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野牛在夏季的草原上安闲觅食,此时正是午后未时,太阳移至高空,天空之下,阴气消散,阳气鼎足,草儿茎粗叶壮,鲜脆无比,野牛们一口口越吃越起劲儿。
原上甚至没有一丝风,各色野花点缀着草间,一眼眼晶亮的水泡子不时有长腿的白鹤飞来饮水,这是春夏聚集的纯净的雨水,温暖而清甜,白鹤们把自己的尖嘴巴长久地埋进水里。
忽然,一只放哨的白鹤感到了某种不祥的讯息,天还是那样蓝湛,阳光还是那么甘美,可这只白鹤仍是觉到了蓝天骄阳下潜伏的危机。它举起长长的脖颈,豁然一声鸣叫,水泡边的白鹤一起扑扇着翅膀飞上天空,这群巨大羽翅掀起的强风搅乱了草地的宁静,野牛们抬起了沉重的头颅,它们用自己那双大大的牛眼缓慢地向四周掠扫着,猛地,一只母牛看见了一蓬长长的蒿草中掩映着一颗圆滚滚的金黄色带黑斑纹的脑袋,母牛哞哞叫起来,一时,身躯巨大笨重的野牛们开始了惊慌的逃窜,它们放开四蹄拼命地奔逃着,那只拥有金黄色脑袋的野兽再也不能隐藏下去了,它陡然跳出草丛,朝野牛们追去。
这是一只成年的花斑豹。
豹子是草原上跑得最快的猛兽,当它飞奔起来时,双脚几乎不沾地,这豹子很快追上了野牛群,现在,它要做的是迅速找出将要捕食的目标,通常是那些半大的或母牛,如此一番奔逃,它们的脚力明显不支,显出气喘吁吁的摇摆状,豹子只需猛扑上去,准确地咬断它颈上粗大的动脉,这次潜伏了数小时的捕猎就算结束了,剩下的就是享用这顿美餐,尽情地吮吸鲜血,大嚼嫩嫩的牛肉,豹子吃够后,再将那剩下的大半美味拖回巢中喂自己嗷嗷待哺的崽兽。可是,今日的一切并不像豹子想的那么如意,正当它盯住了一只小牛,准备从斜侧面优美地扑上去时,野牛群突然停止奔动,在掀起的蔽天遮日的尘烟中,豹子睁着圆眼睛注视着,只见野牛们在迅速组着一个什么队形,待尘土落尽后,豹子看清了,野牛们围成了一个紧密的大圆圈,头向外,尾向内,一只只坚硬锋利的犄角有如一把把厚重的长刀指向豹子,而那些小牛和母牛们则被围在圈中,令豹子根本无法企及。
野牛们这时不再显得臃肿笨重了,它们精神抖擞,原本呆滞毫无表情的大眼中闪烁着战斗的热望。
豹子怯步了,但它实在不甘心就这样放弃费尽心机追捕的猎物,这样走掉便意味着自己这一天一无所获,疲倦和懊丧将使它无精打采,再也无力去寻找别的猎物,它将回到巢穴里啃几口上顿残剩的几根没什么筋肉的兽骨头,然后长时间地沉睡着,直到下一个早晨到来,自己恢复了体力和精气神儿。可那时,崽兽们已经饿得吱哇乱叫了。
不!豹子绝不能放弃努力。
它围着这个圆圈走动着,寻找着可乘的空隙,野牛们严阵以待,豹子见无隙可乘,就拉出一副决死的神情,开始了肆意的冲撞。它飞腾起四腿一次次猛冲野牛阵,坚硬的犄角刺割着它的面颊,甩打着它的身躯,一阵阵剧痛猛噬着它的痛感神经,豹子疯狂了,它吼叫着,带着满面满身的鲜血最后一次冲向野牛,坚固的牛阵仍是没打开哪怕是半点儿缺口。豹子绝望了,它仰天长吼着,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向草原深处。
太阳偏西了,白日鼎足的热力在一点点地消退,悲伤的豹子卧在一个水泡子边舔吮着伤口。
两位端立在马上的年轻武士正由高岗上俯瞰这一切,其中的一位一身匈奴贵族的装饰,环披的黑发上缀着名贵的蓝宝石和紫晶石,缝制精美的锦袍上绣着吉祥的图案,腰悬长剑,剑把与剑鞘上镶满大颗珍珠和闪烁的红宝石,他头戴一顶美妙绝伦的金冠饰,它由冠顶和带两部分组成,冠顶为一兀立的雄鹰,傲踞在用金片围成的半球面体,上还有四个狼袭羊的圆形浮雕;冠带上有虎、马、羊圆形半浮雕,金冠两边悬垂着两大团闪光的金穗,真是尊严中透着说不尽的华美飘灿。金冠环绕的面孔亦无比俊逸,这年轻人面皮有一种高贵的朗白,开阔的额头表明他有海一般宽广的心胸,眼神有种君主般的威严,鼻梁像铜塑的一样挺直,嘴角的线条显示了他坚毅的性格。另一位显然是他的侍卫,因为他身着王庭侍从的装束,生有一张黝黑憨厚的脸。他看到草原上这搏杀的一幕令他的主人非常兴奋。
"嗨,胡蔑儿,"他的主人叫他道:"野牛们把我脑中所有的关于草原的记忆都唤醒了。"
"我们离开草原已经有很多个冬夏了。"胡蔑儿说:"那时,您还很小。"
"是呵!"年轻武士感慨地:"那会儿,我是一个不懂事的幼童,现在,我是草原成熟的儿子。"他长吸了一口气,双脚轻轻磕磕马肚,汗血马跃下高岗,向前驰去。胡蔑儿也立刻提马紧紧跟上。
太阳继续向西空游走着,一群吃喝得饱足的天鹅正在一方蓝湖边静悄悄地歇息,只有一只天鹅保持着清醒在为群落放哨。
有只红狐狸发现了宿营的天鹅,它伏在草中看了一会儿,忽然弄出一个很大的响声,放哨的天鹅发出了报警信号,酣睡的天鹅们醒了,惊飞起来,但狐狸并不发动攻击,它把自己全身埋伏进草丛里,起飞的天鹅们没有发觉危险,什么也没有,它们"噢噢"地叫着,责备着大惊小怪的哨兵,重又落回宿地继续香甜的休眠。红狐狸再一次搞出响动,然后再小心地藏起来,哨兵的警报又响了,天鹅们从梦中惊醒,依旧没看到任何猛兽的影子。狐狸如此三番五次地惊扰后,天鹅们已困顿不堪,虽然哨兵仍然忠于职守,不断发出尖利的鸣叫,众天鹅也不再做出反应了。红狐狸这时便跳出草丛,迅疾地扑向一只母天鹅,一口咬住它的脖颈,直到狐狸撕开它,在美美地品尝鲜嫩的鹅肉时,众天鹅才彻底清醒,扑扇着翅膀悲伤地哑叫着飞上天空。
太阳已变做一枚红红的火球挂在西天,那衣饰华贵的年轻武士和他的侍卫纵马跑行着,忽然,武士看见了那只火红的狐狸正站立在蓝湖边的草地上,双眸一亮,对侍卫说了声:"让我来对付它。"便拨马向它奔来。这只吃得很饱足的红狐狸并没有逃走,它蹲在自己的后腿上,欣赏着汗血马飞奔的矫健身姿和这年轻武士俊美的身影,倾听渐渐驰近的马蹄声,待到武士由肩上摘下牛角长弓,并张弓搭矢对准它时,狐狸才一个急转身,潜进一片树丛,奔逃而去。
年轻武士游猎的兴致被唤起来了,他一定要射猎到这只珍稀的红狐狸。他驱着汗血马飞驰着,而那只吃饱的红狐狸也有的是气力同马儿赛脚力,千里草原在飞奔的蹄子下迅速向后退去。狐狸并非是没命地逃窜,它边跑边回头张望着,当马儿快要追上它时,红狐狸突然回过身飞起四腿朝汗血马撞去,马儿在急跑中受此一惊,亮起前蹄,咴咴嘶叫着,若不是武士有着绝好的骑术和敏捷的反应,急速控制了马儿,汗血马肯定要滚倒在地,武士也会被甩下马背。狡猾的狐狸几乎是擦着马蹄边溜走的,武士勒马站在那儿,气愤涨红了他的脸,胡蔑儿赶了来。
"唔,狐狸可是最狡猾的东西,您看,夕日就要下落了,黑夜来临后,您就再也别想捉住它了。"
武士双眼紧盯着远处那个模糊的红点,放马追去。
天色越来越暗,夜正从东面袭来,而他就是朝东追去呢。
那红点在前面停止不前了,武士更紧地驭着马儿,全身差不多立在马背上,就在汗血马飞起四蹄冲到前面时,武士猛吃了一惊,只见一个红袍少女正端立在一匹枣红马的背上,看这手握弓矢的武士冲向自己,就"霍"的一声抽出腰悬的鹰把宝剑,"你是什么人?竟敢一脸杀气地追逐着我!"
"姑娘……我……"年轻武士仍旧沉浸在惊讶里,"这是怎么回事?我在追一只红狐狸,怎么追上之后竟变做红衣姑娘?"
"什么?!你是说我是红狐狸变的?那我看你就是狼变的,虎变的,熊变的!"
姑娘气咻咻地嚷着,武士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爆出笑声,"真是对你不起,姑娘,我想一定是我刚才看花了眼,那红狐狸撞了我的马逃之夭夭了,天色这时已暗,我远远望见了姑娘的红衣袍,就以为是要追逐的猎物,便一路打马冲来。"
"既然知错,那么,你这冒失的家伙还不赶快下马来向大匈奴的公主赔罪?!"
"公主?!"武士的眼睛亮了,射出喜悦的光芒,"你是云儿?!"
"大胆!你竟敢直呼我的名字,不称呼我公主!"云公主将宝剑入鞘,又从腰间拔出玉把皮藤马鞭,"看来,它能叫你知道你面前的人是谁!"
劈下的长鞭被武士灵巧地躲过了,随即公主的鞭子给武士拉住。
"你!……"
"嗨,小妹妹,你还像一只易怒的小刺猬。"武士跳下马背,走到她面前,公主望着他俊美的面孔,他的眼睛、鼻子和浮荡在面上的亲切笑容,忽然激动地叫起来:"王兄!我的伊屠知牙师哥哥!"云儿由马上跳到哥哥的怀里,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我的好哥哥,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怎么你孤身一人从长安回来?你的马队呢?侍从呢?为什么没有侍卫给王庭先送回信儿?我们好去百里之外迎候你!"
这时,胡蔑儿已经赶到,他下马给公主施礼,并对公主说:"王子不让我们先行回来,是想给亲人们一个惊喜。"
"我的王兄,我想你是做到了,真让我又惊又喜。"
"我的小妹妹,现在,站好,让王兄仔细看看你,记得六年前我离开时,你还是个胖乎乎的小东西,想不到这会儿已出落成美丽动人的姑娘。"
"王兄!……"云儿脸红了,再次扑到哥哥的怀里,将羞红了的脸颊藏在他的衣襟里,"王兄,妹妹好想你呀!父王母后要是知道你回来,一定高兴极了!"
兄妹俩一齐向王庭奔去,妹妹骑在哥哥的汗血马上,亲热地倚靠在他的胸前。哥哥告诉妹妹,韩昌将军和大队人马都在后面呢,他因为见大单于和母后的心切,就带着胡蔑儿率先奔来,他此次从长安学成回归匈奴,再也不会离开了!
"太好了!王兄,母后有多想念你呀!匈奴人在盼望着你,他们都在说:伊屠知牙师,匈奴的希望!"
汗血马驰上王庭,整个王庭就响起云公主快乐的喊声:
"父王!母后!王兄回来了!哥哥伊屠知牙师回来了!"
大单于和宁胡阏氏正在矮脚金桌前准备用晚饭,听到这声音,愣怔住了,紧跟着站起身急步走出穹庐。
"我儿!"宁胡阏氏朝儿子伸出双臂。
"母后!"伊屠知牙师就由马背上跳下来,接受母亲热烈的拥抱。母子俩久久地拥在一起,彼此吮吸着对方那久违了的熟悉亲切的气息。母亲双手抬起儿子的脸,仔细看着,不住地抚摸着。站在一旁的大单于忍不住说道:"唔,我的阏氏,该让我来看看匈奴的这只小神鹰了!"
阏氏抹着眼角的喜泪,笑着放开儿子。伊屠知牙师再俯身拜见大单于。同样激动的单于用男人对男人的方式双手握住他长硬的肩膀,用拳头在他的肩臂上试着他肌肉的力度和弹性,"好!我的小鹰,看来读书也能长壮筋肉。"
"是的,大单于,圣贤的教义能够给予人力量,给人插上一对翱翔的翅膀。"
大单于在伊屠知牙师的眼中看到一种匈奴人眼里从未有过的光芒,智慧的光芒。
王庭这时沸腾了,人们涌出各自的帐子,争相来看高贵的王子,大匈奴单于的继承人。人们对他年少时的可爱模样记忆犹新,而今,他已长大成人,他是多么俊美神逸,宛若天上下凡的神子!
一堆巨大的篝火燃着了,夜晚被映照得一片灿烂明亮,伊屠知牙师被人们簇拥着,他的两个同母妹妹,云公主和阿嫣公主一左一右紧紧地倚靠着他,用手臂搂住他的臂膀,争着要他倾听自己的话语。
"王兄,你听我说……"
"王兄,我来告诉你……"
云儿生气地推了妹妹一把,而一向让姐姐几分的阿嫣公主这时也瞪起她的黑眼睛,用力拍打姐姐的手,小姊妹眼看就要发生冲突,哥哥哈哈大笑,张开双臂,把这一对打架的小鸟拥到怀里,"好了,小妹妹们,王兄一样地喜爱你们,现在,云儿,阿嫣,你们一起在王兄的耳边说上一句你们最想说的话。"
于是,姊妹俩就一左一右地俯在哥哥的耳边用甜蜜的低声说:
"王兄,云儿一刻也不想离开你!"
"王兄,阿嫣的心永远向着你!"
人们赞慕着他们兄妹间的这份亲密的情谊,单于和阏氏也露出高兴的笑容。大坛的马奶酒被侍从们抬到空地上,肥壮的羊儿也被从羊圈里拖出,武士们手持雪亮的尖刀利落地割断羊儿的喉咙,接着,一只只空去了鲜血剥去了毛皮的肥羊用铁钎挑起来架到火上烧烤,很快,匈奴王庭的夜空被肉香酒气泼熏得摇摇欲坠了。
一群贵族青年们将俊美的王子围在当央,有如众星捧月一样,此时,酒肉吃得恰到好处,王子神采飞扬地扫视四周,正在演说一般地向青年们讲道:"……事实上,匈奴人必须接受文化和文明,天父在上,我们的祖先没有给我们创造文字,匈奴没有一位圣贤和哲人,也许你们要说,这有什么关系呢?千百年来,我们一代一代地繁延下来,我们放牧牛马,在水草丰美的地方养壮牲畜,在兽源充沛的猎场上猎获野兽,我们的日子单纯而美好,我们满足于衣毡裘、饮浆酪的生活。不错,游牧人不需要去枉费心机学会文字以及研习那些教义,如今的匈奴帝国就更不需要了,现在,我们与四邻相处和睦,伟大的呼韩邪单于已使匈奴消除了战争,他教我们学会忘记仇恨,让我们不要做人间的一片狂怒风暴,是的,匈奴人做到了,二十年间,我们的确让呼韩邪单于的在天之灵得到安息,身高膀阔的武士将自己搏杀的热望摔砸在猎场和驯马场上,但是,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后,假如有一天,我们的儿孙们突然抽出鞘中的利剑,啸叫着驱马去横扫世界,他们突然扬起征战的大旗,想看一看世界是怎样在自己的马蹄下发抖的,为什么不呢?他们没有教义和信仰,没有城市,没有需要防卫和护守的宫殿家园,游牧人全部的家当都可以放在马和骆驼的背上,游牧人没有土地的概念,土地从来不被当做财产,草原辽阔无边,游牧人纵横驰骋着,任意放牧自己的牛羊。所以,游牧人极易挑起疯狂的征战,随便杀向某一个国家,尽情掠夺着践踏着……所有的猎骑民族都有一种征服的欲望,当我们跨上强壮的马儿,当马儿放蹄飞奔时,我们就想摇着长刀,周身腾跃着冲杀的激情。是的,战争的阴影仍然存在着,大匈奴帝国仍有可能在数年之后重陷无休无止的战乱中。"
"那么,王子,学会文化和文明就会避免发生战争吗?"有人问。
"不错,文化和文明能使我们的头脑变得丰富起来,我们便不会满足简单的逐水草而居的生活,我们就想建筑起一个漂亮的大城,开垦土地种以稼穑,修筑坚固的房屋给自己做一个永久的家园,我们为何不能像汉地的人们那样生活呢?我们为何要祖祖辈辈地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呢?为何从未想过改变?华夏的始祖轩辕黄帝就曾是游牧部族的一个首领,但是,当他战胜了农耕部族的神农氏,战胜了强敌蚩尤后,就在涿鹿山下广阔的平地上建起雄伟的都邑,并修治德政,抚慰万千民众,丈量四方的土地使他们安居,顺应四时五方的自然气象,种植黍、稷、菽、麦、稻等农作物,驯化鸟兽昆虫,运用神草来推算历数就可以预知未来的节气日辰,预测阴阳五行的变化创作表现人们死生的仪制礼则,考究国家安危存亡的道理,教导民众对江湖陂泽山林的出产物都要按照时令收采禁捕。黄帝的德政遍及天下,凡日月所能照射的地方,风雨所能吹淋到的境界,没有不来臣服的,华夏族因而成为延续了几千年的大族。"
青年们静静地望着他,感到他的面孔上闪耀着旭日一般灿烂的辉光。篝火在噼噼啪啪地燃烧着,在这伙年轻人围成的圆圈外,大单于正站在火光的暗影中倾听着,他的心中泛起激动的浪潮。他想:父王呼韩邪单于果真没有说错,伊屠知牙师的确是匈奴的希望呵!只有他能引领匈奴人进入一个崭新的未来。
"游牧族如果只满足于逐水草而居的简单生活,最后必将走向灭亡。这片草原上曾经生存过多少个猎骑种族?曾经显赫一时,威慑华夏古国夏商周的荤粥、戎狄、土方、鬼方、熏育等都已消失了,这些在文明的边缘扬鞭跃马的民族最后都被文明吞噬了,与匈奴并存的东胡、林胡、楼烦、月氏等族在百年前被比它们更强大的猎骑民族——冒顿单于的大匈奴帝国灭掉了。"
"伊屠知牙师,你的意思是,伟大的复株累单于统领的今日匈奴帝国也将会迅速走向灭亡吗?"有人一声大吼,这是伊屠知牙师的王兄,居娜阏氏所生的王子,已位居右贤王高位的且莫车。他喝了很多酒,高大粗壮的身子在摇晃,脸上的黑胡须像刺猬的硬刺一样竖扎着。
"王兄,"小王子微笑着,"王兄此话是断章取义了。"
"什么是断章取义?我们听不懂这文绉绉的言辞,伊屠知牙师,这就是你去大汉长安学了六年的结果?你像汉人一样嚼着我们听不懂的酸词,满嘴谈论着不着边际的大道理,对我们单于统领的大帝国做着可怕的咒语!"
"王兄!……"
"王弟!"且莫车走近伊屠知牙师,一把握住他的肩膀,"匈奴人只崇尚勇气和力量,敢同王兄比试较量吗?假如你可笑地栽倒在我的脚下,像柔弱的马驹,像一岁的牛犊,像娇软的小羊羔一样颤抖,就不要站在这里摇鼓着舌头,跟王兄我从骑马学起吧!"且莫车哈哈大笑,一些王子也加进这放纵的笑声里。他们醉醺醺地跳上来,拉扯着小王子整洁的衣衫。
"嘿,瞧你打扮得就像要娶亲的新郎官,脱下你这身漂亮的外套,摘下这些名贵的珠宝,扒光身子,让我们看看你长成了几块肌肉,还是像汉人一样满胸瘦棱棱的肋巴骨!"
跟着是一阵粗野的大笑,他们中有呼韩邪单于的儿子,也有复株累单于的亲子。大单于没有走上前去制止且莫车等人的戏弄,他也想知道伊屠知牙师除了智慧之外,有无匈奴人世代崇尚的孔武。匈奴的君主如果仅有治国之道而无超出众人的奇伟的臂力是无法实施统治的。
云公主冲上前去护住哥哥,"走开!你们这群醉汉!你们像秃鹫和野驴一样粗蛮无知!看你们谁敢碰我王兄!"
云儿的地位在单于家族中是无与伦比的,大单于爱她如掌上明珠,众兄谁要是惹了她,就会遭到单于严厉的责罚。再者,匈奴公主是不掌握兵权的,也无继承权,对诸王子争夺单于之位构不成任何威胁,因此,王子们犯不上招惹她讨来大单于对自己的不满。诸王一向谦让甚至讨好她。这会儿,面对公主的愤怒,王子们稍稍收敛嬉态。
"小妹妹,"伊屠知牙师镇静地对她说:"没什么,兄弟之间多年不见,按匈奴的习惯,是该好好比试一下。"
"可是王兄!……"云儿看看腰圆膀阔的且莫车,再观她亲爱的王兄,要比那家伙瘦得多,"王兄,你不能……"
"放心吧,云儿,"且莫车怪声怪气地说,"我会像对待一只羊羔一样轻手轻脚,不会捏疼你王兄的骨头。"
众王子又是一阵粗野的笑。
云儿愤怒地瞪着他:"走开,我不许你碰我王兄!"
"小妹妹,王兄是不会输的。"伊屠知牙师俯身在她耳边说:"王兄在长安的武场上还从未尝过被摔倒的滋味。站在这里,为王兄鼓劲儿吧。"
这个辉煌的夜晚,伊屠知牙师征服了匈奴人的心。
随同小王子来王庭的有已经白发苍苍的韩昌将军,有大批汉地的匠人和学士,他们都是应小王子的招募,并得到汉帝的许可来塞外帮助匈奴人建筑城池的。复株累单于兴奋已极,他接受了伊屠知牙师的建议,是的,匈奴人该结束千百年来的游走生活了,我们要有自己的大城,自己的文化和文明。
那些第一次出塞的汉地学士匠人登上狼居胥山放眼望去,不禁由衷赞叹:多美的土地呀!肥厚的黑土上覆盖着绿绒绒的草毯,滚滚流淌的卢朐河散发着原始的气息,向南望,茂密的大山林莽莽荡荡,连绵起伏,无数红松、落叶松、白松拔地而起,冲向天穹,一阵悠远的虎啸声冲破林莽,划过天际,响雷一般滚踏而来,一位学子忍不住高声吟诵起司马相如的《上林赋》:
"……崇山矗矗,龙从崔巍,深林巨木,崭岩参差……其南则隆冬生长,涌水跃波……其北则盛夏含冻裂地,涉冰揭河……缘陵流泽,云布雨施,生貔豹,搏豺狼,手熊罴,足野羊,蒙 苏,绔白虎,被斑纹,跨野马……流离轻禽,蹴履狡兽,转白鹿,捷狡兔,逸赤电,遗光耀,追怪物,出宇宙……"
他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心中不断升腾着磅礴的气势,奔涌着一股股奇思妙想。
"我们要在这里建一座前所未有的都城,它应该有着无与伦比的丰姿和造型,不同于天下任何一座城市……"
与此同时,另一些随王子出塞的有识之士凝视这无边无沿的黑土地,极力倡导匈奴单于应"劝民农桑,在水之边,就耕良田,广为农业"。他们说,既然单于决意建造城池,与民安居,便一定要大兴稼穑,给民以耕牛,计口授田。
伊屠知牙师则与韩昌将军并几位渊博智慧的汉地学子们根据匈奴的国情,着手完善各种典章制度,比如立官制、协音律、制礼仪、定律令、改天象等等,这是最为艰难复杂的,王子不赞成全套照搬大汉的模式,"匈奴要有自己的行之有效的制度。"伊屠知牙师认为中原汉朝那礼仪烦琐呆板的制度实在不值得匈奴模仿,游牧民族要保留自己那简单明快极具活力的风格。比如,游牧部族的君臣关系单纯得多,臣见了君王不必行三叩九拜大礼,以及那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礼法,约束得人难以喘息,不,匈奴要保持自己的活力和朝气,我们建立典章礼法不是束住自己的手脚。
于是,汉人们不懂小王子究竟要做什么,他到底要将匈奴人引领向何处?
有一点,汉人与王子取得了共识,那就是废除匈奴的奴隶制。当时,王庭以及左右地的大小部落里都充满了在以往战争中俘获的人,他们沦为匈奴贵族的奴仆,一旦为奴,便世代不得翻身,子子孙孙依然是奴隶,他们干着繁重的活计,在草场上放牧牛马,贵族们可以任意买卖他们和处以各种严酷的刑罚,甚至鞭打至死。匈奴的法令有"故意伤人者和砍人伤口达一尺长者,处死"。但奴隶不能算人。法令也明确规定诸王高官们不得欺辱和强夺看中的部落女子,可女奴们仍然受男主人的侮辱或在他们醉酒后将其随意转送给他人,匈奴的法令不保护女奴们。在如今的和平富饶的匈奴帝国里,唯有那些可怜的奴仆们依旧过着朝不保夕的悲惨生活。
小王子认为,这些奴隶们,他们中有东胡人、乌孙人、月氏人、汉人、大宛人等,这些人世世代代在匈奴生活,讲着匈奴的语言,在匈奴的土地上生儿育女,连长相也与匈奴人一般无二了,我们为何不能还他们自由呢?我们有广阔的草场和肥沃的土地,为何不能让他们拥有自己的牛羊马匹,在自己的土地上种稼穑,收获富足和希望呢?在今天的匈奴国里,还常常发生奴隶逃亡和某个愤怒的奴仆杀死主人后,自己也被吊起来抽打得体无完肤的悲剧。"只要还存在着奴隶制,匈奴就永远不会获得真正的和平!"伊屠知牙师慷慨激昂地说。
小王子带回了这样多的新玩意儿,令匈奴诸王目不暇接,当他们从最初的惊愕里清醒过来,开始逐一地细想他的新观点新措施。他们惊诧地张大嘴巴,天父呵!他要把匈奴引向何处啊?!以且莫车、囊、且麋胥等王子为首的一群诸王高官们在议事堂上七嘴八舌地对单于说:
"他要匈奴人修筑漂亮城市,耕田种桑,想想吧,求取宫室房屋的高大华美,必定耗尽民力;在田间劳作,必定使人疲累不堪,长此下去,匈奴人就会荒废骑术和投射的本领,在强敌来袭时,如何保卫自己呢?"
"建造一座大城将自己围起来,这就是汉人所说的作茧自缚,战争袭来时,我们只能拼死守护自己的家园,而不忍在溃败时弃城而逃,匈奴人是不以逃跑为耻辱的,祖先们传下的习性就是广阔的草原到处是家,游牧人用不着为一小块土地斤斤计较。可我们如果有了城市,有了田地,一切就不同了,我们这颗游牧人的心就要变得跟中原汉人一模一样,土壤和城市成了身上的肉,身内的血,半点儿也割舍不得。"
"想想吧,那些汉地的东西有什么可令匈奴人羡慕的?汉朝赠的缯絮做成的衣服,穿上在草棘丛中骑马奔跑,不到两个来回,就已破损成碎片,它们完全不如我们的皮衣裘袄坚固耐磨;汉人吃的谷米稷饭,进到口中软绵绵的,哪有乳酪畜肉嚼起来有滋味?重要的是那东西吃下去根本不长力气,若我们以此作为种族的食物,匈奴的男儿将不再身躯长八尺有余,腰大六七围;女人也不再丰满健硕,生育出一茬又一茬黑松林般健壮的儿子。看吧,男人全成了汉地的瘦弱细面的书生,而女人则变做只会嘤嘤啼哭、风一吹就倒的汉地娇小姐。"
"他让匈奴人也学会那烦琐的方块汉字,然后去读一摞摞的竹简,那些汉人造的教义和诗文对我们有什么用呢?那些玩意儿生涩难懂,比骑马射箭复杂得多,难道要我们放弃喜爱的射猎生活而整日摇头摆脑地念念读读吗?"
"他还想把奴仆们全都从我们的帐幕里放出去,给他们自由!"
这是匈奴贵族们顶顶不能接受的,他们用更高的声调对大单于嚷着:
"天父在上,奴隶们是匈奴在历次战争中付出了多少精壮武士的生命后才获得的,他们理应世代做匈奴人的牛马!"
"就算我们在长久的和平里忘记了伤痛,还奴隶自由,谁来给我们放牧马群呢?还有那数不清的牛羊,难道要右贤王你亲自去执牧鞭吗?要左谷蠡王你赶着牛群在烈日下走行吗?要大单于你自己去放养那数百匹骏马吗?要美丽的宁胡阏氏天不亮就走出穹庐去挤羊奶、熬煮奶食吗?四方邻国都会嘲笑匈奴的,'瞧呵,匈奴王庭衰败成什么样子,单于和贵族们竟干起这等粗重的活计,他们完了!'然后,这些小国,这些我们平日根本不放在眼里的鲜卑、坚昆、丁零、呼揭、乌桓全都像分食的鹫鸟一样来侵袭匈奴。"
"给奴隶自由意味着丧失大单于和匈奴贵族的尊严!"
大单于陷入了沉思,诸王的话并无道理,可伊屠知牙师似乎也很对。复株累单于失去了判断力,他内心承认自己作为一个君王,远没有他父王呼韩邪单于的睿智和洞察力,但是,此时,匈奴是他的,他必须迅速地判明谁是谁非。
回到穹庐,宁胡阏氏正在翻看小王子带回的那些竹简,看到走来的大单于,她露出恬静温暖的笑容。
"阏氏,这上面的诗书文章对匈奴人来说,都是很有用的吗?"
听到单于如此发问,宁胡阏氏的脸上展现出惊讶的神色,"大单于,古人云:书中自有黄金屋,这些竹简上既有圣人的教义,也有古时贤明帝王的治国之道,还记载了那些暴虐的君王是怎样因为德政败坏而最终亡国。您看,这摞竹简就是大汉武帝时的太史官司马迁著写的《史记》,这是一部关于华夏族发展的历史,叙述了黄帝到大汉武帝数千年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共一百三十篇文章,写历朝历代的兴衰,还写了很多王、侯、将、相,给他们立传,记述了他们的功与过,读这些难道对匈奴人和单于您没有用吗?"
"阏氏……"大单于无言以对。
"还有这些优美的诗书。"宁胡阏氏兴奋地对单于说:"您看,这是我最崇敬的诗人屈原屈大夫的辞赋,这是他著名的《九歌》、《九章》、《离骚》,这些诗篇都是千古之绝唱!"阏氏抬起头,用优美的音调诵读起来:"……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又有:……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又有: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阏氏的面容焕发出光彩,"大单于,臣妾与屈大夫还是同乡呢,我们都生长于那云雾绕缠的巫山峡水,臣妾从幼时起就吟诵着先师的诗文辞赋。"
大单于喃喃地念着:"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这诗句多好,美好的诗词是能修善人的品行,开启人的心灵呢。"阏氏柔声说。
晚上,小王子走进穹庐,与母亲谈论起长安的事情,他回来这许多天里,母子俩还从未好好叙谈呢。母亲惦念着遥远的中原汉土,急切地想知道有关它的情况。伊屠知牙师告诉母亲自成帝继位后,外戚擅权愈演愈烈,成帝登基后,尊母王政君为皇太后,又秉承太后的意旨,封太后同母弟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加封五千户。王崇为安成侯,食邑万户。王商、王谭等诸舅都晋爵封侯,大汉朝政几乎全部落入王氏家族之手。
"那么成帝呢?"宁胡阏氏问,"他是个怎样的帝王?"
小王子告诉母亲,成帝继位后,太后即下诏广采良家女子以充后宫,成帝终日陶醉于声色狗马,公卿官僚数年不知其所在。他喜欢微行出游,挺身晨夜,与群小相随,鸟集杂会,饮醉吏民之家。有一次,成帝在阳阿主家游乐,看到一绝色歌伎,体态轻盈,舞艺美妙绝伦,即刻诏入宫中,立为婕妤,这歌伎姓赵名飞燕。皇帝又闻其妹艳美,亦诏来入殿。姊妹俩贵倾后宫,左右皇上,在赵氏姊妹的诬陷下,皇后许氏被废,宫中嫔妃凡有产子者,母子俩均被赵氏姊妹一一毒死。宫中阴气荡荡,人心惶惶,宫外亦民心浮动,百姓怨声载道,近几年,大行徭役,重增赋敛,前几朝的与民休息策略已荡然无存,成帝倾天下人力物力,花费巨额金款营造"逍遥宫"、"云雷宫"、"飞行殿",供他与赵氏姊妹游乐。
十年之内,两度修陵幕,此间,天怒人怨,洪水地震频频,灾异数见,有年六月的一天,数以万计的青蝇自西飞临未央宫殿中,令百官大惊。同年九月,流星光烛地,长四五丈,委屈蛇形,横贯紫宫,实为不祥之兆。又有江水逆流,河水决堤,流杀人众等等,特别是有年夏四月,一日之内封王氏五兄弟为侯,一时间天降黄雾,迷漫长安。自此之后,文武百官见了王氏子弟,不敢仰视。普天之下的郡国守相,刺史都无不巴结王氏家门。王氏兄弟,有恃无恐,作乱大汉。各地赂的珍玩宝物源源流入其府门,每家姬妾数十人,家仆奴隶数以千百,又大兴土木,房舍楼台水榭花园丽比皇宫。成都侯王商患病,想避暑,借成帝明光宫,又挖穿长安城墙,引沣水流入自己府第中的大池塘,张立羽盖,设置帷幕,行船荡舟,好不快活。曲阳侯王根,骄奢淫逸,花园中的土山渐台,模拟皇宫中的白虎殿修成。红阳侯王立父子,藏匿奸猾亡命之途,所养宾客也为众盗。这些王氏外戚整日斗鸡走狗,比富争艳,竞相奢侈,再加上如此的皇上,使得大汉朝廷一片混乱。
宁胡阏氏起身走到大帐天窗前,遥看迷蒙的远天,喃喃自语:"我的大汉,我的故土,我的家园……"一行清泪滚落腮上。
伊屠知牙师走到母亲身边,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母亲,您的家园在这里,您已是地道的匈奴人了,这广阔的沃野才是您的土地啊!"
宁胡阏氏回转过头,以饱含着清亮珠泪的眸子注视着心爱的儿子,"我的孩子,告诉母亲,你在长安都读了哪样的书?"
伊屠知牙师兴奋地说,他已熟读《史记》、《尚书》、《左传》、《孙吴兵法》、《毛诗》等大汉文化精髓,又拜名士儒生为师,学习《礼》以及一些儒家经典,甚至达到沉精积思、不舍昼夜的程度。
"母亲!"小王子激动地说:"孩儿有如拨开云雾见到了太阳!所有的匈奴男女孩童都该识字读书,刻苦研习,成为渊博精深、能辨善恶、胸怀志向的有识之士,如此,匈奴帝国才能走上文明之途!"
大单于踱进殿帐,来到阏氏身边,他听到了小王子的话,心想:这也许正是英明的呼韩邪单于的良苦用心,送伊屠知牙师去长安学习不就是他临终前的遗命吗?伟大的单于早已期待着这一天,小王子学成归来引领匈奴人走进崭新的未来。
哦,是时候了,是小王子伊屠知牙师承继单于之位的时候了。复株累的脑中突然闪过这个慷慨激昂的念头,干吗不将帝国完全交给小王子呢?反正困扰着自己的那堆难题他复株累永远也理不清,他老了,近来已觉到身体常有倦乏之感,把匈奴大胆地交给伊屠知牙师吧!这是伟大的呼韩邪的决定,伟大单于的在天之灵是会帮助他的小王子的!
这一天,诸王走上议事堂,感到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大单于端坐在虎皮坐褥上,神情格外肃穆。
"算起来,我雕陶莫皋为匈奴单于已有十八年了,"单于幽幽开口:"草木已绿了十八次,那一年刚刚拱出土壤的小白桦也在世间度过了十八个秋冬,那年产下的小马驹已是高龄的祖父了,而那年的稚嫩小童却出落成非凡神逸之人!"
诸王注视他,预感到他要说出某件重要的决定。
"我们的伊屠知牙师,他从长安归来,掌握了文化和文明,他聪明辨析,能知悉遥远的未来,明白事理能深察隐微的事情,他懂得顺从上天的义理,知晓民众的急难。他的渊博和智慧是你们和我远远不能企及的。伊屠知牙师,他正像伟大的呼韩邪单于期望的那样,成为能够引领匈奴帝国走向一个崭新天地的年轻君王。"
诸王哗然。天父呵!大单于是怎么了?
"你们不要惊讶,匈奴需要由伊屠知牙师来统领,他的聪慧如天之涵养,他的睿智如神之赐予,我已决定退位,由伊屠知牙师承继匈奴的'撑黎孤涂大单于'"
"大单于!"诸王情不自禁地叫起来,"您不能退位啊!"
"您是天所立,只有上天才能让您从单于之位上退下!"
"大单于,上天还没召唤您,您的筋骨还硬着呢!"
"不错,我还没老,我的手臂还擒得动猛兽,我举起长弓还能射中高飞的猛禽,但是,这里,"单于指着自己的脑袋,"这里却已不行了,治理国家靠的不是君王的臂力,而是他的头脑。我雕陶莫皋没有博大的智慧,深广的学识,不知该引领大匈奴帝国向着何处去。"
"不不!大单于,您何以这样贬低自己?您继位以来的十八年,匈奴牛马布野,边塞和平安宁,民众衣食无忧,您是匈奴人爱戴的君王呵!"
"大单于,伊屠知牙师从中原汉土学会了些匈奴人陌生的新曲调,回来唧唧喳喳地唱给您听,他所说的一切完全不适合匈奴,天父在上,若把帝国交给他,谁知道他会弄成什么样子!"
单于的提议遭到诸王贵族们的一致反对,最后,且莫车等人声泪俱下,抽剑架在自己的颈上:
"大单于,我等愿以一死来表明对您的热爱!"
大单于落落寡欢地回到阏氏身边,宁胡阏氏早已听到了议事堂传来的吵嚷声,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大单于,伊屠知牙师现在继位不合适,您不能退位。"阏氏直截了当地对她的君王说。
"怎么?阏氏,难道你不希望你的儿子君临匈奴的天下吗?这可是每一个阏氏梦想的事。"
"大单于,臣妾自然希望儿子能够成为匈奴帝国贤德英明的君王,但是,为君者,必要以功德服众,以品行和才能使人心悦诚服。如今,知牙师刚刚学成归来,纵然博览群书,得大汉名师教习指点,具备了一定的文采武功,却还未及施展,匈奴人还未感受到他带来的福泽,知牙师还未给自己建立昭名卓著的资绩,所以,他此时荣登单于之位,自然不能让诸王心服。大单于,还是先让知牙师去施展他的抱负吧,让他为匈奴的万民做些有益的事情,如果他真具君王的德行,明智而不骄奢,高贵而不懒惰,仁爱而又威严,平等而又公正,诸王民众们依就他便会像葵盘倾心向日,百谷期求雨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