,她们于是开始仔仔细细细地打探,结果是复株累同他的父王一样专注地热爱宁胡阏氏,每个夜晚,他都将自己浸泡在马奶酒和对阏氏的无尽思念里,他每晚都要喝掉一大坛马奶酒,酒醉后就狂歌,抽刀劈砍酒坛,劈砍包金镶玉的矮脚桌,然后伏在榻上悲伤地啜泣,就像一个伤心的孩童。她们可怜起年轻的单于,并为他的真情深深打动,这些匈奴女人是善良的,她们从未嫉妒过宁胡阏氏,自知自己无法同她攀比。她们开始频频去到阏氏的帐子里,替单于去劝说她那颗固执的心。
宁胡阏氏像一尊玉石神像一样端坐着,一语不发,阏氏们于是奇怪她那颗汉人的不可理喻的心,她还这样年轻美丽,她的身子宛如这初夏柔软丰沃的土壤,充满盎然生机,可她却不愿孕育生养。
"难道你不希望你的儿女像河边的小松林一样繁茂吗?"阏氏们热切地问,"难道女人来到世上不是为了生儿养女吗?守护牛羊毡帐,搏杀虎狼要靠男人,而女人就是生养。"
"那么对夫君的忠贞呢?与他曾有过的誓言呢?一切都将化为乌有吗?"宁胡阏氏终于开口说话,她站起来,走向她们,目光激烈地闪射着。
忠贞?誓言?她们面面相觑,天父!匈奴的传说中没有过伟大的爱情故事,这个民族自诞生之日起就在茫茫的草原上跋涉,他们一代一代要做的是如何在这严酷的大自然中生存下去,祖先在这片坦荡的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没有给他们留下遮蔽风雪的城市,没有留下舒适和富足,只传给后人强健的体格和永恒的精神,每一个匈奴男人,无论是贵族还是普通的牧人,他都得靠勇气和力量获取畜肉并赢来武士的荣誉。在这片天地里,重要的是生存,是延续种族!难道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吗?
匈奴女人不理解。
大阏氏云卜娜走进昭君的殿帐,见她正伏卧在榻上,闭目沉睡,一旁摆放着未动过的午饭。昭君睁开眼,见是大阏氏,急欲起身,却一阵晕眩,云卜娜扶住她,"快躺好!"大阏氏握住她的肩头复将她躺到枕上,说道:"我刚刚去过单于的穹庐,你和他都在消瘦,去往长安的使臣又迟迟未归,漠北王庭像暴雨来临之前的天空,沉重阴郁得让人喘不上气。"
"大阏氏,您是来劝说我的吗?"
"我是来帮你去除纠缠住你的烦恼。"云卜娜慈祥地望着她。
"大阏氏!"昭君眼中一下聚满了泪水,她猛然坐起来,扑到她的怀里,像孩子一样哭叫道:"我要归汉!我要回家!大阏氏,让我走吧!"
云卜娜拍抚着她,让她的面颊紧贴着自己宽厚温暖的胸膛,"好了,我的孩子,尽情哭吧,让眼泪像雨水那样倾泻出来吧!我的孩子……"云卜娜不觉这样称呼起她。昭君痛痛快快地哭着,她依靠着云卜娜,像是依在母亲的怀里,像是在奶奶嫫的怀抱,云卜娜的手掌和温柔舒缓的嗓音也像是一位母性亲人的。昭君将自己的一腔委屈、一腔苦闷通过奔涌而出的泪水全都倾给她。
"我的孩子,我的年龄足以做你的母亲了,哭吧!哭吧!我的孩子……"云卜娜用绢帕擦着她的眼泪,这样尽情痛哭了一会儿,她渐渐转为深深的哽咽。
"好了,我的孩子,现在是不是舒服些了?"云卜娜抚摸着她的头发,"你们还都是孩子,你和雕陶莫皋,你们都这样折磨自己,大单于在天上看见了会得不到安宁的。"
"我要回家!大阏氏,我应该走!"
"匈奴草原就是你的家,我的孩子,匈奴的天父在护佑你,爱着你,你是草原最美丽的花儿,这里就是你的家呵!"
"可您不能让我嫁复株累单于!不能让我做出此等违背大汉伦常的事来!"
"听我说,我的孩子,我是雕陶莫皋的母亲,他是我生养下的,吸着我的奶水长成匈奴最出色的武士,他十六岁就随同父王在战场上冲杀,他对父王无比忠诚,是父王引以为傲的战鹰,他像他的父王一样有一颗善良仁爱的心,你看,当伊屠知牙师降生后,他是多么喜爱他,对他的爱超过了自己的儿子,我的孩子,我知道阻碍你嫁他的原因并不是他本人惹你厌恶,而是存于你心中的汉人的伦理习惯,假如我们活着都要屈从于某种伦常,被它束缚捆绑着,岂不是有负天父给我们的美好生命?是骏马就该让它腾开四蹄去驰骋。匈奴人放牧在辽阔的草原上,追逐着水草,我们饿了,就吃牲畜的肉;渴了,饮它们的乳汁;冷了,衣它们的皮,父亲死了,儿子娶他的后母;兄死,弟可以将他的寡嫂们娶过来,我们所做的一切顺乎自然,因为父兄的牛羊要有人继续看护,父兄的女人要有人继续疼爱,难道儿子只继承父亲的财畜和毡帐,而抛掉他的年轻妻子们吗?或是把她们嫁往陌生遥远的部落,好让自己的宗族缩小以致最终灭绝?不!我的孩子,我们是一个大家庭,我们不能分开,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在漫长寒冷的冬季,我们要相互温暖爱护,生存下去!"
"可是,大阏氏,我是属于呼韩邪单于的!不错,他的儿子能够继承他的王位、他的穹庐、他的骏马和他的牛羊,但他不能娶我——他父王的阏氏!昭君从嫁与单于的那天起就发誓:一生一世都将忠于我的君王!"
"我的孩子,大单于已经不在了,你还是这样年轻,难道你要一生一世生活在眼泪和怀念里吗?"
"昭君已经决定这般去度此生。"
"听我说,孩子,云卜娜的头发白了,不久就要去见我们的君王,但你不可以这样对待天父给予你的生命,开始新生活吧!继续生养吧!在匈奴,女人最幸福的就是生育儿女!匈奴草原需要健壮的婴孩!我的女儿,复株累单于热爱你,他爱你胜过王权,胜过爱世上一切珍奇宝物,嫁与他吧!再给伟大的单于家族添几个漂亮婴孩吧!"云卜娜抱住昭君的肩头,热切地望着她。
"大阏氏,我……"昭君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流出来。
汉使终于在一个清朗的夏日回到漠北单于庭。王龙等使臣满面灰尘,一身疲惫,到达宁胡阏氏的殿帐前,几乎是滚下马背。
"龙儿哥!"昭君急步上前,与侍女们搀起王龙等人,他们个个衣衫破烂,面孔黑瘦,情绪低落,神色恍惚。
"嫱妹!"
"公主!"
王龙等使节重又跪伏在昭君脚下,双手捶打着地面,大声呜咽起来。
"我等有负公主厚望!实在无颜面见公主呵!"
昭君明白了,她怔怔地站在那里,她怎么那样糊涂?她应该想到皇上是不会恩准她归汉的,王嫱已嫁匈奴,当生为匈奴人,死为匈奴鬼,岂有回归之理?
黄帛诏书上御笔赫然写道:从胡俗。
随诏书来的还有皇上御赐的五车礼物,有各种绣花绸、锦缎、长襦、绮衣以及步摇金钗等精美首饰。
昭君缓缓俯跪下,表情木然地叩谢皇恩。
差不多同时,复株累派去的使臣也到达王庭,这队武士口中打着快乐的呼哨,一路驰来,他们是被狂喜摇撼着滚落下马背,即刻,穹庐里就传出大单于的豁亮的声音:"赐尔等每人一坛马奶酒,一匹千里马,一副金马鞍!酒现在就喝,武士们,抱起酒坛,往你们的口中倒吧,今天,你们可以在我面前醉倒!我也同你们一起喝!"
欢乐的气氛一直传到帐外,侍卫们也得到单于赏赐的马奶酒并被告知:尽情地喝,直到喝不动为止。不久,整个王庭都跌进这股狂欢的浪潮里。夕阳下落后,一堆堆篝火再次燃起来,匈奴人开始宰羊杀牲,剥皮烤肉,这个夜晚呵,将要再次醺醉。
胡笳声中,昭君独自坐在殿帐里,烛光在她的面容上跳跃着。
侍女进帐报:韩昌将军求见。
大将军走进来,向公主深深施礼。
公主抬起眼睛,看到将军,绝望的脸上闪出一丝光亮,"将军,您与呼韩邪单于曾血酒盟誓,亲如兄弟,您一定不希望昭君从胡俗!我知道您不会赞成的!请为昭君指明一条出路!是否只有一死才能保我清白之名,明我忠贞之心?!"
"公主!"韩昌开口道:"老臣第一次得见公主是在元帝为呼韩邪单于举行的欢迎大会上,公主由彩车上缓缓走下,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那时,老臣和诸位王侯将相们的一个感觉就是:看啊,她是多么优雅从容,自信沉着,又闻她是自请出塞,便更敬仰不已,虽是娇弱的女儿身,目光却闪烁着英豪义士的坚定磊落,意气何等决烈,似乎上天造就她就是要她担负缔造和平的伟大使命。"
"大将军!……"
韩昌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继续道:"老臣有幸伴公主往嫁匈奴,亲眼目睹公主非凡的胆略和勇气,还记得公主在往漠北草原的路上就除却汉家女儿的娇羞之态,欣然持匕割食畜肉,执鞭驾驭骏马,公主此举不仅令老臣心中感叹万分,亦深深感动呼韩邪大单于等匈奴众武士,他们议论道:汉公主是真心愿在我莽野草原上度终生,而不像以往嫁来的公主王女们视草原为禽兽强虏出没之地,整日悲伤啼哭,就像那细君公主吟唱的悲愁歌:……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细君等王女们的愁眉紧锁、唉声叹气的模样,比起公主义士般的慷慨和气魄来真有天壤之别。"
"大将军!……"昭君站起来,凝视着他。
"而且自打公主出塞后,出现了黎庶亡干戈之役,边境不见烽火之警,牛马布野,人民炽盛的和平富饶局面。人们作诗赋歌颂公主功比大将军卫青霍去病,颂公主挺身远嫁以息刀戈的勇气,颂公主一展笑靥犹胜十万兵的力量,有诗赞曰:他年重画麒麟阁,应让蛾眉第一功!"
"大将军,您……您是要我尊君命从胡俗再嫁复株累单于?"
"老臣以为皇上接到公主求归的上书以后,所以意旨公主从胡俗,是表明大汉尊重匈奴的风俗习惯,珍视汉匈两族的友谊,老臣恳请公主能够放弃个人名节,以汉匈关系为重。"
"那么呼韩邪单于呢?没想到与大单于亲如兄弟的将军您也要我背叛他!"
"公主,这也是大单于临终前对老臣倾诉的愿望。"
"什么?!不!这不是真的!大将军,您不能如此编造!"昭君双眸激烈地闪射着,"您怎么可以……大单于与我感情至深,他绝不会让我复嫁太子!"
"公主,正因呼韩邪单于无比珍爱您,才不愿您一人孤单地度过一生,您还这样年轻,他不希望从此您的生活浸泡在眼泪和怀念中,公主,这就是匈奴武士与汉人的不同之处,他们认为,一旦自己无法保护心爱的女人,无法伴她度过一生,便不会要她们空守贞洁之名,而放弃去寻找新的幸福,正像呼韩邪大单于知道自己脊骨折断了,再也站不起来,而不愿苟活一样。公主,大单于对老臣说:太子雕陶莫皋是个重情义的武士,他也会像珍爱眼珠般珍爱宁胡阏氏,会如爱自己儿子一样爱伊屠知牙师。大单于说他此去无有牵挂,心中无限安宁。"
"不!这不是真的!"昭君双手抱住头,大声啜泣起来。
"公主,老臣以为您一定能打破汉人传统的伦理观念,忍受子蒸其母的委屈,继续履行和亲使命,以成全汉匈两族世代和睦的大业!"韩昌恳切地说,"公主,老臣闻您来自屈原的故乡,素仰先师一片殷殷爱国情,虽为弱女,却时常吟诵先师高亢的辞作以壮心志。"
"……"昭君仍在低低哭泣着。
韩昌以饱满的情感一字一顿地念起来:"……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遥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昭君坐下来,将面孔伏在桌上,韩将军朝她深施一礼,默默退下。
入夜,帐外匈奴人的狂歌声止息了,肉香酒气随着渐强的夜风在飘散,王龙走进宁胡阏氏的殿帐。
"嫱妹!"王龙一身黑色夜行服,腰里悬剑,对昭君急道:"全体匈奴人都已醉卧在篝火旁,王庭的侍卫们也都歪歪斜斜,现在,是出逃的良机,嫱妹,跟我走吧!我们乘上千里驹,夜行八百里,定能逃出这险恶的地方。"
"龙儿哥!"昭君站起来。
"嫱妹,我们回故乡宝坪村,回家去!"龙儿握住她的两臂,热切地说,"王龙我拼出这条性命也要将你带出这伦常颠倒的禽兽之地!"
"可是……龙儿哥……我的伊屠知牙师……"
"小王子永远是你的儿子,即使他在匈奴长大成人,他也不会忘记你的。"
"我怎么能够离开他?!"
"他在匈奴会得到很好的照顾,他是王子,将来,他会拥有数不清的奴仆和牛马。可你,留在这里受到的只有羞辱!"
昭君没想到她竟会这样离开匈奴,是逃离。她走到榻前伏看睡熟的小王子,他可爱的胖乎乎的小脸上睡得热红,小红嘴唇像一颗熟透的红樱桃。
"我的儿子!我的宝贝!"昭君紧紧搂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