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单于,知牙师尊命。可您……"
"我在等着观看你们画的匈奴大城的图哩,这对我是一剂良药。"
"大单于,草图很快就会画出来。"
复株累单于微笑地点点头,慈祥的眼目久久地抚摸着小王子俊美的脸孔。站在殿帐门边的柴塔缇用力咬住下唇,双眸沁出一层泪光。
"父王!"他走上前,"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大单于转过头,亲切和慈祥从他的眼里消失了,他的面上重又滚动着方才的烦躁和怒气,"你还在这里干什么?作为左谷蠡王,难道你不知自己该做的事吗?"
"是,父王!"柴塔缇忍住屈辱的泪水扭身冲出殿帐。
"柴塔缇,等一等。"一个柔和的声音唤道。
柴塔缇站住了,慢慢回过头,俯下身,嗓音沙哑道:"宁胡阏氏,柴塔缇听候您的吩咐。"
"柴塔缇,"阏氏走近他,"你是父王仁孝的好儿子,这些天来,你一直守候在父王身边,深深地担忧着他的病情,你父王其实是明白你的心意……"
"阏氏!"柴塔缇抬起头,心中的冲动使他的双唇哆嗦着:"您不要安慰我了,他不明白,他讨厌我,不管我怎样惦念他,忧虑着他的病,他仍然不愿看我一眼,我在他眼里还不如一只小红狐狸!"遥远的往事撞回柴塔缇的心头,他的脸颊上仿佛又感到那用力抽来的巴掌,那携着一股子劲力的手掌狠狠抽在他的脸上。他猛地回过身,捂住脸跌跪在地,抑止不住地呜咽起来,宽阔的肩膀颤动着。
宁胡阏氏的手放在他的肩上,"柴塔缇,我知道这许多年来,你的心有多么痛苦,你父王把本该给予你的爱给了伊屠知牙师,你在寂寞和孤独中长大……"阏氏的声音也哽咽了,"我……这全都是我一人造成的!柴塔缇,不要怪你的父王吧!也不要憎恨伊屠知牙师,我……都是我的缘故!"
柴塔缇转过头,只见宁胡阏氏的眼里漾满晶莹的珠泪,柴塔缇感到肩上那只手的温暖,阏氏的目光慈爱而真诚,记忆潮水般涌回,年幼的柴塔缇被这只手慈爱的抚摸着,轻揉着他红肿的脸颊,他躺在她温暖的怀抱里抽泣着,她为他哼唱着一支曲调优美歌儿,他就渐渐止住了哭声,熟睡过去。
"阏氏!……"他禁不住把头埋在她的袍襟里,再次孩子似的毫无顾忌地流开了泪水,他的委屈、悲伤、愤懑全都化做这滚涌的热泪。
"哦,柴塔缇!你是个好孩子,是父王的好儿子!哦,柴塔缇,好孩子……"她不住地拍抚着他的背,他环披的粗黑的发丝,她的声音悠远绵长,就像一支动听的歌,缠绕在他童年梦中的歌儿。她手掌的温暖、她袍襟里散发的馨香、她的柔软的呼吸构成一股子慈母的气息紧密地围裹着他,他忽然觉得,他不仅从未得到过父亲的爱,也从未感受过母亲给予的爱。自他记事起,母亲吉拉塔就像一只愤怒的母狼一样,她的爱是粗暴的,她恶狠狠地催他去骑马射猎,对他吼叫着,说他该练就过人的武艺以争得父王的赏识,在他被烈马摔下来时,她也从不将他搂在怀里哄拍着,从来没有。
此时,柴塔缇倚在宁胡阏氏的袍襟里,感到自己真正沉浸在母亲的怀抱。
一双仇恨的眼睛正从远处向这里扫视过来,初冬的冷风吹拂着吉拉塔凌乱枯干的头发。
"云儿,阿嫣,"大单于望着偎在身旁的女儿,"匈奴草原的两颗最明亮的夜明珠,父王已有很久没听到你们金铃铛一样的笑声了。"
"父王!要是您的病好了,云儿就开心地笑了。"
"父王,您快些好吧!看着您这样咳喘,阿嫣怎能笑得出来?"
"唔,我的好女儿,父王只有听到了你们的笑声,病才能好起来。云儿,阿嫣,告诉父王,你们是不是都有了中意的武士?"
"父王!……"两个公主羞红了脸。
"这么说,父王没有猜错。"复株累单于满意地点点头,"后天,就到了月亮圆的日子了,匈奴人视月盈之夜为最吉利的时辰,过去,我们发兵打仗都要选择在这个时辰。父王决定就在后天让你们同中意的武士成亲,父王要为你们举行草原上最盛大的婚礼。"
两位公主欣喜地睁大眼睛。
宁胡阏氏恰巧走进来,她听到了单于的决定,就呆呆地站立在那里。
"母亲!我们要做新娘了!"两个公主一人抓住母后的一只手臂兴奋地摇动着,"唔,母亲,怎么你一点儿不开心?"
"哦,女儿!"宁胡阏氏搂过两个公主,"母亲怎能开心?你们双双成亲,这就意味着那两个武士同时摘走了母亲心上的夜明珠。"
"噢,母亲!谁也摘不走的,成亲之后,我和阿嫣都不会马上离开王庭,我们要陪伴在您和父王的身边。"
大单于笑起来,"好了,乖女儿,现在,你们快去准备你们漂亮的新装吧,父王要你们打扮得好像天上的仙子一样。"
"父王,我们不会让您失望的。"两个小公主欢笑着跑出去。
"大单于,后天就让她们成亲,为何要这样急?"宁胡阏氏坐在单于身边。
笑容从单于的面上消失了,他拉住阏氏的手放在自己胸前,"我就要走了,在我走之前,我要亲自把我的两个女儿嫁给她们心爱的小伙子。"
"大单于!"宁胡阏氏扑到她的君王身上,失声痛哭。
"我的阏氏,我雕陶莫皋的一生过得是这样圆满幸福!"单于低声道,"唯一感到缺憾的是不能与你长相厮守,我真希望再活得长久些,亲眼看到伊屠知牙师的大城屹立起来,看到云儿和阿嫣将我们那满月一样的小孙儿抱到我们面前。"
"大单于,您会看到的!您会长久地活着!"
"我的阏氏,我已经听到了天父的召唤,我就要到我伟大的父王呼韩邪单于那儿去了,不要悲伤,振作起来,死亡并不可怕!"大单于眼中现出一丝光芒,如同呼韩邪单于临终时眼中放射的光芒一样。
昭君抬起泪眼凝视着,复株累单于亦是满怀希望地去赴死呵!他同样不愿拖着病痛之躯苟活着。
"你看,阴霾散去了,这阴沉沉的云层已经蒙住天空很久了。"大单于望着殿帐的天窗说道,"天父的阳光终于照射出来了!"
一抹柔柔的日光透射进来,触摸着大单于的面孔,"多像你的目光……"他低声说,闭上疲倦的眼睛,沉浸在这充满爱和温暖的日光里睡去了。
两位公主要在同一日嫁与左贤王的两个公子须卜当和须卜舆。这消息瞬时传遍了匈奴草原,竟迟滞了寒冬脚步,使得呼呼吼叫的大北风也似乎温驯了许多。一连两日,太阳当空,普照万物,那些已经僵死的草儿似也复活了一般,草叶现出些绿色,随即被羊儿的嘴巴捕捉到,不客气地咬嚼着。左右地的匈奴贵族们的车队络绎不绝地驶往位于匈奴国正中的单于王庭,喜气洋洋的人们还带着贵重的礼物:漂亮的毡毯、裘衣、金刀、骏马以及各种献给公主的珠宝饰物。王庭的女人们简直是日夜不停地忙碌着,她们得准备出盛大婚宴所需的山一样多的奶食、肉食,河一样多的马奶酒和酸奶子。久病的云卜娜忽然奇迹般地康复了,在得知孙女的婚事后,祖母云卜娜就利落地从病榻上下来,让侍女为她梳理凌乱的头发,换上整洁的衣袍,然后走出殿帐声音洪亮地指挥着众女人,分派给她们活计。
女人们惊讶极了,这是怎么回事?老祖母脸色红润,高大宽厚的身躯看上去稳实有力。哀伤满面的宁胡阏氏看到云卜娜也惊奇地愣住了。
"我总算等来了这一天!"云卜娜对昭君说:"我要活下去!我觉得我能够活下去了!生活中有这么多喜人的事情,云儿、阿嫣成亲了,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就能抱上我的重孙儿了!"老祖母发出喜悦的笑声,她还不知道大单于已经病重,昭君不许人们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哦,我的孩子,为什么你还愁眉不展?"老祖母看着昭君,"我明白了,女儿出嫁,做娘的心里总是不好受,可是想一想吧,姐妹俩嫁的小伙子有多么出色!多么英俊!她们是去过幸福的日子呀!"云卜娜继续去忙着,吩咐着,去两对新人的白毡帐里,看女人们是否把奶汁均匀地涂抹在帐壁上,又同女人们一起布置着新房。
按匈奴人的习惯,新郎的母亲要带来四张最柔软的羊皮,与新娘的母亲共用七张羊皮缝制一床皮被,意为银线相连,才能白头偕老。两对新人,姊俩嫁哥俩,两位母亲就得缝制两床被子了。左贤王的阏氏云裳和宁胡阏氏就在新人的白毡帐里一针一线地缝起来。两个中原汉女的目光相碰时,心头都涌起无限感怀。
"云姊,算起来我们出塞有二十年了,如今你我的儿女已经长大成人,我们又在草原上结成了亲家。"
"不久,我们的儿女就会给我们生下一群孙儿孙女,昭君,我们的子孙会在匈奴草原上世世代代延续下去的。"云裳说,"以后,后世的人们可能根本不知道大汉宫女云裳,她早已被人遗忘了,但人们肯定不会忘记王嫱王昭君,人们将世代怀念她,称颂她,塞外塞内的人们,不管朝代是否会更迭,不管中原汉土是刘家天下还是王家、李家的天下,人们都会永远铭记这个名字,王昭君,她将被千古传颂!"
"云姊,我,王嫱王昭君究竟做了什么?我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女子,嫁人、生育儿女,再普通不过。"
"是的,你是妻子,是母亲,但你就是与别的女子不同,当我第一次在汉宫掖庭看到你时便有这种感觉,我说不清这其中的缘故,总之,你是上天选择的肩负着使命来到人间的女子。"
"云姊,你越说越玄了,如果上天真的在眷佑我,就该听到我的祈祷,让我的君王早日康复,可是……他……留在人世的日子怕是没多久了。"昭君垂下头,悲伤又袭上心头,"上天为什么要夺走我的君王?云姊,我感到匈奴的天父早已不再护佑我。"
"我想……"云裳若有所思地说:"可能天父是在考验,就像先哲孟子所说的:'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一个肩负伟业的人在他的人生之路上,必有许多灾难和打击。"
"可是云姊,我并没有肩负着伟业,我只是单于的妻子,而且我知道做一个贤德的好皇后便是不干预朝政,不替自己的儿子去参与王位竞争,恪守妇道,尽心伺奉君王,教养儿女。"
"也许,这就是十分了不起的事,昭君,我想不出什么才算是伟业,当然,大将军在战场上的胜利,帝王们创建一个王朝算是伟大的业绩,还有女娲补天,羿射九日,黄帝平天下,禹治水定九州是伟业,那么天补上了,九日射落了,天下统一了,九州划分了之后,没有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情了,便不会产生伟人不再有伟业了吗?不不!昭君,我说不清,但我能感觉到,这个世界仍很混乱,仍有很多人感到迷茫,他们不懂友情亲情,他们一生下来就想同世界做对,他们可能并不需要伟大的君王率领着去完成某项霸业,但他们可能需要一位皇后,一个母亲,一个女子,通过去做极平凡的事来昭示生命的光彩和美丽。我想起那只精卫鸟,每天都干着极平凡的事情,口衔树枝沙土飞往东海,可它的念头又是那么伟大,它要填平茫茫的沧海,这只小小的精卫鸟被人们称颂了千百年啊!"
昭君久久地望着她,被她的话深深触动了。
两位公主这时不能出去见人了,她们坐在殿帐里,正在盛装打扮起来,她们是草原上最美丽最尊贵的姑娘,披戴的饰物自然是天下无双,那些步摇金钗均为汉地著名匠人巧夺天工之作,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然而,两位公主的天生丽质更是灿放着夺目的光辉,她们脸颊的色泽如最娇嫩的玫瑰花瓣,她们的眼睛是最亮的黑宝石,她们的笑靥像粉红色的霞蔚一样令人神往。以香汤漂洗过的厚密发丝长可及地,发出青葱翠绿的光泽,于是,殿帐中仿佛飘荡着一股春的新鲜气息。她们那不停扇动的睫毛好像翠鸟的羽翅,洁白的皓齿珠贝一样闪闪发亮。
宁胡阏氏走进来,望着女儿,似乎看到自己的往昔,耳畔缭绕着巫山峡水之中那悠悠渺渺的歌声:
若有人兮山之阿
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
子慕予兮善窈窕
昭君袅袅娜娜地由掖庭深宫的那方古老的浴盆中立起,披罗纱带珠花,莲花瑶台彩车载着她缓缓驰进大汉宏伟的甘泉宫广场,人们惊诧地仰首凝看她,呼韩邪单于热烈的目光在甘泉紫殿上迎候着她,空气馥郁芬芳,丝竹之声漫天飘荡。
年轻多么好啊!女儿的容貌酷似当年的昭君,今天,她们就出嫁了,嫁与自己心爱的武士,双双有了完美的归宿,她们生长在和平真正莅临的日子,云儿和阿嫣都不会再去历经母亲的那种心灵的深刻磨难,那份迷茫和苦痛,她们将像花园里的花儿一样无忧无虑,像蓝空里的鸟儿一样自由快乐。
"小妹妹们,王兄可以进来吗?"帐外响起一个声音。
"是伊屠知牙师哥哥!"公主们叫道:"王兄!你快进来!"
侍女掀起帐帘,伊屠知牙师走进来,"母亲,妹妹,"王子唤道:"我早就给两位妹妹准备好了新婚的礼物,单等这一天到来时送给你们。"
两个公主一声欢叫,跑到王兄身边,伊屠知牙师回头示意,一个手捧绢盒的侍女打开了盒盖,哦,人们顿时像被强光刺着了眼,那是什么名贵饰物呵?
"这是长安名匠李菊制的两枚金钗步摇,你们瞧,这一枚的钗首以绢丝的金丝编制成'仙人楼阁图',仔细观去,只见玉宇琼楼,层云叠嶂,而这个小仙人于无限风光中轻盈游荡,翩翩起舞。如此复杂的画面竟能在方寸之间刻就而成,真是神乎其技,不可思议!这只金钗是送给云儿的。"
"谢王兄!云儿从未见过这么精美的首饰!"
"阿嫣,这枚步摇是赠你的,它以金丝为穗,拴系着黄金刻成的龙、虎、熊、狮、豹、鹿、凤七大神兽,每兽口中衔一颗宝石,宝石均为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色泽,彩虹的色泽,因此它又叫'七彩虹霓步摇'。"
"谢王兄!这真是太美了!"阿嫣兴奋道。
看到儿女们这样友爱,宁胡阏氏发出会心的微笑。伊屠知牙师走到母亲身边,与她一同看着两个小公主将这绝美的饰物插进她们丰美的发丛。
"母亲,从这两枚金钗步摇中就可以看出,汉土中原的文明达到了一个怎样的高度啊!"小王子道:"母亲,总有一天,匈奴也会迈上这样的高度。"
宁胡阏氏朝儿子看去,他的面孔因眼中的辉光而神采奕奕,"一定会的,我的知牙师!"她握住儿子的手。
"母亲,何时给王兄娶亲?难道您不认为王兄到了该有阏氏的年龄了吗?"云儿突然说。
宁胡阏氏再次将慈爱的目光转向儿子,"你说得不错,云儿,我和你父王已经商量过这件事。"
"是娶哪一方的公主?"阿嫣也凑过来问。
"唔,小妹妹们,王兄已打定主意,暂时还不想娶亲。"伊屠知牙师转望母亲,"现在,孩儿必须要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大业中去,孩儿做梦都梦见匈奴的大城在漠北草原巍峨地屹立起来呵!"
"我的知牙师,你真像你伟大的父王!"宁胡阏氏深情地看着儿子。
右贤王且莫车的大帐内,聚集着且麋胥、囊、咸、乐、柴塔缇等呼韩邪的子孙们,他们大口地喝着马奶酒,一边吵嚷着:
"大单于这么急急忙忙地给两位公主成亲,分明是他快不行了,自知不久于人世。"
"他肯定让伊屠知牙师继承单于位!"
"不!且莫车,你怎能甘心?你完全有资格与知牙师竞争!"
"伊屠知牙师继位后,匈奴就会给他引入歧途!我们不要什么文化和文明,我们要保持原有的生活和习俗,这样的日子一千年不变!"
且莫车扫视着诸王:"时候到了,我们再也不能沉默,我们绝不能让伊屠知牙师继位!必要的话可以动用武力!"
诸王睁大眼睛,他们每人都拥有两支以上的万骑,相当于匈奴全国兵力的三分之一。
"也许我们会破坏了匈奴的和平,但这又怎样呢?自从小王子诞生后,我们就饱受冷落,我们要拿回属于自己的权力和尊严!"且莫车大嚷。
"且莫车说得对!从古至今,任何王权都是凭着你的勇气、力量去争得的,我们的先祖,伟大的冒顿王就是杀出一条血路抢夺来单于之位的。如果我们不抢不争,是没有人把单于的金刀送你的。"
"喂,柴塔缇,你为什么不发一语?"
"我……我觉得动用武力并非上策,匈奴如今部族和睦,人们生活得安宁快乐,谁掀起杀戮,谁将为匈奴民众所痛恨,即使他最终得到了王位。"
"柴塔缇!你怎么了?原先,你可不是这种口气。"
"让我来告诉你们吧!"一个沙哑的女声,诸王回头,见是吉拉塔。
"柴塔缇终于找到了他梦中的母亲,她美丽、仁慈、温柔,会用手抚摸他的头发,让他伏到她的衣襟里孩子一般地痛哭!"
"母亲!你跑到这里来胡说什么?!"柴塔缇愤愤道。
"怎么?揭你的短了?让你无地自容了?你这个头脑简单的家伙,那女人的几声轻言细语就打败了你,你就像一条乖巧的狗冲着她摇尾巴,想想你和你母亲遭受的痛苦吧!她和她儿子欠我们的太多了,那几声柔软的话语是不能偿还的!"吉拉塔愤恨地说。
"柴塔缇!"且莫车拍拍他的肩膀,"我们需要你的两支万骑!跟我们干吧!"
吉祥的时刻终于到来了,一轮圆月冉冉升上东方,深蓝的天空一片澄明透亮,王庭洋溢着阵阵欢声笑语,两位衣冠楚楚的新郎率声势浩大的迎亲的马队由远及近地驰来了。左贤王庭的五百青年武士们身着清一色的蓝色长袍,红色腰带,身下的乘骑一律为高大健壮通体没有一丝杂色的白马,显示了左贤王庭的富足和气派。
一道道拦路的木栅栏竖起来,王庭的人们要给迎亲的武士们设置许多障碍,美丽的公主可不是轻易就娶到的。
须卜当和须卜舆勒住乘骑,回头望望众武士,假如他们之中有一人给绊住,可笑地栽下马,都将被王庭的人们尽情地嘲笑,瞧啊,左贤王的武士笨得像头熊,他们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怎么保护我们的公主?
当、舆是信任自己的战士的,当一声令下,马队飞驰而来,雄健的白马腾起四蹄像一头头白狮高高地越过原上的木栅栏。呵!多么精彩的场面呵!人们看得目瞪口呆,飞腾的白马又像一条条白龙,一道道白亮的闪电,五百勇士全部闯过第一道难关。
熊熊的大火又在他们的路途上点燃了,马儿怕火,白马们老远就咴咴地叫起来,不愿前行,武士们毫不慌张,他们沉着地驾驭着骏马,用脚上的刺马针猛刺马肚,让这些家伙明白主人勇往直前的心意,于是,马儿不再犹豫了,它们飞也似的冲过火堆,暴起的火星向着四空飞溅去,人们不禁回想起昔日的战斗场面,大匈奴武士的豪情和高亢的斗志并没有消失呵,依旧跳跃在这些年轻人的胸怀里。
火焰在燃烧,五百勇士无畏地驾驭着马儿踏火而行,大单于端坐在穹庐前的宝座上,远远地凝视着,心中无比激动,这壮阔的景象让他记起了自己的青年时代,记起那如火如荼的征战生活,武士的血重又在大单于的身上沸腾着,激情的心重又在他的胸腔里跳动着,复株累单于的眼睛湿润了。
冲过火障的勇士们抬起头,猛见明亮的夜空中出现无数面目狰狞的恶魔,那是王庭的人们用薄绢扎糊的魔怪形象的灯笼。众鬼在挡路!勇士们不由分说,立即张弓搭矢,顷刻间,箭走长空,射灭所有恶鬼。
马队终于驰上了王庭前的开阔广场,来到了大单于和宁胡阏氏的面前。然而,气喘吁吁的小伙子们并没有渡完难关,他们还摘不走大单于心头的夜明珠。两位英俊的新郎恭敬地立在大单于面前。
单于双手按在膝上,宽阔的胸膛像伟岸的草原,面堂上闪烁着明月的辉光,站在单于身边的一位侍从官大声道:"矫健的雄鹰,有一双强劲的翅膀去搏击长空,但我们还不知道它的歌喉亮不亮?漂亮的白鹤,凫游在绿水上,我们还不知道它会不会唱婉转的歌?刚健的勇士,放开你们的歌喉吧,唱到月亮升上中天,唱到黑暗和阴霾从地面消失,唱到人们像痛饮了美酒一样酣醉,唱到大单于的面上展露笑颜,才能把美丽的公主嫁给你们!"
两位公子相互望了一眼,胡笳奏响了,芦笛声曲曲弯弯地升上夜空,武士们拉开感情饱满的歌喉,嘹亮地唱了起来:
云中楼阁是天堂的大殿
华丽穹庐是新娘的家园
珊瑚玳瑁是龙宫的摆设
珍珠宝石是新娘的装饰
狮虎麒麟是仙人的坐骑
牛马驼羊是牧人的财富
天边彩云是天父的女儿
美丽公主是王家的瑰宝
人们高声喝彩,但大单于仍然不动声色地端坐着,面上不见开朗的笑颜,于是,勇士们再唱:
额尔古纳的水多宽
雄健的马儿涉过去了
朗布尔雪山多高
勇猛的雄鹰飞过去了
匈奴草原多阔
孔武的骑手游遍了
新娘的毡房多远
痴情的新郎奔来了
鱼儿长得再大
离不开清水哟
松柏长得再茂
离不开泥土哟
蜜蜂长得再俊
离不开鲜花哟
勇士长得再壮
离不开新娘哟……
羊儿为什么肥壮
因为有牧羊人日夜牧放
马儿为什么骠悍
因为有马倌精心饲养
武士为什么欢乐
因为心爱的姑娘给了他希望……
动人的赞歌一首接一首,单于阏氏渐渐露出了会心的笑容,人们欢呼起来。欢声中,两位公主好像九天的仙子一样,在众彩女的簇拥下缓缓走了出来,月夜明如白昼,那照耀夜晚的辉光是公主的明眸呵!她们身上灿烂的装饰发出七彩虹霓的光芒。寒冷的冬夜充满了她们温暖明媚的笑容,古老的大地上飘荡着她们旭日般的青春朝气。
勇敢机灵的武士终于赢得了心上人的爱情。
这时,单于和宁胡阏氏双双站起,与两对新人以及众匈奴人一同望月而拜:
"……啊,圣洁的月亮呵,指引我们迷途的光明呵,你是穿透黑夜的眼睛,你是驱散浓雾的灯火,你是天父赐给夜晚的希望!在失去太阳的大地上,是你点亮了蓬勃的生机,是你高举起一束灿烂的火把!是你使我们的生命之河绵延不绝,生生不息……啊,是你!是你……"
铜鼓敲响,一堆堆篝火迅速燃起,一坛坛香浓的马奶酒打开了密封的盖子,一桌桌洁白的奶食抬上来,一只只剥去了毛皮的整羊被铁钎串上架到篝火上,老歌手拉开热烈的歌喉:
天风不能宁静
人生不能永恒
谁也没有饮过长生水哟
幸福的时刻请把美酒痛饮
云雨变幻无常
道路坎坷不平
谁也没有吃过长生果哟
吉祥的时刻请把琼浆痛饮……
人们尽情地畅饮着马奶酒,割切着美味的畜肉,酒到醉酣时,踩着胡笳芦笛的节拍跳起了匈奴人粗犷豪放的舞步。
"噢!嘿!"
"噢!嘿!"
人们忘记了笼罩在王庭的阴影,大单于的病痛,诸王角逐王位继承人的纷争,人们抛开一切把自己彻底投到今夜吉祥幸福的浪潮中。
老祖母云卜娜好像年轻了二十岁,她的面颊少女一样绯红,她的发髻梳挽得亮光光的,戴着镶满珠翠宝石的凤冠帽,她摇摆着身躯,让彩袍鲜艳宽大的下摆飞转得像花环一样。老祖母出色的舞艺赢得了众人的喝彩。
两对新人舞得如醉如痴,他们是那么年轻、漂亮、健康,甜蜜幸福的生活刚刚开始,等待他们的是无尽无止的美妙日子呵!一群姑娘小伙子围绕着他们在翩翩起舞,小伙子们摆动有力的臂膀,像凌空飞翔的大雁,双脚跺踩着,又如腾动的骏马,姑娘们则奔放热情,像一束束燃烧的火焰,把匈奴的夜晚泼染得无比璀璨。
"噢!嘿!嘿!"
"噢!嘿!嘿!"
复株累单于也在起舞,他与心爱的宁胡阏氏对舞着,他刚健硬朗的舞步配合着她优雅美妙的舞姿,他们仿佛又回到年轻时代,他们历经了心灵长久的痛苦磨难,最终才走到一起,他们相伴着走过了这样长的岁月呵!走过了这么多的冬夏,这么多的日夜!多么希望继续这样不停地走下去!他们彼此凝视的目光热烈缠绵起来,周围的一切似乎全都不存在了,浩大的月夜下,广阔的时空中就独独剩下了他们——复株累单于和宁胡阏氏。
篝火炽烈的光焰远去了,笑语欢声被遮在夜幕的后面,在这块寂静的草场上,疲惫衰弱的大单于倒在宁胡阏氏的怀里,他的头枕在她的膝上,她的手臂环抱着他。
"我的君王,请不要离开我!您会活下去的!请您……"阏氏绝望已极,哀伤的面容有一种凄迷的美。
"不要难过,我的阏氏,"大单于微弱地说:"我又听到天父的召唤了,多么好呵,在这片安静的草原上,有你为我送行……"
"大单于!……"宁胡阏氏紧紧拥抱住他,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的君王。悲伤紧紧地压在她心上,她弄不懂这是为什么?大单于有勇气面对死亡,为什么没有勇气活下去,超越死亡,坚韧不拔地活下去?她再次抬起头,仰看空中那轮明月,天父呵,如果你一定要召唤我的君王,就让我与他一同上路吧!为什么你唤走我的君王而留下我独活着?难道还有重任赋予我吗?我,王嫱王昭君在人世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汉匈两族和睦如一家,烽火不再燃起,战事早已平息,人世不需要我了,大汉、匈奴都不需要了,让我随我的君王去吧!我再也忍受不了亲人离去的伤痛了!
恬静的月辉温柔地触摸她,银盘一样的圆月安谧地注视她,忽然,她感到冬天似乎消失了,因为北风不再吼叫,寒冷不再肆虐,哦,不,所有的季节,春、夏、秋统统不存在了,时间之钟亦停止摆动,世界静得没有一丝声息,世界暖融融的,明月开始飘洒它的辉光,像下雨一样,雨丝先是细淋淋的,接着,愈来愈急,月光的瀑布扑向大地,充满了天地间,宁胡阏氏觉得自己的身心被荡漾在大地上的光之河簇拥着,这是一个神圣的时刻!她本能地感到,天父将要对她说什么,上天的声音将要飘然而至。
她的身子被一股热腾腾的气息灌满了,热泪不由自主地涌出眼眶,热泪烫着她的脸,她的心也给热热的泪水灼烫着。
"……唔,昭君,你的使命还远远没有完结,人世还有许多烦恼,许多潜在的纷争,许多因贪婪、仇恨、嫉妒而制造的灾难,人类真正的和平还没有来到,匈奴需要你,你的故土需要你,王昭君,你在人世的使命没有完结……"
这声音随着那奔涌的气息灌满她的耳鼓,她扬起头,迎着明月飘灿的辉光,心像鸟儿展开的双翼,正在融入无限广阔的空间中去。
清晨,金星划破黑暗的天际,晨曦驱走夜影,冬日的草原渐渐显露出它的广袤、平坦和冷硬的模样,旭日跃上东方的地平线。
复株累大单于静静地躺在铺着白熊皮褥的华丽的木轮毡车上,衰弱得说不出一句话了,宁胡阏氏握着他的一只手,脸色十分苍白。老祖母云卜娜则抚摸着儿子的面孔,已经泣不成声。左贤王乌乃浑、大将军韩昌以及两位公主和她们的新郎均围在单于身边,发出一片悲戚之声。小王子伊屠知牙师匆匆走了来,将一卷布帛在大单于眼前展开。
"大单于,您看啊,这就是匈奴未来的大城!多么巍峨壮观!不久,它就要在漠北草原屹立起来了!大单于,您看到了吗?"
复株累单于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双唇颤动着,想要说些什么,但他的气力似乎耗尽了,额上沁出点点冷汗。
"大单于!……"小王子贴近他,握住他的手,"您会活下去的,会看到一个崭新的匈奴大城!"
大单于摇了摇头,将小王子的手按在自己腰际的虎头金匕上,这是呼韩邪单于传给他的象征匈奴王权的金匕!他示意伊屠知牙师拔出它来。
小王子将金匕握在手上,凝视着单于,复株累单于再次露出满意的微笑,又陷入了昏迷中。
"大单于!……"人们的悲戚声更响了。
老祖母云卜娜拍打着地面,呜咽道:"该去的是我呀!我的儿子,天父为什么要唤走你?到寿数的是我呵!让我代替我的儿子走吧!天父呵……"
一匹枣红马由原上急驰而来,小王子的贴身侍卫胡蔑儿跳下马背,跑向他的主人,"阏氏,王子,右贤王且莫车等人正率他们的几支万骑杀气腾腾地向这里开来!"
人们惊讶地立起身,大单于还未咽气,难道这伙人就要来抢夺王位吗?左贤王和韩将军相视了一下,立刻转向宁胡阏氏。左贤王道:"阏氏,大单于已将象征王权的金匕授予伊屠知牙师,他就是王位的继承者,天所立大单于!阏氏,且莫车等人率兵开来,是要以武力胁迫您,拥兵自立!刻不容缓,大单于故去后,王子伊屠知牙师要立即走到人们面前,举起虎头金匕宣布他已继立单于之位。"
"大将军!左贤王!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大单于还活着呵!"宁胡阏氏如雷轰顶一般。
"阏氏!历代匈奴诸王的王位之争都是这般严酷!"左贤王道:"我早料到会出现这种局面,所以,我们左部的全部兵马已在匈奴河左岸整装待发,当,舆,你们立即去率队伍开上王庭!"
"是!父亲!"
"母亲!"云儿道:"匈奴公主的嫁妆是父王亲统的八支万骑中的两支,现在,这两支所向无敌的万骑归须卜当和须卜舆指挥,他们将以最快的速度开上王庭,保护王兄顺利继位!而父王的六支万骑必将听命于您。"
宁胡阏氏抬起头,冬日苍茫的草原上,且莫车等人率黑压压的铁骑滚滚而来,整齐的马蹄声和铁甲掀动的声音正一点点地逼近。
阏氏的目光又落在大单于面上,她的君王的呼吸滞重起来,复株累单于已经进入生命最后的时刻!天父呵,他将要在诸王争斗的血腥中离开人世!不!
"不!"宁胡阏氏激烈地说:"当!舆!你们慢着!云儿,你们不能去搬兵!"
"母亲!……"
"阏氏!这是你死我活的时刻!"左贤王道,他转向驰近的兵马,霍地拔出腰间的长刀,其他人亦拔出刀剑。
"不!匈奴是和平的!匈奴已经和平了二十年!放下你们手中的刀剑!"
"阏氏!……"
"母亲,"小王子走到母亲身边,只有他的面上是平静的,"母亲,您是对的,匈奴和平了二十年,大匈奴武士的血不能再为单于家族愚蠢的争斗而流淌了!母亲,孩儿不要王位,要匈奴的和平安宁!"伊屠知牙师说罢,将虎头金匕放到母亲手上。
"我的儿子!"宁胡阏氏激动地拥抱小王子。
且莫车等人的大军到了,在二十米之外停住,且莫车、且麋胥、囊和柴塔缇等王立马持刀,满脸杀气。
宁胡阏氏注视着他们,诸王看到的是一双充满悲伤的泪眼,而不是准备与他们决战的喷射着怒火的眸子。只听得一声轻语:"快些下马,来与我们的大单于告别!"
且莫车等人相互看了看,宁胡阏氏这时已转过身走回大单于身旁,抱起她的琵琶,"我的君王,让臣妾用乐声送您走吧!"
纤长的五指摔跌在琴弦上,优美的乐声流向凄茫的大草原,旭日跳出了地平线,将它浓浓的热烈的光明轰然泼洒开去,大单于睁开了艰涩的眼皮,这灿烂的日光和优美的乐声泉水一般拥围住他,令他浊重的心头无比舒爽,他长长地喘了一口气,他看到了那条由脚下铺展去的上天之路。
哦!那是天父的阳光织成的洁白耀眼的毡毯,它一直通向匈奴人向往了千年的光辉殿堂!
"天父啊!我仁慈伟大的父亲!雕陶莫皋就要来了!我听到了您的召唤,我来了!……"
复株累单于感到自己从木轮车中走下来,踏上了那条通天之路!
乐声高昂起来,长空变得蓝湛晶莹,高天清气一波波涌来,多么好啊!复株累单于仰抬起头,环披的发丝在宽阔的肩头飘飞,他记起他伟大的父王呼韩邪单于也是从这条道路走上天父的殿堂!
"这是死亡吗?"他环顾辽阔的天宇发出询问,"可是,我还活着呵!我的心在胸腔里跳动,我的血在周身滚沸!我是活着的!"复株累单于甩开臂膀,迈着武士的阔步,向着天父的殿堂走去……
宁胡阏氏放下琵琶,乐声静止了,旭日跃上天穹,人们望着垂闭着眼目、面容安详的君王深深地俯拜下去。
宁胡阏氏缓缓抬头,站起身,且莫车等王子亦飞快起身,眼目紧盯着阏氏拿在手上的象征王权的虎头金匕。
所有的眼睛都在注视宁胡阏氏,等待她的抉择,大匈奴的王权如今要她来决定。天地这一刻多么静啊!那林立的大片铁骑也无半点声息,甚至没有一匹马儿倒动蹄子,或是发出一声咴叫。天地在等着她——王嫱王昭君!
她转看自己的爱子伊屠知牙师,他是那么俊美,眼中闪射着智慧之光,呼韩邪单于对他寄予了无限希望,只有他才能引领匈奴人走进一个崭新的未来,他是匈奴当之无愧的君王!
可是……可是……匈奴还不能完全彻底地接受他,还有那么多仇恨,那么多嫉妒,那么多愤怒!她的目光一一扫过且莫车、且麋胥、囊、柴塔缇等人的脸,呼韩邪的子孙将要彼此杀戮,匈奴草原又将血流成河,呼韩邪单于和复株累单于毕生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草原再一次开始血腥轮回!杀红了眼的匈奴武士再次成为袭卷大地的狂飙,让世界在他的马蹄下发抖!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汉匈两族热爱赞美的和亲使者,因为你将单于的金匕授予了你的亲子,因为你的自私贪欲导致和睦的匈奴爆发战乱。
宁胡阏氏再将目光转向韩昌将军,白发苍苍的老将军满含信任的眼目安静地望着她,好像猜透了她的心,知道她要怎么做,并且完全理解和支持她。
宁胡阏氏慢慢走到且莫车面前,将虎头金匕放到他的手上,这是且莫车万万没有想到的,他愣怔在那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宁胡阏氏轻声道:"尊贵的天所立大单于,向着初升的太阳祭拜吧!"
她深深地俯跪下来,伊屠知牙师、韩昌也俯跪下,接着,人们一个接一个跪拜下来,林立的兵士们也跪拜在地,且莫车像个梦游人一样呆呆地转过他的身子,举起金匕,喃喃地诵咏着: