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阏氏说得有道理!"大单于紧锁的眉头放开了,满面朗晴,他捧起她的手,深情地凝看她,"阏氏真是我匈奴帝国贤明的皇后,照耀大匈奴的一颗福星!"
就在大单于衷心赞叹他心爱的宁胡阏氏时,他的众阏氏乱了营。她们的儿子均已长大成人,这些王子都成为拥领一支或数支万骑的王,也就是说,他们都有资格角逐单于之位。长期以来,他们的母亲饱受复株累单于的冷落,因为宁胡阏氏的光焰罩住了单于的眼,使他不再望向别的女人,她们也不想枉费心机地去争得君王宠爱,但她们却可以为儿子的前程狠下工夫,她们教导儿子要在大单于面前恭顺谨慎,并要不失时机地向他展示自己的本事,那时,伊屠知牙师还远在汉土长安,王子们所展示的不外乎为驭马、擒狼、克虎等匹夫之勇,却着实赢得了单于的奖赏,他们手中掌握的万骑都是靠勇武得来的。
女人们满心欢喜,她们的心思和丰满的躯体所迸发的热情都投到为儿子争夺单于之位上,她们忘记了伊屠知牙师,他在她们的印象里还是个咿呀哭叫的小东西,对她们的王子完全构不成威胁。那时,她们只是彼此防范、警惕、争斗,甚至像斗架的鸟一样互相揪扯着羽毛,直扯得鲜血淋漓。可是,现在,伊屠知牙师仿佛从天上飘然降下一般,长大的小王子俊美神逸,不仅学得满腹才学,且武艺超群,又满口是匈奴的未来,匈奴的振兴,果然大单于被他迷惑住了,今天就在议事堂上提出让位于他。女人们觉得自己多年的努力和辛苦,自己唯一的幻梦给突然出现的小王子轻易地击碎了。她们猛地愤怒了,这些阏氏——呼韩邪单于和复株累单于的阏氏携手联合起来,展目四望,寻找着她们的敌人,女人们真是奇怪得很,照理,她们该怨自己的儿子,该怨大单于,怨小王子伊屠知牙师,可她们竟一眼盯上了宁胡阏氏,把她放进她们仇恨的眼中。
阏氏们聚集在吉拉塔的帐子里,咬牙切齿地:
"她夺去了匈奴父子两代君王的心还不够吗?她还想要她的儿子成为统领匈奴的大单于!"
"天父呵!你为何如此护佑这个中原汉女?难道天父也被她的美丽倾倒了吗?"
"你们瞧见大单于注视她的眼神吗?大单于把她放在身边看了十八年也看不够,这个女人肯定是在汉宫里学会了一手我们都不具有的魅惑君王的法术,紧紧缠住君王,要他按她的心思行事。"
"天父呵!我们的儿子纵使力能拔山又有何用?她只要轻轻施展魅术,单于就完全受她摆弄。"
这时,帐中陡然间爆发一阵粗野的笑声,众人转看去,原来是吉拉塔。如同居娜一样,多年的幽闭日子使吉拉塔的容貌变得阴郁可怕,脸上的肌肉因心中的仇恨而拧绞成一条条的,肌肉间遍布一道道深刻的沟壑,深陷的眼窝像冬日的冰河一样漾着冷森的寒气,吉拉塔依旧不装扮,让久已不洗的干硬的头发像残破的旗帜一样飘荡在风中,昭示着她这个曾经被复株累宠爱的匈奴最尊贵的女人的深重痛苦,她要人们一见到她就像见到灾难,她整个人无声地在控诉作为女人的悲哀和不幸:看吧,这就是女人的命运,不论你拥有过怎样的美丽,不论男人怎样信誓旦旦地说他永远宠爱你,你都逃不脱被丢弃和被羞辱的命运!恨和痛苦让吉拉塔的声音变得粗嘎嘎的,像乌鸦或某种不祥的鸟类的叫声,人们听到后,都禁不住避之而去,唯恐沾惹上邪气。吉拉塔也就渐渐演化得如同女巫一般,具有了一种妖邪的力量。平日,众阏氏无人理会她,此时,她们需要借助她的妖邪来对付宁胡阏氏。
吉拉塔的笑声令她们不禁打了个寒噤。
"有何好笑的,吉拉塔?"一个阏氏不满地说。
"怎不好笑?我笑你们尽是在宁胡阏氏的美貌上纠缠不休,她的美是天赐的,她并没什么魅术,仅有美貌就足够了,单于喜欢美丽的女人,你若比她还美,单于就会弃她而喜爱你。你们恨她,可都没有恨到点子上。"
众阏氏相互看看,想不出除了美丽之外,她还有什么让她们无法攀比的可恨的东西。
吉拉塔:"你们想想,那伊屠知牙师要匈奴人建造城市和房屋,要我们垦荒种田,还口口声声要什么文化和文明。"
一位阏氏:"不错,他是这么建议的。"
吉拉塔又发出一阵刺人耳鼓的笑声,然后将她那双冷森森的眸子一一扫着众阏氏,"这才是汉公主最终的和亲使命:将大匈奴彻底汉化。"
女人们睁大眼睛,天父呵!吉拉塔抛出了一个多么宏大的念头呵!女人的心胸怎能盛得下?
"别看汉帝怎样礼待呼韩邪单于,送他金银车马,妻以美丽公主,呸!汉帝从来都想征服匈奴,彻底消灭这个种族!千百年来,我们让中原人吃尽了苦头,我们杀了他们无数人,抢夺了他们无数财富,毁灭了他们无数座城池,我们的铁骑像狂飙一样从漠北席卷而来,中原大地不怕洪水、不怕飞蝗,不怕山崩地裂,可怕我们,我们丰硕身躯里生养出的骁勇男儿!中原的每一个朝代都要派出大量军队同匈奴作战,他们打得气喘吁吁,痛苦不堪。他们却总也赢不了,即使暂时打败了我们,要不了二十年,匈奴女人就又生出一片黑松林一样多的战士,再次让世界发抖。中原人从武力上是消灭不了匈奴的。"
女人们渐渐听出了门道。
吉拉塔继续道:"但是,如果匈奴人改变了自己的生活方式,改变了自己饮浆酪吃畜肉的习惯,种桑耕田,斯文地吟诗诵词,岂不是与汉地人一般无二了吗?中原汉帝如此兵不血刃地就俘获了整个匈奴帝国。"
一阏氏惴惴地:"吉拉塔,你是说,这是汉帝的阴谋?"
"为什么不是呢?伊屠知牙师年少时被送到长安,这么多年来,汉人一定在他身上下了很多工夫。想想吧,他的骨头是伟大的呼韩邪单于的骨头,而他身上流的血却是汉女的血,再加上这些年,他生活在中原汉土,吃汉家的米饭,衣汉家的丝帛,读汉家的诗书,他身子里揣的也一定是一颗汉人的心!"
"如此说来,伊屠知牙师是汉帝派回收服匈奴的奸贼?!"
"是的,这个计划早在汉帝送公主出塞时就定下了,"吉拉塔肯定地说:"不是匈奴得到了汉女,而是大汉想通过汉女得到匈奴!"
阏氏感到她们发现了一个重大的阴谋,天父呵,她们睁大眼睛,得赶快想出一个办法,得让大单于知道这件事关匈奴存亡的大事!
"向大单于告发吧!"一个阏氏叫道,"不能再耽搁了!"
"走哇,现在就去!"又有两人附和。
吉拉塔再次爆发刺耳的大笑,笑罢,道:"女人呵,怪不得世世为男人的奴隶,男人们喜爱女人,只是因其风流的姿色,一旦色衰,即遭遗弃,因为,除了容颜,女人再无其他可以博得男人敬重的东西了,女人没有头脑,没有智慧。"
"吉拉塔,别忘了你自己也是女人!"有几人愤怒地说。
"不错,所以当王庭来了一个比我更美的汉女时,雕陶莫皋就抛弃了我!因为我除了失去的美貌外,就是愚蠢!"吉拉塔睁着血红的眼睛,"当太子鞭打我时,毫无当年恩爱时的情义,他恨不能抽死我,因为,我再没什么可值得他留恋的了。假如我稍稍聪明些,去亲近汉公主而不是仇视她,让她陷入狼群中……我的命运便不会落到今天这般地步。"她的声音喑哑了,眼圈浸出泪花,可猛地,她抬起头,眼里重现狠辣辣的光,"你们这些蠢女人,去大单于那儿揭发伊屠知牙师吧,告发他宠爱的这个宝贝王弟,让盛怒的单于唾骂你们,说你们这些整日揪咬不休的母鹫鸟,不安分的母牛,尥蹶子的母野马,如果不生是非就过不去这一天,大单于会惩罚你们,甚至会把你们配给某个粗鲁的侍卫或是什骑长,让他日夜欺辱你,让你干各种粗重的活计。"
阏氏们垂下了眼,感到不寒而栗。半晌,一个女人才道:"如此说来,我们是告发不得,不仅不会叫大单于相信,反倒给我们自己招惹上祸事。"
"是的,如果我们还没有呆羊一样蠢笨,就别去单于那里讨没趣。"吉拉塔道:"但这并非是要我们像石头一样沉默,我们可以去说,去讲,不是对大单于,而是对众多的匈奴人,此话在众口之中传来传去,自会传到大单于耳朵里,到时候,让诸王百官在议事堂上去同单于商讨这关于匈奴存亡的大事吧!"
"吉拉塔,你真行,像个头脑清醒的男人。"女人们赞叹着。
"灾难使我变得聪明了。"吉拉塔道。
如此,谣言像一阵风似的吹遍了千里草原。原本热烈响应伊屠知牙师的匈奴青年人茫然了,王子不与我们同心吗?他果真要用汉文化来吞并大匈奴帝国吗?他是汉帝派来的奸贼吗?每个下午,须卜当、舆等年轻的小伙子们都要聚集在伊屠知牙师的殿帐,听他讲述中原古国的故事,那些了不起的君王是如何富国强邦的,有些教义和道理是他们从来也没有听过的,小王子像磁石一样紧紧地吸引着年轻人,他们这些天里都在为他的计划奔忙着,觉得现在的生活光明而充满意义。但,这一天,王子的帐内空空,年轻人没有光顾。
草野之上,当、舆等人默默地坐着,任长风吹拂着垂肩的黑发。
"嗨,当,"一个小伙子开口道:"王子为什么欺骗我们?我们多么热爱他呀!"
当起身向荒野走去,面对一望无际的草野和蓝天站定,抬起头大声问:"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多么热爱他!将他看做黑夜的明月,神山的圣火,路途上的希望!我,须卜当,愿为他赴汤蹈火,愿为他流尽热血,愿为他去死!天父啊,可他为什么要欺骗我们?利用我们的热情?!"
漠野蓝天沉默无言,天父在高天深处休息,不理会年轻人的疑问。"天父啊,我也有些问题要你回答。"旁边响起一个女声,当回过头,见是云公主,云儿不去看当,而是面向天空,"天父啊!"云儿高声道:"为什么,我的一心为着匈奴的王兄反遭匈奴人猜忌?为什么,这些他信任的大匈奴武士在听到可憎的流言后,甚至不加以明辨就叛离他?我的王兄,他还一直将这些头脑比野猪更愚蠢的武士看成是他的朋友、他的兄弟和他的知己!他不止一次地说他们是匈奴的明天,匈奴擎天的柱石!他说,匈奴的光辉未来要靠他们和他共同去实现!天父呵,可这帮人就这样轻易地离开他。"
"云公主!……"
"友情和信誓竟这么脆弱,这么不堪一击,"云公主继续声调激烈道:"我的王兄,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信赖的东西呢?草原之上,最为珍贵的不是男女之爱,因为男子可以再娶,女子可以再嫁;也不是父子之情,因为儿子长大后就会离开衰老的父亲去另支起一座帐幕,尽心抚育自己的妻儿。唯有武士之间的信任和友情才是草原人最珍视的,大匈奴帝国就是凭着这忠诚的情谊才挽到同一个弓弦上,听命于同一个号角的召唤。武士们自豪地称:这牢不可破的情谊可以在冻土层上摔三摔,在浓酒里滚三滚,在烈火中淬三淬。现在,这情谊只让妇人们咬耳朵的几句闲言碎语轻轻一碰,就松动了,破碎了。"
"公主!……"当的脸涨得通红,其他小伙子也尴尬地望着她。
云儿侧过头,扫视着他们:"你们不配成为我王兄的朋友,不配接受他的信任!去继续过游牧人的生活吧!去驭马,去捕狼,去擒虎,然后,尽情地喝酒,围着篝火跳舞,跳罢,再喝,直到酩酊大醉地倒在地上睡去。日复一日,冬去春来,你们像没有头脑的野兽一样过活,死后不会给匈奴留下一点印迹,你们的儿子将在孤独和迷茫中活着,匈奴空有一个帝国的框架,而没有属于自己的文化和文明,直到最终被别的种族吞灭。"
"云公主!……"
云儿跳上乘骑,头也不回地驰去。
当和年轻的武士呆呆地站在草原上。
伊屠知牙师凝神坐在殿帐中,高贵的面容如同一尊白玉雕像,贴身侍卫胡蔑儿走进来,低唤了一声:"王子……"
小王子抬眼看看他。
"我一定替您查出编造这可恶谣言的家伙!这班恶人,让秃鹫叼去了心肺,天父在上,六年来,我胡蔑儿与您在长安朝夕相处,您从不曾背叛过匈奴!您的骨头是匈奴人的骨头,血也是匈奴人的血!"
"我是匈奴人,我爱匈奴。"小王子说道:"不要理会那些无聊的谣言吧。不要去查找了,我们要做的事很多。"
"王子,有人想陷害您!"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匈奴人和匈奴的未来,总有一天,这些人会明白的。"
"王兄!"云儿走进来,"胡蔑儿说得对,你不能听任恶毒的谣言像瘟疫一样在草原蔓延,要找出编造它的人,狠狠地惩罚!匈奴王子的圣名不容玷污!"
"云儿,匈奴已和睦了二十年,亲族之间、部族之间、兄弟之间已经二十年没有猜忌和械斗了,不要因为我而使得匈奴王庭再生事端。"
"王兄!……"
伊屠知牙师步出大帐,云儿和胡蔑儿跟了出来。
高天在飘着一片片优美的卷云,风徐徐吹掠着,王子环披的黑发在随风曼舞,太阳花在他朗白的面容上闪射。
"王兄,你知道这可恶的谣言已吹遍了千里草原吗?你知道它造成了什么样的恶果吗?那些草原上的牧人不久前还在高呼'伊屠知牙师,匈奴的希望!匈奴的明月',如今却在咒骂你,他们说:如果你登上单于之位,他们就要赶着牛羊坚决地走向远方,永远离开漠北草原,他们绝不能忍受一个汉人的统治,他们怕你夺去他们的马儿,怕你将他们驱进田地,驱进砖土搭盖的房屋,那谣言说:他们将在田地里累弯了腰,累折了骨头;睡在砖石房子里,大风起时,砖石就会塌落下来,匈奴的牧人们怕被砸死。王兄,你知道吗?你现在是孤独的!诸王更是大叫大嚷地说你是逆贼,也许这会儿,他们就在大单于跟前叫嚷。"
"我知道。"伊屠知牙师平静地,"云儿,我完全清楚,今晨我去驯马场,一位放马的老奴仆问我,听说我要还他们自由,可曾有此事?我说是的,你们世世代代期待着自由,我会尽我的力量为你们去争取。老奴仆摇了摇头,说王子,我的祖父是被俘的东胡贵族,他不甘心沦为奴隶,一次次地砸断枷锁企图逃脱悲惨的命运,匈奴人抓回了他,用马鞭抽得他皮开肉绽,数九寒天,把他扔进积雪的破马棚里,不给他饭食,祖父就以雪充饥,他要活下去,要逃掉,要活在自由的天空下。在最后一次出逃中,被主人抓住,让马儿活活拖死了他。那时,我父亲刚刚降生,当主人的皮鞭第一次落在他背上时,他才五岁,他跳起来咬伤了主人的手,主人说他是一个驯不服的狼崽,他就在不停的鞭打中长大成人,但父亲从未想过逃,从未想过有一天拥有自己的帐幕,放养自己的牛羊,自由就像黑夜中的神火,永远在他的前方飘摇着。轮到我时,我甚至习惯了抽在我脊背上的皮鞭,习惯了疼痛。如果说祖父曾经是贵族,有过华丽的大帐和数不清的牛马,可父亲从降生之日就是奴隶,我是奴隶的儿子,自由对我来说是闪烁在夜空上的星星,更加遥远和不可企及。"王子顿了顿,再道:"老奴仆不相信我,不相信这位才二十岁的王子能够废除一个帝国千百年来形成的制度。如此说来,广大的匈奴人又怎能轻易相信我的许诺呢?所以,云儿,胡蔑儿,不要去追查造谣之人,人们有理由怀疑。但是,天父在上,我是对的!我会向匈奴人证明,令他们信服的!"
"王兄!云儿现在就相信你!"公主扑到哥哥的怀里,紧紧抱住他。
"王子!胡蔑儿永远跟随您!"忠诚的侍卫喃喃说。
"王子!您还有我们呢!"当等一帮年轻武士出现了,他们齐声道:"我们也相信您,您是匈奴的太阳!"
王子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天上午,宁胡阏氏与韩昌将军并马走行在原野上,她已听到那可恶的流言,愤怒和忧虑交替显现在她的脸容上,她深深地为儿子担心。
"大将军,昭君弄不懂人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伊屠知牙师?难道我儿不是正做着振兴匈奴的大业吗?"
韩昌并不回答她的提问,却道:"老臣近来闻听公主正研读《史记》。"
"将军过奖,昭君闲来无事,不过是随便翻翻知牙师带回的书籍,哪里是研读。"
"不知公主可否读到有关秦国商鞅变法那一段?"
"昭君翻看过了,将军的意思是……"
韩昌:"是的,公主,商鞅的变法遭到秦国贵族和大臣们的一致反对,而且最初百姓也不信任他,他的路崎岖而艰难。"
昭君:"当时秦国靠近北方的游牧部族,国中不重文化和文明,面对大片肥沃土地,百姓却不愿农耕,有些像今天的匈奴。"
韩昌:"那时,中原诸国都把秦国与戎狄等野蛮民族同样看待。"
"秦国之俗带有浓郁的西部游牧民的粗犷色彩,崇尚力量,对精深博大的华夏文化精髓不屑一顾,如此,受到东方各诸侯国的排挤嘲弄。如果商鞅不站出来揭下秦孝公的求贤招贴,行变法革新之策,秦国便不会仅以十年的工夫就跃居各诸侯国之上,成为威震四方的富强之邦,更不会有日后的秦始皇扫平六合,统一天下的壮举。"
昭君:"商鞅新法的第一条就是提倡耕织,废除井田制,鼓励百姓开荒,农人们凭着勤劳的双手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昭君勒住乘骑,下马,弯腰从草地上捧起一把夹着清新草叶的泥土,她闭上眼眸深深地嗅闻着泥土特有的馨香,喃喃道:"多好啊!农人和土地从那时起结成了一种割不断的血亲关系,拥有土地便拥有了一切,土地就是希望、幸福和梦想!我远在巫山峡水的父亲和众乡亲就是这样挚爱着土地呀!"昭君睁开眼,转过头注视着韩昌:"秦国广阔的土地终于得到开垦耕种,绿油油的稼禾一片连一片,一直铺展到天边。一个雄伟的大城建起来了,它屹立在北方的天空下,向世人昭示着秦天子的赫赫声威和秦国的强大富庶。"
"正因为秦地靠近游牧之土,兼有游牧人爽朗豪放的性情,新法一经实现,举国上下便显出一股子中原诸侯国所没有的活力,到处是一派勃勃生机,秦地人迈向文明的步履竟好像飞一样!"韩昌的眼目闪出光亮。
"可是……"昭君热烈的声调低下去:"秦孝公故去了,他死于秦国富强之时,太子继承了王位,这就是秦惠王,惠王一向反对变法,更憎恨商鞅,因为商鞅狠狠处罚过唆使他破坏新法的老师。惠王继位后,所有恼恨新法的旧贵族都活跃起来了,他们一起状告商鞅,惠王就以谋反罪逮捕了他,并用……"昭君突然捂住脸,双肩恐惧地颤动着,用战栗的声音道:"他们用最残酷的'车裂'处死了他!"
"公主!……"
"大将军!我不要我的伊屠知牙师去行什么富国强邦的计划!我要他平安地活着!活着……在匈奴草原娶妻生子,哪怕是作为一个平凡的人终其一生!"
韩将军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大将军,去劝阻他吧,他会听你的话!你是他最信赖之人!"
"公主,这不是您所真心期待的,"韩昌平静地说:"伊屠知牙师自降生之日起,就秉承了天赋的使命,日后必由他挑起治理匈奴的大业,这也是呼韩邪单于的希望呵!公主,并非所有变法之人都遭到商鞅的悲惨命运,伟大单于的在天之灵会护佑他,吉祥的光芒必将普照他!"
"大将军!……"
"老臣我亦会护守在他身旁,公主且请放宽心,伊屠知牙师的前程是美好的,他必将会成为匈奴前所未有的君王!"
昭君凝视他,轻轻点了点头。
议事堂上,笼罩着一层紧张的气氛,诸王显然已将谣言一五一十地说给大单于听了,使得他一向开朗的面上滚拂着深深的忧虑,眉心凝结着,不发一语。且莫车等人以为自己的告发在单于身上生了效,就兴奋地叫起来:"大单于,惩治伊屠知牙师吧!"
"将他和他带来的那些矮小瘦弱的汉地书生们一并治罪!"
"让那帮只会酸溜溜诵诗文的白面书生去北海的荒草滩上牧羊,就像当年的苏武一样整整给匈奴人放了十九年羊。"
诸王哈哈大笑。
大单于阴郁的眼睛看着他们,仍旧不发一语。诸王收住笑,惶惑地垂下头。
"大单于……"他们不知如何是好,搞不清单于的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沉默了半晌,复株累单于才开口道:"那么,惩治伊屠知牙师,扣留汉人,把他们发配到荒原上去牧羊,尽情羞辱他们,结果会是怎样?"单于阴沉沉的眼睛扫射着诸王,"谁能说说?!"
诸王垂下头,不敢做声。
单于走下王座,走近诸王:"大汉朝廷会以为匈奴单于违背盟约,横生事端,汉匈两族二十年的和睦破裂了!汉帝又要点将发兵,热闹的边市关闭了,战争又要爆发了,伟大的呼韩邪单于用毕生的努力争取的和平生活结束了!"大单于停住走动的脚步,直视着且莫车,"怎么?你渴望血战吗?你懂什么是血战?在你还是个幼稚小童时,你的父兄们已经在疆场上九死一生了!你也想尝尝利矢刺破皮肉的滋味吗?想体会刀剑砍断骨头的感觉吗?你们这些比野驴更蠢的东西!真正想要葬送匈奴的是你们!你们整日只会编造流言,挑起兄弟间的仇恨,夜晚无休止地狂喝烂饮!以前,我也对伊屠知牙师的计划将信将疑,不止一次地仰首天父:游牧人真的需要文化和文明吗?需要拥有自己的城市和农田吗?现在看来,伊屠知牙师说得不错,他比我这个大单于看得更远,匈奴人不能在野蛮和无知中摸索了,我们一刻也不能再等!……"大单于面孔涨得通红,诸王惊慌地瞧着他,忽然,他弯下身子剧烈地咳起来。
"大单于!……"诸王奔过去,扶住他。
大单于慢慢地抬起头,脸色憔悴苍白。
"单于!你……你咳血了?!"且莫车望见地上的血迹惊呼。
"天父啊!……"诸王大呼小叫着。
"大单于,您病了!我们能为您做什么?"
"你们都从我面前滚开!"大单于一字一顿道。
诸王面面相觑,接着,一个接一个地离开议事堂。
吉拉塔站在她空阔黑暗的殿帐里,只一星微弱的烛火在飘摇着,她盯着自己的儿子左谷蠡王柴塔缇,猛地扑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她的双目母兽一样凶狠地放着可怕的红光,粗哑的声音问道:"他吐血了?!你说他吐血了?!"
"是的,父王他大声咳着,胸肺好像要炸裂开来,之后,且莫车发现了地上的血。哦,母亲,你别这样紧抓着我。"
吉拉塔放开儿子,原地转了一圈,仰面大笑起来。
"哦,天父啊!我说母亲,你快不要发出这种野狼般的笑声吧!"柴塔缇皱着眉头,"够了!父王在生病!他在吐血!这有什么好笑的?!"
母亲收住笑声,再次用厉目盯着他:"你在为你的父王焦虑?复株累单于孝顺的长子,在为他的病不安?柴塔缇,回答我,你可曾记得你父王抱过你,用他强壮的手臂把你举向夏夜明朗的星空?把你放到他的马背上在冬日的大雪原上驰骋?他可用粗硬的黑胡须扎过你的脸,让你发出孩童的最快活的笑声?他可曾带你进行第一次狩猎?在你受到野兽惊吓时可曾把你搂进他宽厚强壮的怀抱?"
"母亲!……"柴塔缇的脸涨红了。
"哈哈!我的儿子,你记不得了,因为在你记事后,他就从没看过你一眼,他的眼睛都在仰看那美丽的汉公主,他无比喜爱的是他的王弟伊屠知牙师!你对他的记忆就是为了知牙师,你父狠狠地踢打你,就像打一个小奴仆!"
"母亲!你别说了!"柴塔缇的眼中沁出泪水。
但吉拉塔继续道:"如果你说你的母亲是野狼,那么你就是狼崽!我的孩儿,你现在已长成真正的苍狼了!狼是没有情义的,他们长大后是不认父母的,尤其对狼父,更是要彻底地击败他而取代他成为种群的统治者!"
"母亲!我知道你恨他……"
"是的,多年来,我是为了仇恨而活着!我恨他,恨这个种族的男人!恨匈奴的天匈奴的草原!因为,这草原抛弃了我,天上的父从没有祝佑过我!但我忍辱负重地活下来了,辛苦地养育你,使你成为一个能赤手斗群狼的大匈奴武士,你用自己的勇猛赢来了左谷蠡王的高位和手下的两支万骑。听我说,儿子,你父王活不了多久了,他就快死了,你要把握住这个关键的时机。"
"母亲,父王会指定伊屠知牙师为继承人,谁都知道这是呼韩邪单于的遗命,匈奴早晚要交到伊屠知牙师手中的。再说,即便小王子继不了位,王位也肯定到不了我这里,且莫车的实力远在我之上,他一直虎视眈眈地盯着哩。"
"是的,居娜的两个儿子且莫车和囊也想承继单于之位,他们身上都流淌着呼韩邪单于的血,都生着他的骨头,对,你不能跟他们争,我们得联合起来共同对付汉公主和她的儿子。我们如果争斗起来,将会两败俱伤,伊屠知牙师反倒顺利地登上大匈奴的王座。"
柴塔缇佩服地看着母亲,昏暗的烛火在她刻满深刻皱纹的脸上跳闪着。
穹庐内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宁胡阏氏端着金盏在为大单于喂汤药。
"您感觉好些了吗?"阏氏柔声说,放下手中的金盏。
"我的胸腔里好像燃着一团大火,我觉得整个身体就快像茅草一样燃烧起来了。"单于说道,脸色红胀胀的。
"医生说您就会好的,只需静养一段时日,服下这些药,且不要生气上火,病就会慢慢消退。"
"我会的,我的阏氏。"单于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前,"让这里面的火焰停止燃烧吧!用你温柔的手熄灭它们吧!"单于疲倦地闭上眼睛,将头靠在卧榻的厚枕上,阏氏就轻轻地抚摸他的胸膛,埋下头用双唇柔柔地滑触着……
大单于入睡了,阏氏抬起头,为他盖好被,起身走到隔壁的一间暖阁,云裳正坐在这里,昭君碎步奔过去,扑到她怀里,唤了声:"云姊!……"便泣不成声。
"昭君,好妹妹,你要挺住!"
"医生说大单于的病很重……他就要离开我们了!"
"昭君,这不可能!大单于的身体很硬朗,去年冬天,他还赤手打死一只狼呢。"
"他的病没有先兆,突然袭来,而且来势汹汹就像洪水一样。云姊,我……我真害怕!"
云裳拍抚着她的背,捋着她的头发,"好妹妹,大单于的生命是坚韧的,就像狼居胥山顶的雪松一样,为他祈祷吧,向匈奴的天父祈祷吧!上天是垂爱你的,你是天佑之人!"
云卜娜的殿帐中,老祖母从沉睡中醒转,望见坐在榻前的宁胡阏氏。
"我的孩子,是什么事让你这样忧愁?王庭发生了什么?"
"不……大阏氏,没有任何事。"
云卜娜坐起来,昭君在她背后塞了个厚垫,让她舒舒服服地靠着,老阏氏看上去气色好多了,"我的孩子,不要瞒我,你有很重的心事,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云卜娜拉过她的手,"一晃,你来到匈奴已有二十年了,你的儿子已长成一只英俊的小苍鹰,你的女儿也像两朵百合花娇艳地开放着,你却仍是那么美丽,大单于珍爱你如同自己的眼珠,我的孩子,尽情享受天父赐给你的幸福吧!这并不是每个女人都能拥有的。"
"大阏氏……我……"
"我的孩子,你心中一定还有什么烦恼,人活一世,要经历多少事情呀!回顾我云卜娜这一生,我虽贵为匈奴单于的大阏氏,可人世所有的痛苦、灾难,所有的生离死别,我都经历过了,在那些颠沛流离的战乱年代,有时,我觉着自己简直无法承受那许多深重的磨难,但我最终还是承受住了,我的孩子,女人其实是最坚忍的,男人们冲杀一世,战斗一世,纵横驰骋一世,创造出恢弘的伟业,女人的一生尽管不是那么轰轰烈烈,那么惊天动地,但女人却在用自己柔软的臂膀托住人世所有的一切,所有的苦难和伤痛。女人的心是博大宽厚的,就像我们脚下的大地,可以承受万千重量,承受那连绵起伏的高山峻岭和波涛滚滚的大江大河;又像头顶的天空,能够包容一切,包容那茫茫的云海和无边无际的黑暗。想想吧,女人其实与大地天空没什么不同,我们都是母亲呵,大地生成绿色的植物,天空诞下日月星辰,而女人的身躯也孕育生养着生命,我的孩子,我们是丰厚的坚韧的,因为我们是女人。相信你自己的力量吧!不管生活中发生什么,你都要有勇气去面对!天父会帮助你的,如果你心里还有打不开的结,就去向天父祈祷吧!我们仁慈的伟大父亲会指给你一条光明的路。"
一轮明月高挂天穹,宁胡阏氏举目向天,她的身后俯跪着伊屠知牙师、云儿、阿嫣和匈奴的诸王百官和众多的牧民们。
"神圣的天父啊,我们仁慈的父亲啊,赐我们以生命、力量和希望的伟大父亲,请你用照亮黑夜的光明驱除病魔,用纯净的圣湖之水,用清澈的高山雪水涤清浊重的病气,让我们的君王像耸立的皑皑雪峰般站立起来吧!……"
宁胡阏氏泪流满面,明月之光照耀着她,神圣的天父正以它慈祥的眼目在注视她。宁胡阏氏忽然有了一种贴近上天的奇异感觉,她感到自己的身心欲飞,飞到那辽阔静谧的天穹里去,高天劲风吹疼了她的脸颊,泪眼被愈来愈亮的月光耀花了……穹空之上,响彻着高昂胡笳乐声,铜鼓在咚咚地敲,芦笛漫天流荡……
她不由自主地张开两臂,仿佛正在投入天父的怀抱……
冬天又快降临匈奴草原了,深秋萧瑟的冷风把草地吹得一片枯黄,牲畜们的嘴巴在草窝里艰难地翻拱着,再也翻找不到鲜嫩的青草来,牛羊肥壮壮的身子迅速地消瘦下去。匈奴草原的牧人们开始收起帐篷,用马和骆驼驮起全部家当,赶着牛羊向着冬牧场迁徙。那些居住在遥远北地的牧人们,他们脚下的土地三尺深以下就是永久的冻层,秋天对于那里来说,只是一闪而过的季节,当你还沉浸在初秋暖融融的阳光里时,第一场冬雪一夜之间就覆盖了草原,温凉的秋风瞬时变做呼呼尖吼的大北风在千里草场上跌滚着,拍打着,气温骤降,北国长天露出阴郁冷酷的模样,日头在远天尽处如同一条受伤的白鱼无力地沉浮着。
匈奴人尽管世世代代地经历了草原无数个寒冬,仍在每个冬季莅临时心存惶恐:我们如何熬得过去呀!
草原上所有的物种:狼、虎、熊、鹿、豹、野马、野驴、狐狸等肉食类草食类兽们仰望寒天统统是这般惶惑的心境。食物严重匮乏,大饥荒袭遍草原,老弱病残的野兽们谁也逃不脱这严酷的日子,纷纷倒毙掉。
匈奴人踏着铺满白雪的草原向南走行去,大北风在身后追击着,像个面目狰狞的强盗,非要把这地上活动的一切生灵全都埋葬。
瘦弱的羊儿在转场的途中一只只死去了,于是人们就在宿营地默默地啃罢羊骨头,继续向前走行。转场往往要持续漫长的一个多月,要路遇几场特大的暴风雪。最要命的是队伍中的某个女人在风雪中生产了,飞扬的大风简直不容你拉起毡帐,女人就躺在雪窝里生下她的婴孩,风雪吞没了她声嘶力竭的哭喊。人们用雪擦去孩子身上的血迹,埋去胎衣。虚弱的女人从雪窝里艰难地站起来,把婴孩裹进羊皮袍中爬上马背,整个队伍又向前开拔。
王庭的贵族们虽然不必遭受此等迁徙之苦,但冬季也是他们为生存而战的日子。王庭远不及北地严寒,却也是一片肃杀的冰雪世界,可羊儿们还能从白雪下翻食到深秋残留的劲草,人们储存在大帐中的食物亦很丰盛,这食物在冬至过后就已吃得所剩无几了,这时,所有的男人们都要背上弓矢跟着大单于进狼居胥山深处的猎场上去狩猎野兽。女人和孩子则留在住地等待着得胜而归的亲人带回鲜美的畜肉,以便熬过这个寒冬。
但自从小王子伊屠知牙师将他的计划说给匈奴人听后,人们在冬的脚步渐渐临近时,就不免细细琢磨起来,对呀,如果我们修筑了城市,就可以完全把风雪挡在外面,再也不用担心特大的风暴掀走毡帐,不管狂风暴雪怎样肆虐,人们尽可以继续着自己温暖舒适的睡眠;如果我们栽种有大片稼禾,仓房里就会贮存上足够人畜吃上一冬的粮食,那时,男人行猎将只是冬季的一种游乐活动,而今的匈奴国,狩猎是人们为获取食物所必须要进行的一项严酷战斗,几乎每个猎期都有许多匈奴武士死于猛兽的利爪下。伟大的呼韩邪单于便是在与猛虎相搏中被摔断了脊骨。女人们在男人出猎的日子里,都提心吊胆,生怕自己的父兄丈夫遭到不幸。哪一个匈奴男人的身上没有与猛兽相搏留下的痕迹呢?假如改变了生活方式,我们才真正的安居乐业呵!可人们并没有热烈地向小王子表达他们的愿望,因为大单于的病情已经越来越重,伊屠知牙师这时也中止了他的计划,与其他王子一起守候着单于。
这个冬季似乎比以往更早地降临了漠北王庭,呼啸的大北风翻越狼居胥山,一下子冻结住卢朐河河水,清晨的太阳只是在灰蒙蒙的远天上闪了两闪就跌落进天边的云层里,一种不祥的气氛也随着寒冷悄悄降临了。
穹庐中,复株累单于靠在铺着白熊皮暖褥的卧榻上,艰难地喘息着,宁胡阏氏、两位公主倚在榻前,诸王侍立一旁,帐里静静的,只有炉火燃烧声和单于一声比一声浊重的呼吸。
"喂,你们都怎么了?"大单于扫视着帐中的人们,沉声道:"为何都这样看着我不发一语?帐外也没有一点儿声音,没有孩子们的打闹声,姑娘们的笑声,甚至没有一声犬吠和一声马嘶,整个王庭死气沉沉,难道刚刚降临的冬天把匈奴草原和匈奴人统统冻结住了吗?"
"父王!……"
"大单于!……"
帐中的人惶恐地垂下头。
"我复株累还活着!"单于叫道:"我要我的王庭像原来一样,我要听到孩子的嬉闹声,云儿,阿嫣,你们这些姑娘该尽情地去欢笑,还有你们这帮年轻的武士,只管呆呆地立在这里做什么?难道不想去驯马场找难驾驭的野马们较量一番吗?或者去干你们各自的事情,我要王庭活跃起来!我不要它像坟墓一样死寂!"说罢,一阵急咳。
"大单于!"
"父王!"宁胡阏氏和两位公主赶忙为其捶背。
"大单于,立刻按您的吩咐去做。"且莫车恭敬地说,"王庭马上就会热闹起来了。"
诸王冲出殿帐。
"伊屠知牙师!"单于唤道:"你留下来。"
小王子走到榻前,俯下身。这时,正要跨出殿帐的柴塔缇又退回来,倾听单于与小王子的对话。
大单于:"我的知牙师,难道你也终止你的大业了吗?"
"大单于,我……"小王子满含忧虑的眼睛注视着他,"看到您整日这样咳喘,我……"
"知牙师,一个君王是不能受情感左右的,"单于用亲切的目光望着他,温和地说:"你所热爱敬重的亲人病倒了,你便无心去处理国政,无心抚慰臣民的疾苦,况且,你现在做的是匈奴的百年大计,不可随意丢弃搁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