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草原上,两个少女在骑马跑行,红袍少女看上去年长些,约有十六七岁,橙袍少女十五岁左右,她们都生得美丽非凡,脸儿有红有白,黑黑的睫毛下是一对澄碧的宝石般的大眼睛。
"姐姐,天气这样好,我们去驯鹿场看那些可爱的梅花鹿吧。"
"去看那些鹿?"红袍少女撇撇嘴,不以为然地,"哦,它们一点儿不可爱,所有的动物里,鹿和狍子是最呆傻的家伙,它们一降生到草原上就注定要被狼、虎、豹们捕食,它们是软弱的,我不喜欢软弱的动物。"
"可是,姐姐,如果草原没有这些软弱动物,虎狼们就得饿死,它们失去了捕猎的食物,只得彼此残杀,最后两败俱伤,统统灭亡。说到底,是鹿在养育你宠爱的猛兽们哩。"妹妹不甘示弱,争辩道。
红袍少女回头注视着她的小妹妹,甩甩她的满头乌发,"阿嫣,你总是这样认真,我随口说出的每一句话,你都要挑挑拣拣的,知道吗?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喜欢同女孩们在一起的缘故。"
"姐姐,你自己也是女儿身。"
"是的,但我觉着母亲一定把我生错了,我实在应该是个男孩,我愿意同他们在一起,一起骑马出游,一起大笑,一起喝酒吃肉,他们不会纠正我说的话,不会同我争论。听着,阿嫣,现在,我们不去看什么驯鹿,我们去驯马场找公子当和舆,武士们前些天捕获了几匹野马,公子们一直吵嚷着要亲自驯服它们。"
"姐姐,你也要参与他们的驯马吗?"
"等着瞧吧,小妹妹。"红袍少女响亮地笑着,两腿夹夹马肚,雪青马加快速度,飞也般冲去。阿嫣紧随其后。
远远望见了驯马场,那里十分热闹,人喊马嘶,武士、牧人们在纵马跑动着,隐隐奏有鼓号声。
有位王庭侍卫迎着两少女骑马而来。
他立即勒住乘骑,向两位姑娘俯首行礼,"云公主,阿嫣公主。"
"驯马开始了吗?"云公主问道。
"回禀公主,还没开始,公子们在等待大单于和宁胡阏氏。"
"怎么?单于阏氏也来观看吗?"
"大单于说,匈奴又有一批少年长大成人了,他们身长八尺,腰大六七围,但是,他们并不能由此而轻易获得武士的头衔,他们必须要通过一项考验。刚好,王庭捕到了这些野马,单于听说少年公子们想亲自驯服它们,就兴致勃勃地命诸王大臣们都随同他前去观看,驯服野马者将由大单于亲授武士的蓝色绶带和鹰把佩剑。公子们听到这个消息,全都高兴得发狂哩。"
云的眸子亮起来,她的心里立时像有一只小兔子在急急蹦跳着,"太好了!可是……可是……"她看看自己的衣袍,又望望那一身戎装的侍卫,心生一计,命侍卫,"把你的衣袍脱下来"。
"什么?公主?!"
"我要借你的衣冠一用。"
"公主……"侍卫明白她的用意,"可是,公主,这万万不可,大单于不会同意,这是很危险的。"
但公主已跳下马背,坚决地脱去自己的红袍,露出她穿着绣花心衣的曲线柔美的苗条身子,侍卫赶快别过头,同时解下衣袍递给她。
"姐姐,难道你也要去驯野马来获得武士的头衔吗?"阿嫣公主急道。
"不错,我的妹妹,你说对了。"云公主这时已变为一个英俊的匈奴侍卫,"帮帮忙,阿嫣,把我头发上的金钗步摇除下,再梳理成武士的式样。"
"好吧,云姐姐。"阿嫣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只得照办。
驯马场上,高高的栅栏里围着十数匹暴躁的野马,它们不停地嘶叫着,翘起前蹄猛踢木栏,一次次腾跃起来,企图跨过这圈阻碍它们获得自由的栏杆,场上扬起阵阵尘烟,野马们凶恶的样子仿佛这里关着的是一群狼熊虎豹。
十几个匈奴少年公子们在栏外跃跃欲试,面上滚动着渴望去征服去冲闯的激昂表情,他们握着双拳,脚步踱来踱去,他们对自己的力量和勇气满怀信心。
"公子们,"看护野马的中年武士说,"不要低估了这批野马,当初捕捉它们时,三两个武士才能对付一个,它们脾气坏极了,蹄子简直像钉了铁掌一样坚硬哩。有人曾目睹这群家伙是怎么叫狼群大吃苦头,有天傍晚,一群狼围住了野马群,只见野马们迅速围成一圈,头朝内,尾朝外,用凶猛的后蹄击退群狼的一次又一次进攻,足足踢死了五只恶狼,当然,有一匹马驹因为惊恐过度,跑出了圈子,被狼分食了。但这些成年野马,它们在草原上横冲直撞,脚力甚至超过了大单于的那些千里马,猛兽拿它们毫无办法,根本别想打它们的主意。"
"可我们偏要打主意,我们要驾驭它们,让它们变成我们听话的小宝贝儿。"
武士认出说话的是左贤王与那标致的大汉美人云裳的长公子须卜当,这小伙子高大健壮的体格完全像他的父亲乌乃浑,面孔却生得极似他美丽的母亲,眉目清秀,唇红齿白,站在他身旁的一定是他的弟弟须卜舆,长相同他差不多,总之,两兄弟是匈奴草原少有的英俊漂亮的少年,就像两只白狮。他们每年都随父亲从遥远的东部草原来漠北王庭,好像去年春天来时,还是两个淘气的小娃娃呢,想不到转眼间已长成顶天立地的大匈奴武士了。
"哥哥,大单于何时到,我都等不及了!"舆对他的哥哥道。
"嗨,你瞧,他们来了!"
远处,诸王大臣们簇拥复株累单于和宁胡阏氏骑马而来,公子们立刻把全身站得同杨树一样笔直,待到单于阏氏等人临近了,俯身施礼,齐道:
"拜见单于阏氏。"
大单于情绪非常饱满,面上洋溢着爽朗的笑容,他大声说:"很好,匈奴又有一群小鹰要展翅高飞了!"他下马走到少年们身边,挨个拍打他们结实的肌肉,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像一只牛犊。还有你,简直是个小雪豹。唔,这两个英俊的小白狮不是当和舆吗?"大单于兴奋地转过头,"阏氏,你看,这两个小家伙已经出落得这样威武!"
宁胡阏氏露出慈爱温暖的笑靥,她走过来,说道:"当有十八岁了,舆也十六岁了,他们将成为草原最出色的武士。"
"谢阏氏吉言相赠,我们定当不辜负单于阏氏的厚望。"两兄弟再次俯首,朗朗说道。
当左贤王和他的阏氏云裳走上来时,他们又亲昵又担心地望着儿子,乌乃浑嘱咐自己的小鹰,"野马可不是好对付的家伙,一个能赤手战虎狼的英雄,可不一定能驾驭野马,我的孩子,一定要胆大心细,足智多谋。"
"我儿!千万小心,且不可鲁莽行事!"母亲更要多几分挂念。
"父王母亲放心,孩儿成竹在胸!"两兄弟英姿勃勃。
"匈奴的小鹰们!"大单于扫视着诸位少年,开始发话:"你们已统统长大成人,全都高大英挺,个个有宽阔的胸膛,长长的手臂和粗壮的脖颈,但是,我们还不知道这胸膛能不能承受烈马的冲撞,这手臂有没有驾驭的力量,这脖颈支撑的头颅是不是能与猛兽相抵?我的小鹰们,牛羊的乳汁,我们可以轻易地挤出;枝头的果实,我们能够轻松地摘取,武士的蓝色绶带和鹰把佩剑却需要一番奋勇的搏杀才能获得。现在,是你们接受考验的时候了,小鹰们,去寻找你们的对手吧!"
单于的话音刚落,少年们登时跳起来冲向场子。
栅栏门打开了,武士们用套马杆拉出了一匹匹暴跳嘶叫的野马,野马体格小于家马,红棕色,颈部的鬣毛如同粗硬的铁针一样刺扎着,黑色额发凌乱地堆在脑门上,四肢无距毛,这些家伙通身放射着蛮野之气,眼神粗野凶暴,恶狠狠地盯着靠近它的人,似乎在说,人类永远也别想驯服我们!事实上,匈奴人从来就不把野马当做自己的乘骑,因为人类无法彻底驯服它,即使它暂时屈服于人类的铁鞭,它也不会像家马那样乖巧地听任摆布,在野马的心里,谁想驾驭它谁就是它的敌人,它总在寻机摆脱你,处处同你做对,直到有一天,它逃离了你的牧场。人没法同野马成为朋友。但匈奴的武士们仍还是年年要捕猎它们,他们喜欢同这些家伙较量,用自己的力量压服它们的野气,哪怕是暂时的压服。武士们同野马们搏杀够了,就将其杀肉取皮,反正野马不会心甘情愿地替你拉车和供你骑乘。说到底,野马历来是武士们锻炼角斗技能的工具和廷宴上的美味肉食。
后来,匈奴人不再食野马肉了,他们渐渐发现野马是草原上最高贵的物种,它尊严而孤傲,遗世独立,浑身闪耀着灵性的火花,它从不畏惧猛兽且不伤害弱小动物,重要的是,武士们感到野马是有灵魂的马类,有着勇士的灵魂,这广袤的荒原上漂泊着多少世世代代战死沙场的匈奴勇士的魂灵呵,它们必定要附着在一种生灵身上,它们必定会选择野马,野马从荒原驰骋而来,它的眼睛里闪烁着勇士的威严、倔犟和桀骜不驯。捕来的野马,人们同它较量够了,便放还草原,野马飞也似的冲去,头也不回地扑向自由,去寻找自己的群落,如果是匹出色的公马,在找到群落后,它便要同马群首领展开一场恶战,与人类的较量更磨炼了它的意志,使它变得足智多谋,勇敢顽强,终于打败首领,取而代之。但是……它,野马会时常记起人类,想起那马槽中充足可口的饲料,记起火……于是,在酷寒的严冬,夜幕降落时分,年轻的公野马会率领整个马群悄无声息地走近燃烧的篝火,感受着那温暖的气息,谛听着武士们酒后豪放的笑声,然后,它们转身跑开,看也不看善良的女人倒给它们的在寒冬里十分金贵的草料。
野马与匈奴人在这片草原上就是这般相处着。
此时,野马们在套马杆的束缚下,已被武士们强行捆绑上鞍具,戴上笼头,少年们走到马跟前,抓住了缰绳,武士便松开套马杆,野马愤怒了,它们发出雄狮的怒吼,狠命地甩着头颅,企图摆脱浑身的束绑和这年少的驭马人,翘起前蹄想要狠踢他,这时,少年们得死死拉住缰绳,迫使野马向下低垂着它的脑袋,无法抬起它的前蹄。否则,给它狠踢一蹄子,轻则筋骨折断,重则丧命,野马的力气相当大。
年轻的当掌握的是一匹首领般凶猛的野马,在被捕获的野马中,数它最暴躁,嘶吼得最响亮,马圈里的粗大的围栏板已被踢断了五块。它的体格也比其他野马大了一圈。当早就盯上了它,这家伙就是为我而生的,当心说,我们注定要相逢,要较量。来吧,伙计!当拉住缰绳,猛然翻上马背,恼怒的野马立时向上蹿起三尺高,好像大鹏鸟一样高飞起来,使场外观看的人们不禁仰抬起头,喔,那野马真的在飞哩!它一次次蹿上半空,火红的乱鬃飘拂起来,矫健的四蹄在空中刨动,暴起大团尘烟。当骑在马背上,临危不惧,双腿紧紧夹住马肚,在野马的暴跳中很快就掌握了它的动律,并将自己的身子随着这动律一起一伏,倒也稳稳地立扎在马上,人们为年轻的当在与野马较量的第一回合里取胜而欢呼起来。
野马果真是有灵性的物种,人们的欢呼声使它更狂怒了,有那么一刻,它停止住蹿跳,站立在那里,用一种狡诈的目光一一扫掠着众人,人们在这扫视中安静下来,一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这野马在打什么主意,天哪!这是人才有的举动!如此的打主意、思考,当马像人一样狡诈时,人倒不知如何是好了。果然,那野马突然做了个怪动作,头颅朝下猛地一扎,将全身重量倾压在前蹄上,高高地翘起了两条后蹄,谁也没有想到它会有此动作,它可能会狂奔,会激烈地甩动双肩,但不会如此倒立,当被这奇怪的举动猛地掀了下去,人们惊叫了一声,云裳和左贤王站起来,惊慌的母亲紧紧揪住自己的胸襟:
"我儿!我儿!……"云裳叫道。
只见当翻滚了一圈迅速跪了起来,他并没有松开手中的缰绳,野马仍在他的掌握里,人与马开始了力气的对抗,人马僵持在那儿,全力相抵着。场上的其他少年这时已被他们驾驭的野马带着奔了出去,并从人们的视线里消失了,胜利或失败与否,要等一会儿才能知晓。因此人们将目光一起罩在场上这唯一的一对对手身上。当终究还是年轻了些,稚嫩了些,他渐渐失去了气力,被野马一点点拖动了身躯,人们不由自主地全都站了起来,焦急地注视着,野马拖着它的骑手在场上跑动起来,并且脚步愈来愈快,简直就要奔腾起来了!当在暴起的尘烟中滑行着,看上去他已完全失去了气力,马能活活拖死他。
"我儿!快松开缰绳!"母亲云裳在喊。
左贤王的武士们纷纷拔出短匕准备投掷过去割裂缰绳,救公子一命。但左贤王摆手止住他们,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当,那眸子喷着火焰,似乎在说:你能行!我的儿子,你是乌乃浑的种!你是虎狼的崽!
"大单于!"宁胡阏氏握住单于的手臂,请求他解救可怜的当。大单于亦像左贤王一样凝立不动。
就在野马轻松地腾起四蹄准备飞奔起来时,人们惊奇地看到它只扬起前蹄却无法跑动,那松松的缰绳突然又重新拉紧了,人们看到当,天哪!他重新跪了起来,双手陡然增添了力量,人们明白他方才只是用了一个麻痹野马的计谋,好像他已败下阵,任由野马拖行,实际上,他利用了这段时间放松小憩了一会儿,现在,他重新释放了他的力量,并且人们感到他再也不会倒下了!当一点点站立起来,将野马拉向自己,这马嘶鸣着,不断扬起前蹄,当终于再次翻上马背,野马狂奔起来,向着漠野放蹄冲去。
人们开始了焦灼不安的等待,场上飞扬起的尘土渐渐落下,但场上的战斗并没有结束,马栏里仍关有一匹剩下的黄褐色野马,它发出阵阵嘶叫声,仿佛为自己在这场大战中被遗漏下来感到极度愤怒,它翘起前蹄一次次踢着栅栏,这时,一个少年骑马冲进场子,他晚到了一步,甚至来不及向单于和宁胡阏氏施礼就急急冲到马栏前,武士用套马杆捉住黄褐马将它拉出栅栏戴上鞍具,少年跳下自己的乘骑一把握紧野马的缰绳。
又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开始了。人们兴致勃勃地睁大眼睛,在野马踢起的尘烟中,人们辨不清这少年是谁,他生得十分瘦小,比健壮的当和舆整整小了两圈呢!他能行吗?当武士松开套马杆时,那少年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与野马气力相抵,而是轻巧地跳到马儿跟前,用手抚摸它的脸颊,将嘴巴凑到它的耳边跟它喃喃低语,这从未有过的爱抚使野马沉浸在一种奇异的感觉里,野马的心是向往战斗,渴望对手的,哪怕你执著铁鞭凶神恶煞地指向它,野马喜欢恶战。但这个对手却一上来就给予野马温柔,他的抚摸让野马浑身不住地战栗着,心尖似乎都在发颤,这抚摸就像火……冬夜帐篷前温暖的火!
而他的呢喃低语又像一声声神秘的马儿无法破译的秘咒,野马觉得自己的战斗力在一点一点地丧失,它的眼神不再暴怒,它的急骤的呼吸在平稳,少年继续他的温柔抚摸,甚至还梳理着野马的乱鬃,人们纷纷称赞少年的机智,因为,以他瘦小的身躯是没法儿同野马抗衡的,他必须以此妙计接近野马。果然,在野马完全松懈下来时,少年已用闪电般的速度翻上黄褐色野马的脊背。马儿大惊,觉到自己受了愚弄,开始狂怒地暴跳,甩肩、上蹿、扬蹄、抖臀,凡野马所能做的剧烈动作黄褐马都做了个遍。少年牢牢贴在马背上,亦很快熟悉了这匹马的动律,并随着它悠然自得地起伏着,人们不禁为他大声叫好,少年甚至还能腾出一只手朝人们摆了摆。如此轻松自在的大将风度令大单于也微笑地点头称道。
野马带着少年向草原冲去。
大地一派宁静,野马们眨眼工夫已跑得无影无踪,少年骑手的命运将会怎样呢?他们会不会给暴怒的野马悲惨地摔下去,再被狠狠地踢伤或踢死呢?人们议论着,这些少年,个个都很出色,孔武的当,还有最后那名瘦小的骑手,他们会平安归来吗?
半个时辰后,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匹马,马上稳稳立着一个骑手,很明显,他驾驭的野马已被暂时驯服了,正迈着匀称的步子向场上跑来。
他是谁?!
人们再次一拥而起,少年骑手向上高举起他的双臂,英俊的面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是年轻的须卜当!
人们欢呼起来,他的母亲云裳欢喜得流下泪水,而左贤王面上露出做父亲的最大骄傲来。
当跳下马背来到大单于面前,深深地俯首施礼。
大单于有力的手臂扶起他,灼热的目光照在他的脸孔上,"匈奴的小苍鹰终于长硬了翅膀!"单于朗声说道,由一位武士手中接过蓝色绶带亲系在他的身上,又将鹰把佩剑亲授予他。
人们的欢声再起。
大单于注视他说道:"从今天起,你就是光荣的大匈奴武士了,你的肩上承担着保卫匈奴、保卫和平的重任,武士须卜当,向着匈奴的天父起誓吧!"
年轻的须卜当眼中聚满激动的热泪,他面向天庭中的那轮朗日,一手持剑,一手抚心,屈膝跪下,高声诵道:"天父在上,我,武士须卜当,愿永保匈奴的和平,绝不用手中这把荣誉之剑挑起纷争和战乱,伟大的天父啊,须卜当向您起誓!……"
又一个少年骑手驭着他降服的野马归来了,是公子须卜舆,大单于亦在人们的欢声中授予他佩剑和绶带,舆亦面向天父庄严发誓。
少年一个一个地归来,带着武士的荣耀驱马驰上王庭的草场,寒光闪烁的鹰把长剑与他们年轻的面孔相映成辉,蓝色的绶带使他们显得更加挺拔颖悟。大单于和宁胡阏氏望着这些茁壮的小苍鹰感到欣慰而愉快,他们同人们一起望向辽远的地平线,还剩最后一名少年骑手未归,也就是那匹黄褐马载走的瘦小少年。
人们等待着,草原是这样安静,野马踢卷起的尘土已经落下,日头向西悄悄滑去,当数了数场上的少年骑手们,对人们说,"没错,全部骑手都在这里,我们全部驯服了野马,荣获武士头衔,不会再有什么未归的人了。"
但人们告诉他,仍有一位不知名的少年,勇敢地走向马栏中最后的那匹黄褐马。
他是谁呢?
"嘿,听啊!"一个少年嚷道。
人们屏息凝神,彻耳静听,大地尽处传来嘚嘚的马蹄声,愈来愈近。
他回来了!
人们惊喜地瞧见地平线上赫然跃出一匹乱鬃飘拂的野马,那少年驭马人以一种飘逸的骑姿起伏在马上。
这真是一幅十分美丽的图画呵!人们神往地凝看着,少年在扬卷起的尘烟中驰近了,他潇洒而轻巧地跳下马背,向大单于跑来,深深地俯首施礼。单于走上前扶起他。
大单于、宁胡阏氏连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云儿?!"
"云公主?!"
一身戎装的云因为方才的激烈较量而脸颊绯红,娇喘吁吁,更显妩媚动人。
"云儿,怎么会是你?"大单于半是欣喜半是心疼地抚着女儿单薄的肩膀,而母后宁胡阏氏已走上前将女儿搂在怀里,嗔怪道:"云儿,你怎么可以如此胆大?!"
云公主钻出母亲的怀抱,顽皮地笑着,"哦,母后,云儿只想给自己的勇气做个证明。"
"你已经证明了,我的孩子!"大单于洪钟般的声音说道:"武士云,接受你的佩剑和蓝色绶带!"
云公主惊喜地睁大眸子,立时将全身站得笔直,像一个真正的男儿一样庄严地接过鹰形长剑,然后,面朝苍天向天父起誓。
云公主使此次匈奴少年的成人仪式达到高潮。人们激动万分,匈奴的小苍鹰高飞起来了,匈奴的女儿亦豪情正炽,多好啊!老人们可以安享无忧无虑的晚年了,而将管理大匈奴帝国的一些重任交与更具活力的年轻一代。左贤王乌乃浑已在心中盘算着将王位让给当,自己安歇下来,不再为左贤王庭的各种事务操劳。而大单于在思忖着该为云挑选夫婿了,当然,他首先看中的就是须卜当。这些已长大成人的匈奴后代们到了他们放飞筑巢的时候了!
人们散去了,晚上,王庭将有一场盛大的欢庆夜宴。
阿嫣公主找到自己的姐姐,见她正骄傲地摆弄着刚获得的佩剑,"从此,我将永远佩带着它,永不将它取下。"云自豪地说。
"但在有一段日子里你非取下它不可。"妹妹认真地说,"在你做新娘的日子里,难道你要挎着长剑出嫁,与夫君入新帐吗?"
云的脸腾地红了,"一派胡言!听着,阿嫣,云永远不会嫁人!不会跟谁入新帐!"
不远处的公子们都听到了这话,正在彼此说笑的少年们全都不作声了,一齐望着当,他们都知道当与云从小就是十分要好的朋友,像兄妹一般,而他们的母亲又亲如姐妹,当娶云公主顺理成章,但云仿佛什么事儿也没有,竟说她根本不要嫁人,当感到自己瞬时揣上了满腹心事。
太阳已红红地挂在西空,夜幕将要降落了,少年公子们也各自散去,当追上了欲牵马离去的云和阿嫣。
"公主!……"
两姊妹回过头,云活泼的眼睛盯着他发窘的面孔,笑说:"是当,怎么?来向我炫耀你刚获得的佩剑吗?"
"不敢,云公主,当不是来炫耀……"
"那么,你要对我说什么呢?"云戏谑地瞧着他。
"我……是的……不……"这少年结结巴巴的样子令云开心地大笑起来,她翻身上马,"当,原来你可不是这般忸捏的模样,成了武士,反倒羞答起来。"云丢下一串笑声便打马跑去。
"当哥哥,干吗不去追她呀?"阿嫣公主道。
"此次来王庭,我发现云公主已在讨厌我。"当喃喃说。
"假如你当真像她所说的这般羞答,她倒是真讨厌你了,追上她,当哥哥。"
"好的,阿嫣公主。可是……"当又迟疑着,"追上她,对她说什么呢?"
这回,轮到阿嫣大笑当的呆憨,"要是你什么也不想对她说,就不要骑马追她了,当哥哥,你很懂野马,但实在不懂姑娘的心。"阿嫣也上马跑开。当呆呆地站到那里,心想野马纵然难驯,但比姑娘简单得多。
云独自向草原深处纵马而去,夕阳差不多完全沉落了,那颗最亮的大白星已挂在东边深蓝的天幕上,除了身下嘚嘚的马蹄声,四周的草原都静悄悄的,云勒马站下,西空仍是那样红嫣,夕日正将自己最后的光彩泼向天际,云忽然感到心底涌起一阵莫名的怅惘,一股热热的泪水蒙上眼眶,我是怎么了?她问自己,生活里没有什么烦心事呀,我有伟大的父王,仁慈美丽的母后,我身穿草原上最美的衫袍,戴着最名贵的珠饰,骑着最出色的骏骑,我生活在一个和平美好的匈奴帝国里,从未经历过长辈们所说的战乱和亲人的生离死别,我的亲人们都健康地活着,我什么都不缺,可我为什么在这黄昏的原野上会忽然涌出热泪?心会感到这样苍茫?我还需要什么呵?!
云驱马迈上一道土岗,拔出她新获得的鹰把佩剑,用它指向长天,全身心地体味着那昂扬的武士情怀,哦,我明白了,我想成为一个真正的武士,我想拥有宽阔的臂膀,健硕的身躯,我想像一个真正的大匈奴武士一样用气力同野马、同虎狼相抵。
云跳下马背,摘掉头上那顶侍卫的铜盔,抖抖她的满头长发,冲下土岗,冲到一眼清亮的小水泡子前,俯看水中俏丽的身影,她又实在喜爱自己这幅无限美妙的女儿身,这份美丽使她的心中不断涌动着一股又一股的柔情,云茫然了,她不懂自己到底需要什么,是变做一个彻底的大匈奴武士,还是做一个纯粹的多情女儿?
一阵嘚嘚的马蹄声,云回过头,见当正跃马而来,他有着宽阔的臂膀,健硕的身躯,粗壮的脖颈,坚硬的额头,他驭马的姿势十分潇洒,当不再是去年那个稚嫩的小少年了,已是一个地道的匈奴武士,在这个嫣红的黄昏里,他驾驭着骏马飞驰着,就像传说中的远古部族的英雄。
两人牵马在空阔的草原上漫步着,公主莫名的伤怀情绪也感染了当,当的目光也凝重起来。
"当,"公主说道,"你相信吗?很多年前,我曾在这片草原骑马奔行过,千年百年前,我就在这里奔行。"
当惊讶地看着她,"公主,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呢?祖母云卜娜说,灵魂是不灭的,在这世上生活过的每一个人的灵魂都是不灭的,躯体死了,灵魂就随风飘荡,去每一座毡帐寻找新降生的婴孩,同新生命结合。所以,当,千年百年来,我一次次地活着,死亡和新生,我曾是一名力能搏虎的猎手,我曾独战群狼,曾与猛虎肉搏,至今,我还记得身体被利齿咬破的剧痛,哦,那虎狼的利齿把我浑身打磨得硬邦邦。我曾是一个统率千军万马的将领,历经无数次伟大的征战,我厮杀,我战胜,我伤痛,我败走……天哪,我所有的兵士都战死了,我什么什么都没了,我忠实的马儿也中箭死去,只剩下一角残破的旌旗来缠裹创痕,剩下沙哑的喉咙向着长夜呻吟,还有阵阵触摸脸颊的风……我记得,我还记得那份绝望,那种刺穿身心的懊悔……"
"云公主!……"
"我曾是流落荒原的武士,至今我还铭记那深深的孤独;我曾是失去国土的君王;我曾是一个苦难深重的男人……"
"苦难深重,所以天父才要你今世化做女儿身,为的是你永远都不要去遭受那只有男人才能经历的刀兵之苦。"当插上话,他终于走进了她的情绪里,并觉得自己完全能够驾驭这个话题。
云睁着她清澈的眼睛望着当,"可是……你又是谁呢?很多年前,我们相识吗?"
"是的,我们相识",当以坚定的目光望着她,"你我曾是生死相依的朋友,当你是猎手的时候,我也手挽长弓纵马奔驰在草原上;当你独战群狼后,带着满身的伤痛疲惫地倒在冬夜的雪原上,我恰巧驰来,笼起一堆篝火,化雪水为你洗伤;当你是一位领兵征战的将军时,我是你的一名老马夫,腰间别着一把酒葫芦和一支芦笛,喜欢喝酒,吹奏笛子,喜欢在长夜里给年轻的兵士讲述匈奴人古老的传说。在那次悲惨的失败后,你的所有的战士都死去了,你的健壮高大的汗血马中箭倒下了,可我还活着,我和我的老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载着负伤的将军冲出重围。在那个血腥的早晨,红彤彤的太阳跳出地平线,你从昏迷中醒来,我的酒葫芦里还剩下半壶马奶酒,你饮下了,高昂的斗志又在你的身上跳跃,就像那轮冲上天际的旭日。我摘下芦笛吹了起来,吹出百鸟的鸣叫,让你看到一个生机勃勃的天地,看啊,听啊,我的将军,你的世界并没有毁灭,你还能重新拉起你的大旗,重新召集人马,夺回你的草场!……"
云走近他,凝视他的眼眸深处,"让我想想,我的朋友……冬夜温暖的篝火,老马夫飘拂的白胡须,半壶醇香的马奶酒,芦笛……"云的眼睛涌上一圈热泪,抬手触摸当环披的黑发,触摸他的脸颊、嘴唇,她美丽的脸孔离得他那样近,长长的黑睫毛挂着晶莹的珠泪,当觉得快要被她的美逼压得晕倒了。
"我记得!……"她激动地说,"我的朋友,我记得你,哦,是你!……"她张开手臂拥抱住当,这年轻的武士猛地被少女热烈的气息蒸熏着,简直透不过气来,他禁不住将颤动的双臂放到她的肩上,他的心剧烈地跳荡着,天父呵,心从未这般急跳过!少女也感到了这颗心鼓槌一般敲打着她,就倏地一下离开了年轻人,瞬时又恢复了云公主顽皮戏谑的模样。
"嘿,当,你根本不是什么老马夫,我也不是什么兵败受伤的将军,我是复株累单于和宁胡阏氏的长公主云儿,我在逗你玩呢。"云又抛下一串清灵灵的笑声,走向自己的乘骑,翻身跃上去。但缰绳却给年轻人拉住了。
"喂,当,你怎么敢拦住大匈奴长公主的马头?!"云大声问,但她发现武士正被巨大的羞愤摇撼着,面颊通红,脖颈上的青筋在鼓跳着,云给这真正男人的愤怒慑服了,她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你,你要干什么?"
当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甩开缰绳,转身去牵自己的马,跃上马背,准备兀自离去。
"当!……"云提马追上来,"你到底要对我说什么?"
当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要说你是一个坏脾气的公主,你像夏夜的天空一样变幻无常,一会儿阴,一会儿晴,天父在上,你的前世倒更像是一个铁石心肠的暴君。"年轻人双脚猛磕马肚,马儿一溜烟儿地冲了出去。
云呆呆地立在马背上,极度的懊悔在啃咬她的心,夜幕降了下来,云公主环顾四周空荡荡的草原,真正感到了那深刻的孤独。
盛大的夜宴开始了,烤畜肉的香气在夏夜蔓延,这是大单于亲自主持的今夏第一个宴饮会呵,人人都兴奋异常,喝酒,吃肉,取食着矮脚桌上那洁白丰盛的奶食,胡笳拉响了,铜鼓咚咚地敲,芦笛吹了起来,人们围着一堆堆篝火尽情地跳了起来,刚荣获武士头衔的少年们跳得最狂,他们如醉如痴地甩动臂膀,跺踩双足,将一阵阵"嘿嘿"的喊声抛上星空,姑娘们的舞步亦十分热烈,她们已长大成人,身躯出现迷人的曲线,丰满而起伏的身子流淌着美妙的韵律,她们晃动着纤细的腰肢,毫不羞涩地扭摆着自己身上那即将孕育和哺育的地方。小伙子们更加心醉神迷,喊声更响,情绪更炽。舞蹈中,年轻的姑娘和小伙子们的群落散开了,开始寻求起各自倾心的人儿,并与之共舞。胡笳婉转了,芦笛曲曲弯弯,一对对幸福快乐的年轻人眼神绕缠在一起,舞步交错在一起,心贴到一起……
人们发现,美丽的阿嫣公主正与左贤王的二儿子须卜舆一道在舞,单于阏氏,左贤王云裳看到后,全都欣慰地笑了,云跟当,阿嫣跟舆,多么般配的两对啊!云裳走到宁胡阏氏身边,两人的手握在一起,云裳道:
"昭君,你我来到匈奴草原快二十年了,时光过得真快,如今我们的孩子都长成威武的小伙子和漂亮的姑娘了,大单于该择吉日良辰,为他们成亲了!"
"是的,云姊,单于已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想,不会迟过秋季。"
"太好了!"两位母亲露出开心的笑容。
"云儿呢?"宁胡阏氏问,她忽然发现跳舞的年轻人里独不见自己活泼的长公主,而英俊的小苍鹰须卜当正被几个姑娘包围着,她们都争着与他共舞,而当对谁也不看一眼,他酒喝得太多了,狠命地甩摆着两臂,舞得最狂,喊得最响。
云公主呢?这群欢乐的年轻人中怎么会缺少她呢?
云儿正倚坐在祖母的榻前,衰老的祖母云卜娜已经病了很久,一星烛火照着祖母瘦削多皱的脸颊。
"我的云儿,这个欢乐的时刻,你不该待在这里,守着一个生病的老太婆,篝火和芦笛在召唤你呢。"
"不,祖母,这个欢乐的时刻,云儿一点也不觉着欢乐,让云儿待在您这座安静的殿帐里吧。"
"哦,我的孩子,你是怎么了?"老祖母用力坐起身,这个动作竟使她一阵猛咳。云儿赶忙扶住她,轻捶她的背,让她重新躺下去。
"我的孩子,我就快要去见天父了,"老祖母喘息着说:"在匈奴人中,我算是活得很长寿了,因为,我的后半生是在一个和平安宁的王庭里度过的,这里不再有战乱,不再有血亲之间的相互仇杀,不再担心遭强敌侵袭,我生活得快乐而满足,所以活到了这样的高龄,我将带着满心的幸福去见天父和伟大的呼韩邪单于。我的孩子,生活在这块富庶的草原上是不该有烦心事的,你应该像小鹿一样快乐地去奔跑,去欢笑。"
"可是……"云儿叹了一口气,"我却有很多的烦心事,祖母,它们像一团乱麻团纠缠在我的心上。"
祖母睿智的目光注视着她,"云儿,你该出嫁了,我听说当已在今日成了响当当的大匈奴武士。"
提到当,云儿的眼泪一下涌出眼圈,"祖母,事情全被我给搞乱了,当说我是个坏脾气的公主,说我的前世一定是个铁石心肠的暴君,可您知道我不是!我的心其实很软,我救助过中箭的鹿羔,还养过一只失去母亲的小虎,我从没有打骂过我的侍女,我待她们就像姊妹。"
祖母笑了,拍着她的手,"那么,好孩子,干吗不把这些跟那个英俊的小苍鹰说说呀?"
"去跟当说?您是要我去找他认错吗?"
"为什么不呢?去吧,小公主,这个和平的夜晚多么美好,是你的母亲,美丽的宁胡阏氏带给草原这份和平呵!在此之前,草原上的战争整整持续了一千年!匈奴不该再有眼泪和痛苦了,我的孩子,不要给自己找寻烦恼,你已十六岁了,祖母在你这个年龄时已嫁与了伟大的呼韩邪单于,开始了长达十数载的被追杀、去征战的血腥日子,这样的日子你不会再经历了,小公主,你的脸儿生得是多么动人,与你的母亲一般模样,我还记得她骑马走进王庭的时候,就像那轮初升的旭日,她的美把整个草原照得闪闪发光哩。你也有着这样的美丽,你是草原最明亮的珍珠,我的姑娘,朝那小伙子露出你温柔的笑容吧!看啊,篝火和笛声使夜色多迷人,去吧,去同那年轻人和好吧。"
云儿站起来,在祖母的催促中走出殿帐。
跳舞的年轻人一对对地散去了,远处的夜中响起曲调缠绵悠长的古歌,一对对的情人们相依着滑坐在草丛里。
到哪儿去寻当呢?他会不会在气恼中挑了一位爱慕他的姑娘同她躲进了绿草?云儿焦急起来,要是这样,她一定不会原谅他,永远都不会再理他。
当!你在哪儿?
夜深了,除了那些情意绵绵的年轻人外,其他的人都感到疲倦了,正向各自的帐子走去,准备安歇。单于和宁胡阏氏也走向他们那华丽的穹庐。阏氏看见了她的长公主,"云儿,你去了哪里?"
"父王,母后,云儿在找当,你们看到他了吗?"
"哦,"父王笑起来,"为什么方才你不来找他?这会儿,怕是给哪个姑娘拉走了。"
"父王!"云儿的泪水一下子急出来,她直愣愣地喊:"可他是我的!父王,当是属于我的!"
单于哈哈大笑起来,"那么,我的孩子,去把他夺回来吧。"
云儿头也不回地朝夜色里冲去。她已换掉了那身驯马的戎装,恢复了优美的女儿身,她穿着长长的红绣袍,黑瀑般的长发上缀饰着最名贵的珠玉,远远望去,好似天上的星星遗落进发丛。云儿在夜中跑着,像一个飘飘欲飞的红色精灵。
"当——"她禁不住喊起来。
"当!"她冒冒失失地拨开一丛绿草,撞入两个窃窃低语的人儿中。
小伙子眨眨眼睛,俯首施礼,"唔,美丽的云公主,我真希望我是当。"
云儿跑开,又拨开另一丛绿草……
当不在。
云儿孤零零地站在草场上,悲伤地抱着双臂,夜雾升起了,缠绵的古歌声中断了,夜雾涌涌荡荡地填满了空阔的草场,并开始遮没繁星点点的夜空。
"当——"云儿最后一次喊。
前方传来一声马儿的长嘶。
"是当的马吗?"云儿寻着马嘶声走去,高大的枣红马在雾中若隐若现,一位武士的高大身影也隐现在雾里。
"当?!"云儿在距他很近的地方站住,犹疑着,细辨着。
武士回过身,俯首施礼。"拜见公主。"
"当!"云儿兴奋地跑上去,但当冷漠的神色又止住她的步子。
"公主有何事?愿听公主吩咐。"当彬彬有礼地说。
"我……"云儿甩甩头,"哦,当,听我说,我是来告诉你,我不是一个坏脾气的公主,我愿意向你赔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